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VIP】(1 / 2)

第20章 二十朵薄荷

◎小栀,苦尽甘来吧。◎

中秋放假通知是在军训结束的那一天早上发出的。

最后军训检阅仪式结束后,再给表现优秀的学员颁发一些奖,大一的军训就算彻底结束了。

被摧残了十几天的豆瓜秧子们克制不住兴奋,满操场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跟麻雀扎堆似的。

“不是,你咋还这么白净呢?”许闪闪凑到陶栀身边,望着她依旧白嫩的皮肤啧啧称奇。

陶栀抬头望一眼太阳,用手在额前搭出小小一檐,干脆把功劳推给防晒霜:“应该是我的防晒很有效果,我把链接发给你好不好?”

两人边聊边跟随涌动的人流往主席台前去。

悬在云层后的太阳破开天光,将细碎的光芒铺满塑胶跑道。九点多的光景,热气从脚底开始升腾,跃跃欲试地点燃空气。

主席台上的总教官开始整饬队伍,此起彼伏的私语声在口令里渐弱,却像退潮后残留的浪花,仍在人群缝隙里若隐若现。

教官们早已被这群皮猴子折腾得心力交瘁,此刻都默契地揣着手臂,任由新生们藏在队列里咬耳朵。

再熬半小时就能解甲归田,最后关头不讨人嫌,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毕竟,放假对谁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马上放中秋节了,小栀你是不是放完假才回学校呀?我听小宜说你家离学校蛮近?”许闪闪隐在人群里,小小声地问陶栀。

陶栀被太阳刺得微微眯起眼,闻声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中秋节,三天。

三天见不到邬别雪。

许闪闪见她似乎有些犹豫,立马道:“你要是提前回学校,就和我们一起去玩呗,我和小宜打算趁着中秋节逛逛学校附近。”

陶栀眨了眨眼,轻轻偏头靠近许闪闪的方向,放低声音问:“小宜也要提前回学校吗?”

许闪闪摆摆手,“我家在川渝嘛,我懒得回。她说她呆在家超过两天就会被骂,不如提前一天回来,刚好和我一起去玩。”

主席台上的金属支架蹭出刺耳嗡鸣,似乎在示意下面讲小话的同学们收敛一点。

总教官掏掏耳朵,等噪音过去,又接着走流程:“接下来颁发优秀标兵的奖,请念到名字的同学依次到主席台领奖合影。”

陶栀抬手捂唇,用气音回应许闪闪:“那我要是提前回来,我就联系你们……”

“……陶栀。”

自己的名字被电流挟裹后透过扩音器震荡,劈进耳膜,把陶栀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她还以为自己讲小话被抓包,立马绷直后背,站得直愣愣,堪称标准军姿。

许闪闪看她反应,忍不住笑着推了她一把:“上切领奖噻瓜瓜。”

陶栀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跟着领奖的人流走到主席台前,从颁奖教官手里接过奖状。

“来,看镜头——”

领了奖的学生们按照指令站成一排,抬起奖状,齐刷刷望向校讯社的镜头。

三、

二、

一、

“咔嚓”

穿着迷彩服的年轻面庞洋溢着独属青春的笑容,镜头定格永恒,大学的第一课落下帷幕。

天依旧蓝,微风掀开沉闷躁意。翠绿的树影开始摇晃,叶片被阳光镀得熠熠闪烁,翩跹响动。

不知名的花香又开始浮动。绿荫道上,已经陆续出现拎着行李箱往校门口涌去的人流。

陶栀和许闪闪躲在树叶汇聚的阴影下小心前进,回寝室的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讨论学校附近有哪些地方好玩。

“周围有好几个大商场,未来几年肯定吃喝不愁啦。”

“真假的?我今天就好想吃烤肉耶……”

“我听别人说,这几天雁息湖开放免费划船了,那边景色特别好。”

“对!我有听别人讲啦。”

“对哦,之前还在论坛里看到说,附近有家新开的酒吧,只让女生进,店老板好像是个175的长发御姐……”

