女鹤小小叹了口气:“我是个学徒,连吃带住还领工资,哪能真的要人家给我买东西。”
“你还挺讲礼数,”李双陪着她点了几个收藏,突然拍住她的肩,“既然你不介意二手摩托,我让斯塔把他闲置的摩托卖给你好了。”
女鹤唰的回头:“斯塔还骑摩托?”
“他好像也是发烧友,”李双打开手机,给斯塔发了条语音,“在?来点爱驹照片。”
只过去0.2秒,斯塔就发过来七八张款式各不同的摩托照片过来。
女鹤满眼都是小星星:“光轮、极跃、雪夜叉!都是传说级别的豪华摩托!可惜就算打一折我也买不起……”
“卡尔特和秋山都死了,”李双坏笑,“你的钱很快就会重新回到你身边。”
女鹤激动地抱住她:“爱你!”
“从你嘴里说出来我真的很怕……”李双嫌弃地别开脸,“就一折,斯塔同意了,下午我带你去他家领车。”
“都说了人家的梦想是泡小O旬!”女鹤的手指大力戳着手机屏幕,“况且他明明回了个中指,你确定这是同意的意思么?”
“我确定。”李双面无表情地关上手机。
“李双姐,女鹤姐,”头戴毛线帽的露比端着烤盘走来,“请品尝!”
烤盘中摆着香气扑鼻的苹果派,不妙的是,派上用碧绿的酱汁扭曲地写着“Thankyou”,每个字母都在不停地向下流淌绿色。给人感觉不像甜点,像是变态杀手用来威胁人的道具,让人不由担心会不会吃出眼球之类的器官……
无视二人僵硬的笑容,提着绿色裱花袋的佐伊满脸兴奋:“新鲜出炉的,冷了就不好吃了!”
“冒昧问一下,”女鹤讪讪举手,“这个绿色的……是什么?”
“白巧克力酱,”佐伊自豪地挺起胸,“只不过加了一点菠菜汁染色。”
“好有创意的配方,”李双乐得狂拍大腿,“弥补了巧克力热量太高的遗憾。”
神色各异地品尝完怪怪的苹果派,露比忽然拉住李双的胳膊:“小双姐,能借一步说话么?”
李双欣然答应,二人步入无人的走廊。踌躇半晌后,露比问:“我想知道,尼克晚点会怎么样?”
没想到她在意的是这点,李双眉毛一挑:“你们不会再见面了,他的余生会在精神病院度过,几个月后就会‘意外死亡’。”
“这样啊……”露比并没有露出笑容。
“给我哈哈大笑啊,”李双不爽地揉她的头,“差点杀死你的凶手受罪,你不该开心么?”
露比一动不动地任她揉圆搓扁:“我听说了尼克的事。我在想……如果他没有经历车祸,没有被改造躯体变成赛博疯子,他的人生……会不会和现在大不同?”
“你在可怜一个罪犯?”李双加重了掐她脸的力道。
露比捂着腮帮子,声音小小:“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双松开她,双手插兜靠墙:“太爱管闲事可不是什么好品质,露比。他人的人生与你无关,尼克的人生从天堂掉进地狱,只是他命不好,仅此而已。”
露比懵懂地听着:“可是……你不也舍命来救我了么?这算不算管闲事?”
“你要是想听,我可以编点‘爱与正义’之类的谎话搪塞你,”李双低头凝视分叉的发尾,“但究其原因,是因为你妈很多年前救了我的命,我救你是为了报恩,没有别的理由。”
思考片刻,露比绞着衣摆,诚恳地说:“可我觉得,这个世界需要‘爱管闲事的心’,没有这颗心,妈妈就不会救你,托马斯先生也不会下车帮忙。我现在年纪小,三观并不成熟,但我还想……尽可能相信善意的存在!”
“很理想主义嘛,”李双笑了笑,“对了,你知道自己身世了么?”
露比点点头:“真不可思议,我和约书亚居然不是兄妹。”
“但你们依然拥有血缘关系。”
“说得也是,”露比绽放笑容,“都当了十多年兄妹了,无论发生什么,他和妈妈都是我生命中最
重要的人。”
李双掏出手机,将妮可的照片给她看:“她叫妮可布朗,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高尚,毫无疑问她为了你献出了生命。记住她吧,她是曾活于世的另一个你。”
露比捧着手机,细细抚摸那张与自己相似又不同的面孔,对方的眼神很温柔,气质却很学术。露比忍不住想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喝咖啡喜欢加糖么?工作间隙会不会听音乐解乏?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又有过什么烦恼?
真遗憾啊……露比的眼泪敲在屏幕上。
我们注定无法握住彼此的手了。
“谢谢你,妮可。”
谢谢你,世界上另一个我。
“肚子饿了,吃饭去,”李双揽住她的肩,一步一步回到阳光下。
“还有件事,”露比红着脸在李双耳边低语,“我无意间看到了程理哥的手机,主界面壁纸是小双姐你,你说他会不会……暗恋你?”
“谁知道呢?”李双压住上扬的嘴角,心说这事我早知道了。
“等你们好久了,”程理把早就准备好的饮料递过来,“为了庆祝露比脱离危险,约书亚康复,以及托马斯加入诊所,干杯!”
“干杯!”
“咳咳,”红光满面的戴安娜清了清嗓子,“经历这件事我痛定思痛,家长不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孩子。我决定了!露比,还有约书亚,以后我不会再对你们的人生指指点点,想走哪条路自己决定吧!我会全力支持的。”
“我可以考艺术大学了?”露比惊喜地捂嘴。
“是的,”戴安娜笑了起来,“不过为了攒学费,你还是得来诊所打工。”
“没问题!”露比像个树袋熊似的抱住戴安娜。
“约书亚,你好像一点也不激动?”程理问。
怀里抱着野猫的约书亚眨了眨眼,“为什么要激动?”
“因为终于不用学医了?”
“露比或许没兴趣,”约书亚把牛排喂给小猫,“但我喜欢医学,也喜欢义体,我的志向就是未来成为妈妈那样优秀的义体医生。”
李双听完大笑,“听到没戴安娜?你的衣钵后继有人了!”
作为音控的露比非常夹带私货地播放了辉月桃的歌曲,而杰克斯开始展示他惊人的身体律动能力,还邀请大家共舞,气氛一度十分欢乐。
下午,女鹤在李双的带领下入室打劫了斯塔的摩托,她喜不自胜地骑出门兜风,接着就一去不复返。晚上八点,李双靠在枕头上刷手机,看到女鹤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两百张与摩托的自拍,此女喜欢花花绿绿的土鳖滤镜就算了,还像个精神小妹似的把瘦脸特效拉到最大,以至于她本就瘦窄的脸被拍得像个自行车坐垫。
李双一边笑,一边手动给她的每张自拍点赞。
“唔……咳咳……”
难言的不适猛烈漫上胸口,腕表骤然狂响,李双跳下床,赤着脚跑进洗漱间。关门的刹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肆意泼溅在白瓷地砖上。
“哈……哈……”
眼前的窗户、浴缸、水池,所有事物都在无序地旋转、歪斜。李双跪在血泊中,浅蓝的睡裙被染得深邃无比,像是漂浮在大洋深处,已经死去的海豚。
浑身发麻的李双将背靠在门上,五分钟后,眩晕的视野终于重新变清明,她颤抖着举起手,清晰地目睹腕盘显示的数字变成了9。
到个位数了么……我的生命。
千万种思绪瞬间在李双脑海爆开,有的是“西八老娘还没活够啊”,有的是“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得死”,还有的是“不挺好么可以去见李一了”。其中最平静,又最令她无法忽视的思绪,海啸般冲上她的理智高地,一口气吞没了其它杂音——
「早知道不亲他了。」
对啊。李双想。
明知道自己要死,为什么还给他无谓的希望?
