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得出来今天的Ryan面对自己已经很头痛了,毕竟应开澜一夜之间从一个钱多事少的赞助商变成了钱多事也多的赞助商——身为客户这么堂而皇之辱骂车手放在哪里都是一段佳话。
但他过来时还是尽量保持面色轻松自然,努力找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与她闲聊。
伸手不打笑脸人,应开澜也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她能明显感受到兰切斯特走到自己面前时神色减淡,努力维持住笑容后飞快地说了一句“Kyla,等比赛结束后我会向你解释我昨天的行为”便一秒都不愿意多留似的逃开了。
应开澜无所谓地怂了怂肩。
其实他解不解释都一样,她认定了的想法已经很难发生改变。
有其他赞助商开始怂恿兰切斯特发表一下比赛前的心情,并说说对这场决定最终胜负的比赛有什么展望。
他便真的站到了开放式吧台的中间,犹如提前发表获奖感言一般述说自己的忐忑与喜悦,以及对车队和队友的无尽感激。
应开澜心情复杂,如果没有发生昨天的事,她说不定现在是全场最捧场的那一个,也会由衷地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她们站在最外沿的角落处,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有些伤怀的表情。
错了,被看到了——
克莱恩不知何时突破了人群的包围圈,逆着所有人的视线方向站定于她的身前,隔着空气用两根手指向上点了点,像是在试图支撑起她的嘴角。
随后他弯下腰,直到额头与她的心口齐平。
应开澜下意识后退半步,问他怎么了:
“帽子交换。”
他单手摘下了自己的棒球帽,蓬松的浅金头发瞬间有些炸毛。
随后抬起头,他一瞬不瞬地看向她,亮晶晶地:
“上一次和你交换帽子后,我赢下了人生第一个分站冠军。”
“——Kyla,今天也分我一点好运吧。”
他像是在做祷告。
是从昨天开始么,应开澜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承受这双透蓝的眼睛的威力了,是不是考取的潜水证在这片蓝色海洋里会被宣判无效,还是那里本身就是一片无人踏足的深水秘境。
她努力地回想这位二号车手的班班劣迹,赛季初实力差劲、对她肢体骚扰、情绪不稳定、爱哭,背上还有齿印
不胜枚举。
可她还是不受控制伸手摘下了自己头顶的帽子,应开澜被不安和对自我的道德审判所拉扯,手却没有立刻去整理变得凌乱的发丝,而是认认真真地为他带上了这顶自己已经戴过很多次的棒球帽。
——可以理解成对他昨天遭受不公待遇的遗憾吧,她认为此刻自己的纵容是惜才的一种表现,应开澜认真地说:
“祝你心想事成、所向披靡。”
他明显怔了怔,像是没有预料到会收到这样郑重的祝福。
帽子已经被调整妥当,他却依然呆呆地维持着半蹲的姿势。
良久过后,他终于回过神,扬起笑容:
“我一定会的。”
克莱恩再次将那顶镌刻着自己车手编号「19」的帽子戴到了应开澜的头上,并用手指为她理顺了发丝。
应开澜感受到脖间悄无声息地坠入一截纤细的冰凉。
不等她看清是什么东西,兰切斯特满怀豪情壮志的发言完毕,观赛区想起雷动的掌声。
克莱恩也默不作声地回到了人群中。
应开澜看到,这是一条由诸多蓝钻拼接而成的项链,图案犹如被繁复藤蔓包裹住的数字「19」,可倘若换个角度,又变成了一串花体的字母「K.Y.L.A.」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到其他的客户开始起哄让克莱恩也说几句,问他在获得席位的第一年就拿下总积分第三名的好成绩有什么感想,以及对接下来的职业生涯有什么规划。
他歪了歪头看向提问者,嘴角却噙着笑:
“你怎么知道我最后只能是第三名?”
应开澜看到兰切斯特的表情在这一瞬快速崩塌,克莱恩却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明明在刚刚,我收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灵验的好运气。”
应开澜开始耳鸣,心中警铃大作——
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克莱恩真的是一个很擅长花言巧语的坏男孩。
/
五站红灯熄灭,赛年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场比赛,在阿布扎比全年不曾冷却的盛阳中正式拉开帷幕。
应开澜受邀来到维修区体验实时无线电交流时,感觉到兰切斯特的比赛工程师叹了一口气——她就当作没发现。
兰切斯特和迈凯轮车手在发车后的第一个弯道就迎来了火药味十足竞争角
逐,两台赛车几乎平行共同冒头,迈凯轮车手先行一步切入弯心,以极为强势的走线方式直接将兰切斯特逼出了赛道。
后者从车道外侧驶出了一号弯,重回赛道的同时因为赛道外的短距离而直接来到了迈凯轮的前方。
迈凯轮立刻报告兰切斯特切弯不正当获利,需要交还领跑位置。
五分钟后,国际汽联驳回了迈凯轮的请求,认为兰切斯特已松油门放弃部分获利,不需要交换位置,比赛继续。
应开澜只敢在心中发出疑问,Ryan到底给了赛会多少钱,真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兰切斯特的准冠军之位。
于此同时,在起步阶段,5号位和6号位两台赛车发车挤压碰撞,虽然程度较轻并未影响到比赛正常推进,但二人双双丧失掉时间后,在后方的克莱恩直接延迟踩下刹车抢占内线,同时超越两辆车来到第五。
——这样大胆的操作方式被视作克莱恩野心的第一次外露,此刻车队给予正面鼓励的态度,称赞他干得很好。
比赛来到十五圈,迈凯轮还在与兰切斯特激烈缠斗,两人始终没有拉开距离,无数次攻防交换,兰切斯特以0.5秒左右的微弱差距领先,随时有被赶超的风险。
在他们的身后的克莱恩却以直道上的绝对速度优势打开DRS超越了原先的4号位,来到了场上第四,精彩的超车秀雏形已经可见一斑。
应开澜为自己赛前低估他的能力感到抱歉,但下意识地认为这就是他的极限。
——车队建议使用B计划,他们希望克莱恩通过延迟换胎,尽快来到第三名以便协助兰切斯特防守迈凯轮,后者欣然答应。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已经拉出一个进站窗口时间的兰切斯特和迈凯轮在进站换胎之后依然排在克莱恩的前面,但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缩小到3秒以内。
倍耐力官方数据认为轮胎在这样的距离下将出现明显的性能衰减,克莱恩却能在兼顾保胎的同时继续刷新全场最快圈速,工程师询问他是否考虑进站。
「Leavemealone,I’mpushing.」
(让我一个人待着,我正在全力推进。)
这是他的回复。
此刻应开澜已经感觉到不对劲——和赛前的轻松淡定不同,现在克莱恩的开法简直不要命,每一次的刹车点几乎都是最晚极限,稍有偏差他可能就会高速冲出赛道直接失掉比赛。
如果只是帮助防御迈凯轮,需要这么拼尽全力么。
车队也有所察觉,示意克莱恩平稳一点,不需要这么着急,却没有收到无线电回复。
已经进站换上新胎的原三号位车速甚至都比不上没换胎的克莱恩,彻底无视车辆性能的衰减的反自然现象,他几乎是站起来扛着车在跑了。
进过站的兰切斯特似乎逐渐找到感觉,他稳定在了领跑位之上并和迈凯轮拉开距离,于此同时,克莱恩也已经追近到迈凯轮身后。
第二场攻防大战一触即发,接力棒交给巴伐利亚的另一名车手,所有人都以为这也会是一场持久的恶战。
但他们低估了这半年以来克莱恩多次与迈凯轮车手交锋后对对手的熟悉程度,或者说克莱恩很清楚——迈凯轮根本不敢赌。
他们一旦相撞就是双车退赛,失去这位车手后迈凯轮将前功尽弃,但丢掉了克莱恩的巴伐利亚还有兰切斯特。
迈凯轮此刻背负着车队所有的期望,无法做到像克莱恩这样破釜沉舟。
因此在进弯处克莱恩不做任何的避让,效仿对方最擅长的提早进弯心,直接杜绝了所有线路可能,横冲直撞迎着对方线路而去,宛如一头离失控只有一步之遥的恶兽。
迈凯轮车手前后交困必须谨小慎微,他不敢有任何冒险,不得已让出位置,并在克莱恩扬长而去时在驾驶舱内朝他竖起了一枚中指。
转播画面实时投至应开澜的面前,她有一瞬间有些想笑,很快又迅速收敛了——大家都能看出,现在的克莱恩已经有些不受控制。
比赛来到二十七圈,他从第七直接升到第二突破了极限,在高温赛道上坚持了这么久的黄胎也已经突破极限。
他却依然不满足。
他的工程师不得不安抚他:
“Theo,你做得很好,现在需要进站吗?”