“……”

刚才还积极响应的陶栀哽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

“这种酒吧叫什么来着?”许闪闪率先进了电梯,挠挠头,一下子没想起来那个词。

陶栀按了楼层,垂着眼没说话。

电梯门缓慢合上,许闪闪刚要把搜罗来的一些攻略发到三人小群里,手机就没信号了。

她把手机收了,抬起头,瞥见陶栀迷彩服的衣领有些歪斜,瘦削精致的锁骨露在外面,晃悠得人心痒痒。

许闪闪有严重的强迫症,当下没忍住,小心翼翼伸出手,帮她理了理衣领。

这时,电梯间顶灯闪烁一下,“叮”的一声,铁门再次滑开。

穿黑色吊带的高挑身影站在门前看着两人,顿了一秒,随即移开眼,神色自若地进了电梯,重新把门摁上。

三角形具有稳定性。电梯里三个人,气氛也陷入稳定的沉闷。

陶栀缩到角落,手指捏紧衣料下摆,小心翼翼抬眼去看邬别雪的背影。

黑色布料把她露出的皮肤衬得比雪还白,在电梯顶灯的刺白光线里,清透得像盏白瓷。

显得她更加疏离,更加冷清,好像摸也摸不到,好像用带有目的的眼神多看一眼就算亵渎。

陶栀收回视线,觉得电梯里实在太安静,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打个招呼,就听到旁边许闪闪“嘶”了一声,兴奋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想起来了小栀,那种酒吧叫拉吧。我们有机会一起去吧?”

陶栀忍不住猛吸了一口气,心虚般瞥了邬别雪一眼。

而邬别雪从始自终背对着她,她看不到对方任何的情绪波动。

好像永远从容。好像永远不会失控。

八楼到了。

“闪闪,下次见。”她仓促地对许闪闪笑了笑,跟着邬别雪出了电梯。

“拜拜!记得给我发消息哦!”许闪闪丝毫没察觉到电梯里微弱的暗流涌动,乐呵着向她道别。

密码门刷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邬别雪进了卧室换衣服,留陶栀在客厅,再没有多余的交流。

手机震动三下,陶栀拿出来一看,是陶娇的消息。

妈咪:之前约好的那位演员朋友说明晚过来拜访!「期待」

妈咪:餐厅新到了松叶蟹,俄罗斯运过来的,我把最大那只留给你。「眨眼」

妈咪:宝贝你在学校等等我,我下午点来接你吼!餐厅有一些忙~「爱心」

陶栀看了这三条消息半天,又听到掩起的卧室门后传来衣料滑动的窸窣声。

脑海里又浮现出瞥见邬别雪换衣服的那一幕,雪白的脊背,好像在她心里也下了场飘飘扬扬的小雪。

陶栀捱住口渴,动动手指打出一行字:妈咪,我明天早上再回去好不好?

想……再和邬别雪呆久一点。

还没来得及发送,卧室门吱呀一声轻启。

邬别雪换了身干净衣服,月灰色的长裙,雾霾蓝的短衫,搭得很好,身段出挑,看上去似是要出门。

邬别雪没看她,一边在手机上不断打字,一边提着包到玄关换鞋。

“师姐,你要出去喔?”陶栀急忙问了一句。

“嗯,明天回。”邬别雪垂着眼换鞋,没解释要去哪。

“哦……中秋节……”

密码门合上的余震惊起满室浮尘,把陶栀未尽的话音隔断。

陶栀愣愣地移回视线,轻轻把最后两个字吐出:“快乐。”

师姐,中秋节快乐。

半晌后,她抬起手指,把对话框里那行字删除,僵硬着指尖重新打出一句话:好喔,谢谢妈咪。

发送。

邬别雪出了宿舍楼,再一次拨了裴絮的电话。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她抬手摁了摁额角,无端觉得莫名烦躁。

她抬头望了眼天,干净纯粹得像在水里淘洗过。可她觉得这天好吝啬,怎么连一朵云也不愿意接纳。

抵在耳边的电话,终于在漫长的嘟声后接通。

裴絮的声音哑得很,还有点被酒精磨过的干涩:“别雪?”