就因为喜欢他么?
“我真是……”李双像蜗牛那样蜷起身体,“大错特错。”
「你错的何止这件事?」
“谁在说话!”
排气扇无声启动,李双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汗珠沿着发丝落进血泊,像是深红的湖下起小雨。
双手撑在洗漱台前,李双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翠丝,我要立遗嘱。”
沉默几秒后,翠丝回答:“已为您开启录音。”
“死后我要火葬,不需要办葬礼,骨灰撒进大海就行……咳咳,这座灯塔以及全部家具卖掉后,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资助对象是佐伊、索妮娅那样的适龄孩子,让她们好好读书,起码要拿到高中毕业证。”
“股票、证券之类的全部出售,最后得到的财产总额,平均分给斯塔、戴安娜、女鹤,还有……程理。对了,陨星不要卖,也过户给他。遗嘱大框架大致就是这样,小的细节交给你。”
“主人,您忘记了一件事。”
“没忘,还有你嘛,”李双打开水龙头,“继承我遗产的四个人,你更喜欢谁?”
“翠丝是个AI,按道理说没有人类的感情,但翠丝承认,最喜欢和最讨厌的人选都是程理。”
“和我一样。”李双淡然地回答,“那你就跟着他吧,晚点他估计会改行当飞步司机,给他导导航就行,应该比跟着我轻松多了。”
“主人,我不想你离开,也不想离开你。”
“这句话是程序演算出来的么?”
“我不知道。”
翠丝的诚实令李双有些无措,正在她思考该如何回答时,洗漱间外传来程理的脚步声。
“小双,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么?”
李双垂下头,注视鼻尖的汗珠滴落:“没看,我在泡澡。”
“我怎么记得你晚饭前洗过澡了?”
“土狗,泡澡和洗澡能一样么?”李双尽量用轻松的语气与他对话,“有事说事,无事退朝。”
“是自媒体的事,你的社交平台新账号我已经创建好了,ID号是超吉利的八个八!”
“哈哈……真是个好数字。”四肢乏力的李双靠着门坐下。
“用户名还是默认字符,你想好了网名告诉我。”
“知道了。”
程理也坐了下来,二人隔着一层门板,默契地背靠背。
“关于你的网红之路,我准备了三种不同风格的提案,一种纯炫耀美貌,一种抽象搞笑,还有一种学术型。初稿都发给你了,你来挑挑看。我比较看好第三种,你很了解动物,可以当科普博主给网友答疑解惑,晚点说不定还能上电视嘞。”
“挺……积极的嘛。”李双喘着气,把头埋进膝盖。
“毕竟事关我的奖……咳咳,对了!有个科考队召集网红博主去北冰洋观虎鲸,时间在七月底,粉丝量超五万就行,我们现在也就差……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噗……唯一一个关注我的是谁?”
“是我,”程理高举拳头,“我有信心,七月底之前绝对能涨粉到五万!”
“万一涨不到呢?”想象程理眉飞色舞的模样,李双没忍住笑出声。
“不会涨不到的,大不了花钱买粉咯。”
“这种事要是被扒出来,我会被网友群嘲吧?”
“互联网嘛,不怕被黑,就怕没人黑,等你真的火了,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可我没上过学,干科普会不会很没说服力?”
“问就是家里蹲大学,只要你学识过硬,网友会自动把你脑补成某常青藤大学的优秀毕业生,还会有人主动跳出来承认是你的同学。”
“那要是有人讨厌我,一直网暴我怎么办?”
“你的心理素质还担心这个?放心,我给你一条条举报回去,大不了我切小号和他对骂!”
鲜红的数字9倒映在李双瞳孔,她的声音颤抖:“要是……要是我就是火不起来呢?你费那么多心血,投入那么多时间,还有什么意义?”
程理想了想,坦然地回答:
“和你一起努力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非常有意义了。”
眼泪无声滑落,李双拼了命忍住哭腔,大声呵斥:“少调戏我!”
“这哪里算调戏,”程理小声嘟囔,“不打扰你泡澡了,明天见。”
“嗯。”
“嗯是什么意思?”
“让你快滚的意思!”
“干嘛突然这么凶。”程理余光扫到床边的拖鞋。
她进浴室没穿鞋么?
程理没多想,哼着小曲走进了电梯。
“翠丝,”李双扶着膝盖,声音闷闷的,“明天我要去上学。”
第197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鱼缸和死亡隔绝了朱丽……
初春的夜晚凉意未减,兰达高中的礼堂却气氛火热。身穿金色燕尾服的约书亚窘迫地站在舞台正中,他接过主持人的话筒,目光越过怒目而视的科尔多,与正在做鬼脸的露比相接。
“感谢大家的投票。当选今年校庆舞会的国王,我很荣幸。”
“那么接下来,”校长兼主持人拖长了声音:“女皇人选,是文武双全,同时长得像通缉犯的转学生——”
“薇儿季!”
舞台灯无序地乱窜,又笔直射向角落,所有人同时望去,纯白的光束之下,长着东方面孔的漂亮女孩犹立雪中。她身上包裹着流光溢彩的蓝色鱼尾裙,颈间挂着珍珠,绸缎般的黑发随意地盘于脑后。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她手中的餐盘,叠着足足15公分的自助烤肉。
“怎么还有我的事啊?”准备大快朵颐的李双傻了。
早有准备的程理当机立断抢过餐盘,“别问了快去!”
被推土机般的程理推上台,直到校长真的为她戴上了镶满钻石的皇冠,迷茫的李双才勉强有了实感。
“哇!”李双欢喜地扶着皇冠,“好重呀!”
“欲承其冠,必承其重。”秃头校长微笑着与她握手,并将话筒递过去。
“呃、我……”李双知道自己支支吾吾的样子一点也不酷,但她实在太激动了。本以为只是蜻蜓点水体验校园生活,却不曾想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份突如其来的快乐,比她得到一百亿赏金还要痛快!
“抱歉,我有点……语无伦次,”李双捧着泛红的脸,“总、总之,谢谢大家选我,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刻的!”
在热烈的掌声中,国王与女皇礼貌地拥抱,俏皮的鼓点响起,迪斯科球旋转,舞池中的人群也开始摇曳。
“小双姐!”穿着粉色礼服西装,发型从光头变成板寸的露比朝李双挥手,两边站着同样盛装打扮的佐伊和杰克斯。
李双扶着皇冠,乐颠颠地跑去:“说!是谁偷偷给我报的名!”
露比的大拇指嚣张地指着自己,“我都没怎么拉票,你和约书亚就当选了!”
“你这个可爱鬼,”李双孩子气地勾住露比脖子,“自己怎么不报名?这不是你最后一次参加校庆舞会么?”