「那我刚刚超越迈凯轮的意义是什么?」
对于车队保守古板的策略,克莱恩开始变得富有攻击性,开始变得不听指挥。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征兆,心境不够平稳会极大地增加驾驶风险,轻则出现失误丢到当前排名,重则冲出赛道车毁人亡。
车队强制要求克莱恩下一圈进站。
几乎就在此刻,赛道上横生变故,末尾一辆赛车忽然甩尾撞上围墙,车辆碎片飞溅污染赛道表面,引发现场安全车。
安全车期间所有车手为了保证轮胎性能都会再次进站换胎——而作为场上唯一没有进过站的克莱恩成为了最大获益方,他直接坐稳了第二的位置,并和第一的兰切斯特迅速拉近距离。
车队当然猜到了他的野心,对此,他们给予的对策是,给兰切斯特换上速度更快的红胎,给克莱恩换上速度最慢耐力更长的白胎。
很显然,他们在最大可能的减少两辆车之间的竞争机会,希望能够以当前的排名结束比赛,避免任何的变数引起意外,以确保兰切斯特安然无恙拿下世界总冠军。
应开澜听到克莱恩在无线电里长叹一口气,说了S开头的那句脏话。
换胎策略过后,他像是已经认命。
安全车结束,比赛继续。
车队态度明朗之后剩下的比赛对克莱恩而言就像一场凌迟,应开澜有着强烈的人道主义精神,发自内心地希望比赛快点结束。
其实很显然这场比赛的技术方面克莱恩的优势远超兰切斯特,但收到策略等诸多因素的影响,他们之间的差距再次拉大。
比赛来到四十圈,车队其他人已经开始准备庆祝兰切斯特夺冠。
然而,就在此刻意想不到的第二辆安全车出动——后排又有两辆车发生相撞,其中一位车手直接爆胎。
全场哗然,观众们下意识起立——尘埃落定的局势再次迎来动荡,其余车手需要再次进站换胎。
每场比赛每名车手的轮胎数量都有限制,此时兰切斯特只剩下一套中性黄胎,而克莱恩剩了一套红胎和白胎。
车队很显然希望克莱恩换上白胎,但是再次追近到身后的迈凯轮却率先换上了红胎。
为了防御对手,车队没有别的选择。
换胎时间2.2秒——车队用了2.2宣告规避内斗策略的正式破产,陈旧的鸿沟被崭新的红胎迅速取代磨平。
克莱恩带着全新的轮胎驶回赛道,安全车收回的同时,最终之战彻底爆发。
“Theo,迈凯轮的动力单元出现了问题,他的车速在迅速往下掉,你只需要保持现在的位置结束比赛即可。”
车队无比庆幸地转达着此刻场上的情况,试图遏制住这名二号车手的野心。
这一次,克莱恩没有回应。
没有一位车手会在拥有一套全新红胎的基础下选择佛系巡航,毕竟这是为这一年全部血汗定价的冠军之争。
他迅速地贴近兰切斯特,很快两人迎来正面交锋。
“Theo,我们知道你想做什么——不要那样。”
作为积分榜第一的兰切斯特当然不是空有好运气,他有稳健的心态,以及狠辣的技术。
两车相贴,前翼离碰撞只有一步之遥,却谁都没有让谁,场上一瞬火花四射,两车都出现了时间损失。
虎视眈眈的迈凯轮迅速贴近。
——观众最期待的内斗场面如约而至,巴伐利亚众人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刚刚他们发生碰撞,整场比赛的苦心经营全都报废,迈凯轮将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冠军。
Ryan生了很大的气,亲自要求克莱恩立刻减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到了最后关头战局不能再出现任何闪失。
很残酷,但是应开澜完全理解Ryan的决定。
——车队利益当前,她对克莱恩的改观与同情必须往后靠,距离比赛结束不到十圈,巴伐利亚一定要将车手总冠军平安带回。
这也是她等了一年的果实。
克莱恩终于说话了,他说:
「前提是兰切斯特有资格守住他的位置,如果他的速度比我快,我会跟在他身后的。」
再次加速——六号弯前克莱
恩走了交叉位,兰切斯特被逼至外线防守,慢镜头显示两人之间最近的车轮距离不到一厘米。进攻失败的克莱恩不给所有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在下一个弯道再次行走交叉线,试图将队友逼至角落。
应开澜看得快心梗了,克莱恩是一个比兰切斯特还狠毒的人物,他无所顾忌,早就彻底抛却了车队荣誉乃至他自己的生命,被胜负欲冲昏头脑,在不计后果地猛烈进攻。
这个精神病。
世界冠军的荣誉离她时而这么近,时而那么远,原来后半场比赛真正是对她的凌迟。
才生出的好感已经消失殆尽,此刻应开澜恨透了这个不听安排的二号车手。
她担心任何的意外发生,担心这一年来她挤压在心的那口气难以疏解。
精彩的攻防大战快出残影,她觉得视线再次开始变得模糊,在机场被撞到那一刻的不适重新上涌,生理和心理同时的煎熬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意识也在抽离,头痛欲裂——她慢慢地开始难以集中注意力,忍不住摘下耳机。
外界声音重新变得清晰的同时,全场欢呼声骤起,犹如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令她耳鸣加剧。
一片模糊的视野中,她隐约看到并驾齐驱的两台巴伐利亚终于在弯道分出先后并拉开差距。
嗡嗡的一片,好像是Ryan的怒骂声,在说什么差一点就撞了,这两个混蛋。
度秒如年的五分钟,煎熬的最后三圈——直到镜头里有人率先冲线,一辆蓝白色的方程式赛车飞扬闪过。
应开澜听到维修区内想起热烈的掌声,气氛却很怪异,从远处观众席上传开的呐喊声却渐渐清晰了。
不绝如缕,久久不息,这座美丽的滨海沙漠在此刻沸腾燃烧。
他们在说Claer。
——世界总冠军Claer。
第27章 她看得清他的吻直接落下
像是延迟发送的信号终于被接收,机械刻板的鼓掌转变成了由衷的狂喜。车队所有的工作人狂奔涌向维修区外的发车道,去迎接胜利者的凯旋。
——无论如何,荣誉属于巴伐利亚。
应开澜悄无声息地逆行回到二楼。
夏其说,闻女士在比赛进行到一半时就离开了:
“那时候克莱恩正在和迈凯轮缠斗,我看到闻女士转身时眼角都泛着泪花,唉,场面确实很暴力,当F1车手的家属真是需要强心脏。”
“——Kyla,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你也担心克莱恩出事呀?”
