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胡辣鲜汤
◎好香……这就是胡椒的味道么?◎
崔时钰趴在床上数钱,一边数一边傻乐。
那日二百枚蛋挞的战斗结束,她足足在床上躺尸两日,吃了睡睡了吃,直到今日方才满血复活,第一件事便是爬起来数钱。
她知道自己赚得多,但没想到竟赚了这么多:不算成本费,二百枚蛋挞净赚二十贯,再加上月出摊卖饼赚的七贯钱,还有那半袋卖出去的胡椒——没错,她已经将那袋“黄金香料”处理完毕了。
一半卖出去,一半留作自家吃,这样既能满足口腹之欲又得了银钱,两全其美。
真是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卖胡椒那日,崔时钰原是打算去问问胡麻子有无收购这半袋胡椒的想法,毕竟对方的米粮铺子里也有香料出售,没想到在去往铺子路上偶遇了郭大郎,对方倒是先胡麻子一步对她手上的胡椒产生了兴趣。
“如今市面上的胡椒真真假假,鱼目混珠,倒是叫人不好分辨,小娘子不如将这半袋胡椒卖与我,我吃着也放心。”郭大郎如是说道。
卖给谁不是卖,崔时钰自是没有不愿意的,当即和郭大郎一手交钱一手交胡椒,赚了七贯多钱呢。
总之,她现在手里约莫攥着三十多贯钱,再攒一点便能翻修铺子、添置用具,估计再出摊卖半月饼便差不多了。
食肆开张指日可待!
崔时钰越想越高兴,翻身下床,准备做锅胡辣汤,再配着一盘油馍头当朝食。
这吃法是还她上辈子去河南旅游时学到的。胡辣汤不必多说,鲜香麻辣,油馍头则是一种类似油条的当地特色小吃,金黄酥脆,外酥里软,一口下去满口留香,撕成小块泡在浓郁鲜辣的胡辣汤里,一汤一饼,相得益彰,堪称黄金搭档。
这么喜庆的日子,就得配些鲜香麻辣的吃食嘛。
趁着两个妹妹还在睡懒觉没起床——这两天她俩显然也累坏了,崔时钰悄没声下床洗漱,挎上篮子出门前往集市,从高记肉行那儿买了几根羊腿骨回来。
羊肉贵,但羊腿骨没什么人吃,便宜,买起来不怎么肉疼。
将买回来的羊骨冷水下锅,小火煮开,没过多久汤面便浮起一层浅灰褐色浮沫,崔时钰用木勺仔细撇去,等到灶火渐旺时又往骨汤里添了几片鲜姜和几截葱白。
趁着熬高汤的这会子工夫,她开始准备其他配料,把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安息茴香用包裹好,制成简单的调料包。
其实还可以往里面再添些草果、肉蔻、陈皮等香料,奈何这时候的香料价格实在不菲,饶是她已经成为手握快四十贯银钱的女人,也不得不将钱包勒紧些。
除了草果、肉蔻、陈皮,汤底里也可以再添些干辣椒,做出来的胡辣汤味道更好。崔时钰自己倒是无所谓,但考虑到家里还有两名儿童,不宜吃得过辣,胡椒本身的辣味就很可以了,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锅已完全烧开,崔时钰掀开锅盖,将系紧的香料包丢进去,拿起一旁的小石臼——这是她为了这半袋胡椒添置的新设备。
石杵与臼底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颗颗饱满圆润的胡椒粒很快就被研磨成了粗粉,辛烈的胡椒味儿仿佛无孔不入,稍微呼吸便要钻进鼻腔,叫人不得不屏住呼吸。
这就是胡辣汤“胡辣”味的关键。
外婆曾经说过,这胡辣汤讲究“三分料七分工”,胡椒要现磨才能保住香气,若是图省事用现成的粉,味道就差远了。
崔时钰做胡辣汤的次数不算多,但一直将这话记在心里。
骨汤的香气开始弥漫,与香料的辛香交织在一起,她满意地看着汤色转为清浅乳白,这才将磨好的胡椒粉末加入汤中。
接下来是做面筋。
和面、揉面、洗面,崔时钰很有技巧地将水盆中的面团揉搓得越来越有弹性,直到变成一团淡黄色的面筋。
面筋轻轻拉薄,划成四方小块,投入滚汤当中,面筋这一步便算完成了。
剩下的那盆“浑浊的清水”是水与淀粉的混合物,同样大有用处,可以用来做凉皮吃。但凉皮做起来麻烦,而且这时候还没到吃它的季节,便拿出去晾在太阳底下晒成生粉吧!