“酒店地址发我。”

裴絮笑了两声,语气依旧欠扁:“干嘛,我不吃窝边草。”

邬别雪冷着声道:“你申请的项目明天截止提交。方导那边找领导协商了两天,过去三天,整个实验室都在通宵帮你赶数据,你知不知道?”

那头下意识说了一句脏话,愣了半天,才弱弱地应了一声,把地址发给了邬别雪。

半个小时后,邬别雪面无波澜地站在房间门口,目光浸冰,审视起面前的人。

裴絮一身酒气,满脸憔悴,头发毛毛躁躁的,身上衣服也很乱,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说是街边的流浪汉也不为过。

知道自己自暴自弃的状态令人生厌,裴絮也不太敢和邬别雪对视,只含糊着喊了两声“进来吧”,就转身回到床前。

房间里的窗帘被死死拉上,半点光都透不进来。邬别雪一进房间,差点被沙发前满地的空酒瓶绊倒,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人脑子发晕。

脑中的神经依旧刺痛,从踏进这方昏暗的空间后愈演愈烈。

邬别雪冷着脸,眸子里却已蹿起星星点点的怒火,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只皱着眉把窗帘拉开,寻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

“你最好抓紧时间,明早八点截止提交。”邬别雪从挎包里掏出裴絮的电脑,甩到床上,口吻极其冷淡。

裴絮没动,眼神十分空洞,自顾自从床头柜上抓起一包橙子爆珠,正要抖出一根,就被邬别雪夺走,扔进垃圾桶。

邬别雪的目光在她面上寸寸游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半晌没说话,最后只轻嗤了一声:“裴絮,你对得起谁?”

“你妹妹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哭着要我看好你,不让你出事。”

“同组的师妹为了帮你对数据熬穿两天,犯了心肌炎进了医院。”

“大家都在为你想办法,你呢,你躲在这里酗酒抽烟,当个自怨自艾的懦夫。”

说到后面,邬别雪也快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但她只是深呼吸了两口,就又把那些迸出的怒意压进冰冷眸底。

她恢复平常语气,对裴絮说:“现在,打开电脑,改论文。”

裴絮愣愣地听着这番话,睁着呆愣的眼,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贫瘠,又苍白。

邬别雪默了会儿,伸手打开她的电脑,放缓语气道:“常乐也想看你前途顺遂。”

“别让常乐失望。”

裴絮沉寂的眸子这才有了点反应。她吸了口气,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净,颤着手接过电脑。

“我也不想这样让大家担心、对不起……”裴絮磕磕绊绊地说话,唇齿一直在抖,“我、我当时以为她只是不要我了……”

邬别雪目露不忍,抬起手极轻地抚了抚裴絮的脊背。

为数不多的好友都知道,裴絮只谈过一次恋爱,偏偏也是最刻骨铭心的一次。

裴絮的前女友常乐去年和她说了分手,给的原因是要出国深造。当时的裴絮完全不理解对方的用意,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出国,就一定要分手。

不过是异国而已,她可以等,可以熬,昂贵的机票和倒时差的视频都不算什么,她可以隔着距离继续爱她。

只是无论她的乞求挽留多么急切、她的目光多么恳求、她的眼泪多么汹涌,对方好像就只是,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裴絮不明白,那个曾经连她皱一下眉都要心疼半天的常乐,在那一刻为什么可以无动于衷得那么无情,眼神冷淡得近乎残忍。

她已经放下所有尊严,狼狈地苦苦哀求,几乎快要跪地,可对方的眼神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就好像她是跳梁小丑,而对方是在看杂技团表演,甚至都不愿为这场滑稽的表演买一分钱的单。

