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女鹤摇了摇头,“我就在这对付一晚。”
“你可以去楼上睡我的床,”李双打了个哈欠,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如果床铺还在的话。”
剩余三人站在巴德的小厂房门口,目送陨星去往灯塔,待到这颗陆地流星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巴德叉着腰回头,表情是计划畅通的轻松。
“开始吧,伙计们。”
众人无言分开,翁德勒操纵机器人将电脑设备与武器弹药搬进面包车,女鹤与巴德同步进入装备间,前者穿戴2130-11型的灵蛇腿甲,后者则安装红武士Ⅳ型臂甲。
“鹰槲外接头盔已佩戴完成,”女鹤平静地活动脖子,“ID女鹤正在申请链接主网络。”
巴德扭了扭义体膝盖,“ID巴德申请链接主网络。”
面包车后座被清空,仅保留了正副驾驶的座位,翁德勒坐在地上调试设备:“链接完成,所有权限已全部开放。”
女鹤取走台面的胁差插入腰间,二人一前一后爬进车前座。巴德按下启动键,仪表盘与车前灯齐齐亮起,发动机低声轰鸣。高速确认完各项数值,巴德挂上倒挡,喷涂黑色哑光漆的浮空车隐入夜色。
地图在车挡风玻璃投影,巴德深吸一口气:“出发!”
油门被坚定地踩下,大力改装过的浮空车发出喜悦的咆哮,车尾的十二个气缸喷吐的热气仿佛地狱犬的鼻息,高温让四周都扭曲了起来。
“哈哈!”女鹤眺望天空的明月,笑得开怀,“我已经能想象到小双气到抓狂的模样了。”
“这也是为了她好,”巴德淡定地打开车载音响,“以她的性格,提前说不带她行动,肯定会撒泼打滚。”
“まったく!(真是的)”女鹤把手肘架在车窗边,“生命值只剩4%的人就给我乖乖在家等着啊!”
回忆起小牛般倔强的女孩,巴德无奈地笑了笑:“要是和‘乖’字沾边,她就不是李双了。”
女鹤从战术背心中取出半包烟,往嘴里叼了一根:“白星帅哥,来一根?”
“不了,谢谢。”翁德勒紧张地面对着电脑。
女鹤转向巴德:“せんせい?(老师)”
头盔前罩被开启,男人朝她微微倾身。女鹤用全机械手掌打了个响指,指尖跃出的火苗,为二人陷于阴影的侧脸染上金橘色。
尼古丁颗粒很快在空气中蔓延,巴德淡然地说:“李双不能参加的理由又多出来一个。她要是在场,肯定不会允许我们抽烟。”
“噗……”女鹤轻笑着打开车窗,气流飞快地卷走了下落的烟灰,“巴德,我听说你曾用一支铅笔干掉了三个敌人,是真的么?”
中年贵公子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谁替他吹的牛皮,于是一本正经地说:“不是三个,是五个。”
“哇噢,酷!”女鹤懒得去分辨对方是否在开玩笑,“我换首曲子,不介意吧?”
上个世纪的乡村音乐停止,动感的纯音乐在车内响彻,巴德挑了挑眉:“《杀死比尔》?”
“噢!你居然知道!”女鹤眼睛一亮,“《BattleWithoutHonorOrHumanity》(野兽之战),这部电影最负盛名的插曲,作曲者也是虹国人。”
“我还没有两耳不闻窗外事到那个程度,你喜欢这部片子?”
“《杀死比尔》是我的人生电影,”女鹤跟着鼓点摇头晃脑,“虽说虹国人在里面扮演的是反派。”
“为什么喜欢?”
“它教会了我‘反抗’。别看我现在这样,截止到高中时期,我可是品学兼优的乖乖女。山本家是医务世家,我从小就被安排好了一切,小到出门先迈哪只脚,大到未来的工作与丈夫。我不可以随便交朋友,不可以接触与学习无关的爱好,更别提看这类电影。”
“转折出现在高二下学期,”女鹤畅快地吐了口烟,“那天我妈妈临时有事,没办法接我放学,我就一个人搭电车回家,途经一家我经过无数次却从未走进的音像店。门口的电视播放的正是《杀死比尔》,我看了半分钟就入迷了,出字幕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天黑了,回去理所当然被痛骂了一顿。”
“虽然被骂了,”唇间的火光在女鹤眸中静静燃烧,“但我的命运也从那一天发生改变。刚开始,我晚上做梦都是主角复仇的片段,过了几天,梦中的主角变成了我,再到后来,我忍不住思考——难道我也有需要杀死的比尔么?可明明我的生活很平静,似乎没有需要复仇的事物。”
“正在我搞不清自己的想法时,我做了一件事,”女鹤冷笑,“我用花瓶砸了一个嘴碎的男同学,就因为他对着我大喊‘天空树’。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作恶’,可我不仅不后悔,反而畅快无比。”
“天空树不是一座塔么?”巴德不解地眯起眼。
“原本是一座塔,在虹国那个男人普遍身高只有不到170公分的地方,被延伸成嘲笑高个子女人的贬义词。”
“原来如此,”巴德嗤笑,“砸得好。”
女鹤扬起手,深沉的目光穿透空无一物的掌心,她仿佛还能感受到花瓶冰凉的温度,与沉甸甸的重量。
“从这件事之后,山本女鹤开启了她离经叛道的人生。离家出走,当不良少女,又远赴他乡生活。我踩过数不清的坑,也后悔过放弃波澜不惊的生活,可千帆过尽,我还是很庆幸自己远离了原本的河流。”
音乐在此刻到达了高/潮,听起来既像是踩在通往颁奖台的红地毯,又像是步入理想的地狱。
“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一首战歌!”女鹤拔出胁差,泛着银光的利刃倒映出她坚毅到固执的面孔,一如16岁的她举起花瓶时,在陶瓷表面看到的自己。
“成为野兽吧,”女鹤低语,“替我们最小的妹妹咬穿命运的咽喉!”
巴德大笑着调高音量,将油门踩到极致,发动机的运行功率无限接近100%。燃烧燃油诞生的动能在气缸后爆发出红莲般的火光,推着这辆满载杀意与希望的浮空车,刺向赫尔墨斯军工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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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大门紧闭的厂房,月亮下全副武装的李双和程理傻了。
“我们记错时间了?”李双不敢相信地抱住头。
程理赶紧打开任务计划书又确认一遍,“没有!甚至还早到了半小时。”
琢磨过来的李双脸色大变,她冲回车内,指挥程理开车的同时拨打通讯:“去任务地!这群笨蛋是故意的!他们就是不想让我参加!”
提示音滴了两下被接通,出声的却不是巴德,而是女鹤:“你比我们预想的还早发现。”
“你们三个白痴!”听出她有些气若游丝,李双努力压住火,“进行到哪一步了?有人受伤么!”
“小双,营救成功了,”女鹤喘着气,“伽耶鲁就在车上——”
轰隆!
“什么动静?”李双心底一凉。
“放心吧,只是一枚来自追兵的火箭炮,我给你个坐标,你们来接伽耶鲁和翁德勒离开。”
“我放心个鬼啊!所以有没有人受伤?”李双一点也不想关心白星人的死活,“巴德呢!”
女鹤沉默片刻,打开了摄像,映入眼帘的一幕令李双呼吸凝滞!女鹤满身是血,肩膀裸露出半截火花闪烁的电线;后座地板左边躺着不省人事的伽耶鲁,右边躺着失去人类右腿的巴德,翁德勒跪在红色组成的汪洋里,玩命地为他包扎。
李双用力捶打胸口,逼迫几近衰竭的人工心脏不要停止跳动。
第212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我们是因你而结出的果……
「这就是你期待的救赎么?」
“闭嘴啦……”金发幻象悄无声息出现在挡风玻璃前,李双垂着头不去看祂,她将双手架在副驾台,竭力调整着呼吸。
“别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巴德虚弱的声音悠悠传来。
“不准死!”李双猛地抬头,眼中交织着哀伤与杀意,“丢下我执行任务的账还没找你们算,必须撑到我来,听见没有!”
“我尽量——嘶!”
医疗冷凝□□进巴德大腿,他的脊椎瞬间绷直如弓弦。冷凝枪是理德健康
公司出品的战场急救设备,只要将喷口对准患者创口,用内置特殊型液氮全覆盖,就可以做到高速止血,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痛苦。
翁德勒丢下枪,又拔了几支针剂扎在他胸口,巴德虽说满头大汗,瞳孔却清明了不少。
追兵的子弹噼里啪啦打了过来,整辆面包车如同置身于一场超大冰雹中。祸不单行,翠丝弹出警报:
“主人,赫尔墨斯军工已发布全域悬赏,要求夺回特殊目标。”
“真见鬼!”李双反手拨给花子,“花子,你应该收到消息了吧?一个小时就好,帮我按住特警队!”
“全域悬赏比你被通缉时还可怕么?”程理问。
“是的,”李双检查弹夹,“松之庭全部的猎人多半都收到了庭院任务通知;花子顶多能帮我争取一个小时,要是这一小时内无法逃离并藏匿,我们就要面对史上强度最高、生还率最低的围剿。”
程理神色严峻地握着方向盘,驶入了全长5.5公里,也是歌莉娅最长的山中隧道。
车辆在2公里处停下,李双端着枪,紧盯地图上距离越来越近的光标:“已就位。”
随着时间步步推移,改装面包车终于进入了隧道,赫尔墨斯军工的武装直升机被迫偃息停鼓,位于陆地的三辆追车依旧紧咬着不放。翁德勒端起电脑,紧张地望了眼妻子与巴德,义无反顾地按下了“执行”键!
嘣!
提前准备好的陷阱触发!隧道两侧的炸药同时爆开,金黄的火光闪过,巨大的冲击波直接掀翻了两辆尾部的追车。翁德勒正欲继续启动陷阱,最后一辆,也是距离最近的追车果断而笔直地杀进,长矛般的车前杠凶猛地捅了过来!
面包车被顶得差点失速,女鹤咬着牙摆动方向盘,左右滑行后终于保持住了平衡。
“后车太近了!”翁德勒一只手搂着昏迷的妻子,一只手捧着电脑,“要是强行启动陷阱,我们也会被爆炸牵连!”
后视镜与车后传感器在追兵的攻击下全部报废,女鹤只能凭感觉驾驶这辆伤痕累累的战车:“知道了!巴德!还有力气反击吗!”
“有!”巴德早将穿/甲/弹填装完毕,凭着仅剩的左腿爬到后窗,对着敌车使劲扣下扳机。
尽管枪械对于巴德来说是第207根骨头一般的存在,但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敌方驾驶员同样堪称人车合一!在对方精准到恐怖的预判下,巴德的前两发子弹全部打空,唯有第三发堪堪擦过了敌车的顶棚。
眼看敌车与面包车几近并排,汹涌喷射的子弹差点击中女鹤,目睹一切的李双立刻放弃原地等待,“程理,我们上!”
疾行蝎原地180°调转车头,李双爬到清空的后座拉开门,将身体伏在地板上,朝着敌车的底盘猛烈射击。好消息是她全部打中了,坏消息是对方的底盘防御力惊人,李双想象中的制动失灵并未出现,只勉勉强强逼退了它。
趁着敌车喘息,疾行蝎灵活挤到了面包车身侧,程理正打算再次调转车身,洞察他意图的敌车司机再次发起冲锋!猝不及防的撞击让李双直接从敞开的车门飞了出去,还是头朝下!
“小双!”程理大吼。
“我没事!专心开车!”提前往腰间捆了安全绳的李双艰难直起上半身,后怕的冷汗落进视野正中的屏幕,刚刚要不是浮士德替她抵挡了一部分冲击,她会因为头颅极速摩擦地面而当场死亡。
信任她的程理选择将注意力集中在眼下的驾驶,拜虎视眈眈的敌车所赐,疾行蝎无法有任何大的动向。程理无法,只能挂上倒挡,与面包车一正一反并排行驶。
“我就说特种驾驶会派上用场吧?”爬回车内的李双笑着说。
神经紧绷的程理连汗也不敢擦:“信徒愿一生荤素搭配,换此刻舒马赫附体啊!”
“你小子倒是不吃亏,”李双丢下枪,从武器箱中取出挂满手雷的腰带,“把顶棚打开,再把速度降下来!”
程理照做:“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李双蜘蛛侠似的爬到车顶,快速目测与敌车的车距,脊椎亮起,迎着飞来的子弹,女孩高高跃起,泰坦阿尔法全功率运行!稳健而杀气腾腾地落在了敌车头顶。
“炸!金!花!”
一记重踩!没有动力也能踹爆浮空船舱门的泰坦阿尔法简单粗暴地破坏了顶棚,反击的子弹仿佛水滴进油锅般沸腾!
“程理!有多快开多快!”
“明白!”
风压之下,李双以背负式起跳,她的影子掠过地面,犹如天使形态的死神张开双翼,半空中她扯下一溜的手雷拉环,轻而又轻地丢入敌车顶棚。
轰隆!
李双成功返回的下一秒,火光四射!后车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撞向隧道墙壁,再也没有了追赶的可能,程理趁机回正车头。
“女鹤停车!”李双拍了拍头盔。
“不行,”女鹤垂眸,“刹车坏了,降速也不行。”*
“啧!”李双紧贴敞开的门边,“翁德勒!把车门打开,我会帮助你们跳进来!”