处理配菜之前,崔时钰端起淀粉盆出门,刚出门瞧见两个妹妹睡眼惺忪地从卧房出来,一人头上顶着几撮睡乱的呆毛,搞对称似的,一撮往左边倒,一撮往右边倒。
两人还都穿着她给买的新衣服。
中和节一过便是春,崔时钰不想再让妹妹们穿原先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春衣,结了蛋挞钱的当晚便去成衣铺子买了新春装。
给阿锦买的是一件浅绿色襦裙,整身裙子都疏落地绣着木棉花,配着清新嫩脆的颜色,在日光下瞧着宛如一潭春水。
阿锦显然喜欢得很,买来便一直穿着,许是为了配这身衣服,连往日梳惯的发型都换了新的,鬓边散碎的发丝也用头油抿得规整,一身翠意,像新抽条的杨柳枝般生机勃发。
阿宁件绣了几只彩蝶的鹅黄长裙阿宁今日的头发也是阿锦梳的,分成两股扎成双鬟,系上鹅黄丝带,再穿上崔时钰买的那,看上去既天真又可爱。
阿宁的新鲜劲儿还没过,瞧见崔时钰,小跑着朝她过来,“阿姊,你快看,蝴蝶飞起来啦!”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飞扬,上面的彩蝶仿佛真的要振翅而起。
崔时钰笑着:“阿宁跑起来,蝴蝶就会飞啦。”
她当然给自己也买了新衣服,是件淡紫色的交领襦裙,衣料细软,颜色像是紫藤花,素雅却不失韵味。
她喜欢紫色。
为了配这身春装,她还特意选了支紫藤花木簪。
比起长安城那些满身锦绣的贵女,这身打扮实在算不得出众,但崔时钰喜欢。
可惜这身漂亮衣服没法日常装着,若是不小心蹭了几滴油星子,她觉得自己怕是要心疼坏了。
虽说在家没法穿,但她觉得穿着出摊或许可行,在裙子外面罩上一件大大的围裙就行了!
将淀粉水盆放在院中光线最足的地方,崔时钰嘱咐完两个妹妹刷牙要刷满半盏茶的时间,便又进了庖厨。
用羊骨熬的胡辣汤底鲜香味正足,是下配菜的好时候。
鲜笋、木耳、豆腐,这几样都是庖厨里常备着的时令鲜蔬,清洗干净,木耳撕成小朵,笋片切得不薄不厚,豆腐则划成一指宽的条状。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崔时钰掀开锅盖,热气瞬间蒸腾而上,高汤已经变成诱人的浅褐色,鲜香诱人。
她将羊骨和香料包一一捞出,把方才切好的配菜依次下锅,最后调入一小碗用凉水调开的生粉,汤底立刻变得浓稠起来。
握着长柄木勺缓缓搅动,汤面顿时泛起漂亮浓稠的旋儿,香气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
外头传来熟悉的妹妹们的打闹声:
“阿姊今日做的是什么朝食?好香,好像还有点辣呢,隔着门都闻见了。”
“阿姊做的朝食香气哪次不能隔着门闻到?”
“哎呀,二姊!”