“我已经有朋友了,”露比一左一右挽住身旁的朋友,“受不受陌生人欢迎根本不重要。”
李双还没多说什么,面前的三人就笑嘻嘻地平移开了,勾肩搭背的模样活像在跳《小天鹅》。
“你们去哪?”李双疑惑地歪头。
“小双。”
听到呼唤,她本能地回头,带着露水的蓝玫瑰花束迎面而来,外包装是大气的素色,配以闪亮的银色丝带。李双接住,然后懵懵地抬头,正对上一对温柔的琥珀色眼眸,如同踩进盛满阳光的池塘。
站在面前的程理着装非常极简主义,黑西装白衬衣,还没打领带,最靠近下巴的两颗扣子敞开着,白玉般的锁骨若隐若现。不光脸非常周正,连发型也是李双最中意的背头。
可恶!区区土狗怎么可以这么帅!李双的人造心脏砰砰跳起来。
“送给我的么?”李双赶紧把目光移到花上,“品相还不错,我很喜欢。”
“蓝玫瑰的花语是奇迹。”程理笑着鼓掌,“祝贺你当选舞会女皇!”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李双悄悄数了数玫瑰数量,拢共是十支。
不。
还有一支在程理心脏处的方巾袋。
十一支花,代表什么意思来着?李双陷入沉思。
“那么,美丽的皇后,”程理走近半步,向她伸出手掌,“可以邀请你跳今晚的第一支舞么?”
盯着那只手,李双突然就想起来了。
十一支花代表着——
一心一意的爱。
不不不,我在想什么!李双奋力调整呼吸,心说程理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他那么爱薅羊毛,指不定是花店做活动,买十送一呢!
“怎么了?”程理关切地望着定住的李双,“不舒服么?”
“对!”李双决定顺着他的话继续,“你也知道,我的改造率不能再往上加了,所以被秋山打伤的肩膀只能自行愈合,到现在还会疼,我今晚不能和任何人跳舞。”
“是我考虑不周,”程理表情一瞬间有些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他扬了扬手中的摄像,微笑着提议:“你戴皇冠的样子很值得纪念,我知道有个清净的地方可以拍照,要不要跟我来?”
“好啊。”李双点点头。
二人肩并肩步入舞会后台,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又去去,程理的目光却始终追逐着身旁的女孩。
“小双,”程理突然开口,“今天怎么想到戴我送你的手链?”
李双抬起手,晃了晃链珠上的水母,“因为今天的舞会是海洋主题。你没发现礼堂的窗帘从红色变成了蓝色,天花板还挂着硬纸板做的海洋动物么?手工社与动物社合作出品,虎鲸还是我做的呢!”
“小双真厉害!”
“你这哄小孩的语气是几个意思,”要不是鱼尾裙不方便抬腿,李双绝对会给他一脚,“不想夸不要硬夸。”
“明明很诚心,”程理无辜地眨了眨眼,“况且你本来也比我小两岁。”
“嘚瑟什么?”李双翻了个白眼,“歌城可不兴前后辈文化,我也不需要你谦让我。”
“说起来,”程理面对李双,反着行走,“小双,关于你的理想型,就是武打明星啦,领养虎鲸什么的,万一真有个人正好全部满足,偏偏年龄比你小,你怎么办?”
“一两个月又无所谓。”
“小两岁呢?”
李双本想大手一挥说那都不是事,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了。
盯着她天人交战的脸,程理贱兮兮地笑了:“看吧,年龄还是重要的。”
“无聊,”李双无语地瞪他,“待会拍照的地方要是很糟糕,有你好看!”
程理摸了摸鼻子,恢复成与她并行的状态。
“你应该会喜欢的。”
“很有自信嘛。”李双哼了一声。
到达舞台深处,二人在挂着“仓库重地,闲人免进”牌子的房前停下。
李双开始觉得不妙。
“我们到了,”耳尖泛红的程理推开门,“请进。”
李双的坏预感在看见内部的刹那攀至顶峰,这地方明显被细致地布置过!从上到下都洁净如新,连玻璃窗都透明得仿佛不存在。虚拟海棠花瓣飘落如雨,蓝色的星型气球曼妙地飘浮半空,像是微波中的水草。海浪形状的灯条一路延伸,直到尽头的金属椅。
完蛋。
这小子怕是要告白。李双惊恐地想。
“门口不是写了‘仓库重地’么?”恨不得转身就逃的李双打着哈哈,“我们不打招呼就闯进来不太好吧?万一碰坏了什么东西,或者不小心被关在里面——”
“碰坏了我来赔,至于第二个问题……”程理瞄了眼旧木门,“只是这种程度,你应该一脚就能踹开吧?”
“说得也是……”李双没辙了。
“不进来么?”程理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你觉得这里很糟糕?”
“没有……”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双硬着头皮走进门,不等程理多言,就大步来到金属椅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拍照吧!”李双视死如归地挺起胸。
程理笑着关上门,一步一步朝她靠近:“你的表情也太僵硬了,还有——”
“还有什么?”李双咽了下口水,抬头的同时,对方悄然弯下了腰,右手大拇指的指腹轻柔地摩擦她的下巴。
“这里脱妆了。”
花香伴着温热的鼻息轻抚李双面颊,耳畔是义眼收缩的细微响动,她的眼球颤动又平复,最终定格在对方厚薄恰到好处的嘴唇。
该死。李双悄悄扯住礼服裙的荷叶边。
“差不多可以了。”李双别开脸,阻止他继续靠近。
“等等。”程理帮助女孩调整歪斜的皇冠,又伸向她鬓边,将不听话的碎发拢在耳后。指尖擦过皮肤,如同火柴在枯草地点燃。脸红心跳的李双在慌乱中抬眸,正好与垂眸的程理对视。
“小双,”程理脸也很红,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跳开,反而更加靠近,“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不、不会是你的生日吧?”陷在椅子里的李双退无可退,只能顺着紧贴的额头,感受他毫无保留传来的心跳与体温。
“虽然确实很接近,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2月10日……我知道了,今天是国际气象节!”
“真亏你了解那么冷门的节日,”程理轻笑,“去年的9月10号我们相识,到今天正好过去五个月。也就是……”
程理终于退开,李双还没来得及喘气,他就在裙边
半跪,看她的眼神缱绻如诗。
“152天。”程理牵住她的手。
李双骤然起身,金属椅也被撞倒在地。
“我去卫生间补个妆,”无视呆住的程理,面色苍白的李双将皇冠与花束强行塞入对方怀中,逃也似的向大门跑去。
“补妆?可我觉得你没什么需要——”
“少管!”李双强硬地打断他,“我非去不可!”
“那我和你一起,”程理捧着花追上,却被女孩拦住。
“不行!”李双背对他,音量高起又下降,“万、万一待会别人把这里占了怎么办?我命令你留守原地,哪也不准去!”
“遵命!不过你要快点回来,”程理搂紧花束,“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匆匆而去的李双没有回答。
无视所有打招呼的人,李双提着裙子,坚定而快速地向礼堂出口狂奔。离开的刹那,刺骨的风迎面而来,李双咬着牙,坚定地步入黑夜。
肩膀的伤开始隐隐作痛,李双踉跄着在无人的教学楼穿行,四周一片漆黑,唯有走廊尽头的鱼缸幽幽发着光。
李双慢慢踱向鱼缸,宛如一只扑火的飞蛾。
双手抚上玻璃,浅白的水波纹倒映在李双大汗淋漓的脸,宝蓝色的鲷鱼在珊瑚丛中自由地游弋,浑然不在乎鱼缸之外的人类。
礼堂的欢闹终于听不见了,李双将额头抵在玻璃上,心说真是好险,差点就要听到最后。
等他真的说出那句话,一切就无法回头了。
胆大的鲷鱼隔着玻璃轻吻李双鼻尖,她虚弱地笑起来,发出的音节轻而又轻:
“我喜欢你。”
我好痛恨命运。
可我又感谢它让你我相遇。
“所以我希望你幸福又自由,而不是被我的死亡困住,对不对?”