对方很快响应,车门打开的刹那,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向李双,仅剩一条腿的巴德倚靠在角落,趁着两车靠近的间隙开玩笑:
“幸好李家只有两兄妹,不然我这两条腿还真不够分。”
鼻酸的李双凶巴巴地回答:“本来就不够分!还有斯塔呢。”
“后加入的不算,”巴德摆了摆手。
“你不知道么?”李双努力挤出笑容,“他把证件上的名字都改了,现在叫李斯塔。”
“Jesus,”失血严重的巴德装作嫌弃地瘪嘴,“这下好了,你们彻底摆脱不了他了,按照你们那的传统,死后是不是还要入祖坟?”
“见鬼!”提到死亡,李双的情绪无法克制地崩坏,“要是我在场,绝对不会让你受伤!”
巴德欣慰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在程理的努力下,并行的两车贴得越来越近,翁德勒见缝插针地抱起妻子,飞身跃到李双身边。
李双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来啊巴德!你也上来!”
巴德艰难地起身——
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李双懵了,转到通讯频道咆哮:“你XX干什么?”
“听我说,小双,”巴德平静地装填子弹,“我们为这条隧道安装了信号屏蔽设备,敌人无法将你们的存在同步给天上的武装直升机,也就是说,你们是‘隐身’的。隧道尽头恐怕已经设伏,趁着多余的增援还没到场,我们将作为诱饵吸引直升机火力,至于你们,有多远跑多远。”
“不行!要走一起走!”李双还没来得及踹开面包车的车门,就被它溜走。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那么任性?”巴德的语气颇为无奈,“记得以前的战术排演考试么?你那时候也总是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单位,可结果呢?你挂科了37次,最后你总算舍得牺牲掉一个单位,一次就通过了考试。”
“你和女鹤不是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车门的金属框几乎要被暴怒的李双捏变形。
“好感动。”女鹤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不准笑!”李双气到跺脚,疾行蝎差点被她踏出来一个窟窿,“开门,立刻马上!”
“小双,”冷面教官的语气罕见的温柔,“我今年已经45岁啦,女鹤也31了,在这狗屎一样的世界,我们已经活够本了。”
“胡说八道!快给我——”
李双的通讯被单方面切断,她只能愣愣地听着这场遗言直播。
“训练那会我对你严苛,是因为我对你寄予厚望,”巴德摸了摸曾被她打骨折过的鼻梁,“你和斯塔是不分高下的天才,在各自的领域都做到了极致。可在我心里,你的分数是100,斯塔是101,知道为什么么?”
“
你太‘贪心’了。”
“斯塔始终知道目标是什么,对自己的能力有清晰的认知。你则正相反,你想要最好的结局,想要凭一己之力保住所有人,想要万事万物在你的掌控之下,可这怎么可能呢?所以稍有不慎,你就会动摇,还记得么?我们来救伽耶鲁的理由是什么?”
李双呼吸一滞。
“既然我们已经来了,就不可能惧怕最糟糕的结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偏离开始的路。就当是我这讨人厌的老师,为你上的最后一课吧。”
李双扶着车门,静如石塑。
“程理,掉头。”她说。
疾行蝎刹停,向着面包车的反方向疾驰。
巴德仰起头,低低地笑了起来:“别伤心,如果没有你,我已经死在地下工厂了。虽说那也是一种复仇,但到底没有炸沉一艘母舰痛快。”
跪地捡钱的屈辱历历在目,女鹤的膝盖依旧能感受到那份刺骨的冰凉:“是啊,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应该还在夜店当兔女郎,为了几万块出卖色相,还着永远也还不完的债,在逼仄的出租屋度过可怜的下半生。”
“我们是因你而结出的果实,”巴德庄重地端起枪,“而现在到了收获日。”
“小双,”女鹤眼角噙着泪,嘴角却高高扬起,“手术一定要成功啊!”
心甘情愿赴死的二人同时切断通讯,巴德目送疾行蝎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距离离开隧道仅剩500米,头顶的灯却一个接一个熄灭,察觉到危险的女鹤刚要放缓车速,就感到一阵恐怖的天旋地转。
从地板而来的冲击波将面包车狠狠掀飞,连人带车在马路中央打了三个滚才停下。
女鹤侧躺在翻倒的驾驶座,她的眼睛大大睁着,意识却一片空白,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
“女——”
“女鹤!”
“该死的!”
脖颈传来针扎的刺痛,心跳骤停的女鹤猛然恢复呼吸,震天的枪声在头顶响彻,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满头是血的巴德强行拽出了车。
“还好剩了一支急救针,你怎么样?”巴德把步枪塞进她怀里,“我们被地雷陷阱伏击了!”
“最后要做的……”头昏脑涨的女鹤凭着本能拉枪栓,“是拖延时间,对吧?”
漆黑的隧道中,巴德默默点头,颈间的银十字架与吊牌闪着幽微的光。
女鹤颤抖着掏出烟盒,响指打到第四个,指尖才燃起可怜兮兮的光。伴着枪声,伤痕累累的二人肩并肩靠在掩体后,平分穷途末路的火苗。
第213章 第二百一十三章天平两端的她和她……
“可恶,”叼着烟的女鹤突然嗤嗤笑起来,“我理想中的死亡,应该是活到88岁,然后在十七八个美男怀里长睡不醒啊!”
同样叼着烟的巴德思考片刻,干巴巴地回答:“20年前,也有人称我为美男子。”
“你现在说这话是认真的么?”女鹤差点笑晕过去。
“只想宽慰你一下,”巴德耸了耸肩,“要是让你感到不适,我道歉。”
枪声渐歇,空旷死寂的隧道中,仅有探测无人机摩擦气流的微响。二人同步举枪射击,无人机坠地,敌人的攻势更加凶猛地反扑了过来,弹壳落地声脆如暴雨。
“对面只有八个人,他们在等增援,我们要拖延时间,也算是殊途同归。”巴德深吸一口气,“以防待会没机会,认识你很高兴,山本女鹤。”
女鹤坚定地回答:“认识你我也很高兴,巴德せんせい。(老师)”
黑暗中,她们无法洞悉彼此的表情,只能看到两个猩红的点无可阻挡地上移。沉默了半分钟,巴德冷不丁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女鹤问。
“李双想喝红岩镇特产的仙人掌啤酒,我废了好大劲才带回来两瓶,居然忘记给她了。”
“给她发条短信。”
“我不希望遗言是‘啤酒在冰箱里’……”
“哈哈!那就托梦吧。”
巴德刚打算开口,就瞥见隧道深处出现了两道光,怎么看都是疾行蝎的车灯。
“是我老眼昏花了么?”巴德傻了。
“我想并不是。”女鹤也傻了。
巴德赶紧连进通讯频道,但这次轮到他被单方面禁言,李双坦然的声音在众人耳中响彻:
“我仔细想了想,贪心也没有什么不好。小时候,我和比我大的孩子打架,就为了抢跷跷板,虽说总是鼻青脸肿地回家,但后来他们见到我就跑,再也没人敢霸占着跷跷板不让我玩。长大一点,又从命运手里抢夺人生,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可我到底是赢了;再长大些,我在俗世中争夺金钱与名利,咬着牙爬到了歌城的塔尖;直到现在,我的对手再次变成命运。”
“可以说,我李双天生欲壑难填,我靠争抢、靠厮杀,一步步走到现在。所以——”李双郑重地拉上迷彩斗篷的拉链。
“我打算继续贪心下去,我的人生、我的老师、我的挚友,我一个都不打算让出去!”
“反正都贪心了这么多年,”李双坏笑着拔出横刀,“也不差一时。”
注视着将熄的烟蒂,巴德既在摇头又在笑:“李一啊,你妹妹真是——太难搞了!”
女鹤没出息地掉眼泪:“太犯规了!小双,太犯规了!”
疾行蝎在面包车侧边刹停,伏兵的子弹倾盆而来,化身幽灵的李双高速杀进。赫尔墨斯军工引以为豪的高级外甲,在她毫无保留的进攻下,如同孩童的玩具般脆弱。
嘶吼、枪声、横刀劈砍金属的嘶鸣,以螺旋状在隧道内壁反射。敌人的鲜血将她透明的斗篷染得火红,往日低调的浮士德正中亮着一行大字——
Letsparty!(开始狂欢吧)
趁着李双砍瓜切菜,驾驶座的程理拉开后座车门,三步并两步朝巴德和女鹤跑来,不由分说地拽起二人往回走。
“真见鬼,”巴德嘴硬地骂骂咧咧,“程理,你怎么不劝劝她,你不是‘李双至上’主义者么?”
程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挂在自己肩头,“你俩也是我的朋友,不要说得好像我是那种铁石心肠的舔狗啊!”
“你不是吗?”女鹤没忍住吐槽。
程理差点气晕,心里安慰自己不要和伤员计较。
“行了,少废话!”程理强硬得自己都不可思议,“赫尔墨斯军工不清楚我们的身份,发布的全域通缉没有明确的对象,只有参与盗窃的一男一女。现在我们四人身份互换,你们和白星人坐车回诊所,我和李双想办法甩掉追兵。”
“你们哪来的载具?”巴德皱眉。
“喏,”程理冲着隧道外的装甲车扬了扬下巴,“敌人的就是我们的。”
“赫尔墨斯军工的车怕是很难骇——”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因为下一秒,清理完伏兵的李双就踢爆了车门,利落地钻了进去。
巴德老实闭嘴,换成女鹤输出:
“你行不行啊?别拖小双后腿!”
程理上下打量了血淋淋的女鹤一眼:“就凭我没受伤这点,怎么也比你强了。”
女鹤还想争辩两句,就被程理按着后脑勺粗鲁地塞进了车,正欲关门,翁德勒探出头问:
“这辆车是不是要去诊所?”
“是。”
听到答案的翁德勒果断抱着妻子和电脑跳下:“让她们去吧。看到伽耶鲁脖子上的金属环么?这是一种精神抑制装置,想让她醒过来,就必须去我家解锁!”
“怪不得她一直在睡觉,”程理快速设置自动导航,小跑追上他:“白星兄弟,有没有什么神奇道具,可以顺带把天上飞的那个解决了?”
“有!”翁德勒斩钉截铁地说,“不过有效射程不算太广,得把它引到我家附近才能发射。”
“听起来很黑科技啊!”程理心中一阵激动,拎起小鸡仔似的夫妻俩,大步朝装甲车奔去。
三人上车时,李双恰好用物理骇入接管了这辆车,程理爬到驾驶座,简短地和她分享
了接下来的计划。
“明白了,”李双将沾满血迹的斗篷从窗口扔下,“出发吧!”
“你现在的数字是多少?”程理紧张地问。
“3%。”虚弱的李双骄傲地展示手表,“怎么样?干掉八个人只消耗了1%生命。”
“嗯,你最棒了。”程理心酸地笑了笑,用力踩下油门。
时间来到凌晨两点,没有门的装甲车在夜色中飞驰,头顶400米处,武装直升机紧随其后。飞行员试图用攻击令车辆停下,可翠丝向他投送了一句话——
任务目标就在车里,不怕她死亡就攻击吧。
这话有效震慑了对方,武装直升机被迫退回观察位。途中也不是没遇到来抢功的赏金猎人,在李双的压制下,蠢的被送上西天,聪明的谨慎保持着距离,很快她们就接近了翁德勒提供的坐标。
车窗外是布满废旧垃圾的海滩,当中立着一座低矮的铁皮小屋,破破烂烂的样子仿佛一戳就倒,要不是地图上板上钉钉的红点,李双压根就想不到拥有超高科技的白星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翁德勒的手指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小屋上空的天幕在奇异的光芒中溶解,接近百米长的雪茄型飞船展露真容。
“已进入有效射程。”
执行键被叩下,飞船顶部弹出圆形装置。半秒后,不可思议的狭长光束将整片海滩照得亮如白昼,人类科技巅峰的武装直升机像是被快刀劈开的烂树叶,不带丝毫反抗地坠进了地面。
“卧槽!”后视镜倒映着直升机爆炸的火光,正副驾驶的星际乡巴佬们异口同声。
两道交错的光束再次照亮大地,这次它们的移动速度异常缓慢,从容不迫的模样如同一柄锐利的剪刀。而追车是斑斓的布匹,引以为傲的网络防御、昂贵的改装、人类的祈祷,全都在无情的剪裁中化为血水。连接不断的爆炸响彻,整条马路迅速在火光中沸腾。
“最后的弹药用完了,”大火将翁德勒平和的侧脸点燃,“希望能拖住他们。”
李双的表情很复杂:“芬斯特尔当权后,应该不会搞侵略殖民那一套吧?”
“芬斯特尔是爱好和平的种族,我认为我们不会走鲁恩族的老路,”翁德勒顿了顿,“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古往今来,掌权者沉迷掠夺,被裹挟着举起刀剑的却是平民,和平是最朴素也最难实现的愿望,知晓这点的大家默契保持沉默,直到装甲车在海滩小屋停下。
李双和程理快步跟在翁德勒后面,注视他用没人认识的装置推开了门。小屋内灯光昏沉,布置杂乱,没有床铺,只有半烂不烂的儿童床垫;科学家梦寐以求的白星科技部件被随便地丢在生锈的铁架中,边缘还挂着三条风干的咸鱼。
“我家没有座椅,麻烦自便吧。”翁德勒小心地将妻子放进床垫,又跑向角落的工具箱。
等待解锁的过程中,李双给托马斯打了个电话,要求他开车来接她们。接着她背起手,在小屋内随意地浏览,她瞧见墙壁上刀刻的26个通用语字母,边上还有歪歪扭扭的“Hello”、“Thankyou”等短语。
长长短短的通用语中有个小小的、一板一眼的love,左右两侧的文字李双认不出来,她猜那大概是翁德勒与伽耶鲁的白星名字。
想到翁德勒多年来的颠沛流离,李双心说爱这东西疯狂起来,果然不分星系与种族。
“■■!■■■■!”