崔时钰听着莞尔一笑,往锅中撒入一把细碎的芫荽末,淋入香醋和芝麻油,胡辣汤出锅。
阳光正好照在汤面上,将那淡褐微稠的汤汁映得晶莹透亮,连里头的配菜都看得一清二楚:吸饱了汤汁的面筋、翠绿清新的芫荽、软韧的木耳……各种配菜多得几乎快要在汤里打架。
一缕缕热气缓缓升腾而起,带着胡椒的辛烈、骨汤的醇香以及各种香料的香气和菜蔬清香,美味如有实质。
照例是姐妹三人一人一满碗,刚出锅的胡辣汤太烫喝不到嘴,崔时钰提醒妹妹们晾晾再喝。
趁胡辣汤端上桌晾凉的工夫,她起锅烧油,将方才剩下的面团揪成剂子,快速炸了一盘油馍头。
炸好的的油馍头外表金黄灿亮,圆圆滚滚,像裹了一层薄薄脆壳,掰开一看,内里却是蓬松柔软的,蜂窝状的面孔隙里还冒着热气,热腾腾的油香混着甜润弥漫开来,在小小的庖厨里久萦不散。
看着盘中堆成小金山似的油馍头,崔时钰顺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牙齿先破开酥脆的外壳,发出细微的轻响,接着便陷入棉花糖般柔软的内瓤,带着微微嚼劲,越嚼越能尝到面团的天然甜甘,让人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送。
空口吃都好好吃哦!
崔时钰满足地眯起眼睛,吃了几个,端起碗开始喝汤。
骨汤熬得正好,鲜香微辣,胡椒的香辛和醋的微酸勾在一处,舒畅酣爽,越发令人口齿生津,胃口大开。
里面的配菜同样可口,面筋吸饱了汤汁,咬在嘴里都能爆浆;木耳和笋片也是鲜香脆爽,爽滑可口。
阿宁喝汤喝得头都不抬,一张小脸都喝红了,半碗下去才伸手去摸盘子里堆成小山的油馍头。
其实她早就对那金黄团子感兴趣了,但阿姊做的这胡椒汤实在太好喝,她根本舍不得停嘴!
她拿了三五块油馍头捏在手里,挨个掰开,往汤里一浸,这些小面团子立刻开始吸收汤汁,很快就和刚才外酥里嫩的模样大不相同。
吸饱了汤汁的油馍头外层变得绵软,内芯还留着几分韧劲,咬下去的瞬间,胡辣汤的辛香混着面香在唇齿间迸开,好吃极了。
阿宁在这边“好香好辣”,阿锦也小勺小勺舀着汤汁,轻轻吹凉,送入口中。
胡椒的辛和骨汤的鲜混合在一块儿,暖洋洋地从舌尖滑进肚子,辣而不燥,香而不腻,咽下之后口中还留着浓郁的胡椒香。
“这就是胡椒的味道么?”崔时锦垂眸看着碗中未研磨细碎的粗粉,小声道,“好香啊。”
似乎要将这味道牢牢记住似的,又连喝了好几口。
阿宁这时候已经开始吃起汤里的菜蔬,闻言咬着面筋道:“胡椒胡椒,我们喜欢你。”
崔时钰捧着汤碗,笑着看着妹妹们。
她一定会努力,让自己和妹妹们吃到更多的“胡椒”的。
第32章 恭喜发财
◎“崔娘子,我等你好久了。”◎
对于常去吃的酱香饼的食客们来说,今日有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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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娘子终于又把那辆熟悉的小饼车推出来了!
晨鼓方歇,排队的人已围着那棵老柳树绕了一圈,将招牌挡了个严实,只隐隐约约能瞧见牌子上露出的“崔记”二字。
一正在排队的熟客道:“哎哟,崔娘子可算是出摊了!我家孙儿点名要吃崔记的酱香饼,别的都不好使,这几日可把我愁坏了。”
一个挤在最前头的汉子闻言接过话茬,扭头笑道:“别说幼童,就连我这几日朝食都吃得没滋没味,古楼子吃着都不过瘾。”
“崔娘子这酱饼真真是长安城独一份了,前些日子也来个卖酱饼的,味道还不如崔娘子做的十分之一,白瞎那么大一个摊子……某要一套加炸鸡脯的!”