去追逐旷野的风吧,那样你就会忘记曾经淋过的暴雨。
鲷鱼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转头游回珊瑚群,又很快游了回来。
“你这小鱼怎么和他一样笨,”李双鼻头酸酸的,“怪不得会被坏人类抓进鱼缸。”
黑影在灯下一闪而过,李双立刻抬头,浑蓝的水体中鱼影交错,她的背后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李双的身体开始战栗。
夜色昏暗看不真切,但对方确确实实有着乌黑的头发,琥珀般的瞳孔宁静又平和。
“你都听到了么?”李双轻声问。
对方低低地嗯了一声。
“哈哈……”李双崩溃地捂住脸,“我都忘了,你在关键时刻总是不听我的。”
“我……”
“行了!站在那别动,既然听到了,我就痛快和你说清楚!”李双恶狠狠地喊着,滚滚而下的眼泪却带着重担落地的坦然。
“你这该死的路人甲!没出息又磨磨唧唧,为什么不干脆再讨人厌一点?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你,或者杀死你,可你偏偏那么好,好到我这样的人竟然舍不得伤害你,甚至开始为你着想!”
“XX的!我一定是疯了!”李双气急败坏地跺脚,“以前的我天不怕地不怕,潇洒得要命,可我现在变得胆小又患得患失,还特别爱哭!这样一点都不酷!我根本不是我了,我彻底被你改变了!天杀的……可我一点也不后悔,我甚至想早点与你相遇……”
李双粗鲁地抹掉眼泪,歇斯底里地大叫:
“没错!我喜欢你!想和你拥抱还有接吻!开心坏了吧?我当然知道你也喜欢我,谁让你藏秘密的本领那么烂!但你听好了,我们不可能相爱,因为……因为我——”
李双回过身,想揪住对方的衣领,却扑了个空。
她的身后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欸?”李双愣住了。
“小姐,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气温很低,请披上我的外套吧。”
温暖的衣物遮住李双冰凉的肩,她再次回头,与从未见过的男人视线相接。对方也是个东方人,身高和斯塔接近,这些都没什么,让李双认错的决定性因素是——
他和程理长得非常像!
五官相似度不说有100%,起码也有70%。他穿的礼服款式与程理大相径庭,颜色却完全一致,胸口还恰好插着蓝玫瑰色的方巾。
意识到自己搞了个大乌龙的李双羞耻又愤怒地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男人礼貌地伸手,“我叫丞知尧,是兰达高中新聘的校医。”
不是吧?李双嘴角抽搐:“程序的程?”
“啊,原来您也会说汉语,”丞知尧眼睛微微一亮,“是丞相的丞。”
“李双,木子李,天下无双的双。”李双飞快地与他握手,“你为什么躲在鱼缸后面?”
“我没有躲,”丞知尧落落大方,“从一开始我就在这,是您没注意到我。”
李双尴尬地扶额,“我的错。你是来看鱼的么?”
“是的。”丞知尧背着手,鱼缸玻璃倒映着他认真的脸,“我虽然学医,但对鱼类也颇感兴趣。今天是校庆日,我担心大家只顾着玩乐,没人给它们加饲料,所以特意过来看看。李双小姐你呢?遇到什么困难了么?”
“没有任何困难,”李双梗着脖子,“我是戏剧社的老师,刚刚只是在排练节目。”
“原来如此,”丞知尧侧脸带着平和的笑意,“您的演技真不错,我刚刚完全被吓到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李双不用看都知道是程理给她发消息了。被命运戏弄的李双兜兜转转,重新回到了未做出选择之前。
怎么又要做选择题啊!李双烦得头都大了。
“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丞知尧侧过头望着她,“要去医务室么?”
李双心情十分复杂,对方温和的模样也和程理如出一辙,就是眼神稍微强硬几分。
程理不是有个在歌莉娅的舅舅么?该不会就是这家伙吧!早知道问问名字了。
“丞知尧,你今年多大?”李双没忍住问。
“我么?刚过29岁生日。”
“真意外,你看起来只有25岁,”李双挑眉。
“哈哈,或许是因为我平常有打咏春的兴趣爱好吧,运动使人年轻。”
李双沉默片刻,“义体也使人年轻。”
“但我学的是人类医学,都读到博士了,再改学义体医学恐怕太迟。”?
世上还有如此巧的事?
“不要告诉我,你还领养了虎鲸?”
“你怎么知道?”丞知尧平静的脸泛起惊喜的波澜,“你也喜欢虎鲸?”
……
李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个歹毒的想法应运而生。
“最后一个问题,你单身么?”
—————————
门外传来欢快的舞曲,怀抱玫瑰的程理却孤单地盯着手机。
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李双不仅没有回来,发给她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我是不是该去找她?程理想。
不行,她回来的时候看不到我,会生气的。
没错,让她等待我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程理整理着已是完美的花束,门突然被推开,他激动地弹起:“小双!不对……杰克斯?”
“抱歉,是我。”杰克斯搓着手,“我来和你说件事,答应我,千万别着急上火,好么?”
程理皱眉:“什么事?”
“我们三个刚刚在礼堂看到李双了。”要不是猜拳输了,杰克斯死也不想当传信的,“她……呃……”
杰克斯深呼吸。
“我们看到她挽着新来的男校医说说笑笑,现在好像去操场散步了!”
蓝玫瑰噗通摔进地面,掀起的气流让两旁的星型气球全部左摇右晃起来。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亲吻的时候,期待的却……
物流公司的无人浮空船在兰达高中上空掠过,本就污浊的夜景更加混乱不堪。操场的路灯下,一男一女并排而走,男
方正在眉飞色舞地喋喋不休,女方则缩在西装外套里,时不时敷衍地点两下头。
李双现在的心情绝望——
但舒畅。
她很确定,自己挽着丞知尧被露比她们看到了,鉴于她们的同谋关系,给程理打小报告的概率高达99.9%。其实李双潜意识里也觉得这个破罐子破摔的方法过于幼稚可笑,但架不住她实在没辙,让程理心碎一晚上,总好过日后心碎大半年。
想象了一下程理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骂她渣女的场景,李双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点悲伤。
埋怨吧,愤怒吧。
然后就……别喜欢我了。
一个活死人而已,本来也不值得。
望向身旁的男人,李双的想法相当道德败坏:这小子既完美符合她对理想型的要求,又有与程理极为相似的面孔,简直是代餐界的翘楚!
李双想起童年看过的国产剧,身患癌症命不久矣的男主角,为了让痴情女主角忘记他,与好心的女二号合谋,在女主角面前表演甜甜蜜蜜的戏码。
这种狗血桥段总能让李双和小玉火冒三丈,但回旋镖来得就是这样快。如今她也成了三俗烂剧中的演员,好消息是她不是哭唧唧的小白花女主,坏消息是她倒霉地拿了绝症剧本。
“你家是开武馆的?”丞知尧的提问打断了李双乱七八糟的畅想,“那你会的拳术岂不是很多?”