“睡醒”的伽耶鲁惊奇地望着四周,她面前的男人激动地握着她的手,二人开始旁若无人地说白星语,连额头的第三只眼也绽放出光芒。面对如此奇异的一幕,李双和程理双双被震撼出了鸡皮疙瘩。
“谢谢你们。”伽耶鲁对着人类露出笑容,二人同时意识到——
翁德勒的画技没有问题,她的额头真的很饱满!
“不客气,”程理打开与戴安娜的通讯,“你的问题被解决了,现在轮到你帮我们解决问题了。”
翁德勒对着伽耶鲁说了什么,后者郑重地点了点头。戴安娜的投影出现,看到俩外星人,她只愣了一秒,就快速组织语言提问;而伽耶鲁不愧是顶尖科学家,在面对学术问题时,脸上的混沌与迷茫一扫而空,转为十成十的认真。
随着对话深入,李双和程理已经不能听懂她们在说什么了,只知道二人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激动。
“我将我的知识分享给你,戴安娜,”伽耶鲁的手指在电脑上以不得了的速度飞舞,“拜将我囚禁的人类所赐,我被迫做了不少研究,虽说这份经历令我痛苦,但能帮到你们,我也愿意感谢它。”
“你太慷慨了!”戴安娜喜不自胜地看了李双一眼,“这样成功率就大大增加了!”
“只是增加?”程理急切地上前,“你们的科技那么厉害,难道没有100%成功的方法么?”
“我想想……”伽耶鲁眼睛忽地一亮,“如果有红匣子,没有血清也有办法度过手术。”
砰!
快如闪电的激光将地板分割成两半,一半站着白星人,一半站着盖亚人。李双拔刀出鞘,对捧着枪的翁德勒怒目而视。
“抱歉,我得请你们离开了。”浑身战栗的翁德勒说。
“你在做什么?”伽耶鲁惊叫起来,“她们救了我们!”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翁德勒痛苦地摇着头,“你不该说出来!”
“红匣子……”程理快速在脑中检索这个词,“小双第二次潜入赫尔墨斯军工偷出来的东西?它能帮小双度过手术!”
“红匣子是什么?”李双悄无声息地挡在程理身前。
翁德勒用枪口指着她:“我拒绝回答你的问题!后退!”
身体状态不佳的李双没把握比白星人的武器快,只能慢慢后退,没搞清楚状况的伽耶鲁傻傻地问:“红匣子是完美的精神激活装置,怎么了翁德勒,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她们?”
“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起来伽耶鲁!”翁德勒咬着牙向前,“飞船就在外面,只要能出去就——”
不擅长战斗的机械师在突发情况中分了心,而天生战士的人类女孩果断出手,一刀下去,激光枪应声而断,噼啪摔在地上。
李双的刀冷漠地架在翁德勒颈间:“我想你们暂时是出不去了。”
“别杀他!”伽耶鲁想推开对方的刀,可使了半天劲都纹丝不动,还把自己的手割破了,蓝色的液体滴滴落进地板。
明明刚刚大家还谈笑风生,怎么突然就
剑拔弩张?伽耶鲁崩溃地大喊:“究竟是怎么回事!”
漫长的沉默后,翁德勒认命地说:“在你们生物科学领域,红匣子不过是个辅助设备,但在军工领域,它是激活飞船的钥匙。”
伽耶鲁懵懵地望着他,终于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给她们吧!”伽耶鲁握住丈夫的手,“我们再找一个红匣子就行!”
“来不及了伽耶鲁!”总是文质彬彬的翁德勒骤然抬高音量,“你就快死了啊!”
程理望向李双的背影,没有说话。
第214章 第二百一十四章义无反顾的卑劣……
“你在说什么?”伽耶鲁呆呆地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翁德勒悲怆地大喊:“用这里的时间换算,身为两族混血的我们生命有400年!你是生物学家,应该知道这个星球的环境有多么不适合我们生存。多年来我找到了无数同僚,没有一个活过了200岁,伽耶鲁,你今年又多少岁了?”
200岁的伽耶鲁大脑一片空白。
“我们根本就、根本就……没有时间了……”
身为白星人的翁德勒没有泪腺。为了了解这个世界,翁德勒曾看过不少人类的电影,也是看了才知道,原来这个星球的人情感那么丰富,眼里还可以流出透明的、名为泪水的液体。
望着屏幕中或默默垂泪,或相拥而泣的生物,雯德勒打心眼里感到羡慕,羡慕人类可以靠眼泪抒发情绪,而不是像它们一样,只能靠机器消化痛苦。
如果可以,翁德勒真想抱着妻子大哭一场,可他的生理机制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只能忍耐。
“交出来。”李双关掉戴安娜的通讯,“不要耍花招,我知道它长什么样。”
“我拒绝,”翁德勒直视李双幽暗的眼睛,“没有它,我们无法返回白星。”
“用完了还你!”李双烦躁地向前,“快的话明天手术就能结束了。”
“不行,”翁德勒执拗地退后,“红匣子只能使用一次,芯核脱离本体就会失效。”
李双沉沉地盯着瘦小的伽耶鲁:“哈……一个电车难题,有趣的是,手握杠杆的人同样被绑在了铁轨上。”
“把红匣子给我,”李双握着刀的手指骨泛白。
“不!距离回家就差一步,我说什么也不会放弃!李双小姐!程理先生!我们之间的合作协议是‘你们提供营救,我们提供智慧’,我们彼此都完成了任务,合作结束了!现在我们要离开这里,请不要阻拦!”
刀缓缓移至伽耶鲁颈间,这一举动蒸发了翁德勒仅剩的礼貌,他怒吼着冲了上来,又被李双的第二把刀抵住;只要她稍微动动手腕,这具羸弱的外星躯体就会变成两半。
“能让你们团圆已经是我的慈悲,”李双低低地说,“剩下的日子我会养着你们的,把母星忘了,安心享受吧。”
“凭什么要我们放弃母星!”过去曾被鲁恩族欺压的回忆疯狂地涌了上来,翁德勒不管不顾地挥舞拳头,哪怕刀尖即将刺入他的胸口。
“想活下去有什么不对!凭什么总是我们被牺牲?我们做错了什么?”
“你们什么也没做错,”当了一辈子猎人的李双强迫自己直视猎物淬血的双目,“我妈妈曾说过一句话‘世事无常’,你们命不好,仅此而已。”
“我知道你的过去,可我们也很艰难!打了一千年的仗,我的同胞血流成河!我妻子的家人因为革命全部牺牲了,就剩她还活着,要是她也死去,她的家族就彻底消亡了!”
见李双不回话,翁德勒学着电影里那样跪在她面前,不停地磕头。
“求求你了!李双小姐,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你的手术一定没问题的!你实在气不过可以杀我,至少让她……至少让她离开这里!”
“没关系的,”许久未发言的伽耶鲁声音极轻,“死之前能见到你,我很知足了。”
“闭嘴!”翁德勒粗鲁地吼她,“我说什么也要让你活下去,我发过誓的!我向那片红土地发过誓的!”
“太难看了!”伽耶鲁额头的瞳孔爆发出猛烈的光,“登上母舰前,我们明明都做好回不去的觉悟了不是吗!”
“我不管!”翁德勒嘶声力竭地咆哮着,“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修好飞船,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想放弃!我死也不想放弃!”
他跪在地上,额头紧贴李双足尖,只要女孩像往常一样抬起腿,就能轻松踩爆这颗头颅。
“我们已经八十年没有回过故乡,我连我妈妈的脸都快要想不起来了。所以我恳请你,放我们走吧。”
伽耶鲁也在李双面前跪下,她抱住了丈夫,随着二人的第三只眼再次亮起辉光,崩溃的翁德勒渐渐冷静了下来。
“还记得书上写的么?”伽耶鲁轻轻拍打他的背,“无论身在何处,芬斯特尔人的灵魂最终都会回归红土地。我们只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那书不过是传教士编的,没有人真正清楚死后的世界什么样。”
加耶鲁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年就不撺掇你和我一起参军了。”
“我又没后悔过。”
“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在后悔。”
翁德勒不说话了。
“别难过,亲爱的。从前我们总是很忙,聚少离多,至少最后的时光,我们可以天天呆在一起了。我看到角落里有渔网,你现在是渔夫么?也教教我捕鱼吧。”
翁德勒无言地搂紧她,用白星语吟唱如诉如泣的歌。
「唇角孕育粮田,胸腔涌现水源」
「旷野的风啊」
「让一切都欣欣向上」
歌声像是青苔爬上墓碑,又像是孤寂的烟飘过白骨累累的荒原,尽管在场的人类并不能听懂歌词,但依旧能体会到刻骨的哀伤。
「伟大的红色土地啊,请静静等待」
「漂泊的孩子」
「总有一天会回到故乡」
“喂,”李双颤抖着打断他,“只用血清,我的手术成功率是多少?”
“严格来说,只有1和0的区别……”
“回答我。”
伽耶鲁老老实实地说:“在30%上下浮动。”
“你们能不能回家给我送个新的红匣子过来?叫个星际外卖也行。”
“赤砂军不会允许的。”
见鬼。李双惊恐地注意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
被巴德那家伙说中了,我不仅贪心,而且很容易动摇。
女孩久久凝视着跪地的夫妻,她从对方眼中望见了熟悉的黯淡无光,这让她想起大雪纷飞的夜晚,倒地的金发女孩将霜白的大地染成不甘的血红,穿过她身体的投影金鱼那么宏伟,又那么可怖。歌城是人人向往的华美锦袍,可每到夜晚,李双总能听到自己的灵魂被碾成丝线,缝进最深处的声音。每个走到陌路的人,都会安慰自己“我没有选择”、“是这座城将我变成这样”。
但实际上,人并不总是没有选择。
算了。
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收刀入鞘。
“真羡慕啊,还有妈妈等着你回家。”
她背过身。
“在我后悔前,赶紧滚。”
跪地的二人愣了愣,互相搀扶着起身,翁德勒刚打算道谢,漆黑的枪口就越过李双的身侧,直指他的眉心。
“跪好。”无视李双惊诧的目光,阴影中的程理步步紧逼。
“你干什么!”李双呵斥。
程理快速递去一个温柔的眼神:“小双,你心肠太软啦。没关系,坏事我来做,你很快就能活下去了。”
“至于你们,”居高临下的程理前所未有的杀气腾腾,“活了一两百岁也够本了,小双才刚过23岁生日,连你们的零头都没活到,现在还要为你们两个长生种让路,不觉得羞愧么?在我耐心耗尽前,把红匣子交出来。”
“别——”被推倒在地的李双有些懵,他不是第一次不听她的话,但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手。
卑劣之徒义无反顾地走向弱者:“你们是光荣的革命者。”
同时扣下扳机。
砰!
特意打偏的子弹擦过伽耶鲁的臂膀,坠下皮肉与鲜血。
“你们的理想已经实现了,小双还没有。”程理把受伤的伽耶鲁摁在地上,枪口死死压在她颅顶。
“小双也是家族中最后一个孩子,”程理与呲目欲裂的翁德勒对视,握枪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你可以尽情诅咒这一切,晚点来杀我报仇也好,把这颗星球炸得稀巴烂也罢,我都不在乎。唯独小双——”
“我必须让她活下去。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虚弱的李双强撑着起身。
“听懂了么?”布满划痕的水母挂件在灯光下来回晃动,“交出来,你们还能拥有最后的幸福,不交出来,她现在就死。”
情绪紊乱到触发了芬斯特尔人的生理机制,翁德勒张大嘴,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不相信,还是不愿意?”程理把枪口移到伽耶鲁受伤的手臂,“这次不会打歪了。三个数后给我答案。”
“三。”
程理冰冷地注视他。
“二。”
扑通。
失去理智的男人猝不及防倒地,背后是高举枪把的李双,腕表显示的数字是鲜红的2%。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咣铛丢下枪,慢慢滑坐在恋人身旁。
李双俯下身,抚摸程理跳动的脉搏:“还不滚?”
“谢谢。”伽耶鲁忍着疼痛爬起来,与僵硬的丈夫一起,踉跄地走向大门。快离开时,她回过头:
“祝愿你手术成功。”
李双没有回答,她用最后的力气,让昏厥的程理躺在她大腿中间。头顶的灯泡汇聚着两只飞蛾,其中一只被高温凝固在玻璃上动弹不得,另一只焦急地飞来飞去,最后也靠了上去。
“对不起呀。”李双的指尖轻扶他紧皱的眉头。
四周的空气开始震颤,不属于人类科技的轰鸣声响彻大地,纯白的光从屋顶的缝隙渗入,光束中心的女孩弯下腰,轻如羽毛的吻落在男孩额间,姿态宛若叩拜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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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头莲捏着半杯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垂眸欣赏晚风中摇摆的紫罗兰花海。
叩叩。
“进来。”他纹丝不动。
“家主,”大晚上还穿着职业装的清水雅纪步履匆匆地走到他身旁,“关于赫尔墨斯军工的全域通缉,这是我们的人传来的照片,或许能确定通缉犯的身份。”
义眼传来一张几乎全黑的图片,看光亮处,拍摄处似乎在某条隧道。经由高算力义眼的解析,鬼头莲清晰看到了灰色的横刀,以及迷彩斗篷的衣角。
漫不经心的鬼头莲终于开始正视这件事:“竟然是你。”
“所以,”清水小心观察着这位代理家主的脸色,“是否公布她的信息?”