“……”
食客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无一例外都在诉说着这几日对酱香饼的思念。
崔时钰听着莞尔一笑,抬眸对排队众人道:“莫急莫急,大家都有,当心踩到脚。”
说着将一张包好荷叶的饼子递出去,紧锣密鼓地赶制下一张。
阿锦依旧是负责收钱——别小瞧了这活儿,崔时钰做饼速度极快,食客们相应的付钱速度也快,阿锦不光要挨个收钱,还要记着谁多给了钱谁少给了钱,又要防着哪个爱占小便宜的不给钱偷偷溜走,可谓责任重大。
现在来卖饼的大多都是老客,对各规格口味的饼价都很熟悉,就算有头一次来买的新客不熟悉价格,也能询问周围的老客,是以无需再过多介绍,原先负责吆喝的阿宁便换了职务,啃完饼子便来帮二姐收钱了。
小姑娘一本正经收钱的模样倒很像那么回事:“这位阿姊方才要了一套‘梅香映雪’,那我便收你三文钱,一,二,三,对啦!”
萌得一旁的小娘子和小郎君直笑。
因着是阔别几日重新出摊,食客们与酱饼很有几分“小别胜新婚”之感,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把一百五十张饼子抢购一空,荷包蛋、炸鸡排、生菜叶这些配料也都所剩无几。
瞅着自个和妹妹们布袋子里装的满当当的铜钱,崔时钰高兴极了。
离铺子开张又进一步!
正要收摊,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崔小娘子,且慢些收摊!”
郭大郎气喘吁吁跑过来,“听隔壁刘大娘说你今日出了摊,我便紧赶慢过来,想着问小娘子点事。”
“什么事?郭阿叔慢慢说。”
“说来惭愧。”郭大郎笑了笑,“前几日在小娘子这儿得了半袋子胡椒粒,谁知我与我家娘子手笨得出奇,除了炖鱼和煮鱼羹,竟不知还能做什么新鲜吃食,虾塘里的虾也还没长大……知晓崔小娘子厨艺过人,便过来问问有何建议。”
说罢还砸砸嘴,似是怀念道:“这样好的胡椒,着实不能浪费了。”
这话崔时钰赞同,那可是来自宫里的胡椒呢。
她笑笑,将收了一半家伙什儿往饼铛旁边一搁,“原来如此,阿叔莫急,我告诉阿叔便是。”
“阿叔家中既是养鱼,那我便先说说这鱼菜:若是鲤鱼,可切片用胡椒、酒酿腌了,裹蛋清快炒,炒出来鲜嫩得很;若是鲈鱼,与胡椒、葱白同蒸,出锅时淋上一勺热油,最是能突出鱼的鲜味。”
说着说着便想起昨日那锅热腾鲜香的胡辣汤,还有一系列与胡椒相关的现代美食:“胡椒还能用来做汤,取羊骨熬制高汤,加胡椒、香料和一些时令鲜蔬,最后撒上芫荽或葱花,冷的时候喝上一碗,能叫寒气全消。”
郭大郎听得入神:“前头这几道菜都好,最后这汤也从未听过,回去就试试!”