李双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心说代餐哥还是挺帅的,虽然没有程理耐看。
“嗯,八卦掌、太极拳、形意拳、咏春,还有洪拳之类的。说精通太夸张,但基本都略懂一点。”
“真的么?”丞知尧满脸不相信。
李双大大翻了个白眼,然后迅猛地出拳,击向对方脖颈,谁知丞知尧不仅居然躲了过去,还反手擒住了李双。
“看得出来确实练过,”李双扬起唇,“要稍微上点强度咯。”
她抽回手,拳头以鹰隼之势弹出,丞知尧刚开始还能接住几招,很快就在密集的攻势下节节败退,而李双自始至终眉毛都没有抖一下。
“哈!”求胜心切的丞知尧找到机会,攻向对方面门,游刃有余的李双镇定地偏头躲过,单手锢手腕压进他胸口。
“你的打法很学院派,”李双淡然地点评,“我猜你不怎么和真人过招。”
“说对了,”丞知尧露出心服口服的笑容,“歌莉娅喜欢武术的人太少啦,我只能和机器人对练。遇到你这种硬核爱好者,我只能甘拜下风了。”
“你也不错,假以时日会……”
李双刚松开丞知尧,就被他握住双手,来自陌生人掌心的炽热让李双整个人毛骨悚然了起来。
“李双小姐!”面红耳赤的丞知尧双目放光,“你不仅对海洋动物如数家珍,还是个武术奇才!我人生中最特别的女性非你莫属!我已经深深被你吸引了,我、我能不能拥有你的联系方式?”
面对完美理想型如此直白又热切的追求,李双内心却毫无波动。也是在这一刻,她发觉自己一直把顺序搞反了,不是先有理想型才有爱,而是先有爱,才有理想型。
受不了了,怎么又想起那只土狗了。
李双晃了晃脑袋,重新与丞知尧对视。
“让我们省去那些无聊的拉拉扯扯吧,”李双目光平静,“你是不是喜欢我?”
对方显然没猜到李双这么直球,支支吾吾了一会,最后害羞地点了点头。
反正也快死了,不舍得伤害程理的话,那就伤害一下他吧?
“那你想亲我么?”
丞知尧愣了愣,“可以么?”
“可以,我也觉得你挺不错的。”李双嘴角弯起,眼眸中却没有温度。
亲不到程理本人,亲一下代餐也不错。
欢欣鼓舞的代餐哥生怕李双反悔,立马扶住了她的肩膀,眼看就要贴上来,李双却突然皱着眉按住了他的胸口。
“刚才没注意,”李双指着他腰间的皮带,“这似乎是真的鳄鱼皮。”
“有什么问题?”丞知尧疑惑地反问。
“你明明喜欢动物,为什么要使用动物皮做的皮革?你不觉得残忍么?”
丞知尧怔了几秒,语气是十成的莫名其妙:“我喜欢的是鱼类,鳄鱼又不是鱼。况且这是人工饲养生产的鳄鱼皮,又不来自野生鳄鱼。”
“你是这样想的啊。”李双额角的青筋克制不住凸起,她清楚自己在动物方面的观念既天真又不入流,经常被普罗大众打成激进派,可丞知尧也喜欢动物,她以为起码他能理解自己。
“不是鱼,”李双绷着脸,“就没有可怜的必要了?”
“李双小姐,你有点太激进了,”丞知尧放开了她,与程理相同的脸上泛出不同的傲慢,“难道你平常不吃肉么?”
很古怪的,比起愤怒,李双脑袋里抢先跳出的是这么一句话:
如果是程理,他一定不会这样说我。
混沌麻木的李双,忽然就清醒了,她察觉到自己正在为了规避错误,去犯更大的错。像是为了躲避路上的窨井盖,把车开进悬崖一样不可理喻。
“哈哈……”李双笑了,被自己的愚蠢行径气笑的。明明在她小时候,还会义愤填膺地痛骂编剧的脑残、绝症男主的没担当,怎么自己长大了,反而会做同样二百五的事?
“李双小姐?”
噢,忘了这还有个二百五。
李双剥下他的外套,丢在对方脸上,然后扭头就走。
两分钟前还十分绅士的丞知尧摘下衣服,冲着李双背影大骂:“我收回之前夸你的话,你实在虚伪至极!”
李双180°转身,朝着面色狰狞的丞知尧快步走去,她叉着腰,仰视比她高二十公分的男人。
“和我道歉,我就不让你睡在地上。”
“不!”
上勾拳在半空中划出凌厉的直线,气势汹汹的男人四仰八叉倒地,下巴歪得像颗芒果。
李双冷淡地甩手腕,“祝你好梦。”
独自往回走的路上,李双被风吹得有些冷,下意识抱住了双臂。
“嗯?”李双低下头,两边手臂都光秃秃的,看不见任何配饰。
卧槽!李双瞪大眼。
程理送我的手链去哪了!
难道是揍人的时候力气太大甩掉了?
李双赶忙提着裙子折返,熟睡的人依旧熟睡,她打着手电绕着他走了三圈,最终确定地上真的什么也没有。
要死,那是什么时候掉的?
回忆起她们在操场确实呆了挺久,李双决定循着来时的路一寸寸翻回去。接下来的两小时,存款足够开五百十个配饰厂的李双,像上时代手工种地的农民似的,弯着腰在教学楼到操场找了七八个来回。连路过的草丛她都爬进去看了,锋利的枝条把漂亮的鱼尾裙划成了破布条,她却毫不在乎。
手链不重要,但是程理送的,那就很重要。
该死,到底去哪了!
李双是真的难过了,她还打算带它一起火化呢。
礼堂灯光熄灭,李双直起背,眺望最后出来的职工锁上了门。又过去几秒,整座操场的灯光也尽数消失。
黑暗中的李双原地矗立了半分钟,最后认命地朝停车场走去。
李双既希望能在停车场看到陨星,又希望看不到,看不到的话,她就不用思考如何解释她的行为,也不用担心程理发现她把手链弄丢了。
不对啊,这不正合我意么。
我把他抛在仓库,一声不吭和别人散步,还把他送我的东西弄丢了。程理肯定很生气,一生气就不会喜欢我了。
不喜欢,就对了……
挪过最后一个转角,垂头丧气的李双慢慢将视线从地面上移,红色超跑宁静地沉睡于夜色,副驾驶的蓝玫瑰半边隐入黑暗。抱手沉思的男孩斜坐车头,余光瞥见李双出现,他没有
起身,而是沉沉地注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灰头土脸的李双迈开步,在不算亮堂的路灯下停住。为了应对眼下的状况,她思考了许多开场白,比如“你怎么没走啊”,“不好意思遇到帅哥把你忘了”,以及“朕乏了要回家眠一眠”。
可最后她哪个也没选,只是故作轻松地吸了吸鼻子:“X的,这鬼天气,冻得老娘鼻涕都出来了。”
“玩得开心么?”程理问。
……
“还行。”李双心虚地背着手。
相顾无言十秒,程理起身的同时,脱下了外套。
将衣服不容拒绝地披在女孩肩头,程理眼睛却始终不看她的脸,“让你冻得像冰棍,那人真不怎么样。”
李双保持背手的姿势,一动不动,“确实不怎么样。”
终于将目光对准李双面部,程理随意地问:“花还要么?不要我替你扔了。”
李双知道应该回答不要。
“要。”
“真的么?”程理不可思议的语调很是阴阳怪气,“不用勉强。”
见李双不回答,程理收敛尖锐的眼神,自顾自走到副驾驶,捧起花举到李双面前。
“你来决定。”
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拥抱戒断反应
李双难捱地挠着空荡荡手腕,一旦她伸出手,对方必定会发现手链不见了。
也就是说,李双偷偷享受的初恋也要到此为止。
月亮藏匿乌云,晚风不带感情地掠过,女孩杂乱的碎发与西装外套的袖口同步摇晃,不可思议的蓝玫瑰在她眸中静静盛开,却宛若枯萎。
对方迟迟没有反应,程理垂下花束,直截了当地从裤兜里掏出李双找了几个小时的手链。
“这个呢,要不要?”