鬼头莲沉默了一会,扭头望向起伏的花海。
“把它销毁,再警告下面的人不准走漏风声。”
清水踌躇片刻:“这样做或许会对松之庭的声誉有影响。”
“父亲回国了,”鬼头莲神色平静,“我现在是代理家主,松之庭的一切行动由我说了算,责任也由我一人承担。”
“明白。”清水恭敬地颔首,刚打算退出房间,就听见他低声的嘟囔。
“感激吧,就当我送给你的分手礼物。”
清水知道自己不该开这个口,但她实在忍不住:“没交往过也能算分手吗?”
“うるさい!”(吵死了)
第215章 第二百一十五章只有一个选项的人生选……
程理再次睁开眼,面色惨白的李双正笑着掐他的脸。
“再不醒,我要采取非常手段了。”
“白星人呢?”
李双打了个响指,半空中跳出一张照片,嬉皮笑脸的她搂着昏厥的程理比耶,背后的海面飘着巨大的飞船。
“发到网上,别人估计也以为是p的,哈哈。”
“你还笑得出来?”火大的程理一骨碌爬起来,“把它们放跑了,你怎么办?你考虑过你自己么!”
李双白了他一眼:“30%成功率已经不低了,况且你不是坚信我一定能扛过去么?怎么突然没信心了。”
“你傻啊!”程理钳住她的肩膀,“放着100%不要,非要赌30%!如果你抗不过去,我——”
“听我说——”李双以拥抱打断他,并将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因这个疯狂世界运行的规则而成为人上人,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舒适生活,享受了数不尽的快乐,所以我对自己的结局早有准备。欠债还钱,欠命偿命,天经地义。”
“但你不一样,”她仰起脖子,直视程理悲伤的瞳孔,“你是被我强行拖下水的倒霉蛋,是被我抓到岸上的深海水母。我早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那时候我不在乎。为了一己私欲,我害你身处枪林弹雨,也害你……差点变成没有底线的怪物。”
“走进迷宫很容易,出来却很难,我很庆幸自己死之前走出来了。”李双捧着他的脸,笑容圣洁如天使。
“答应我,程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你都要保持初心,好么?”
程理握住她盖在自己面颊的手,不忍地叹了口气。他点按李双头盔侧边的按钮,郑重地亲吻她的嘴唇。
海浪缱绻地拍打沙滩,窗边的风铃伴着晨风叮铃响动。不可思议的金球在蓝调的天空中永恒地升起,而宇宙般广阔的海面之上,是为了生存而起舞的信天翁。
“该走了,”李双坚定地起身,“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会还你一个胜利之吻。”
程理点点头,扶着她离开小屋。
被白星科技剖开的马路火光冲天,歌城电视台的直升机正在播报这场令人震惊的惨案,消防浮空船乌压压占据着天空,于浓烟之中降下人造暴雨。
“托马斯还有一公里到,”趁着外面一片混乱,李双拉着程理在稀稀拉拉的树丛穿行,“翠丝,全域通缉有没有发现我的身份?”
“没有,主人。”
“运气真好,我们只要找个地方躲——”
不妙的车鸣截断她的话,两辆来势汹汹的浮空车,从未被摧毁的马路尽头驶来。李双眯着眼睛确定浮士德的扫描结果,不可置信地皱眉。
“是松之庭的车,这群人还真恪守职责。”
“动手么?”程理果断拔枪。
李双扫了眼腕表:“我们的身份不还没暴露么?先按兵不动。”
浮空车简单粗暴地刹停在马路中央,车上下来十个黑西装壮汉,其中九个都戴着整齐划一的恶鬼面具,唯有小辫子男人坦荡地裸露着面部。他的眼白是义眼才有的灰色,花哨的刺青从他的衬衫胸口一路爬至下颚。
望着沙滩旁的装甲车,刺青男淡然地点上烟:“行动。”
探测仪蜜蜂般四散,与此同时,二人的耳机弹出托马斯的通讯:“出状况了!马路被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封了,我要强行闯进来么?”
托马斯距离她们仅剩500米,李双回答:“你停着别动,我们走过来。”
两侧都是海,四周无建筑可藏,探测仪还越离越近,李双本想开枪爆掉它,但她没带消音器,陡然进攻属于自曝。思来想去,她将头盔摘下,不由分说地戴在程理头上。
“翠丝,启动浮士德的隐匿模式,再把我的权限分享给程理。”
“你要做什么?”
“只是以防万一,”李双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我上去交涉,你趁机去托马斯那边。”
“小双,”程理翻开她的手腕,“你就剩2%生命了。”
“安心吧,我这张脸在松之庭还是很有威慑力的,除非他们不想活了,不然没道理主动攻击我。”
不等他回答,李双主动迎着探测器走了过去,散开的黑西装看到她皆一愣,快速收拢回刺青男身旁。
“早上好,”李双祈祷日出能来得再慢些,这样自己糟糕的脸色就不会那么快被发现。
刺青男沉沉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怎么搞出来那么大阵仗?我刚干完活,出来发现车葬身火海了,”李双小心地靠近浮空车,藏于背后的手,紧紧握着土星之环。
“现在想回去打不到车,捎我一程呗?”
带着火星的烟蒂落入地面,被刺青男用脚尖碾碎。
“殺す。”(杀了她)
密集的子弹朝李双扑来,所幸她反应够快,泰坦阿尔法响应也足够及时,她滑铲躲进车后,与敌人拔枪对射。
如意算盘落空的李双来不及细想对方为什么进攻:“计划有变!托马斯闯进来!程理掩护我!”
托马斯旋即踩下油门,被加固过的冰淇淋车一连撞开两辆浮空车,朝着李双她们狂奔而来!
“喂!不让搭便车直说啊,直接动手也太没礼貌了吧!”李双将打空的枪丢下,拔出锋利的双刀,“我虽说是前首席,但也没道理让你们骑在我头上拉屎!”
回答她的只有一颗拉环消失的手雷。
“卧槽!”李双瞬间打开脊椎防御,翻滚着逃离掩体,子弹袭来,她的义体表面绽放出上百朵金红的火花。
“王八蛋……”李双沉下脸,决定再献祭1%的生命放手一搏。
晨风之中,义体脊椎亮起李双最爱的蓝色,她的吐息在顷刻间变得滚烫,上万颗零件极速运转,为她送上足够破坏一切碳基生物的力量!李双向着敌阵冲锋,如陀螺般辗转腾挪,四肢、鲜血、断枪齐齐飞舞,共同组成独属歌莉娅的血腥黎明!
“永别了。”李双将刀
推进最后一个黑西装的胸膛,两发子弹砸在她背部,她冷冷地回头,与面色狰狞的刺青男对视。
“天诛!”刺青男丢下空枪,拔出腰后的武士刀,咆哮着冲了上来。
“哪来的攘夷志士?”李双冷笑着提刀格挡,三刃相接,爆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
你来我往间,李双意识到,和横七竖八倒地的泛泛之徒不同,这家伙稍微有点水平。不过令李双想不通的是,平常松之庭的小喽啰们对待她,别说冒犯了,连看都不敢看,可这家伙不仅有勇气与她对视,还敢向她挥刀?
“程理别过来!”呵斥住蠢蠢欲动的傻瓜,李双艰难地与敌人对垒,她的生命值逼近极限,半数以上零件都宣布罢工,动能不足带来了严重的眩晕;她的视野发黑,双手也越来越无力。
刺青男抓住天平倾斜的须臾,断然出击!用剑道中的挑击技刺向李双手腕,横刀脱手,他乘胜追击,垂直的一刀劈向开始淌鼻血的前首席。
铛——
李双重重倒地,脊背深陷柏油马路,而刺青男以可怖的气势压在她胸前,唯一阻隔二人的是一横一竖的刀。
面前是恨意滔天的陌生人,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火墙,空气中硝烟弥漫,耳畔是警笛的嘶鸣,两把刀铸成的十字架离李双越来越近,如同一场审判。
“安息吧!直人。”青筋暴起的刺青男眼眶流下黑色的泪水,“哥哥这就把仇人送下去陪你!”
李双差点脱口而出“直人是XX谁啊?”想了想又放弃,她这辈子干掉的人说不定比吃过的面包还多,能记起来才有鬼了。
“不要……半场开香槟啊!”李双咬牙切齿地挑衅,可对方下压的力气越来越大,她抵在颈前的刀背隐隐有了灭主的意思。
熟悉的黑影闪过,掉在地上的第三把刀直挺挺插进了刺青男胸口,压制李双的力量骤然松懈。李双忍着不适给了他一记飞踢,对方的身体咣铛砸进浮空车,车门小行星坠地般凹陷,连车辆本体都后移了半米。
腕表今生倒数第二次响动,就剩1%生命的李双无言地跪地。
“小双!”程理把瞳孔战栗的女孩搂在怀里,托马斯的冰淇淋车已经扛了半分钟子弹了。程理本打算拖着她爬上车,但280公斤的泰坦阿尔法像船锚似的,将李双死死钉在了地上。
手抖若筛糠的李双摩挲着大腿侧边,勉强找到了隐藏的拆卸开关。程理将她的手挂在自己肩头,抱着失去双腿的女孩,玩命地跑向冰淇淋车。
“好困……”李双的声音气若游丝。
“别睡!”程理听得想哭,“很快就进手术室了!再坚持一下!”
“抓紧!”艰难抵抗追兵的托马斯嘶吼。
程理从没跑得这么快过,可呼啸而来的车声比他更快!距离敞开的车门仅剩半米,程理梗着脖子没有回头,李双被他推进去的下一秒,油门踩到底的浮空车就狠狠撞了上来!哪怕李双接近失聪,也听到了程理骨血迸开的声音。
李双呆呆地仰头,面若修罗的刺青男就坐在驾驶座,他不顾胸口还在涓涓冒血,大笑着挂上倒挡,第二次撞了上来!
被夹在两车中间的程理痛得近乎失去意识,却愣是强撑着没吐一个字。李双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也拉上车,可随着刺青男第三次倒车,程理破碎的身体被同样破碎的车头拖拽着摔下,森森血痕在朝阳普照的金色路面越拉越长。
“程理!”
头顶传来李双失态到极致的尖叫,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的程理强迫自己起身,在后车第四次冲锋的刹那,朝着车头扑去。
邦邦邦三枪下去,车挡风玻璃终于破开一个小孔,两个浑身是血的疯子在裂纹中短暂对视,直到车外的那个扣下扳机。
“快上来!”无力协助的李双卧在车门边伸手,程理一瘸一拐向她跑去。两侧响起紧凑的脚步声,在确定刺青男死亡后,所有黑西装同时朝二人举起枪。
人生无非就是一个又一个选择题,但程理知道,直到宇宙大爆炸,他的选项都只有一个。
他死死关上门,额头顶在门上大吼:
“托马斯!带她走!”
发动机无可奈何地震颤,加厚的车门成功抗住了子弹的进攻,李双却仿佛能感觉到子弹刺入胸膛的钝痛。
“停下!我让你停下!”没有腿的李双疯狂拍地板,无人理会她的话,她红着眼握住门栓,一拳砸开了门。
房车高速掠过,阴影中的路面如同无底深渊,执拗的女孩义无反顾跃下,身体在布满弹坑的地面摔了四五圈才停住,碎石划得她鲜血淋漓,断开的肩胛骨刺破皮肤,露出半截骇人的白。
不远处黑影聚集,像是一团挟着闪电的乌云,她唯一在乎的人被裹挟在中间,不屈地挥舞双手。
太好了,他还活着……
“我来了……我来了……”仅剩一支手臂能使力的李双发了疯往前爬。绝望、痛苦、后悔、愧疚,所有情绪都被她抛之脑后,她长长地伸出手,狼狈又坚定地挪动着,一如多年前的雨夜,哪怕自身即将消亡,她也想抓住哥哥的手。
隔着棘丛般的人群,被摁在地上的程理依稀看到了一抹雪白,一束唯一降落在他灰色人生的光。
本能比万物先行,刺穿后背的子弹也无法阻拦,程理成功抢下一颗手雷。
咔哒。
火光闪过,气浪将钻石般的碎玻璃卷起,又纷纷扬扬落下。超过人类承受极限的剧痛中,程理回到了达斯维斯大酒店的17层,古怪的女孩坏笑着将他推下,又在赶在死神来临前拥抱他。
程理突然想起来,那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陌生人拥抱,虽然怪恐怖的,但那时他的心脏真的跳得好快好快。
交握的手、远去的鲸鲨、漫天的极光、直播间的彩带、三万米高空的风、跳动的乒乓球,以及夜色中发光的蝴蝶,各种各样的东西流星般闪过脑海;程理愉快地意识到,他贫瘠的人生已经开出了不错的花。
李双,谢谢你爱我。
对不起,不能和你一起去看白鱀豚了。
嘣——
鲜红的液体溅在李双行进的路上,她支起身体,目光所及,唯有一片重叠的血肉。
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涛声。
滴。
腕表短促震动,紧接着跳出来一则消息。
「生日3月16日的程先生您好,您订购的生日蜡烛正在安排派送,请确认家中有人签收。」
咚的一声,心脏停跳的李双向右倒去,模糊中,一个球状的物体不急不慢地向她滚来,直到撞到她放大的瞳孔才停下。
那是一枚琥珀色的义眼。
第216章 第二百一十六章玻璃眼珠
「Iwilldefendandhonorthee」
我为你而战,以你为荣
「Didyouthinkthatyoucoulddieahero」
你难道以为能死得像个救世主么?