崔时钰继续道:“胡椒与肉也配,把肉片成薄片用胡椒和酱汁子腌了,下锅快炒,便是一道黑椒肉柳。”
她本来是想说黑椒牛柳,但考虑到这时候吃牛肉恐怕会犯法,便临时改成了“肉柳”。
“够了够了!”郭大郎连声道,“这些菜足够我与娘子研究一段时日了!多谢崔小娘子了。”
崔时钰笑笑,道了句“阿叔不必客气”。
其实她还有一系列菜谱没说,什么胡椒虾、椒盐排骨,还有黑椒意面……当然最后这个得改成黑椒索饼才行。
和郭大郎聊的时间不短,阿锦和阿宁已跑去方九娘那儿找伍儿玩了,崔时钰将半空的酱罐子码到一处,忽然听到头顶响起一道男声。
“崔娘子,我等你很久了。”
清朗带笑的嗓音落下,她抬眼便撞进一双潋滟如波的桃花眼里。
面前,约莫二十岁的少年郎君穿着一袭靛蓝长袍,眉目如画,逆着日光,越发衬得他轮廓分明的那张脸俊美不凡。
他身上带着松木与墨香混合的气息,还有些清冽酒香,闻来竟有些醉人。
崔时钰瞧着面前的年轻郎君,莫名觉得对方很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对方。
这不应该,如此气度不凡的人,哪怕只是匆匆买过一次饼子的食客,她也应该过目不忘才对。
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
回过神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人家发愣,想到对方刚才说的那句“等你很久了”,还以为对方也是等她饼摊重新开张的食客,斟酌着字句道:“这位郎君,实是抱歉,今日的饼子已卖完了。郎君若是明日有空,可以先与我定下饼子口味,明日再来取。”
那人听完,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那双桃花眼越发透亮,眸光流转间仿佛碎星闪烁。
真好看。
奇了怪了,崔时钰纳闷,她明明不是个颜控的。
都怪这人长得太好看了。
那人含笑一礼,动作间露出一截腕骨明晰、线条分明的手腕,“叨扰娘子,某姓谢,是为崔娘子的酱饼方子而来。”
闻言,崔时钰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人果然不是来买饼的;第二个想法是,他居然姓谢。
尽管她穿来长安城还没多长时间,但因有着崔娘子的记忆,也算占了个不小的便宜,知道长安城内的大事小情,其中自然包括城内最大的官姓甚名谁。
京兆尹谢珏,是长安城的地方行政长官,用崔时钰的话来说,其职责和地位类似于现代的首都市长。
“谢”这个姓氏,在长安城内只有首都市长一家。
莫非是京兆尹大人微服私访到她这儿来了?
崔时钰很快便否认了这个答案。
她虽没见过京兆尹本人,却也知道对方已经三十有余,而面前郎君分明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光是年龄就对不上。
思索片刻未果,崔时钰放弃继续思考,转向更重要的事:“谢小郎君是要购买我这酱饼方子?”
“正是。”那人也不催促,只道,“崔娘子可有兴趣换个地方详谈?”
崔时钰自然愿意。
根据她的经验,一张食方能卖出去的钱说不定比做二百枚蛋挞还要多,她当然不会错过这个赚钱机会。
她对面前人说了句“谢小郎君稍等”,扭过头来,便见方九娘朝她挥手:“钰娘,你放心去忙你的事,待会儿我把阿锦和阿宁送回家。”
崔时钰默默把方九娘这份善意记下,由衷道:“那就麻烦你了九娘。”
谢宵却是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琢磨:“钰娘”,是哪个钰?
原来崔娘子的闺名是“钰”……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不礼貌,连忙住了脑,继续含笑望着她。
为了这一刻,他等待已久。
*
半盏茶过后,两人落坐在西市一家茶肆的二楼雅间。
四下无人,清静得很,崔时钰恍然间回到上辈子和客人谈事的场合,却又因对面的人长得太好看而没办法平心静气把他当成顾客。
但正事还是要继续做,没什么比赚钱更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茶盏开口:“谢小郎君为何看上儿这小饼摊的方子了?”
谢宵轻笑,一双桃花眼中波光流转:“实不相瞒,京兆府廊下食库索然无味久矣,崔小娘子的酱饼大名鼎鼎,长安城内人人夸赞,使君同样有所耳闻,特派某来与崔娘子商讨。”
廊下食?
崔时钰一愣。
她原以为是谢家想要改善自家饮食,没想到竟是和官府相关的廊下食!
想到前几日为珍馐署做的那二百枚蛋挞,她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很“官运亨通”了。
谢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五十贯,方子不买断,崔娘子还可继续在集市出摊。”
崔时钰微微睁大了眼。
五十贯?!