“我在担心我的冠军奖杯出事”
克莱恩和兰切斯特在赛道上斗了几次,她的心脏就骤停了几次,好几个瞬间她都想夺过工程师的无线电,求求他们不要再打了。
眩晕感尚未彻底消散,俱乐部里的客户不是准备在玻璃窗前观看颁奖典礼,就是借克莱恩夺冠而产生的格局变化开启新一轮社交。
应开澜有心无力,把通和的事务全权交给了其他同事,借助网络转播的时间差,她在手机上复盘刚刚自己因为头晕而错过的超车场面。
依旧是在适合进攻的五号弯和六号弯,克莱恩在进弯前的直道末端就开始抽头,直接高速从外侧发起攻击,阿布扎比赛道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不收油进弯的先例。
应开澜越看心情越差,因为她发现兰切斯特也下了死手,极力地挤压进弯空间不留一丝余地,缺乏经验的新秀车手有很大概率会因此直接吃下路肩抱死撞墙——或者两人相撞共同退赛。
克莱恩明显察觉到兰切斯特的意图了,可他除了轻微修正方向盘避免侧滑之外他无一丝退让,完全就是「要是你不怕死我们就碰一碰」的无赖行为。
两人谁都没选择退后,侥幸以微妙的差距避开了暴力事件的发生,在紧接而来的第二个弯道克莱恩率先走出交叉线,对手应对不及,他终于实现了历史性一刻的反超。
转播画面里兰切斯特的无线电语音因为脏话而被处理,时长高达二十秒,他愤怒地要求车队让克莱恩归还位置。
这时候车队估计也被刚刚的惊险一刻吓到,距离比赛结束不到五圈,他们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不敢再继续刺激任何一名车手,选择了集体沉默。
最终,克莱恩率先冲线,拿下分站冠军的同时,以总积分2分的细微优势同时打败迈凯轮和队友兰切斯特,成为了赛季总冠军。
比赛顺利结束,超车瞬间定格永恒化作克莱恩华丽的履历,这段视频成为值得被反复回看的名场面。
差一点点就是巴伐利亚把吃到嘴里的冠军吐出来的冥场面了。
应开澜心有余悸地退出直播画面,想对克莱恩说的脏话一点不比兰切斯特少,真是气到差点晕厥,之前在蒙特利尔她对克莱恩的恐吓差点在今天变成了现实。
每当这种时刻她就会忍不住想到小金毛。
——这个安全无公害的出气筒。
她切换到短信页面,噼里啪啦地打字:
「想不想见面?我头痛完全好了哦。」
「前提是你能做到像我一样,缺席今晚的庆功宴。」
发完消息她起身想走,看到夏其正全神贯注地望向下方领奖台的区域,眼中饱含期待。
“想看颁奖典礼?”
从赞助启动起,夏其跟着老板一起负责了项目全程,从一个从没看过比赛的小白到能基本看懂每支车队的策略,她也在巴伐利亚上面倾注了许多心血,此刻是耕耘了一年的丰收之日,她不想错过:
“对呀对呀,但是楼下是不是只举行分站赛的颁奖典礼,总冠军的仪式要到亚斯码头?”
还会有盛大的烟火秀,纸醉金迷的afterparty
应开澜叹了口气,她本来不想去的:
“赛会给我们留了海边的观礼露台,走吧。”
夏其要感动落泪了。
工作人员为她们引路,穿过分站领奖台继续向前走,就是赛会为VIP客户提供劳斯莱斯接驳车的区域。
此刻颁奖仪式即将开始,三位车手已经在侧边准备登台。
应开澜什么都还没看清,周围便急匆匆跑过许多大量大炮的社媒记者。
克莱恩凭此一役打破了F1世上最年轻的世界冠军、首个新秀赛季成为世冠的车手、新秀赛季拿下最多分站冠军的车手等多项记录。
自此他的身价将水涨船高,世界迎来了以克莱恩命名的全新时代——这群记者很显然现在都是冲着他去的。
夏其立刻站到了外侧区以防自家老板被撞。
——但她没有料到,这几个已经迟到的记者为了赶到前排出图,熟练掌握了所有漫威英雄的超级技能,大路上人潮拥挤,便沿着小道飞檐走壁。
应开澜的内侧离维修区的换胎设备只有半臂距离,但依然会有记者从这里侧身穿过。
一个记者大约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镜头,特意高举着试图避开碰撞。
但他很显然估计错了空间距离,不但没有护住自己的镜头,还因为极速奔跑使其狠狠地砸向了应开澜的后脑勺。
“”
连疼痛的位置和剧烈程度都似曾相识,应开澜停下脚步,犹如陷入循环一般闭上眼睛用手确认撞击处是否干燥。
回国之后是不是需要找个风水师傅帮自己驱一驱邪呢,还是这趟旅程本身就和自己相生相克。
这一次的晕眩感倒是没有那么强烈,但即便闭上了眼睛却依然能感觉到大量的雪花片在飞舞。
那位记者说了句sorry便迅速跑远了,远处欢呼声响起,车手已经开始登台。
夏其担忧地问Kyla你没事吧:
“要不我叫一个车队的医生过来?他们应该最擅长处理撞击伤了”
应开澜说没那么严重。
缓了几秒,她觉得自己好些了,便睁开了眼睛。
——此刻天空中是一场盛大的落日。
熟透的柿子,褪色的红绸。或许有沙漠的尘烟在天际飞扬,
把圣光撞成了碎金,冶浓的云霭缓慢地坠下,亲自将赛道两侧的射灯一并开启了。
一直投射到那片被众星捧月的颁奖舞台。
成为冠军的附属品之一,便是人群最先聚焦的目光。这是套餐里极为甜美的赠品,令人难以拒绝的增值服务。
应开澜看向领奖台的最高台阶。
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
再睁开眼,一张清晰的面孔毫无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透着红的,湿漉漉的。
那些玄之又玄的外貌描写竟然并非是夸大其词,一个人的长相竟真的会同时拥有山河湖海的壮丽。
从被浅金色刘海掩映的眉骨便可见一斑了,流畅的线条是一道赏心悦目的景。湖泊不会有这样细腻精巧的轮廓,他的眼睛是如何做到眼尾下垂的同时兼具明亮的眼神光和富有攻击性的凌厉之感的呢,这简直是工笔天才才能勾勒出的轮廓。
听说欧美人天生以薄唇居多,那么他一定算是意外——远不能被成为丰腴,只是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年轻的量感,为他强势的鼻梁和下颌线条进行缓冲。
——为什么突然可以看清克莱恩具体长什么样了。
应开澜被他的长相震慑,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夏其并不知道老板停滞在原地的原因,很认真地去观察她的神色,这回是真的想哭了:
“Kyla你别这样我害怕我还是去叫一个医生过来吧。”
她看见老板终于收回了目光,安静地凝视自己几秒之后,竟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很漂亮。”
“什么?”
应开澜说我的助理呀,原来长得这么漂亮。
夏其怔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Kyla,你能看清了?”
“对,估计是被撞出来的。”
应开澜自己也很意外,就像是失修的遥控板,不抱希望地砸了几下,居然可以恢复灵敏的性能。
“你和其他小伙伴们一起去码头吧,我一个人先回酒店。”
夏其深知这几年老板为了做到看上去与常人无意做出了多少努力,此刻早就将巴伐利亚抛诸脑后,颁奖典礼再重要,有困扰Kyla多年的疾病突然痊愈重要么。
“我跟你一起回去。”
应开澜坦荡地说:
“——不用,我回去是急着照镜子。”
她无心再关注已经尘埃落定地领奖台,急匆匆赶路,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再次看到了颁奖台上的克莱恩。
视线对视,他似乎也隔着层层人海看到了她。
克制地扬了扬嘴角,他朝应开澜举起此刻手中的冠军奖杯。
还好意思炫耀,比赛时她杀了他的心都有。
应开澜发出一阵冷嗤。
这傻逼,长得帅的臭傻逼。
/
应开澜从来没有像这样专注地盯着车窗外飞移变幻的街景,尝试去记住每一个人的五官——哪怕在异国萍水相逢,或许终生仅此一面。
幼时确诊脸盲时,她做过无数次检查,所有医生都明确表示她的脑部不存在实质性病灶,真正的病因始终没能明确,她的脸盲目前无法被科学解释。
因此一次撞击就导致疾病痊愈,这样的「玄学」令她感到惴惴不安。
应开澜担心自己一觉醒来,便又重新什么都看不清了。哪怕只有寥寥几个小时,她也想竭力留住别人眼中习以为常的风景。
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她打通了妈妈的视频电话。
从出国读中学开始,应开澜几乎不会主动拨打视频,所有的打卡和分享生活都会通过文字和语音传递。
她的父母在「真的真的很想囡囡」时宁可打一趟飞的亲自来看她,也不会选择视频这种沟通方式。
因此接受到应开澜的电话时,章思甄很意外,却还是若无其事地打开了镜头逗女儿:
“这不是我们F1冠军车队的大老板应总嘛?有什么指示呀?”