李双猛然睁开眼。
天花板正中是三角龙形状的卧室灯,空调已关闭许久,房里热得像蒸笼。李双怀抱卡通仙鹤抱枕,汗津津的脖颈绕着几圈耳机线,沙哑的女声还在唱着悲怆的歌,她扯下耳机,慢慢坐起身。
几米外有张上了年纪的书桌,灿烂的阳光覆盖在小山般的书卷上,座椅后背挂着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上面被不知多少人用水笔写了“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对此毫无印象的李双很是迷茫,她再次转动眼珠,看到书柜顶部的夹层摆着满满当当的“女子足球奖杯”,以及一张裱起来的“三好学生”奖状。
三好学生?我吗?李双惊了。
叩叩。
“还不起床?”
“谁啊?”李双傻傻地问。
“考完试直接把脑子清空了么?”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露出李一嫌弃的眼睛。
“小、小一?”
“赶紧啊!”李一不满地戳了戳红色的运动手表,“说好今天去化石博物馆的,去晚了不好找车位。”
“噢……”李双若有所思地点
头,“你出去吧,我换件衣服就出来。”
“随便穿啦!”李一嫌弃地摆手,“你再怎么打扮,也不会变成绝世美女的。”
李双想也没想就将抱枕丢了出去,白白软软的卡通仙鹤撞在门上,又可怜兮兮地坠地。
房内静得出奇,李双紧张地盯着腰间的被褥,一个深呼吸后,用力掀开了它。
“还在?还在!”李双惊奇地在健全的大腿上摸来摸去,温热光滑的触感非常奇妙。她又卷起膝盖,在凸起的髌骨摸到张小小的创可贴。
「Balabababa~」
突如其来的闹铃让李双吓了一跳,她环顾四周,最终锁定了枕头旁的手机。
“手机壳为什么是水母?好土。”李双皱着眉解锁,通讯软件跳出来99+消息,其中不乏一些露骨的表白,唯一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玉仔”。
迷迷瞪瞪点进玉仔的聊天框,对方在凌晨两点发来三张照片,全都是李双和陌生少女在糖水铺的自拍。对方的P图技术相当炸裂,假到无以复加的大红唇不说,本就是瓜子脸的李双被P得像只蛇精。
最离谱的是,凌晨三点李双回了句“bb你太会P了,啵啵”。
我嘞个去!李双惊恐丢下手机,抱头鼠窜地逃向衣柜。
“卧槽……”拉开柜门的李双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这都什么审美啊!不是说不能喜欢鲜艳的色系,但整个衣柜全都是花花绿绿的衣服就过分了吧!
你……我……这……
汗流浃背的李双扫雷般翻翻找找,最后从角落里摸出来一件纯白的体恤,又随便扒拉了条没有破洞的牛仔裤套上。
李双像个小偷似的推开门,餐桌前的中年男人端着肠粉,正在观看电影频道播放的《洛城机密》,影片中的巴德警官和艾德警官打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阿妹醒啦?哇你今天穿得好朴素。”李齐旺笑眯眯地说。
沙发中的李一满意地点头:“你终于肯放弃你那非主流穿搭了。”
“你、你懂个屁啦!”李双尴尬地走进卫生间,洗漱台整整齐齐摆着四支牙刷,置物架里还有把粉色的气垫梳。
“我妈呢?”李双叼着牙刷探出头。
李一头也不回:“人家是馆主,每天六点就出门了,你以为都像你啊。”
李双灰头土脸地钻回卫生间。
洗漱完毕的李双开始穿鞋,李一用看外星人的眼神打量她:“你今天居然不贴你那个、那个假睫毛?也不把自己画成猴屁股?”
忍无可忍的李双一拳砸在墙上:“出门,立刻马上。”
李一默默走了过来,穿着老头衫的李齐旺递来一袋叉烧包,走出家门的兄妹俩淡定地咀嚼着,还没进电梯就吃完了。
“就我俩去博物馆吗?”李双突然问。
玩手机的李一无语地白了她一眼:“不还有你的小姐妹么?噢不对,按照你们的说法,应该叫‘好闺闺’。”
“好恶心,”李双不轻不重捶了他一拳,“我是说,不应该还有斯……”
咦?我想说什么来着?李双愣住了。
“斯——Snake?”李一眯着眼睛,“又是哪个拜倒在你石榴……呃,足球裤下的傻小子?”
“不知道。”李双的表情像个呆瓜。
“你今天怎么了?”李一用手背触她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我怎么……怎么……”一切都非常完美,可李双莫名很焦躁,“不需要轮椅?”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兄妹俩面面相觑,电梯门缓缓打开,李一摇着头抢先走了出去,李双傻乎乎地跟在后面,二人在黄色的家用小轿车旁停下。
“它怎么有轮子?”李双又懵了。
“汽车没有轮子怎么开?”李一有些崩溃,“你到底想不想去博物馆?”
奇怪又看不清的画面在眼前闪动,李双摇晃脑袋驱散它们,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李一震惊地启动发动机:“你以前从来不坐副驾驶的。”
“我为什么不坐?”
“原因有很多,最大的那个是我逼着你学习。”
“好吧……”
去往小玉家的路上,李一担忧地问你真的没事吧,李双敷衍地回答我很好,诡异的沉默在车内蔓延。直到穿着花哨的金发女孩出现在路边,冲她们兴奋地来回招手。
“她、她是小玉?”李双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她怎么是金色头发?脸也像个……像个外国人!”
“你们不是约好了高考完就去染头发么?”李一反应平淡,“至于脸嘛,人家本来就是混血。”
不等李双继续提问,活泼的女孩就蹦跳着坐了进来:“李双你个坏家伙,怎么不和我一起坐后面!”
“抱歉,”李双在镜中小心观察她的面孔,“我今天想坐前面。”
“好叭。”小玉也不咄咄逼人,“不过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大拍特拍么?你怎么打扮这么素?嚯嚯,莫不是想当衬托我的绿叶?”
“噗。”李一没憋住笑出声。
“说对了。”李双抹了把汗。
眨眼功夫就到了博物馆,来参观的人还真不少。李双拒绝了租借解说耳机的提议,三人在冷气拉满的博物馆兴致勃勃地参观起来。
欢声笑语中,李双逐渐回忆起了她的人生,她是校足球队的王牌前锋,被一流体校提前录取,甚至还是颇有人气的校园“女神”。据小玉形容,追她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法国,再绕回来;但李双一心向球,严词拒绝了所有男生的求爱。
而李双的妈妈,则是上过电视台的武馆馆主,不少武打明星都曾是她的同门;哥哥李一是跳级上常青藤的超级天才,目前正在某科技公司当技术总监;小玉是李双穿开裆裤时就结识的朋友,俩人好得跟两块贴在一起的牛皮糖似的。
“我的人生,”李双紧盯巨大的麋鹿骨架,“竟然这么完美?”
“现在才意识到么?”小玉嘻嘻笑着。
“来点甜点?”李一望向不远处贩卖冰淇淋的柜台。
李双点点头,三人向目标地走去。让李双感到诧异的一幕出现,本该大排长队的人们在看到她后,纷纷让出道路,就好像他们是河中的浮萍,而李双是推进河心的祭品。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紧盯李双的行动,偌大的博物馆听不到任何呼吸声,她本能地想后退,却被哥哥和小玉一左一右抓住手臂。
“你想吃冰淇淋,对吧?”二人异口同声。
李双紧张地看了一圈周遭的陌生人,最后肯定地嗯了声。
在她开口的刹那,手臂被松开,凝视她的人群也自顾自聊起天,李一推着妹妹去向冰柜,嘴里念叨着“小双真乖”。
“您好,想要什么口味?”
李双的眼珠在售价表上扫来扫去,最后指着最鲜艳的图片说:“樱桃味。”
“不可以。”刚刚还和蔼可亲的店员沉下脸,“樱桃酱用光了,换个别的吧。”
“那……香草?”
“请稍等。”店员重新挂上笑容。
握着冰淇淋,李双和同伴一路逛到了博物馆顶层,这层专门展出恐龙骨架。虽说展品大多是人类复原出来的假货,但仅用一张门票就能一睹1.4亿年前的侏罗纪,李双觉得很值。
不知浏览了多久,准备离开的李双偶然瞥见场馆最深处,高达三米的圆柱型玻璃缸在昏暗的灯光中静静伫立。之中漂浮着一只李双不认识的水母,它通体浅粉,触须长而细,伞状体还会随着李双心脏的跳动闪烁红光。来往的行人目不斜视地越过它,仅有一人驻足。
化石博物馆怎么会有活物?
而且……它怎么和我手机壳上的图案如此相似?
越想越奇怪的李双脱离同伴身边,义无反顾走向玻璃缸,与唯一欣赏水母的陌生男人并肩而立。
靠近的李双更加不解,水缸旁竟没有一条注释,她用手机拍照识物,得到的答案是404。
“这是什么水母?”李双没忍住问。
陌生男人的脸藏在阴影中,他胸膛起伏,刚打算开口,李双就再次被同伴架住。
“该回家了。”
二人拖犯人似的拽着李双离开,嘈杂的空气里,她似乎能听到陌生人轻声的叹息。
不行!我非知道它是什么不可!
被支配的愤怒气势汹汹燃了上来,李双使劲推开禁锢她的人,朝着陌生人狂奔而去。
原本自得其乐的游客全都刹那间转向她,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怒意,他们叫嚣着“抓住她!”然后七手八脚扑了上来,李双像个受针对的橄榄球选手,被推搡着按在地上。
“不准走!”喘不过气的李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看不清脸的男人置若罔闻,他平静地扭头,进入了通往天台的安全出口。
李一和小玉冷漠地俯视跪地的李双,越想越气的她决定给这群人一点颜色瞧瞧!她凶猛地挥舞拳头,牙齿与鲜血齐齐飞溅,在她发了疯的攻击下,勉强杀出一条路,她趁机冲进安全出口,重重地锁上门。
“小双!我们回家吧!”
“小双!说好了帮我拍照的!”
李双紧紧抵着门,身后传来猛烈的拍门震动,家人熟悉的嗓音也在一次次呼唤中变得扭曲和不可分辨。
心脏狂跳的李双知道这门撑不了多久,于是她果断大步奔向天台。
“哈……哈……”
摔进天台的瞬间,背后的动静消失了。
“嘶……”李双忍着膝盖的刺痛起身,面前是阳光普照的空地,尽头的围栏前站着刚才的陌生人,他背对着李双眺望远方,即使听到了动静也没有回
头。
“告诉我!”李双喘着气,“那是什么水母?”
骤然吹起一阵风,男人的发丝与衣摆在空气中虚弱地来回摇摆。
“■■。”
“风太大了我没听见,”李双坚定地向他迈步,“你再说一遍。”
男人不再开口,直到李双快要碰到他时,他伸手指了指天空。
李双下意识抬头,半分钟前还万里无云的晴空此刻乌云密布。
“什么意……人呢?”
李双低下头,对方已经离开了天台,还顺手关上了门。
“我靠!”李双骂骂咧咧地追过去,却发现门被反锁了,任她怎么踢打也纹丝不动。
咚。
某样东西砸在李双头顶,又咕噜噜滚到了天台中央。
李双走过去,慢慢捡起它。
“玻璃球?”李双还在努力辨认,掌心的圆球猛然回转,她惊恐地意识到,这是一颗琥珀色的眼珠!
「托马斯!让她走!」
陌生的记忆闪过,李双尖叫着跪地,头颅痛得仿佛被重锤击打。红色暴雨自天而降,千万颗眼球伴着雨水同步落下,砸得她心胆俱裂。
「小双,我爱你。」
你爱我?你是谁?
「你要活下去。」
胡说八道什么,我不是活着么?
暴雨猛然止歇,满身鲜红的李双仰头,望见密密麻麻的眼珠占据了整片天空,仿若岩浆。
第217章 第二百一十七章吞噬一切吧,亲爱的黑……
「警告!意识侵蚀率上升!」
「不好!女鹤!快拿镇定剂!」
人类的惊呼与刺耳的警报从四面八方传来,漩涡中心的李双与掌心的眼珠麻木地对视。高中生李双的幸福记忆褪去,而满身鲜血的李双记忆逐渐漫了上来。
“水、水母的名字是……”
还差一点就想起来了!