裴絮终于死心。

飞机起飞那天,她没去送行,只是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指尖发抖地删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常乐的照片、聊天记录、甚至备忘录里记下的她爱吃的菜。

恋情在沉默中翻篇。

一年多,两人没有任何联系。

直到前天,两人的共友打来电话,说她在美国抗癌一年后去世了。

裴絮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是她不要自己了,是世界不要她了。

裴絮边哭边在键盘上敲字,而邬别雪坐在一旁,只剩无言,垂眸看到她的手一直在颤,一串术语名词打了好几次,都没打对。

邬别雪缓缓倾身,接过电脑,指尖跃动,准确无误地将那个名词打出来。

“Receptordesensitization”

受体脱敏。

裴絮盯着那行英文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唇角笑了,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然后一滴一滴地渗进键盘里。

那些泪珠填满键盘缝隙,好像局部一场暴雨,隔着大洋的美国却也被淋湿。

感情,真的是很玄乎的一种东西。

邬别雪在鲜有爱意表露的环境里长大,久而久之,她甚至都不太懂感情的意义到底在于何处。

在见过各式各样的情感纠纷案例后,有一段时间,邬别雪觉得感情很像一种累赘。

它麻痹人的大脑,拖累人的行动,让一个志向远大的野心家甘愿为爱低头,放弃大好前程。

但邬别雪不是那种理解不了一个概念就对其贬低批判的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行为在任何时候都很掉价,在邬别雪这里就更不值一文。

所以,即使她难以理解、无法共情,但还是会为对方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前提是,对方是值得的人。

许多接近她的人都不怀好意。曲意逢迎的笑脸,别有用心的接近,伪善的面具友好得让人挑剔不出任何错。

带着目的而来,自然善于伪装。

邬别雪懒得去探究对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也懒得分辨那些讨好的举动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想要靠近她的人,大多数都抱着别的心思。她不想在沙里淘金,拨出寥寥无几的真心。太费时间、太费精力,结果也极其讽刺。

所以她习惯了拒绝,用一副冷淡面孔无声疏离那些凑上来的热切。

推开一次,推开两次,推开无数次,最后还不愿走的人,才令人相信对方是坦荡的。很病态的衡量尺度,但邬别雪*别无它法。

裴絮就是她推开了很多次,被时间淘干净后,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人。

邬别雪记得,自己对裴絮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

不要和你呆在一起,不要和你做朋友,不要和你一起做小组作业。

但裴絮只是乐呵呵地接受她的抗拒,然后无声拉开几分令她舒适的距离,下一次,再假装没听过那些拒绝的话,再度揣着热情朝她靠近。像个怎么撕都撕不下来的乐天派狗皮膏药。

事实证明,邬别雪这种残忍的筛选机制确实有用。高中到大学的几年时间,裴絮真的成了她为数不多的可靠好友。

——大多数时候可靠。

当然不是现在。

邬别雪看着裴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包抽纸悉数变成了纸团。

她默不作声地捻了捻指尖,开始思索。

在开放一点的国外,友人们相互亲吻面颊,剖心剖腹地深入交谈,情到深处再说一句“loveyou”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邬别雪显然没办法提供这种程度的情感安抚。她能做的,只是陪在裴絮身边,帮她赶论文进度。

邬别雪一直不能理解,有些人在面对问题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宣泄情感。在她看来,最重要的分明是先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了,情感自然就解决了,甚至都显得不像个问题了。

直到有一天,同组的师妹和她聊天时告诉她,如果不处理好情感,她就没办法处理问题。负面情绪会影响她,持久的、无法忽视的,让她分不出心思做任何其它事。

那时,邬别雪才懂了。

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处理问题时,感情排在第几顺位的细微差异。

那么裴絮是会把感情放在第几顺位的人?

之前在实验室,数据出错,被其它组师弟污蔑甩锅,她没有生气,只是熬了通宵去找原因,稳扎稳打解决问题。

可是现在呢?问题明明摆在眼前,她还是哭得不成样子,任由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