应开澜努力地保持镇定。
她以为会不可避免地将视线移到小窗里自己的画面的,但是当视频被拨通的那一瞬间,她的眼前几乎只剩下妈妈。
认识妈妈的二十二年,她错过了妈妈一段漂亮的年华,哪怕屏幕里的她看上去依然年轻,应开澜也会感到失落和遗憾。
“你在公司么?爸爸呢?”
“爸爸在楼下他自己的办公室呀,你要找他吗?”
章思甄一边问,一边便起身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画面几经变幻,从电梯到办公通道,再到熟悉的,应千均的办公室。
章思甄将镜头调成后摄,屏幕里边出现了应千均低头看纸质文件的样子。
她说了一句你女儿找你。
画面再度切换,镜头里同时出现了妈妈和爸爸,他们之间只隔着几寸的距离,和自己的脸一起出现在同一个屏幕里。
应千均故作无奈地说:
“我已经知道巴伐利亚是冠军了,行了,爸爸说到做到,会把那辆拉法送你的。”
应开澜认真地用目光描绘父母眉眼的轮廓,努力让自己记住每一个细节。
过了很久,她轻声:
“看来我长得更像妈妈多一点。”
画面被定格,章思甄和应千均温和镇定的表情一同崩解,习惯于喜怒不形于色,那份怔然看上去与他们格格不入。
那两双目光跨越屏幕,穿过道道经线,来到了她的面前。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应开澜轻松地说:
“需不需要我改签机票回来和你们见面呀?”
“不需要。”
章思甄先恢复如常,毫不犹豫地阻止她。
应开澜说:
“那万一一觉醒来,我又看不清你们了怎么办?”
应千均眼眶已红,忍不住别开脸,将自己移到了镜头外。
“那又有什么关系?”章思甄说:
“你会记住我们的不是么?能有这么一瞬间,爸爸妈妈也会永远珍惜。”
“开澜,如果人生真的只有二十四小时澄澈明亮,那你应该把这段时间全都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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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妈妈一样的眼睛和嘴巴,像爸爸一样的鼻子,明明这么像,但又各自不一样。
应开澜洗完澡,在镜子前开始观察自己的五官。
从小到大她经常能听到别人夸赞自己的外貌,即便是现在也很难将镜子的模样与那些溢美之词联系起来。
她只是觉得神奇,全世界几十亿人,上帝是如何做到让每个个体各具特色。
门被叩响,手机传来震动,是小金毛发来的一条消息:
「猜猜是谁在敲门。」
应开澜收回目光,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居然真的会有员工鸽掉这么重要的庆功宴,小金毛也真够色令志昏了。
心跳开始加速,骆姝读大学时因为即将网恋奔现而彻夜失眠,恐怕也就是现在这种心情。
走出浴室,她将要去推门时有了几分近乡情怯的不安。
直觉告诉她小金毛绝对不丑,但要是帅则帅矣,却不是自己所能欣赏的类型怎么办。
那就只能遗憾灭灯了。
正式揭幕前,她再好好享用一下——比赛的事令她一身的气都还没出呢。
应开澜伸手关掉房间内所有照明。
推开门的瞬间,他的吻直接落下。
第28章 真相小金毛,还是我应该叫你Clae……
“Kyla,上一次见你还是在九月的上海。
虽然空调的温度只有20℃,但那天我们都出了很多汗,你说我和你一样怕热。”
“今天的阿布扎比气温也很高,你希望我在嘴里含些冰块么。”
“”
“——不要躲,我明明提前征询了你的意见,这时候再说怕冷,我会很伤心的。”
三个月太久,应开澜的适应能力显著倒退,回到了伦敦最初的那条起跑线。
她很快虚脱。试图制止
他的行为:
“快停下,我以为冰块是用来吃的。”
过了一会,小金毛的声音才在黑暗中无辜响起:
“你是对的,最后确实会被我吃掉。”
像是为了佐证,他将其中一块卷回口腔,咬得嘎吱作响,声音沿着应开澜的尾椎骨传递,感觉自己的意识也一同被他嚼碎了。
酥软与冷热交替,后背迅速激起了一身汗。
小金毛被她的反应逗笑,又故意作恶一般吹出一阵凉气,沿着肌理一直向上来到她的颈窝,她往哪躲,他便偏要往哪处去。
“你喝酒了?”
应开澜闻到了一阵酒精气味,似是而非,几乎难以捕捉。
他低声应了,说只是喝了几口雷司令:
“味道很浓?我来之前洗过澡了,我是不是得再去冲一个澡?”
倒并非反感酒味,她只是单纯询问罢了。
“车队今晚的庆功宴很重要吧,几口香槟他们就放过了你么?”
“——很痛!!!你真是野蛮。”
小金毛同样倒吸一口气,立刻暂停说抱歉,是我太着急了,忘记我们已经很久没做。
他一边抽身重新换回手指,一边继续聊天安抚她:
“无论他们想不想放过我,我都得走,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有事想要告诉你,等我们结束?”
应开澜没当回事,心说你这种不务正业不懂钻营的家伙活该只是一个储备车手,只有像克莱恩那样又争又抢的人,才能抓住机会成为世界冠军啊。
——说起来今天戏剧性夺冠,此刻的克莱恩应该彻底洗脱曾经的配角身份,正在派对上大放异彩吧。
她问小金毛:
“车队里的其他人对Claer夺冠什么态度?”
当时的情况太过惊险,车队大多数人都应该和她一样心有余悸,对他的恼恨远超于惊喜。
“谁?”
他似乎没听清。
应开澜重复克莱恩名字的瞬间,小金毛重新进来了。
来势汹汹,强硬至极,但已经没方才那么疼痛。
“”
“当然是包括兰切斯特在内,所有人都恭喜他成为最年轻的世界冠军”
伴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应开澜觉得自己此刻的嗤笑声有些不伦不类:
“恭喜?真心的么?”
“是不是真心并不重要。”他亲吻她的眼睛,暂时停下:
“反正Claer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东西。”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结果?”
聊天归聊天,半路停下来就太不厚道了。
应开澜翻身而上,一把将他压住,用手指扣住他的脖颈以维持自己的重心:
“我的意见重要么?”
其实应开澜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对于车队成绩的真正诉求是什么了,合同条款里她尝试为兰切斯特争取了一切,可昨天却又不受控制地开始为克莱恩打抱不平。
换位思考,车队要是烦她也很正常。
“反正我不喜欢今天的比赛,——说实话,我很生气,成为冠军的筹码不应该是命悬一线的冒险,F1本就是一项高危运动,我讨厌这种过于激进的驾驶方式。”
小金毛顺从地倒下,双手自觉托住应开澜的腰,简直是堪称模范的配合,明明濒临窒息,他的声音却听上去轻快而愉悦:
“我明白了,你在担心Claer的安全问题。”
“好了——”应开澜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手指不自觉继续收紧:
“在这种时候讨论自己的同事,你也真是够变态的。”
小金毛比她更早说不出话,黑暗中的喘气声化作了上钢琴课时的节拍器。
应开澜是一个冒冒失失、漏洞百出的初学者,总是无法掌握恰当的韵律。
慢了——错了——
严格的小金毛老师一丝不苟地指出了她的错误,忍无可忍之后开启了手把手指导。
要自然垂落,轻柔弯曲——放轻松,紧绷绷的Kyla可弹不出动听的旋律。
五分钟后,应开澜趴在了他胸口,并发出嘲笑:
“我很认真地在学啊,可是老师怎么提前下课了?”
“”
他久久沉默,在无声中收紧双臂,试图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虽然并未尽兴,观赛后的愤懑却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疏解,应开澜笑到肩膀发颤,故作善解人意:
“没用的,肱二头肌再发达也不能挽尊”
“是不是天气太热——我听说太热的时候性能也会大打折扣,要不你把剩余的那些冰块都留给自己用一用”
他的声音埋在她的颈窝里,绝望地替自己辩解:
“不是是我太想你了”
他一开始的动作确实很急,直到自己喊痛。但应开澜根本不信:
“听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就只能聊天了——你今年多大了?”