她眼前闪过印着冰淇淋的广告牌、破碎的花房、赤红的电话亭、白雪皑皑的电车站、最后在硝烟四起的海边公路定格。
嘣——
她抬起头,人群中的手雷不断炸开,又不断恢复原样,血肉溅在她侧脸,下一秒又消失。这一幕仿佛坏掉的磁带,永恒且不甘地循环。
崩溃的李双捂住脸,认命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程理!”
整个世界静止,接着剧烈摇晃!
头顶的眼珠大片大片下坠,缝隙之中,百米高的恶鬼面具缓缓降落,“小玉”坐在锐利的鬼角中间,睥睨跪地的李双。
“感谢我吧,”女孩甜甜地笑着,“在你清醒过来前,让你做了个好梦。”
“程理死了么?”
“蠢问题,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你不是看见了么?”
“我不信!”双目通红的李双抱住头,“他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他发过誓的!”
“天呐,别像个初中生似的大喊大叫行不行?接受现实吧,他死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不过嘛,”女孩话锋一转,咯咯笑了起来,“程理真的很努力耶!他没有违背誓言,而是被人杀死啦!”
「这些数值……苍天啊!仪器都坏了么?」
「警告!意识侵蚀率即将到达临界点!」
记忆混沌的李双跌跌撞撞起身:“凶手是谁!我要杀了他!”
“唔。”女孩装作很苦恼地思考片刻,“杀他的凶手有三个,第一个是拉响手雷的他自己,至于第二个——当然是你李双啦!可怜的程理!要不是遇上你,他怎么会英年早逝?”
“少废话!我要听真正的答案!”
女孩冷笑:“急什么,‘杀人凶手’不是为你带来了么?虽说我只是你的心魔,但到底我也是你的一部分。关键时刻,人家当然还是向着你啦!”
“恶鬼面具……是松之庭……”李双奋力捂住耳朵,可无论她怎么逃避,浮空车的嘶鸣,它撞击骨血的闷响,全部分毫不差地传进了她的大脑。
你当时一定很痛……
“没错!你我的老东家,它既是将我们捧至巅峰的山,也是毁掉一切的火。所以——”女孩跳到李双身旁,愉快地观察她浸满鲜血的面容,“你打算怎么做?”
“复仇。”
“哪怕你曾是首席,一个人也很难面对成百上千的敌人吧?”
“我不在乎。”
“冲冠一怒为蓝颜,我都要感动了!”女孩装模作样地抹去眼泪,狡黠地歪头,“喂,我把力量借给你怎么样?”
“不需要。”
“别那么无情!100%的你爱着程理,而我是1%的你,所以我也爱着程理。他被杀害我也很心碎,甚至是怒不可遏!就让我出份力吧,好不好?”
“你的力量有什么用?”
“哈哈!你显然不清楚我能做到什么!”女孩扬起手,重重打了个响指,天空撕开一道缝,隐约能瞥见些许白色的光。
「我看错了么?她的眼球好像动了一下!」
「见鬼!约书亚!拘束带!快!」
“你都无法离开这里,又何谈复仇?”女孩伸出手,“握住它,然后我们去尽情大闹一场!把那些大人物的头砍下来,用他们的血来装点程理的棺椁!”
“代价呢?”
“亲爱的我。”女孩无奈地捏住她的肩,凑到耳边的声音铿锵而冰冷:
“能够打败恶鬼的,只有恶鬼!”
天地之间燃起烈火,滚烫的空气灼得李双近乎窒息,面前的女孩五官冰淇淋般融化,掉在地上的嘴巴一开一合:
“来吧!我们去把这个罪恶的世界掀翻!反正我们已经毁掉一个了不起的帝国了,再毁掉一个又何妨?”
李双捧着程理的眼珠,如同穷途末路的渔女手握龙王的珍珠。她攥紧拳头,低低地说:“凭什么死的是程理?”
女孩疯狂点头:“对呀!凭什么是程理!”
“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对了!”
“我要让他们陪葬!”
“好耶!陪葬!”
“我要把松之庭烧成灰!”*
“烧成灰!”
咚咚、咚咚。
心跳震如擂鼓,李双流下两行黑色的泪水,她扔掉眼珠,破釜沉舟般握住了那只白色的手!
「警告!意识侵蚀率突破临界点!」
「我们还能做什么?戴安娜!我们还能做什么!」
「托马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交握的双手在瞬间燃起赤红的火焰,又快速向两侧蔓延,不一会就吞噬了二人,金发女孩与李双同时放声大笑,仿佛全然体会不到疼痛。
她们的皮肤在大火中燃尽,露出狰狞的血肉与白骨。女孩用力抱住李双,李双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与自己寸寸融合。即将消失前,女孩的双手母亲般拍打李双脊背,降下最后一道诅咒:
“吞噬一切吧,亲爱的黑洞。”
机械人形骤然抬手!拘束带被轻松撕裂,坚硬的手肘撞向身下的手术台,留下骇人的凹陷。
“吞噬……一切!”义眼剧烈震颤,已非人身的李双想坐起来,背后千万根金属线却拖拽着拒绝她离开。
于是她紧扣两侧的扶手,强行抬起上半身,敞开的胸口还没来得及闭合,所有的零件都在大力的挤压下咯吱作响;这一幕惊悚又震撼,如同被塞进棺材的死尸挣扎着想要冲出坟墓。
四位医生同步上前阻拦,李双的义体脊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蓝光,“电压过载”的警报此起彼伏响彻!伴随李双无畏的怒吼,医生被无情地推倒在地,“禁锢”她的金属线尽数断裂,仪器与照明灯同时炸开,金红的火花飞溅如雨!
爆炸持续了半分钟,而后手术室就陷入了幽深的黑暗。
“小双?”女鹤小心翼翼地呼唤好友,“你怎么醒了?手术还没做完呢。”
女鹤表面看上去镇定自若,实际上慌得快停止呼吸了!经过白星科学家的指点,再有特殊克隆体露比,与特殊脑移植者美洛蒂丝的鼎力协助,戴安娜成功制作出了一支低副作用的衔尾蛇血清。
为李双打入血清后,她的脑移植手术正式开始。38小时的不眠不休过去,她的手术终于到了收尾阶段;只要闭合胸腔,再将这具身体摆上激活台,剩下就是听天由命。
问题在于——
没上激活台,李双就“醒”了。
眼下的情况不可思议到了极点,像是卧病在床多年的人突然起身耕了两百亩地那么离谱!谁也不知道李双的醒来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从她一睁眼就差点把手术室炸得稀巴烂来看,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新晋脑移植者垂着头,人造的黑色长发垂直而下,被拆分成上下两半的脸自动回归原位,拼凑出属于人类女性的面容。
“电和网都断了,应急电源也没有响应。”戴安娜拍了拍黑屏的操控面板。
“看外面。”托马斯拉开百叶窗,本该霓虹灯沉浮的街道只余孤零零的车灯。
虽然大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毋庸置疑,这一切和李双脱不了关系。
“小双?”女鹤又喊了一声。
李双徐徐望向女鹤,顶尖的乌贾特13-1型义眼不出千分之一秒就将她分析了个干干净净。可即便如此,李双的面容依旧空洞,像是没有认出她是谁。
“虹国人。”李双呆呆地说。
“对,我是虹——唔!”
李双猛然暴起,单手掐住了女鹤脖颈!她的义眼在眼眶中混乱地转动,口中清晰又无序地念叨着:
“程。虹国。恶鬼。死。松之庭。烧。”
“快停下!”托马斯箭步上前,刚准备钳住李双的手,就被一拳砸进了墙。
“死。死。死。”李双苍白的面孔看不见任何表情,连嘴唇嗫嚅的幅度也很小,唯独手中的力道大到恐怖!要不是女鹤的脖子进行过改造,恐怕早就断成了两截。
“血清诱发了她的赛博精神病!”戴安娜现在一个头两个大,治愈芯片仅能使用一次,所以按照手术计划,它将在最后的激活阶段植入李双后颈。也就是说,她们根本没有准备应对精神病版李双的预案!
况且,曾是首席的赛博疯子,仅靠轻飘飘的预案就能压制么……
约书亚抄起半自动螺丝枪,戴安娜启动义体手掌的电击模式,母子俩一左一右抱住她,但李双此刻力大无比,随随便便就将二人掀翻。
“小……双……”耳畔出现皮表层硬质合金凹陷的脆响,女鹤眼中浸满泪水,她长长地伸出手,捧住好友冷漠坚硬的脸。
“是……我……呀。”
义眼对焦又失焦,李双本能觉得对方的声音很熟悉,却无法回忆起分毫,视野中跳出成千上万个窗格——“正在识别——识别失败”。如此循环往复,仿若置身永无止境的莫比乌斯环。
「我还想给你过好多好多次生日!」
「你喜欢吃玉子烧,对不对?」
大脑深处传来针扎的刺痛,李双尖叫一声,把女鹤丢了出去,又从手术台跃下。
黑暗之中,仅有她的双眸亮着危险的红光,她冷酷地扫视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喘的四人,吐出三个字——
“松之庭。”
“什么?”
李双并没有回答戴安娜的问题,而是机械地重复这个词。她粗暴地闭合未覆盖仿真皮肤的胸腔,用完整而不完美的身体向外迈步。
伤痕累累的四人互相搀扶着起身,目送李双头也不回地离开诊所,然后以惊人的跳跃力飞上路过的车辆,转眼就融进了夜色。
第218章 第二百一十八章普普通通的公司被烧的……
早晨的咖啡屋人满为患,提着便当袋和超大咖啡袋的谷川葵一边说着“不好意思请让让”,一边奋力挤出人群。
室外的新鲜空气,令心力交瘁的谷川葵勉强感到了一丝舒畅。距离前台的工作正式开始还有半小时,太早进入岗位会让前辈们觉得她瞧不起他们,于是谷川葵像往常一样,在休息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就坐。
刚坐下半分钟,不顾她死活的烟味就从四面八方涌来。此处既是室外,谷川葵又是松之庭最底层的员工,她既没有勇气,也没有理由制止。抱着“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的想法,谷川葵提着大包小包远离烟鬼们,走近山侧的围栏。
温暖的阳光在紫罗兰花田与松林泼洒,远处的城市如画卷般展开,换了樱花涂漆的缆车在微风中上升,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谷川葵就地放下袋子,又取了杯咖啡,抱着手臂眺望包裹在海洋中的未来之都。
“到底要不要加入鬼头家呢……”谷川葵喃喃自语。
谷川葵,今年26岁,曾经是平平无奇的银行柜员,现在是朴实无华的松之庭前台,平常最爱干的事是摸鱼,以及合法薅走公司的零食。
距离她入职松之庭已过去半年,鉴于她良好的工作表现,鬼头家照例向她发送了“入会邀请”,邀请她成为家族的一员。
收到邀请函的谷川葵心动又犹豫,心动是因为加入后她的薪水与假期会翻倍,也不必被前辈看不起,犹豫的点有且只有一个——
这里可是XX的黑/帮啊!
要不是因为前东家太抠门,从小到大都是良民的谷川葵是断断不会来黑/帮当前台的。再说了,都跑到歌莉娅谋生了,居然还加入虹国的帮派,老家的亲朋好友听到了不得笑死!
“小葵,早上好!”
轻佻的声音打断了谷川葵忧愁的思绪,她悄悄翻了个白眼,侧身面向对方。
“早上好,成田君。”
嬉皮笑脸的成田正孝也握着杯咖啡,他穿着黑色的西装,下半张脸戴着恶鬼面具,腰间是手枪与赤红刀鞘的武士刀。
成田正孝是松之庭的“红武士”,别看职名如此霸气,实际上就是个保安。他今年34,还是35?不重要,总之这家伙相当油腔滑调,最爱炫耀的就是四年前差点被少主选上当贴身保镖的经历。实际上他不过是预备役中的一个,连初选拔都没过。可他总挂在嘴边,荒谬程度不亚于“我以前追过校花”。
刚入职的时候,他主动和谷川葵搭话,后者还有些受宠若惊。直到有个好心的前辈委婉提醒“成田君好像有女朋友”,谷川葵这才反应过来——
这家伙才不是热心肠的好人,而是个滥情的下贱货。
“今天天气真不错呀。”成田说。
“是啊。”只敢在心里对他挥拳的谷川葵怂怂地回答。
“咱们松之庭的紫罗兰今天依旧美丽。”
“是啊是啊。”
成田直勾勾地打量她,突然嗤笑一声:
“你该减减肥了,这么胖会嫁不出去的。”?
谷川葵差点吐出一口血来,刚刚不还在讨论天气与紫罗兰么?怎么就绕到她身上了!况且她只是微胖,再加上前台的套裙与肉色丝袜不显身材罢了……不对!
老娘胖不胖关你屁事!
眉尾狂跳的谷川葵逼着自己隐忍,对方虽然只是个保安,但级别比她高又是正式的家族成员,她一个外来的打工仔,显然没有硬碰硬的资本。
“已经在物色健身房了。”谷川葵再次怂怂地回答。
「侵入者!防御実行!」
(有人入侵,执行防御)
猝不及防的警报声响彻天际,晒着太阳喝咖啡的员工全都愣住,这话听起来过于天方夜谭,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迈步。
“哈?”谷川葵满脸迷茫,松之庭又不是银行,入侵是图什么?图死得快么?
“谁误触警报了吧?”身为安保组的成田懒洋洋地抿了口咖啡。
“成田君还呆在这里不要紧么?”