惊喜在李双脸上浮现又消逝。
沉默许久后,她无言地摊开手掌。
程理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的确是认真的,才将花塞入她怀中,又拉住她的手腕。
二人的视线默契地在李双腕间聚焦,佩戴完毕后,程理又小小地扯了扯保证牢固。然后隔着滑溜溜的布料,扶住了她的臂膀。
李双顷刻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拜那日的大雪所赐,她被迫与程理签订了“随时随地拥抱”的契约。但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她乐在其中。以至于后来的一个半月,程理每天拥抱她,她只是象征性拒绝一下,然后就开开心心地接受。
于是她傻傻地张开双臂,准备迎接他的拥抱,可下一秒,对方毫无留恋地松开她,转身坐进了驾驶座。
李双的脸色瞬间扭曲如泥沼,她想起著名心理学典故“巴普洛夫的狗”,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和实验里乞食的小狗一样可笑。
把老娘当狗训是吧?
委屈与恼怒交织着,李双甚至想再挥一次上勾拳,又觉得这种得不到就揍人的气急败坏坐实了她的在意。于是她狠狠扯下手链和外套,与花束一起,砸向了程理后脑。
雾霾蓝的花瓣墨点般飞溅,被袭击的程理震惊地回头,撞上李双泛红的眼睛。
“都不要了,”李双胸膛起伏如暴风中的海浪,“我去诊所找女鹤,你自己回去吧。”
不等程理回答,李双转身就走,踏在水泥地的高跟鞋恨不得把地球戳个对穿。
来不及捡满地的物品,程理大步追了上去,“我送你回去,车是你的灯塔也是你的,要离家出走怎么也轮不到你。”
“滚开。”李双执拗地向前。
“李双!”程理不管不顾地抓住她的手,“你开车回去,我走,行了吧。”
“死远点!”李双又气又伤心,她用力抢回手,一脚蹬向程理小腿。
“啧!”程理痛得一抽,又立马咬着牙挡到李双面前。
“你发什么脾气?最该生气的明明是我!”
“我本来就爱发脾气!你第一天认识我么?”李双凶狠地瞪着他,嘴角带着自暴自弃的冷笑。
“我的错,”程理死死握住她的肩,任她怎么踢打都不撒手,“我不该对你那么刻薄,别生气了行不行?”
“低声下气的样子想恶心谁?”本就恼怒的李双更加火冒三丈,“能不能有点骨气!”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程理没头没尾地问。
“对!我XX恨死你了!”发疯的李双用十成的力道推开他,可她刚迈开步,就咚一声跌倒在地。
李双努力支撑身体,冷汗雨滴般落入水泥地:“干XX的——”
排异病!!!
“你怎么了?”程理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搂住她,“我带你去诊所!”
“别碰我!”虚弱的李双张牙舞爪地反抗。
程理不由分说将她横抱起来,强行塞进了副驾驶。晃动的视野中,李双瞥到后视镜里,出现了没有脸的金发女孩。
李双面色狰狞地喃喃自语:“我都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居然还能回忆起你。”
金发女孩没有嘴巴,嘴唇却好像在开合。
「你这样的恶魔,终于把自己的人生也毁了。」
李双想笑,也真的笑了。
镜中的身影伫立原地,随着陨星的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你为什么笑?”程理担忧地问。
“不关你的事。”李双冷漠地回答。
二十分钟后,李双与程理出现在诊室,戴安娜把程理支出去,叹着气坐到女孩身旁。
“小双,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真相么?”
“嗯。”困倦无比的李双没有兴致多言。
“程理说你突然发笑,”戴安娜用聚光手电筒检查她的瞳孔,“你最近有碰到什么怪东西么?比如不该存在的人,不该听到的声音。”
李双面无表情:“我比谁都清楚赛博精神病的症状。放心吧,我没有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就算有,反正我快死了,不是么?”
“不能这样想,”戴安娜讪讪收起手电,“小双,露比愿意让我研究她的细胞,又有托马斯帮忙,说不定我能提取出没有副作用的衔尾蛇药剂,这样你就可以——”
“省点力气吧。”李双咳嗽了两声,摇摇晃晃离开了诊室。
程理箭步上前:“王医生怎么说?”
李双一点也不想理他,她越过他坐回车内,阖上眼睡觉。
温暖的毛毯驱散了寒意,她睁开眼,程理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饿了吧,”程理把速食饭团和热咖啡递过去,“给你。”
李双靠到车窗边,离他远远的。
程理强迫对方抱住食物,但李双很不给面子地松了手,饭团和咖啡一前一后滚进了脚垫深处。
“不吃拉倒。”程理没有再劝,利落地按下车辆启动。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言,余光中毛毯滑落,李双久久没有捡起。程理转头,才发现她早就睡过去了。
程理将车停到教堂边,一边嘟囔着你倒是睡得香,一边重新为她盖好毛毯。
“李双,”他推了推女孩,“我们得谈谈。”
患病的李双精神与肉/体大幅衰退,对他的呼唤当然无动于衷。
“你到底是真的睡着了,”委屈的程理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窜了上来,“还是在回避我?”
女孩依旧没有反应,急火攻心的程理唐突地掰她肩膀,谁知李双竟然软绵绵地倒了过来,他赶紧敞开怀抱去接。
夜色墨蓝,气温微凉,男孩默默搂着心爱的女孩,直到教堂的钟声敲响,午夜十二点降临,这个世界正式同昨日告别。
“我真的……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程理苦涩地收紧臂弯。
他期待李双醒来,又希望她永远在自己怀中沉睡,那样她就不会离开。
“李双,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女孩答以平稳的呼吸。
程理轻柔地抚摸她的黑发,“你对我那么好,还主动亲我,下雪那天,你都离开了又折返,我的拥抱你也不抵触。你不讨厌我,你喜欢我,是不是?”
“我也喜欢你,特别特别喜
欢。我不想做可有可无的朋友,我想永远待在你身边,这个想法很贪心么?”
“我今天真的等了好久。”程理眼圈发红,“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和别人约会?是不是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你其实根本就不在乎我?”
“到底哪个想法是正确的?”程理取出修理好的蝴蝶戒指为她戴上,又情难自抑地与她十指相扣。
银戒指在无边的深夜闪着微弱的光,像是即将燃尽的火柴,随时会泯灭在风中。
“我快要被逼疯了!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吧,如果你讨厌我,或者喜欢别人,不用你驱赶,我自己会离开。”程理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这里每跳动一次就抽痛一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恨不得借她的手把心挖出来。
女孩的睡颜苍白又恬静,程理忍不住捧起她的下巴,视线细细描摹她的唇瓣。
“你不回答,说明我们是两情相悦,对不对?”