如果是青训队车手那还年轻,如果是储备车手,那就什么年纪都有可能了。听他的声音年龄应该并不会很大。
“二十二。”
他轻声说自己今年二十二岁。
应开澜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会有这么巧的事么,小金毛不仅和自己同龄,也和克莱恩一样大。
在赛季初就打消的念头此刻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同在一支车队、同是德国人,现在连年龄也一模一样,所有信息的重复率都太高了。
心跳开始加速,应开澜忽然意识到自己当时判断他们并非同一人的方法是草率而武断的。
——可是小金毛很多次的言语都在暗示克莱恩是他的同事,令她很早就默认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在这个时候脸盲得以痊愈简直是上帝对她的特意启示,应开澜想去开灯将真相照个清楚明亮,尚未起身却被他重新覆住。
吻密密麻麻地落下,强制中断了她的思考。
沙漠城市,太阳西坠后气温开始骤降。冬季凌晨的阿布扎比罕见有着清凉的体感,加之室内空调运作不停,风低而冷。
她恍如在一个小时内经历了无数个四季和昼夜的变幻,在极暑与极寒之间不断辗转奔波,终于在这片茫茫的沙漠中彻底倒伏,四肢的力量一同溃散,身体分别被埋藏在深夜和正午。
善良的应开澜,已经渴到嗓音沙哑,却依旧慷慨赠送给同行的旅友甜美的甘霖。
全部的全部都被彻底耗竭。
事关他的尊严,小金毛曾经的温情与体贴尽数被回收,他严苛地执行了最高准则,毫不留情地触碰应开澜的生理上限。
化作一场恩威并施的浩劫,疼痛和快意并蒂双生,紧紧和彼此的四肢百骸缠在一起。
结束后她已经彻底脱力,脑袋被晃成了一袋均匀的浆糊,方才被中断的思考无法再被续接,直到他重新开口,问要不要现在抱她去浴室。
应开澜说太累了,我缓缓:
“你先开灯吧。”
手臂足够长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小金毛单手仍然将她搂在怀中,另一只手却轻而易举的触碰到了床沿的开关。
灯光骤现,强烈的刺目带来了熟悉的眩晕,和方才的一切一同组成了梦幻。
应开澜下意识将脸埋进小金毛未着寸缕的胸口,试图以此缓冲光线带来的不适。
他已经察觉到了她比常人更难适应光线变化,用手掌替她将眼角的余缝也一道仔细遮蔽了。
她分不清掌心那股腥甜的气味来自小金毛还是自己。
慢慢可以睁眼,层叠的重影逐渐消散,眼前只有一片皎白且精壮的胸膛。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Kyla,我必须跟你道歉”
一场大战过后,应开澜心情极佳,很配合地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怎么了?为什么道歉?为刚刚你的”
她的声音陡然中断。
正对上那双蓝色深眸,应开澜看清自己躺在——
一直以来的弃子,车队二号车手、新
鲜出炉的年度总冠军,克莱恩的怀里。
震惊、惊恐、慌乱、愤怒。
她该为言语的词不达意感到遗憾,此刻所有能昭示情绪的的词语汇聚在一起都不足以形容这一刻的溃然。
犹如幼时在长骨时会做的夜梦,以为自己跌下悬崖时那一刻心极速下坠,连带着躯体也一同抽动。
与之不同的是,此刻那种感觉并非转瞬即逝,而是持续的,渐进的,乃至厚积薄发的。
不间断下坠,深不见底。
小金毛有一双漂亮的,可以与山湖海媲美的蓝色双眼。
他有高挺的鼻梁,凌厉的脸部线条,和保持着适度幼态的嘴唇
当她第一次看清这张脸时,她衷心为自己的痊愈感到惊喜,于是也一同封赏,给予了其最高的评价。
在分站领奖台那里,应开澜时真的觉得克莱恩很帅,完全就是自己的审美模板。
——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一转眼就睡在了审美模板的怀里。
克莱恩就是小金毛,小金毛就是克莱恩。
真相总是这样荒诞地蛰伏在脚边,在毫无防备时迎头降下痛击。
从四月开始现场观赛,她分别和「克莱恩」、「小金毛」认识了八个月,也都打过不少交道。
最近的距离突破数字零,至少对小金毛,她应该称得上了如指掌才对。
声音、气味、语言习惯、走路姿势。
这些要素经过训练后,应开澜用来判断周围人的身份从未有过失手。
是从工作开始有了助理协助,她开始麻痹大意,疏于观察。还是下意识地刻意回避,她从内心深处不希望带给自己诸多愉快体验的「小金毛」,和那个矛盾重重、被自己屡次放弃的二号车手是同一个人。
于是选择性地忽视了那么多的相似之处,因为一条可笑的短信和站不住脚的口音差别,她坚信他们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
应开澜此刻恨透了自己的愚蠢。
克莱恩应该无数次躲在背后嘲笑过她的蠢样了吧,她在车队里大方厥词要求利用他、牺牲他,却又在夜里像八爪鱼一样离不开他。
他每一次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和自己见面的呢。
痛快?解气?觉得这个盲目自大的女人其实早就被自己耍得团团转
缓缓吐出一口气,应开澜闭了闭眼,随后坐起身,无视了身旁男人的错愕与疑问。
她面无表情地起身捡起衣服穿上——睡衣也不够,难以形容的感觉将她彻底笼罩,她努力保持平静,去行李箱里找了一身她认为足够得体的衣服换上。
克莱恩清晰感知到她的不同寻常。
应开澜是什么先知么?为什么自己还没有坦白罪行,她却已经有了怒意。
他不顾自己身上未着寸缕,着急起身去握住她的手腕:
“Kyla,你怎么了?”
“你早就知道我有脸盲,对么?”
应开澜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提了提嘴角:
“那么恭喜我吧,我今天意外痊愈了。”
“——小金毛,还是我应该叫你Claer?”
第29章 启示录我渴望着你的所有情绪
应开澜看到克莱恩一声不吭匆忙找衣服穿的样子,没忍住,抄起手边的枕头直接砸到他的身上。
一个不够解气,四个全扔了,肩膀便开始发酸。
自从赞助巴伐利亚之后她的情绪管理确实是一天比一天差,以前自己从来不会做这么冲动的事。
对方将其照单全收,一下没躲,穿好衣服后又逐一将枕头归位——脸上神情看不清,大半张脸落在了阴影里。
直到目光交错,他的眼眸像是一片潮落的海,轻声说Kyla,我穿衣服不是因为准备要走:
“我只是觉得我们接下来对话时,我不该这样一丝//不挂。”
应开澜冷笑一声,开口嘲讽:
“赤裸地站在一个衣冠整齐的人面前,你也感觉很耻辱吧。”
克莱恩偏了偏头,认真地看向她,努力理解她的话外弦音。
过了一会儿像是回过神,他反手重新脱了短袖,上半身再次不着寸缕:
“对不起,我的欺骗并不是为了让你感到耻辱,但我应该接受比这严重一百倍的惩罚。”
应开澜被他脱衣服的脑回路惊到,已经生气到觉得可笑的地步:
“滚,我不需要你假装惩罚自己实际奖励自己,想当Pxxnstar自己去注册账号,别在我面前发癫。”
“你有暴露癖我不拦着你,但是你现在立刻从我的房间滚出去,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上次就是因为一时冲动被激怒,所以才会导致没有及时说出自己就是Claer的真相,最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这一次就算应开澜朝自己脸上吐口水,他也绝不会离开了。
他垂下眼睫,用两根手指试着去勾她的小指,声音轻到没有一点脾气:
“今天发生了什么,有去医院检查吗,对不起,我光顾着自己,都没有关心你。跟我说说吧,我真心为你的痊愈感到高兴。”
“你生气我骗了你,对吗?讨厌我吧Kyla,我不害怕你的讨厌,我渴望着你的所有情绪,我只害怕你直接将我推出门外。我会认真忏悔自己的全部过错,谛听你对我的每一条训诫,我的改过自新是否有效是否诚恳,全都交给你来评定。”
“不要推我走,Kyla,如果这时候我就这么一走了之,那我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
“——你刚刚不是很累么,躺回去休息吧,你希望我跪在你的枕边,还是跪在你的脚下,我再替你揉一揉肚子,顺便从我们的第一次相见开始向你讲起好么?”