这……这足足是上笔二百枚蛋挞的大订单报酬的两倍还多了……而且还不是买断!
有种金馅饼掉自己头上的感觉。
烙热饼、煎鸡蛋、炸鸡排的技术含量都不算多,唯一称得上“秘制”的便是那两罐一咸一辣的酱料,这张方子换五十贯银钱,她稳赚不亏。
对方倒是有点亏了。
不过想来京兆府财大气粗,应是不把区区五十贯放在眼里。
谢宵见她惊得一双黑长睫毛都微微颤动,觉得很是可爱,忍不住在心中轻笑,面上却不显,一本正经道:“崔娘子若是对价钱不满,还可再议。”
崔时钰连连摇头。
满意满意,简直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
她道:“这样如何,谢小郎君先付定金,明日我将写好的方子带来给谢小郎君过目,若成,便按方才所言成交。”
谢宵颔首,“便如崔娘子所言。”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飞钱凭证。
崔时钰以为是定金,接过一看,上面竟明晃晃写着五十贯钱。
这人怎么直接把全款就给交出来了!
崔时钰觉得好笑,捏着纸张问道:“谢小郎君不怕被骗?”
谢宵看着她,反问:“那崔娘子可会骗我?”
“自然不会。”
谢宵微微一笑,“那便是了。”
看起来对这五十贯钱毫不在意。
崔时钰感叹了一会儿“有钱人啊有钱人”,过了片刻也后知后觉高兴起来。
这下可真是发财了!
【作者有话说】
谢宵眼中:她好可爱好好看……
崔时钰眼中:*五十贯钱*
第33章 装修记事
◎辟个菜地花圃,再围个鸡鸭鹅圈◎
卯时刚过,京兆府公厨便已锣鼓喧天地热闹起来。
灶台上的火呼呼烧着,大铁锅热汽蒸腾,戴着头巾的厨子正抡着铁铲翻炒;墙角堆着刚送来的新鲜菜肉,两个小吏蹲在那儿挑拣;水井旁边几个杂役正洗着碗碟,弄得水声哗哗、盆碗乱响。
除此之外,还有烤饼的,传菜的,整个公厨里人影乱晃,吆喝声、切菜声、油锅滋啦声,夹杂着管事和仆役们的交谈声混成一片,比刚开市的东西两市还要热闹。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道:“快些!大人们要上值了!”
主厨李大年抹了把额上沁出的汗,堆着笑回道:“这就上这就上,等着瞧好吧您。”
等那人走了,他扭过头恨声骂道:“催命呢这是,晚点吃能死人?”
李大年最近心情很不好。
一切都要从那张食方说起。
两日前,京兆尹大人身边的周管事给他和副厨郑宝泉递来了一张食方,要求他们三日内学会食方上所写的吃食做法,并在公厨内供应。
李大年点头哈腰地将食方接了,向周管事表示一定尽心完成,转头看清食方内容时却变了脸色。
他还以为是什么龙肝凤髓珍馐美味,没想到竟是区区几张饼子!
食方上,那饼子的制作方法详细至极,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种不同口味的酱料制法,一咸酱一辣酱,往下还写着:
“酱香饼内里可夹万物,除传统煎蛋,还可尝试:
溏心蛋,以猪油煎蛋,蛋黄保持半流心状最佳,夹入饼中,蛋黄流出,与酱料相融,风味独特;
炸鸡脯,取鸡胸肉横剖为厚片,以盐和葱姜腌制入味,裹蛋液面粉炸至金黄酥脆。”
背面还记载了几种“尚未试验,但可一试”的配菜做法,什么藕夹、茄夹、豕肉肠、炸鱼排、火腿……
甚至还有几种李大年从未听过的食物:骨肉相连、鱼豆腐和生粉肠。
“骨肉相连,取鸡软骨与鸡腿肉相间串起,腌制后烤制,吃来既有脆爽软骨,又有鲜嫩鸡肉;
鱼豆腐,鱼肉剁茸,加蛋清搅打上劲,蒸熟后切块,口感肖似豆腐又带鱼鲜;
生粉肠,生粉调浆拌入豕肉糜,调味后搅打至黏稠,灌入肠衣扎紧,下锅油炸即可。”
生粉为主,还要拌入豕肉糜……这能好吃吗!