“我脑袋里植了通讯芯片,有需要他们会喊我的,倒是你——”成田笑嘻嘻地用肩膀撞了撞她,“我认识个不错的健身房,报我的名字可以打折噢。”
“不、不用了……”
谷川葵无言地揉了揉被改造肌肉撞疼的部位。没有人注意到,上升的缆车车厢侧玻璃有个血手印,座位中央是个一动不动的人。
“别跟我客气嘛,对了这周末有没有空?我们去卡拉OK?我——”
砰!
突如其来的子弹穿透了成田的脑袋,血沫溅进谷川葵的衣领和咖啡。
欸?
谷川葵战栗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在瘫软的男人身上定格,对方流出的血即将碰到她的皮鞋时,她终于爆发出了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枪声响起!整个休息区一片混乱!谷川葵丢掉咖啡,连滚带爬地扑进花丛,松之庭严禁任何人采摘或破坏紫罗兰,但她现在命都要没了,让那些禁令都见鬼去吧!
匍匐在地的谷川葵瑟瑟发抖,从摇曳的花茎缝隙中,她清晰地看到缆车车厢中跃下一个人形生物;垂直而下的黑色长发将祂的面容遮掩了大半,微微能瞥见瞳孔惊悚的红光,祂的身体躯干是显而易见的机械,仅有四肢覆盖着仿真皮肤。
总算意识到情况危急的安保组建立起初步防御,年纪最大的老油条骂骂咧咧地拔枪:
“山下那群人都是吃屎的么?就XX一个入侵者也拦不住?”
年纪最小的愣头青结结巴巴回答:“我……我看了监控,山下、山下的人全都死了!”
此话一出,黑西装们集体沉默。负责在山下防御的红武士人数是最多的,能单枪匹马将他们全部解决的,绝非常人。
气势最足的安保组组长拔出武士刀:“杀死入侵者!”
其余人在他的咆哮下找回了自信,这里可是松之庭,全世界最大的赏金猎人组织!而他们是松之庭精挑细选的带刀家仆!区区入侵者,碾死就是了!
暴雨般的子弹倾泻,状若鬼魅的入侵者平静地垫步,然后原地起跳!以直捣黄龙之势贴着众安保的脸开枪,祂的身躯坚比钢铁,大口径子弹击中祂,也只能留下细小的擦痕。
在入侵者暴戾的攻击下,红武士殒命的速度快得赛火箭。为了鼓舞产生退意的下属,组长带头提刀冲锋,可灵巧的入侵者仅用半秒就爬到了他肩头,蟒蛇般的大腿死死缠住他的脖颈,又擒住了他握刀的手。
“该死!”头顶垂下海啸的黑发,组长桀骜的面孔骤然转为恐惧,“救、救——”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来不及反应的下属只能眼睁睁看着组长“抹脖自杀”。组长倒地的瞬间,入侵者也拔刀跳下,鲜血顺着霜白的刀尖滴滴坠落,和祂赤红的机械双眸交相辉映。
“死。死?死!”祂说。
仅剩的几个红武士互相对视一眼,认命地拔出刀,嚎叫着冲了上去。
我靠!偷窥战场的谷川葵死死捂住嘴!
这是闹哪样啊!仿生人发疯?智械危机?
谷川葵用力捶打额头,强迫停转的大脑恢复正常,望着满地的尸骸,她猛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细节——
躺在地上的人,怎么都戴着恶鬼面具?
戴恶鬼面具不奇怪,毕竟那个中二的面具是红武士标配,但刚才在空地晒太阳的,有很大一部分和谷川葵一样,是不携带武器的员工。
难不成,这个入侵者的目标是佩戴恶鬼面具的人?
不不不怎么可能!
生死关头,谷川葵决定放弃没凭没据的猜测。趁着厮杀正盛,她忍着腿软爬出花田,朝着松之庭内部玩命地跑去!
警报声此起彼伏,狂奔的谷川葵连鞋子掉了一只都不敢去捡。戴着白色怨灵面具的人扛着长枪短炮与她逆行,这群人的级别比红武士高得多,实力也强了好几个台阶,想必清除入侵者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想到这,谷川葵不安的心情略有缓解,甚至有些懊恼没把鞋子捡回来。
“小葵!这里!”
谷川葵惊喜地抬头,果然在远处的楼里看到了扶着门的好心前辈,于是她加足马力,快速冲了进去。
“你没事吧!”前辈反手合上门。
疯狂喘气的谷川葵摆着手滑坐在地,四周全是手无寸铁的文职人员,大家脸上的表情是1%的恐慌与99%的怡然自得,角落里有几个人都开始打扑克了!
“吃饼干么?”前辈随意地问。
完全不想吃的谷川葵礼貌地接过:“我们就这么坐着没问题么?”
“放心吧,”前辈神色坦然,“我们现在呆的地方是松之庭最核心的办公楼,这栋楼后面就是家主大人的宅邸。入侵者要是能闯进来,松之庭可以直接宣布倒闭了。”
“有道理!”急需这针强心剂的谷川葵连连点头。
疲惫的谷川葵靠在办公桌下,仰着脖子凝望天花板。半梦半醒间,听到陌生人颤抖的声音:
“喂!那、那边!”
众人循着他的手指望去,远处不知何时漫起了烈火,冲天的火光之下,满身是血的人形生物步步逼近。
昏昏欲睡的谷川葵立马清醒了。
“没拦住?那群武士都是废物吗!”
“怎么没网了!武装部也联系不上!”
“天呐!难道外面的人都死光了?”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最年长的员工义无反顾跳了出来。在她的指挥下,众人开启了室内防御工程,青色的墙壁铡刀般降落,短暂驱散了些许死亡的阴霾。
“拿上武器!”
这栋楼的员工打开保险柜,为大家分发武器,虽说杀伤力不及武装部用的,但有总比没有好。
大家又把办公桌推成将两竖列,会用枪的人靠前,不擅战斗的靠后,好好一个大厅,俨然变成了士兵的战壕。
咚!
有人在攻击防御墙!
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弄出来的动静,倒像头龙在用尾巴撞击。
咚!
“天哪……天哪……”队伍末端的男人哭得梨花带雨,十字架吊坠隐隐有被捏变形的趋势。
咚!
防御墙已经凹陷,端着枪的谷川葵动也不敢动,任由满头的汗拍打枪身。
撞门的声音忽然就消失了。
八分钟过去,门外不再传来任何声音,大家屏息凝神的状态纷纷解除。
“入侵者走了么?”一个人问。
回答她的,是乍然击碎门扉的炮声。
望着朝她飞来的防御门,谷川葵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219章 第二百一十九章OL快意恩仇录
“开枪!快开枪!”
被攻破的防御墙点燃了人群的愤怒与恐惧,足以致聋的枪鸣疯狂震响。腿被压在铁门下动弹不得的谷川葵恐惧到了极点,她只能捂紧耳朵,祈祷子弹能够逼退门外的疯子。
门口
硝烟弥漫,入侵者顶着饱和攻击跃进大厅,祂扫视周围的环境,接着用空炮筒抡飞了最近的办公桌!
差点跟着办公桌一起散架的男人吓得瘫软在地:“人間ではない……”(不是人类)
“站住!”
所有人同时往声源看去,门外是一支三人小队,全都戴着最高级别的怨灵面具,为首的那个衣领前还佩戴着紫罗兰形状的胸针。
“是白武士!还是最高级别的白武士!”不知谁嚎了一嗓子,似乎要转危为安的窃喜浮现在每个倒霉蛋脸庞。
谷川葵回忆起,白武士是远强于红武士的护卫,而拥有家主大人亲手赠予的紫罗兰胸针,则证明对方的实力是可以以一挡百的存在!
太好了!谷川葵在心中流泪,她还以为自己今天就要折在这里了呢!
“小葵,我来帮你!”趁着白武士在肃清敌人,好心的前辈带着两个路人小跑到谷川葵身旁,准备帮忙抬起铁门。
咚。
嗯?
有什么东西咕噜噜滚了过来,谷川葵颤抖着抬头,与她面对面的,是一张怨灵面具。
接近崩溃的谷川葵,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漫过来的红色,更不要去想象面具后是什么。
“啊——”
前辈爆发出凄厉的尖叫,不光是因为她什么都看到了,更因为气势如虹的三人小队转眼间就剩一人还站着;唯一站着的还趴在入侵者怀里,双手下垂,背后突刺出长长的刀刃。
什么白武士啊……吃毒奶粉长大的吧!谷川葵更想哭了。
入侵者平静地将尸体推到地上,无言地扫视全体。死寂的空气里,只余机械眼珠轻轻转动的脆响,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好像被迫参与了一场“一二三木头人,谁动谁就死”的游戏。
眼球扫过来的时候,谷川葵悄悄偷看了一眼,她莫名觉得那双眼睛十分熟悉,来自某个她曾经见过,甚至交谈过的人身上。
等下,我怎么会认识那种疯子?
啪嗒、啪嗒。
沉寂许久的入侵者朝着谷川葵的方向迈步,钢铁义体将碎玻璃踩得咯吱作响,手心的武士刀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划出狭长的刀痕。
“欸?”谷川葵傻了。
“快跑!”
离门最近的人抢先逃了出去,大家惊喜地发觉入侵者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乌泱泱挤向了大门!有个冒失鬼被血滑倒,摔出了咣铛一声巨响!大家都以为他完蛋了,诡异的是,入侵者居然连头都没回,走向谷川葵的姿态执拗得像头小牛。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谷川葵哭着抓住唯一还在她身边的前辈:“拜……拜托……前辈,不要走,帮帮我!”
入侵者的距离越来越近,前辈用力将手抽了出来,甩下一句对不起,就连跪带爬地跑了出去。
“该死的!该死的!”忍着疼痛,谷川葵与身上的“五指山”奋力抗争,可它太重太重了,她又不是义体使用者,挣扎半天也是徒劳。
头顶的光被阴影覆盖,犹如置身一场日食。气急败坏的谷川葵玩命地捶打这扇该死的门,直到后颈垂下蛛丝般的黑发。
“P……”入侵者在她头顶低声呢喃。
哈哈……
谷川葵感觉自己像某部三流恐怖片的炮灰女配,开场就死翘翘的那种,她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以无比凄惨的死相震惊观众,以拉高这群王八蛋对影片后续的期待。
但人生不是恐怖片!我也不是炮灰女配!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谷川葵心说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老娘跟你拼了!
她抄起机关枪,朝近在咫尺的入侵者重重砸了过去!谁知还没碰到对方,枪口就被反握住,并在谷川葵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下,扭曲成了U型。
“卧槽!”谷川葵火速松手,她担心再不松手,她的手指也会变成U型。
“P……”入侵者丢下枪,又重复了一遍。
“别杀我!求求你!”谷川葵心态彻底崩了,“我只是个小前台,没过杀人没放过火,连交通罚单都没收到过!我不知道你和谁有什么仇什么怨,通通和我没关系!外面那么多人,你去抓他们呀!干嘛盯着我不放!呜呜……我才26岁,还没谈过恋爱,赚的钱都拿去还房贷了一天也没享受过!这样就死了也太惨了!简直惨绝人寰!”
谷川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从她的大学老师骂到抠门的前东家,再到欺负她的同事,以及松之庭这该死的黑/帮!笼罩着她的女鬼默默听着,握住铁门边缘,一把将它掀飞了十米远!
压迫小腿的重物猝不及防消失,铁门铛的一声落地,谷川葵又喜又怕,连逃跑都忘记了。
“Pop……”半跪在她面前的入侵者说。
爆米花?
不明所以的谷川葵颤颤巍巍看向她,在认出对方的身份后呼吸一滞。
“首、首席?”
听到这句话,李双微抬下巴,露出她没有表情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不干了吗?”谷川葵小心地上下扫视,“还有你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
曾作为首席的李双,是谷川葵为数不多可以与之交谈的大人物;她对位高权重的家伙们没什么好脸色,对小员工们倒是从不摆架子。谷川葵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牛仔裤在前台吃爆米花,和大家聊到开心的时候还会笑着拍桌子。
要不是李双最后真的走进了前往会议室的直升电梯,谷川葵万万想不到名噪天下的首席猎人竟然这么……呃,接地气。
“爆米花。”李双呆呆地望着她。
这一刻,比起害怕,谷川葵更多的是悲伤。她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前首席的风言风语,什么“被少主甩了后得失心疯”,“得罪资本被流放了”,“干不动了要退休”之类的。无论是真凭实据,还是道听途说,谷川葵都想不通李双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记忆中的李双明明霸气又开朗,在碎嘴前辈明里暗里贬低自己胖的时候,她只要一个眼刀过去,对方立刻噤若寒蝉。
“我没有爆米花,对不起。”难过的谷川葵想凑近她,又没那个胆子,二人只能面对面僵持。
“死。”李双猛然扭头,谷川葵也跟着看过去,伴着细密的脚步声,门外又出现了一群白武士。
“我在这里!”谷川葵赶紧招手,“我受伤了,请帮帮——”
无数枪花在眼前怒放,死亡的疝气以1000发/每分钟的速度延伸。被流弹划伤手臂的刺痛爬至全身,谷川葵清醒且绝望地意识到——
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不小心”被清除也无所谓。
她的人生,没有资格,毫无意义,也无人在意。
早知道乖乖在银行工作了。谷川葵阖上眼,准备拥抱永恒的长眠。
死神的镰刀生生断开,谷川葵被无法反抗的巨力扛起,耀眼的蓝光将她呆若木鸡的脸cos成了蓝精灵。视野中的地面在刹那间远离,她被人强行挂进了天花板的水晶灯;吓傻的谷川葵完全不敢动,只能任由下垂的四肢可怜兮兮地随重力摇摆。
隔着眼中朦胧的水雾,谷川葵依稀可见义体残片裹着血肉飞舞;辗转于敌阵的前首席沉静若水,撕开白武士的姿态凶猛又优雅。白骨遍地,彼岸花海在大理石地砖无止境蔓延。
“すごい……”谷川葵发自肺腑地称赞。
(好强大)
最后一名敌人跪地,谷川葵仅剩的鞋也啪叽砸进地面。
血泊中的李双原地转了个圈:“爆米花。爆米花?爆米花!”