应开澜面无表情地甩开了自己的手,不想去看他假装可怜兮兮的表情。
脸盲忽然痊愈之后,连观察周围人的神态也变得更敏锐,难以言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我给你诡辩的机会。就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伦敦那晚,你想说什么?”
“Kyla,那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克莱恩坚持让她至少坐到床边,说她刚刚消耗了太多体力,继续站着说话容易供氧不足。
当她不得不坐下的同时,他竟真的跪到了她的腿边。
尽管应开澜知道在他的文化观念里这并不代表什么,或许克莱恩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们之间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
床的高度不算低,他变成了仰视,令她退无可退,如果垂下眼眸,便正和了他的意,立刻会陷入一片蔚蓝的星河。
“什么意思?”
他再次尝试触碰她的手腕:
“十多年前在上海,我们当过两年同学。”
“小学的时候?”
那些记忆对应开澜而言已经遥不可及,拿这么久远的事情来说未免太扯淡了:
“你想说你小学就喜欢我对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么,这么早熟当时没去医院生长科看看?查一查吧,那还是个正常人吗?”
况且那时候的自己完全只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小孩。
“”
“虽然那时也我确实很喜欢你,但不是你说的那种”
应开澜打断他:
“不要说小时候的事了,我不关心也不好奇,就从伦敦开始说。”
“伦敦那晚我第一时间认出了你,我很高兴,但最开始并不准备与你叙旧。”
那意思是那天她霸王硬上弓咯。
“我认识的许多人,车手或者工程师,他们中的一些人对异性感到狂热,喜欢和自己的伴侣成双入对;一些人拥有着过于旺盛的表达欲,在任何一段空闲时间都急着去和妻子煲电话粥,在此之前,我一直不觉得那是什么意义的事。”
“可是那天当你走向我时,我背叛了曾经的自己。”
“Kyla,上帝怀有仁慈之心,他注定要教会我一些东西。当我翻开这本启示录试着去读懂之前,祂就已经提前在封面写好了作者的名字是应开澜。”
他念出了她的中文名字,如路德维希说的那样,发音标准,平仄清晰,像一名在国内长大的中国孩子。
不能再
任由他继续这样避重就轻了,应开澜对这类言语感到恐惧,她急促地再次打断他:
“停下,我不想听这些,接下来改变沟通方式,我来问你问题,你只需要负责回答。”
他顿了顿,轻声说可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有脸盲的?”
“我们的第二次见面,在迈阿密。那天你告诉我有同事骚扰你,我意识到是白天的自己,再结合我记忆中你过去的表现,我猜到的。”
“那天的我脾气太差,直接选择了离开,对不起Kyla,我应该在那时候就告诉你自己就是Theo,后面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迈阿密,也是令应开澜笃定他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的地方,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天我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你的手机没有动静,我却收到了回信?还有,为什么你在我面前和在大家面前,口音截然不同?”
时间过去太久,克莱恩对这些事的记忆却依然清晰:
“那条消息我是用iPad回的,所以手机没有提示。对不起,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是你对我的试探,并不是故意为之。”
“至于口音的问题,巴伐利亚是一支德国车队,那时我刚侥幸获得席位,想尽快融入车队,所以会模仿大多数人的口音以确保沟通顺畅。”
“——但是面对你的时候,我希望自己可以表现得好一点。”
说得像是他也很无辜。
应开澜表情越来越差:
“那后面呢?你戏瘾大爆发在我面前演得不亦乐乎,你真的有过忏悔么?这些道歉有半句可信度么?”
回想起蒙特利尔站,应开澜发现自己完全被他耍得团团转,从他深夜莫名其妙一顿爆炒开始,第二天却故作天真地问她脖子上红红的是什么,再到离开前他一边诱导自己干坏事,一边又反复提起克莱恩的名字令她担惊受怕。
她抬起腿,毫不留情地踹上去。
他最初无任何晃动,过了两秒却故意倒下,直接将脸靠在了应开澜的膝盖之上。
她只能看到他的发旋儿,膝盖之间却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此刻她对这些动作感到抗拒,伸手去推克莱恩。
岿然不动。
“我知道你在说蒙特利尔,对不起,正赛那天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感到生气和伤心,所以做了很多错事,Kyla,你应该怪我,也应该讨厌我。”
他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后面我知道了你支持兰切斯特的真正原因,逐渐意识到了自己有多可恶,即使你没有认出我,我也已经决定在今天向你坦白一切。”
“什么叫你知道了我支持兰切斯特的真正原因?”
克莱恩感知到应开澜的情绪再次明显变差,可他知道现在唯一的补救方式就是坦诚:
“蒙特利尔的庄园里,你喝醉了,我再次问你为什么偏袒兰切斯特,你告诉我你只能看清他一个人。”
那种自己在他面前一览无余失去所有秘密的感觉再次复现,无论是克莱恩还是小金毛,对她而言都不是可以知道这些事的人。
这是一种无由而起的恐惧。
越是如此,越是要装作若无其事,应开澜收回了所有的情绪,说我们的对话到此为止:
“可以了,我已经了解事情经过,你可以离开了——现在时间还早,说不定你还能继续赶上庆功宴。”
他纹丝未动,脑袋依旧枕在她的腿上:
“我不关心什么庆功宴,我只关心你现在不开心。”
克莱恩对应开澜的平静感到不安,他宁可她像刚刚那样情绪外露:
“Kyla,你想不想打我,好好惩罚惩罚一下Theo这个恶魔吧,我把皮带抽出来给你好么?”
“”
应开澜摘下了脖子上他今天新送的那条项链,她将其物归原主:
“还有那支鹦鹉螺,等回国了我再寄给你。”
她故作轻松地开玩笑:
“你还挺会省钱的,送礼物送的都是自己的代言。”
“Kyla,我的代言是理查德米勒,不是百达翡丽,那是我自己买的。”
“”
“你走吧,继续待在也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会走的。”
他在她的膝上闭上眼睛,像是久行之人终于找到落定处:
“Kyla,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不会为我的错误进行任何辩解,但你不能选择用沉默和忽视来对待我。”
“我没有兴趣去对你做任何事。”应开澜别开脸:
“我现在只想和你结束所有的关系,谢谢你今天拿下冠军,明年通和还会继续赞助巴伐利亚,但我不会再到现场看任何一场比赛。”
“不可以,为什么?”
他错愕地抬起头,海面以下的深渊开始显现,那是一片漆黑的无人之境。
“你不是说你小时候就认识我么?”
应开澜笑了笑,像寻常聊天一样:
“那你应该很清楚,我心胸多么狭隘。”
还有我也曾多么懦弱,多么畏惧因为脸盲这个弱点,所接收到的任何恶意。
膝盖处传来一片温热的湿濡,从裙子表面一直渗透进内衬。
他哭了么。
挺可笑的,遇到这种事她还没哭呢。
是他的人生太过顺风顺水了吧,进入F1第一年就能拿下世界冠军的人应该从未品尝过挫折的味道,所以自己一旦没有顺着他的意,就要这样又哭又闹么。
好讨厌,明明是他做错了事。
将要再次伸手去推开他时,应开澜却听见他说:
“错了,我明明说过,你是一个从小到大都很善良的22岁少女。”
“Kyla,你应该指责我,而不是贬低你自己。”
那片湿濡犹如星火燎原。
/
次日清晨。
夏其来到应开澜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观察老板的表情。
应开澜敏锐察觉,问她怎么了。
她小心地问了一句:
“Kyla,我今天也是你漂亮的助理么?”