忽忽如狂的程理急不可耐地靠了过去,再次与她额头紧贴额头,一静一动的两道呼吸伴着玫瑰的香气暧昧交缠,他的睫毛轻刷李双眼睑,两唇相接的距离仅剩半厘米。
为了给你做人工呼吸,我的初吻没有了,现在该你偿还我了。
魂牵梦绕的脸近在咫尺,程理恍然间不清楚,自己所处的究竟是终点线前,还是峭壁边缘?接下来的吻究竟是唤醒爱的魔法,还是摧毁一切的毒药?
想不明白的程理徐徐退开,天使容颜的女孩睡得安稳无比,对差点遭受的强吻浑然不觉。
“天呐,”冷静下来的程理崩溃地捂住上半张脸,“我好恶心……”
将李双小心安置在座椅正中,心力交瘁的程理独自趴在方向盘上思考人生。没过多久,李双的毛毯二次滑落,程理只能伸长了手臂,为她放倒座椅。
双手撑在熟睡的李双身上,程理就这么沉沉地凝视了她好久,仿佛要把这张面孔刻入灵魂。
凌晨一点的钟声敲响,他俯下身,在女孩洁白的额间落下一吻。
“这样你就又欠我一个吻,”程理酸涩地扬起唇,“反正我们永远不能两清。”
宁静的海面之上,赤红的流星笔直划过,去向海市蜃楼般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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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理哥?”瞧见程理到来,在前台摸鱼的露比旋即起身,她嘴角带笑,眉毛却耸拉着。
“露比,上午好。”程理提着一袋食材,平和地靠上前台,“我出来买菜,顺便来拿义体植入的检测报告,要有问题正好可以解决。”
“昨晚的事,我们都很遗憾。”露比悄悄观察他的反应,手指在键盘上飞驰。
程理落寞地垂眸,又扬起笑容,“放心吧,我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我会再找机会的,到时候还要再麻烦你们帮我布置一次场地。”
“布置一百次也可以啦!”露比大手一挥,报告单被发送到程理手机,“你要不要和小双姐加入家庭医疗账户?下次就不用亲自来了。”
“行啊,”程理认真打量自己的报告,“人造子宫植入……露比!”
露比哎呀了一声,尴尬地吐了吐舌,“抱歉抱歉,我把你和名叫陈妮的患者搞混了。”
程理没好气地吐槽:“一个前鼻音一个后鼻音也能搞混?”
“露比来帮忙!”
患者的痛呼与女鹤的呼唤同时响起,露比急急忙忙地跑出前台,“家庭账户我制作好了,密码是四个八,都是自己人,你直接进来看吧!”
程理没办法,只能被迫自助。
报告没有任何问题,程理本想离开,又想起昨晚他跑回诊室,询问李双为什么跌倒,戴安娜回答“没事”时表情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他决定偷瞄一眼李双的病例。
万一是需要调理的病,他也好提前准备给她做营养餐。
“患者李双,义体排异症三期。”程理挠了挠下巴,继续滚动鼠标。
“病理诊断:本体器官衰竭速度较快,微量元素缺失严重,人造脏器侵蚀率99%……这么严重?”程理不由得坐直身体。
“诊断意见:需要进行脑移植手术,预估存活时间……”
六个月?
程理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说不定是她13岁的报告,”程理故作轻松地安慰自己,看向右上角的报告日期。
2134年9月6日。
是去年的新报告。
诊所门口修马路的钻头震天响,陌生患者杀猪般的嚎叫,露比手机忘记点暂停的辉月桃MV,以及程理自己的呼吸心跳,全都在须臾间被按下静音。
程理直视屏幕,静若石塑。那串黑色的字符化作两只坚不可摧的手,用力勒住他的脖子,夺走了肺中全部的氧气。
塑料袋啪叽坠地,李双爱吃的小土豆滚了出来,又被跌跌撞撞起身的他一脚踩烂。
第200章 第二百章临终过家家
晴日的太阳暖洋洋淌进来,海鸥轻啄阳台的玻璃门,天花板的披萨店贴花纸银光熠熠。李双抱着被子,心想够劲,老娘又多活了一天。
拌着海风刷完牙,李双捧着咖啡靠坐沙发,准备阅读《预防赛博精神病的心灵堡垒》。没过多久,灯塔外传来浮空车撕裂水面的动静。
李双平静地翻过一页书。
电梯门开启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了30秒,而步伐相较以往却重了三倍,李双疑惑的视线从书本中挪开,正撞上程理“杀气腾腾”的脸。
“你的苦衷就是这个么?”程理红着眼睛展示病例,三百万一台的手机拍出来的照片模糊得像座机。
李双猛地捏紧书页,又颤抖着将它抚平。
“你等我一下。”将咖啡放进茶几,李双跑到梳妆台,从最深处取出橙色礼物盒,撕掉正面“Happybirthday”的标签,双手递给程理。
“这什么?”程理皱着眉问。
李双用礼盒捅他的手:“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程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有些粗鲁地撕开缎带,里面是个奢侈品品牌的钱包。他恍然想起,李双和他第一次相遇时,他从小混混那偷来的钱包仿的就是这个款式。
“里面还有东西噢。”李双嬉皮笑脸地补充。
程理气压极低的脸色略有缓和,李双这人时不时就喜欢搞点恶作剧,没准这也是她和戴安娜串通好的,角落里指不定摆着十几台相机,就等着记录他的反应呢!
他的美好想象,在摸出钱包夹层里的“联邦众合国永久居住证”时破灭了。
“Surprise!”李双夸张地鼓起掌,“你一直想要这个吧?恭喜你彻底脱离黑户身份,可以合法地回老家啦!”
程理抽出绿色塑料卡,嗤笑了一声:“怪不得我一个黑户能上去虹国的飞机,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
“嗯嗯,”李双骄傲地抱起手臂,“其实给花婶她们办的——”
女孩的话才说到一半,程理就快步冲到阳台,哐当拉开门,吓得正在吃午餐的海鸥纷纷起飞。
夹着证件的钱包扑通坠入海中,泛起的涟漪很快被浪潮吞没。
应该大发雷霆的李双,像座破庙似的,窘迫地立在原地。
不带丝毫留恋地合上门,程理重新走到她面前,“要不是我今天不小心看到你的病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告诉我?”
李双自顾自剥着手指,“大概……头七那天?你还来得及给我献束花。”
程理怒极反笑,“李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说的俏皮话很有意思?是不是觉得自己看淡生死的模样特别潇洒特别酷?还说我们是朋友,你有哪怕一秒钟真正把我当成朋友么?我认为墓前献花这种事交给朋友还是太小题大做了,你应该交给花店和外卖员,反正你很有钱,他们能给你送365天不带重样!”
李双有提前思考过,真相败露的时候她该如何面对程理。如今这一刻真的到来了,她却只想保持沉默。
“说话啊,争辩啊,骂我啊!”她的回避让程理更加恼火,“你平常不是很能说么?谈判术,心理学一套一套的,现在开始装死了是吧?”
对方不回应,失去理智的程理直接上手擒住她的肩膀,“隐瞒这一切对你到底有什么意义?回答我!”