“爆米花在这……”谷川葵哆哆嗦嗦举手,生怕动作幅度太大导致水晶灯坠地。
李双仰头,和满脸讨好的谷川葵对视,两秒后,她再次起跳,将虚弱的谷川葵摘果子似的摘了下来,又随手丢下。
屁股着地的谷川葵小小哎呦了一声,李双越过她,走向大厅另一侧的出口,只要穿过它,就能进入家主大人的宅邸。
你的目标难不成是……
洞悉答案的谷川葵强迫自己站直身体:“首席阁下,你非去不可吗!”
“程。死。烧?”李双一脚踹在防御墙上。
“那边会很可怕噢!”谷川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泪流满面,“他们全副武装,还不把人当人!你去了只有被杀死的份!听见了吗!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吞。死。”李双继续踹。
“可恶……”谷川葵一瘸一拐地靠近她,“你就如此憎恨吗?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李双停止踹击,她的额头与手掌紧贴墙壁。正当谷川葵以为她要放弃时,她开始推挤那扇门。
“松之庭。死。”她说。
“我……明白了。”谷川葵抹掉眼泪,义无反顾地向操控台走去。
为了你的决心。
小腿的鲜血浸透了丝袜,谷川葵走出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背后是长长的血脚印,她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畅快。
也为了向妄图献祭我的大人物复仇!
她踮起脚,粗鲁地拉开塑料防护罩。
凭什么我就可以被牺牲?
她扣住室内防御工程的开关,一把拉了下来!
品尝你种下的恶果吧!松之庭!
机关轰隆作响,防御墙无可奈何地上升,不等它彻底归位,李双就灵活地钻了过去。
脱力的谷川葵在地上瘫坐,目送李双决绝的身影消失在翠色的竹林之中。
“快意恩仇吧。”谷川葵轻声说。
第220章 第二百零二十章被迫营业的替身
手持武士刀的机械人形伫立于石板路中央,两侧的矢竹笔直如箭。道路尽头是摩肩接踵的白武士,微风拂过,竹丛沙沙作响,入侵者的长发与武士的衣摆同时朝着一个方向飘动。
“预备——”距离祂最近的白武士拔刀出鞘,“开火!”
远处的阁楼站着肃杀的鬼头莲,他沉沉地注视小径中的厮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家主,”清水捧着平板,神色严峻地开口,“松之庭的网络防御全线崩溃,实体防御更是溃不成军,入侵者查不到底细,又来势汹汹,正在殊死一搏的白武士是最后的人手。属下已为您准备了浮空船,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鬼头莲抽回眼神,扭头与她面对面:“我不会离开的。”
清水压住狂跳的眉毛:“您是身份尊贵之人,当务之急是保全自身,哪怕大家主在场,也不会说您任何不是。”
“和老爹没关系。”鬼头莲越过她,走近义体整备间穿戴机械外甲,“我好歹是未来的家主,如果碰到强大的敌人就临阵脱逃,以后怎么接老爹的班?又怎么让人放心加入鬼头家?”
“可……”清水欲言又止。
“行了!清水,你是了解我的,我下定决心的事,绝不会变。”
装载完武器,鬼头莲检查佩刀,出鞘的刀身倒映他淡漠的琥珀色瞳孔:“而且,我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除了那家伙外,我还未尝败绩,不是么?”
望着对方自信的笑容,清水庄重地鞠躬。
鬼头莲走到布满面具的墙壁,取下了最中心的“修罗面”戴上。它的外观是经典的怒目圆睁修罗形象,通体玄黑,瞳孔与獠牙装饰着鎏金的漆面。它不光是鬼头莲地位的象征,更是一台精密的战场辅助仪器。
“等我的胜利吧!”鬼头莲踏出门又回头,从窗台纵身跃进中庭。
虚拟樱花雨在空中永无止境下落,鬼头莲在白砂石组成的漩涡中站直身体,宅邸门前的石阶躺着七零八碎的尸体。提着刀的入侵者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祂的脸被长发覆盖,猩红的双眸闪烁如炎;踏入内门时,祂的刀刀身擦过立柱,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犹如死神敲响既定的丧钟。
“比我想象中动作还要快嘛。你到底是什么人?罢了,反正——”鬼头莲冷冷地拔刀。
“你也要葬身于此了。”
“死。”喉咙中挤出不详的音节,入侵者向着最大的对手冲锋。
千分之一秒内,鬼头莲预判了数十种进攻策略,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选择了最粗暴的一种!笔直而无所顾忌地靠近,然后下劈!
我可不是你训练用的稻草人啊!鬼头莲微微侧身,靠卸力挡下这招;刀身摩擦的嘶鸣冷硬刺耳,对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瞬,接着继续挥刀!
“很好!你要是现在放弃的话,我可是会很苦恼的!”机械外甲的上万颗零件随着主人的意志而紧密运作,背后的动力源嗡的一声响,足够掀翻卡车的力量被满功率传进鬼头莲双臂;辅以他本就高超的剑术,挥出的刀一击刚至,第二击又至!寒光频闪的刀刃组成了微型的风暴!
尽管鬼头莲打死也不可能承认,但他现在的进攻模式无限接近两次击败他的女孩。与他对垒的入侵者也是个顶尖高手,反应灵敏果决,出手势大力沉,身法形似鬼魅又快如闪电。
鬼头莲甚至感觉祂与李双的攻击习惯有着微妙的相似,可对方一言不发,招招致命却全无杀气,与记忆中那个情感热烈的女孩大相径庭。
你……到底是谁?
两道人影在静谧华美的庭院上下翻飞,进攻方与防守方层层反转,交锋的火星穿透虚拟的花瓣落地,铿锵的刀鸣响彻天际!
入侵者踩着鬼头莲的刀尖起跳,以轻盈如蝶的前空翻躲避他肩头弹射的微型导弹。湛蓝的脊椎灯亮起,入侵者顺着重力下落,黑发垂在鬼头莲头顶。
蓝色?
不等鬼头莲细想,他本能地握住了那段头发:“披头散发的,是看不起我么?”
他的本意是用这个破绽斩下祂的头,但入侵者的反应实在太快太快了,祂踩在鬼头莲肩头,
反握的刀风车般旋转,黑发断裂,祂成功脱困。
“啧。”鬼头莲嫌弃地甩掉手心的发丝,“喂!你——”
他的满腹牢骚戛然而止,曼妙的花雨之下,纯白的砂石之上,裸露真容的女孩与他定定回望。造景小池水流潺潺,竹惊鹿恰到好处敲响。
“李双?”
鬼头莲瞳孔一震,就这么半秒的迟疑,对方的刀尖已然对准了他的脖颈——
“少主小心!”
阁楼观望的清水终于忍不住扣下扳机,李双翻滚着躲避子弹,她看了眼清水,又看了眼鬼头莲,最后毅然决然地朝着后者而去。
“你怎么了!”鬼头莲在兵刃相接的间隙同她对话,李双的回答则是:
“程。恶鬼。烧、烧、烧!”
修罗面的扫描对她不起作用,鬼头莲只能用大脑思考,他回忆起几天前的全域通缉事件,他下令要求属下别去找她麻烦是真,有个傻X不听话,强行带了两队人去触霉头也不假。
可那群不长眼的不都死了么?她怎么会突然像个疯子似的来寻仇?
等会,疯子?
“你……得赛博精神病了么?”鬼头莲问。
“死。死!”
没跑了。
昔日的心上人变成了未着寸缕的疯子,鬼头莲一方面有些落井下石的窃喜,一方面也确实感到不忍。
“看在以往的情分上,”鬼头莲低低地说,“我会给予你体面的死亡。”
鬼头莲背后的机械外甲动力全开!他的刀由顶级材料制作,挥舞的力道又重达千钧!而李双的刀是捡的白武士用剩的,哪怕她有着恐怖的决心,哪怕她献祭自我获得了超人的力量,在碾压级的差距下,也只是螳臂挡车!
铛——
捡来的刀无可奈何地折断,鬼头莲毫无保留地飞出一脚,李双的身体一连撞碎两扇移门,重重摔进庭院侧边的房间。
“永别了。”鬼头莲伸长手,最后的弹药倾巢而出,爆炸引发的火焰将整座宅邸化作烈狱,清水及时地从阁楼跳下,小跑到他身旁。
“我早看这栋木头做的房子不爽了,”鬼头莲平静地目睹火苗窜上房顶,“晚点换个设计师——什么?”
二人惊诧的目光中,
提着刀的机械人形从火幕中走出,她脸部半边的仿真皮肤被烧焦,露出狰狞的机械纹理,赤红的瞳孔在翻涌的热浪中更加诡谲危险。
清水注意到,她手中的刀是“压切长谷部”,与历史上那把从战国时期就流传下来的刀是同一把,经由家主重金购买,而后摆在一楼茶室供人欣赏。虽说这把刀有着削铁如泥的美誉,但它到底是五百多年的老东西了,在科技鼎盛的2135年,它的观赏意义远大于实操价值。
感应到杀气,鬼头莲立即挡在清水面前:“退到后面去。”
“死……死!”前首席箭步杀近,她的咆哮声比暴怒的野兽还要可怖万倍,挥刀的势头更是凶猛到了极点!
身负重甲的鬼头莲一开始还能抵御她的进攻,可很快就力不从心。他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切磋的时候,李双是挥捶的铁匠,而他是钳中的铁块,除了任由她击打以外,没有丝毫还击之力。
不、不对!我明明已经——脱胎换骨了!
动能再次传输全身,鬼头莲嘶吼着向李双劈砍,刀声锵锵,战斗节奏密如鼓点。鬼头莲的全身心都投入了战斗之中,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他的对手不仅能游刃有余地攻防,甚至能腾出手劈开清水射击的子弹。
二打一的平衡,在清水用掉最后一颗子弹时被击碎。既非师从名师,亦鲜使用武士刀的李双,在一秒内挥出了恐怖的八刀!华而不实的老刀在她手中,变成了足以斩杀八岐大蛇的天丛云之剑!
时隔两年,鬼头莲的刀再次脱手,他愤懑地瞪着向他头颅逼近的压切长谷部,心说真是不甘心啊!
“小莲!”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称呼,以及温热的血。
共同组成了鬼头莲永生难忘的一幕。
浑身战栗的清水握紧刀刃:“快跑……这次……别再、别再任性了。”
鬼头莲狼狈地倒在地上,而那个与他朝夕相处的女人挡在他身前,用胸口硬接了李双刺来的利刃,鲜血将她雪白的衬衫染成了艳丽的红。
李双望着她,空洞的脸浮现出迷茫与不解,而暴怒的鬼头莲发疯般冲了上来。李双继续突刺,一口气贯穿二人,并将他们钉在了地上。
身受重伤的二人咬着牙,齐心协力抵御着下落的刀,虚拟花雨已不再下落,漫天都是烧焦的灰尘,而目空一切的恶鬼正寸寸夺取他们的生命。
这一刻,鬼头莲真正知道了何为地狱。
清水咳出的血溅在他的面具上,鬼头莲的手更加用力地陷进压切长谷部的刀身。
如果刚才听清水的话离开这,她就不会……
可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鬼头莲怨毒地剜着李双,盛怒的琥珀色眼眸与猩红的机械瞳孔相接。她们的对视总是这样杀气腾腾,正如二人的道路永远南辕北辙,到死那天也不会有浪漫的相遇。
李双突然松开了刀柄。
扣住了鬼头莲的面具!
修罗面被无可阻挡地撕下,内置线路全断,青色的电火花在他鬓边滋滋作响。
迎着二人呆滞的目光,李双珍重地捧住了鬼头莲的下巴,血洗了整个松之庭都面不改色的她,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程理?”
鬼头莲盯着她翕动的嘴唇,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感到一丝眩晕。
原来是这么回事。
全域通缉那天,裸男多半死了,所以李双才会发疯,至于为什么隔了几天才来寻仇……
鬼头莲别开眼,不去看李双失去仿真皮肤的半边脸。
恐怕是经历了什么高危改造。
见鬼!这家伙本身就够难对付的,变成赛博疯子后更是堪比人型核武。
智取!必须要智取!
什么家族荣耀,什么武士道精神,全被救清水心切的鬼头莲抛至脑后。
“对,”他强迫自己咧开嘴。
“我是程理。”
—————————
诊所的等待室坐着正襟危坐的六人,气氛前所未有肃杀,仿佛联合国针对是否销毁全世界核武的投票现场。
戴安娜起身扫视全体,双手撑于长桌前,郑重地开口:
“开始投票前,请容我再次为大家梳理当前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