应开澜笑了,神色一切如常,说当然:
“我依旧能看清。”
“太好了!”夏其很高兴,开始说起昨天庆功宴的盛况。
先说正事,主权基金会再次表达了对通和的兴趣,听超音溯的负责人说,一切推进顺利。
“巴伐利亚这次同时带回车手冠军和车队冠军,还有克莱恩打破多项记录的加持,一夜之间吸收到无数新的赞助邀约,但是通和有股权在手,除了宝马总厂,暂时还是没有人能越到我们前面,不过Ryan已经开始试探我们后续的赞助计划。”
应开澜说这件事不着急,回国再商量。
“剩下的就是一些内部的新闻了。”
“克莱恩作为昨天这场宴会最重要的人物,居然在开头喝了几杯酒就走了,当时车队很多高层的表情都很难看,觉得他太过恃才傲物,罔顾车队管理。兰切斯特倒是依旧左右逢源谈笑风生,没有什么其他情绪,看着输得挺体面的。”
“在结束上午各家社媒的采访之后,车队要召开内部会议讨论排位赛和正赛两名车手之间的矛盾和处罚,Ryan也邀请了Kyla你出席,你准备过去么?”
——车队不会把事情闹大引起国际汽联的关注,但内部处罚必须足够严明,两名车手在未来才不会脱离掌控。
应开澜已经对兰切斯特滤镜全无,对克莱恩更是心情复杂,在一瞬间真不想再掺和这种烂摊子。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明年不再继续负责赞助事宜,那么今年就该好好收尾。
她叹了口气,说知道了,我会过去的。
这类会议通常会在巴伐利亚的德国总部召开,这一
次直接租赁了酒店的会议厅,倒是也侧面证明了车队急着在两名车手前重新树立威信。
应开澜踩着点出发,到会议厅门口时却发现尚未开始。
随意望了一圈,望见兰切斯特站在隔壁的露台上抽烟,见到她之后,扬起嘴角笑了笑,示意她过去一起聊聊。
三面透风的玻璃房,烟雾却缭绕着迟迟不散,她闻到之后有些反感,站在门口没继续向前。
兰切斯特怂了怂肩,将烟踩灭了:
“Kyla,你现在对我没有任何耐心了。”
“真是冤枉,看来Claer在你的床上,说了我很多坏话啊——我还有必要向你解释前天的排位赛,我为什么要在维修区停车么?”
应开澜忍不住紧紧蹙眉。
兰切斯特的笑容却继续扩大了,他主动贴近她:
“我刚刚已经告诉所有人,Claer靠出卖身体抢走了我的赞助商,要不你猜猜一会大家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们?”
第30章 关系结束「Iamstupid.……
毫无威胁力。
如果不是Ryan矮胖且老丑,应开澜就算睡了车队总经理此刻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她所有的负面情绪均来自于对兰切斯特的失望。
「唯一能看清」带给他的加持分太多,应开澜真心为自己以前的错误选择感到遗憾,值得庆幸的是如今脸盲痊愈,他的特殊之处也已经完全消失。
缓慢开口,应开澜平静道:
“无所谓,社媒平台上你的「风流韵事」也不在少数,如果桃色新闻会干扰车队发挥,那么这个赛季你早就被踢出局了。”
怔愣两秒,兰切斯特脸色不太好看。
酒店这一层都被车队清场,大部份工作人员已经集中到会议厅,露台周围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大卫杜夫的烟雾辛辣且久久不散,应开澜觉得刺鼻,转身想走,却被兰切斯特拉住手腕:
“Kyla,你当时要求我不惜一切拿下总冠军。”
“现在Claer的不听指令我丢失了冠军之位,触发了合同里的处罚机制,我面临赔款,你有什么想法?”
“你的意思是,在车队给了你最好的车,最优先的比赛策略的前提下,你依旧输给了自己的队友,却觉得那是我的责任是吗?”
“不知道这些赔款会不会分到我的手里。”应开澜微笑:
“如果还有我的份,那我会用这笔钱来给Claer买一份礼物。”
沉默良久。
兰切斯特真正意识到了她的心已如磐石,攥紧她的手腕不断收力:
“一定要做到Claer那种程度才能获得你的支持么?你花这么多钱就是为了来这里猎艳的?真是够蠢的,所以我一直觉得女人就不要来干涉围场的事。他让你很爽么?那如果我也能让你这么爽呢?”
“要不今晚我也来你的房间,我和你试一试?”
尽管现在兰切斯特现在无论说出什么话都不会令她感到意外了,应开澜依然被冒犯到觉得反胃:
“抱歉,我也不是那么不挑的,如果有想法你可以向其他的男赞助商自荐一下。”
“你所在的车队是用女人的钱运营的,你开的火星车是由女人研发的,你体面华丽的社会形象是女人在运营——现在,立刻放开我,我要向车队和你的经纪人要一份合理的解释,问问他们你到底想干什么。”
兰切斯特置若罔闻,他的身形遮挡住了露台的出口,又不断地向她靠近。比起压迫感,更多传递出的是令人不适的恶意。
曾经明亮熠熠的那双如琉璃盏一般的双眼如今陌生到令她看不清。
——身为职业车手的体能摆在这里,应开澜认为自己极为基础的防身术胜算不大。
兰切斯特笑了:
“你为什么生气?当初Claer不是像我这样邀请的么,还是我需要更高明地勾引你?”
兰切斯特又近了一步:
“下个赛季结束后我就会离开巴伐利亚,如果我能像Claer一样满足你,你会带着赞助跟我一起离开去新的车队么?”?
今年夏天不是才签订了新的合同么,像兰切斯特这样的车手通常都是三到五年的长约,为什么过了一年又将到期?
“放开我,别痴心妄想了,你这个异想天开的蠢货——”应开澜忍无可忍,挥起自己拳头,毫不留情地朝着兰切斯特的右脸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从门口处骤然响起:
“没听到么,她让你放开她——”
克莱恩不知从哪里出现,带着强烈攻击性的一拳直冲兰切斯特的左脸。
两侧共同夹击,兰切斯特应对不及,他的嘴虽然是食物的入口,此刻却严重形变成了食物出口的形状。
受力不均,整张脸扭曲,兰切斯特狼狈地倒向右侧,身体撞击露台围栏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脸色的不可置信迅速转为暴怒,反手就要回击克莱恩,手臂伸出的瞬间,应开澜镇定地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头:
“我和其他车队交情也不错,告诉我后年你准备去哪支车队,我提前让他们欣赏一下这支精彩的影片。”
很显然,兰切斯特顾忌自己的名声,更顾忌自己离开车队之后的职业生涯,闻言立刻停下了动作,望向克莱恩目光里的怨恨却藏不住。
开口说话前,他先从嘴里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齿,于是气极反笑:
“这么维护一个女人?朝我动手你不怕被FIA禁赛?”
车队里新鲜出炉的世界冠军被禁赛,还让不让应开澜这个赞助商活了。
她就算现在再怎么恨克莱恩长达八个月的欺骗行为,也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看来你是被我打懵了,Claer不是来阻止我打你的么?”
她确认过露台附近没有监控,开始捏着鼻子说瞎话。
克莱恩站在应开澜身后,因为位于她的视线盲区,于是懒得掩藏自己脸上的冷戾,声音却显得纯良无害:
“你看到了,明明是她在维护我。”
兰切斯特明显还要说些什么,然而此刻露台再次来人,夏其轻声叫走应开澜,用中文说会议要开始了,Kyla你要不要现在过去。
应开澜转身就走,眼神一秒不落在迟来的克莱恩身上。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年轻的男人收回目光,迈步向前,在兰切斯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两人身高和体型均相仿,却莫名形成了克莱恩俯视的角度,所有的好神色也跟着她一同走了,他的眼神凌厉犹如寒刃,一瞬不瞬地狠狠盯着兰切斯特:
“再敢跟踪和骚扰Kyla,你身上少掉的绝不只是一颗牙齿,在我被FIA禁赛前,我会让你永远都无法再坐进驾驶舱。”
/
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座位,应开澜的左手边是同为赞助商的路德维希,右手边是克莱恩,就凭一场比赛的态度,她像是彻底被划入了他们的阵营。
昨夜发现克莱恩就是小金毛的情绪根本来不及消化,看到他的瞬间就会心情迅速变差,想起自己长达八个月的愚蠢与自以为是。
她对这样的座位安排感到不满。
这对兄弟五官相似程度大约有百分之三十,在巴伐利亚这支「男模车队」里依然能帅到和别人不在同一维度。
气质却大相径庭,路德维希严肃淡漠的样子更符合世人对德国人的刻板印象,不在应开澜的审美范畴内。
她提前得知了对克莱恩和兰切斯特的处罚,都是罚金,金额不同,警戒意义大过惩治。
会议开始,Ryan首先简单总结最后一场比赛的表现。
已经察觉到了车队其他工作人员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自己和克莱恩之间,应开澜尚未觉得有什么,克莱恩先用锐利的眼神斥退了所有人的探究。
她感受到路德维希不满的视线越过自己望向了他。
深受其害,应开澜原本想把克莱恩当作空气,最终还是没忍住,用了压低的气声:
“你怕什么?别再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蠢事了,你的城府就这点吗?”