炽热的体温融化了李双冰封的面容,她缓缓抬眸:“你不也是这样做的么?”
往日唯唯诺诺的程理此刻锋芒毕露:“我记性不好,我做了什么你说出来,现在就说!”
“那部电影,你隐瞒了真正的结局。”李双不急不缓地回答,“瘫痪的男主角安乐死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和女主角幸福地生活下去……看吧,你明明也更喜欢美好的谎言。”
“哦——”程理恍然大悟地拉长声音,“比起早点告诉我,让我陪你共渡难关,你觉得粉饰太平更好。只要不说出来,你就没有生病,只要没人知道,大家就不用面对真相。李双,你XX烂剧看多了吧?你没有主角光环啊!你就是个普通人!这世上没有魔法,生活也不是编剧手里的键盘,你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有反转,也不会有第二季,你明不明白!”
“我就是——”李双捂住青筋狂跳的额头,然后用力推开了他。
“太明白了!你个没有坐过轮椅,改造率10%都不到的人少来高高在上地教训我!是我想变成义体使用者么?是我想患排异病么?
我有的选吗?如果不改造,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李双悲怆地瞪着他,积攒已久的不满尽数爆发:“天真的人从来不是我,而是你!我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现在我要死了,想丧事喜办有什么错?说我粉饰太平,非要我每天哭哭啼啼,连下葬的那天都在流泪你才满意吗?”
“说到底,”程理下巴都在战栗,“你就是在乎自己的面子。蠢不蠢啊?面子能当饭吃吗!”
李双竭力平复情绪,一字一顿说:“你管那叫‘爱面子’,我管那叫‘守住尊严’。我绝不允许自己丑态百出,哪怕是面对死亡。”
“这就是你叫停脑移植手术的理由?戴安娜都告诉我了,起初你是同意的,后面突然就取消了。”
“程理,”李双深吸一口气,“脑移植手术不是解药,它是掺了一滴解药的毒药。美洛蒂丝跨过去了,代价是她被困在意识空间18年,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是万中无一的超级幸运儿,大部分做手术的人都死了!或者变成尼克那样的赛博疯子!我不去搅浑水,还能以20%的人类身份死去,非要躺上手术台,我就会变成100%的怪物!”
“你为什么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程理伸出的手被李双拍开,“成功案例不光有美洛蒂丝,不还有莱茵和松原未来么?”
“因为我一直很倒霉啊!”李双觉得自己像是案板上的猪,被名为程理的刀剖得块块分明。
“6岁瘫痪,全家死光,多年来为了生计不停地受伤,换器官是家常便饭,噢对了我还麻药耐受,手术后半段基本得靠硬扛。好不容易熬到23岁功成名就,突然就命不久矣了。我真的不想和你卖惨,我知道你也挺不容易的,但是不好意思程理,我XX比你惨多了!这样的人生,我有什么底气觉得自己是能鲤鱼跃龙门的幸运儿?”
心脏钝痛到缺氧的程理跪在地上:“我……我理解,你只是太绝望了。没关系的小双,真的没关系……我会陪在你身边,我会说服你去做手术,今后任何困难我都会与你共同面对。”
李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仿佛守城的将军藐视城下的敌军。
“我不会被你说服的,死了这条心吧。程理,你的执着只会加重自己的精神负担。说到底,我的死亡与你毫无关系。”
“当然有关系!”
程理骤然抬首,原本清澈如溪水的琥珀色眼眸变成了泥浆翻滚的池塘。
“因为我喜欢你啊!”
李双脸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弓弦,她最不想听到的话还是落地了。
程理几乎在咆哮:“你别搞得好像毫不知情一样!昨天我打算和你表白,你跑了,跑去和别人约会,我像个白痴一样等了你六个小时!但这些我都认了,我也让你等过我,我活该!”
仿佛是担心李双不相信自己,他爬到沙发边,打开手机备忘录,擦去屏幕上的冷汗,大声将改了又改的告白词念了出来:
“李双,截止2月10日,我们已经认识了152天。这是一段又长,又不可思议的时光。说来也好笑,刚开始我那么怕你,做梦都想从你身边逃走。但随着相处时间变长,我意识到真正的李双强大、无畏、讲义气,还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大部分人都被你凶巴巴的外表吓跑了,我庆幸我没有,我看到了你比金子还闪耀的心。”
“我不想听。”李双背对他紧捂耳朵。
程理把手机一扔,强硬地掰着女孩手腕,同时将早就滚瓜烂熟的后半段背了出来:
“认识你是我这个倒霉蛋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我知道在你看来我很没用,但今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会努力成长为足够让你依靠的人。李双,我喜欢你,你的优点我喜欢,缺点我也喜欢。朋友关系就到此为止吧,让我成为……”
程理忽然停了下来,他贴近观察李双的表情,嘴角带着崩溃到极点的笑意:“很可笑是不是?我做着关于未来的美梦,你的生命却在倒计时。你把我拐回家的日期,就在你确诊之后几天。李双,你其实不想要朋友,也不想要恋人,你只想要个木偶陪你玩临终过家家。”
“你可以这么想,”李双直视他淬血的双目,“看清了?看清了就滚吧。”
“我不会离开你,”程理目呲欲裂地摇头,“李双,我一定要让你活下来。”
李双整张脸涨得通红,像是吹到薄如蝉翼的气球,只能放弃与对方角力,徐徐跪坐在地。
“你在期待什么……”李双喘着气,低低地说,“你觉得我活下来就会爱上你么?我确实早就知道你的心意,但没有回应,就已经是答案了。”
程理紧搂她的腰,跪在她面前:“你不喜欢我还亲我?”
“早知道你会胡思乱想,我就不那么做了,”李双别开脸,“都说了只是慰问,毕竟你刚死里逃生。”
“当时在虹国,”程理不死心地问,“你为什么要下车?”
“落东西了回去拿不行么!”
程理古怪地笑起来:“你对我那么好,遇到危险挡在我面前,我去卖血你大发雷霆,我不相信你不喜欢我。我拥抱你,你也不排斥,就像现在一样!”
李双猛然施力,将他压进地毯,她在上而程理在下,宛如凶虎准备撕咬猎物。
“再说一遍,我对你没有半点感觉,你感受到的所谓温情不过是我的体面,换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同。听懂了么?你,并不特殊!”
在李双全力的压制下,程理动弹不得,只能靠嘴反驳:“不对——”
“闭上嘴听我说!”李双凶狠地打断他,“至于你说我不排斥拥抱,因为我是个卑劣的家伙。我很享受,行了么?我、我享受死之前有人爱我,那不代表我必须……必须……”
“爱你……”
无法抵抗的眩晕终于还是攻破了李双的意志,她的双臂脱力,鲜红的液体从右侧鼻腔滴下,砸进程理颈间。
躺在地上的程理顺势接住瘫软的李双,如同怀抱失去双翼的天使。
“求求你,小双……”程理躺在阳光织成的画锦里,蹬着腿哭的模样像个孩子,“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虚弱的李双把头埋在他胸口,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一点也不喜欢程理,一点也不……”
云层缓缓遮住艳阳,环绕灯塔飞行的信天翁恰似一场暴雪。风浪稍歇时,它们会俯冲刺入海面,或挟小型鱼类吞入腹中,或被狡猾的虎鲸拖入深海。物竞天择,优胜劣汰,千万年来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