他竟然真很快收敛了全部的目光,将身体坐正,不知从哪拿了一本荔枝纹的浅白色笔记本,开始低头写
写画画。
会议进入正题,两名车手同时收到了严厉的指责。
尤其是克莱恩,车手在比赛中不听指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倘若不是这次拿到了世界冠军,他会直接面临被开除的处境。
Ryan的用词十分犀利,应开澜很意外这样的会议几位客户也会受邀参加,兰切斯特团队,包括克莱恩的经纪人等人此刻表情都不太好。
承受着主要炮火的克莱恩相比之下却显得镇定自若许多,手中笔杆不停,偶尔会用“myfault”“sorryaboutthat”应声。
有一种认错态度良好但不知悔改的意味在里面,Ryan也拿他没办法。
一个人是怎么做到从生活到工作可以做到这样全方位厚脸皮的,应开澜大开眼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椅子往路德维希的方向挪了挪。
下一秒,那本被摊开的笔记本平移到了她的眼前,犹如儿童字体一般的中文一笔一划书写:
「他结婚了。」
“”
真是够莫名其妙的。应开澜夺过他的笔快速写下:
「所以呢?」
笔记本被翻了一页,上面是克莱恩刚刚画好的,一颗愤怒的,头顶带着火焰的桃子,和一只流泪的逗逗。
画得不怎么样,但应开澜可以认出表达内容。
她真的要给这些小学生把戏跪下了,有一种和他一般见识都会太幼稚的无力感。
想直接忽视,手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拿起笔,她在那只简笔画的逗逗边上,加了一个对话框,并书写:
「Iamstupid.」
做这种事的自己才是无聊的蠢货,应开澜下一秒回神,迅速想将自己添加的痕迹全都划去,克莱恩却有所察觉,先一步将笔记本回收,新翻了一页,又开始画些什么。
车队内一位负责社媒运营经理要求两名车手一会拍摄一支营业视频以安抚车迷,顺带讨好地告诉应开澜,他们计划在一个月内开设中国抖音账号,届时会和通和官方号共创互动。
兰切斯特两侧脸颊已经隐隐肿起,是一种不会引人注意却有莫名让人觉得他颜值有些下滑的程度,他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很难看:
“今天不行,能不能换个时间。”
克莱恩适时抬起头,很无所谓的样子:
“我接受车队的所有安排。”
更详细的赛季复盘和未来规划并不会在今天草率地分析,会议将要进入尾声的时候,两名车手被运营提前叫走。
克莱恩首先站起身,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纤维碎裂的声音在偌大的会议厅内骤起响起,鸣声清脆不息。
他将其对折,用了两截手指推到应开澜面前。
众人目光集中处,有一位工程师哇哦了一声,意有所指地发出调侃:
“看来明年Theo的赞助要井喷式增加了。”
周围一片欢畅的笑声,应开澜感受到路德维希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后知后觉有些坐立难安。
她之前不该挑衅克莱恩,也不该继续这样和他拉拉扯扯的。
后者见她迟迟未接,于是折腕抬手,应开澜感受到发丝一阵轻微的晃动,下一秒纸条便被固定在了自己耳边。
重得有些反常,很快就要滑落。
“”
迅速将其拿下,应开澜尚未开口质问,他却低声在耳边,将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Kyla,你怕什么?”
运营又过来提醒克莱恩快些过去,远处的兰切斯特左右手各自捧了一个冰袋,眼神怨毒地望向这里。
他笑了笑,迈步跟上。
与此同时Ryan走近,表示想和应开澜单独聊一聊。
她站起身,和Ryan一同从另一道门出去,来到了方才的露台。
他说排位赛那天我其实很意外你会为了克莱恩这样训斥兰切斯特,直到今天车队内部开始出现一些传言,我觉得有必要向你进行求证。
“Kyla,你和Claer目前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的身份很敏感,巴伐利亚和车手团队对此都必须保持谨慎态度,一旦媒体将你们定性成利益输送,事情就会变得麻烦起来,这对通和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既然如此,车队没有查查所谓的传言是从哪里出现的么?”
Ryan沉默片刻,才说:
“兰切斯特说看到Claer去了你的房间过夜,但Claer说只是他在追求你。”
应开澜不得不承认克莱恩有着和西方我行我素思想大相径庭的细心,上次在奥地利看台也是,她也感觉到他很认真地在维护她的感受。
——所以他是因为知道她有脸盲,所以那天才用“低血糖”的理由给她喂了巧克力么。
应开澜提了提嘴角,没有解释他们的关系:
“既然流言出自车队内部,那么就交给车队解决好了。你不用朝我夸大其词,我更没有向车队报告私生活的义务。”
“——你今天给兰切斯特处罚太轻了,重新裁定吧,最后这场比赛已经证明他并不具备成为冠军的品质。如果没有Claer力挽狂澜,从第七位开始一路逆袭,自己为自己制定比赛策略抓住每个机遇。世界冠军落到迈凯轮手里,兰切斯特在排位赛犯下的错,还能这样被轻轻揭过吗?”
“偏袒兰切斯特的前提是他具有足够的价值,但很显然他并不具备。Ryan,我们两个都停下来重新思考一下两位车手的发展方向吧。”
“至于股份的事,通和会有专人来进行对接,冠军最终还是落在了巴伐利亚,我们衷心为Claer的胜利感到高兴,在这一点上不会让车队为难的。在后续的赞助中,通和也不会继续设置这么苛刻的条件——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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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营拍了两则无厘头的低质小视频上传到了各大社媒账号,会议厅内除了强颜欢笑的兰切斯特之外,气氛正浓。
应开澜回来时,明显感觉到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和Ryan身上。
愚蠢的兰切斯特,这时候用流言把她和克莱恩绑在一起,其实对他自己没有半点好处,可惜他不懂,就像几个月前他留不住安娜那样。
她带着夏其等人准备离开。抛开她的私生活不提,阿布扎比是圆满的一站,巴伐利亚包揽了所有最高荣誉,仅仅一夜过去通和的门店客流量就已经有了反应,应开澜倍受质疑的第一年工作最终交出了还算漂亮的答卷。
和众人依次告别,应开澜伸手推门时,却被拦下,克莱恩握住她的手腕:
“你要回中国?我跟你一起走。”
这并不现实,比赛刚结束,他又是新鲜出炉的破纪录世界冠军,后续各项工作一时半会根本结束不了。
“你去中国干什么?”
“你还没有原谅我,我必须陪在你的身边。”
昨夜旧梦不断,和小金毛相处的种种瞬间不断轮现,将那些一闪而过的浓烈情绪反复中和变幻,化作了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物质。
应开澜不想再起争执,好声好气: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我不是说了么?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为什么?”他的手收紧不愿放开,却又不得不放低声音,以免被远处地其他人听见:
“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么?”
应开澜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得出答案的同时她平静地收回手:
“喜欢,你很可爱,很体贴,和你每一次见面我都很愉快,
但是这份喜欢不算坚固。”
“就像同时我讨厌你的欺骗,但我发现这不足以上升到怨恨。二者相互抵消,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可以吗?”
“不可以。”克莱恩的眼神带着执拗:
“你不能将他们混为一谈,你应该继续生我的气,而不是这么随便地取消对我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