李大年拿着那薄薄纸张,眼神透着浓浓不屑,撇着嘴又扫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琢磨:“京兆尹大人平日从不出错,这次怎的昏了头,竟花大价钱买下这玩意儿,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食,也配入公厨?”
尽管十分不情愿,但毕竟是京兆尹大人的金口玉言,还是不得不照做。
却也不愿自己亲自来。
想着京兆尹大人说不定过几天就把这一时兴起买下的食方忘了,李大年转转眼珠,转头将食方递给郑宝泉,“郑佐膳啊,食方这事儿就先由你负责吧,你知道的,我每日事务繁多,实是腾不出手——哎呀,蒸笼上汽了,我得赶紧去瞧瞧。”
说完拍拍郑宝泉煎饼,将食方随手扔到他手里,转身去忙其余事了。
李大年这种行事作风也不是一两日了,郑宝泉没说什么,接过食方,一一看下来。
没想到越看越入迷。
看到“蛋黄保持半流心状最佳,夹入饼中,蛋黄流出与酱料相融”,他的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立刻想象出半流心蛋黄与酱料混合的美妙滋味。
郑宝泉继续往下看,看到了炸鸡脯,心想:“鸡脯易柴,横剖为片斩断纹理,确实能使其更易入味,又可保持嫩滑。”
他越看越觉得惊叹与敬佩:“虽不知献方者姓甚名谁、年方几何,但竟有如此巧思,这饼子里还能夹藕夹、茄夹、豕肉肠、炸鱼排,真是稀奇。”
待看到后面的“骨肉相连”,他更是啧啧称奇:“这样做出来的肉串外皮香脆,肉质鲜嫩,骨头也能嚼动,定然别有一番风味。”
看完食方上各类小食的做法,郑宝泉的眼神都亮了起来,仿佛发现了一片美食新大陆。
若是能按这个食方做出来各类小食,廊下食定不会再被百官们诟病了!
*
崔时钰不知自己写下的食方已经在京兆府公厨掀起了波浪。
方子给出去已有两日,那位谢小郎君没有再传来消息,想来是还算满意,没什么再需要她修改的地方了。
终于可以开始装修了!
她一刻都等不及,恨不得现在就拉来几个装修工人将铺子翻修一新。
但不行,装修不是件小事,必须仔细挑选工匠,就跟选女婿似的,得把眼睛擦亮了。
上辈子崔时钰开了不少分店,认识几个手艺精湛的装修师傅,活儿做得好极了,瓷砖缝对得比尺子量得还齐,连开关面板都装得一般高。
这辈子却是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
——倒也不是完全不认识。
她心念一动,很快想出一个办法:虽然她不识得长安城的装修工人,但别人认识啊。
她可以去问别人!
脑海中浮现出几个熟人面孔,崔时钰马上扯了围裙出门了。
她打算先去找林冶工。
打铁和装修也算有异曲同工之妙,想来林冶工认识的装修匠会更多些。
七拐八拐走进冶坊,刚迈进铺子大门,热浪便夹杂着金属气味扑了过来。
崔时钰几乎一下就发现了立在炉子前的林冶工,忍不住再次发出感叹:林冶工生得可真高啊!
不仅高,还壮,每次她都觉得自己在和一堵墙对话。
想到这里,崔时钰差点笑场,连忙做了表情管理,边行叉手礼边道:“林冶工安好。”
林铁山从炉火前抬头,微黑的脸上汗珠滚滚,看到来人是崔时钰,笑道:“崔娘子安好,听说崔娘子上次那批太阳挞糕卖了好价钱?”
那日崔时钰在院子里做二百枚蛋挞的动静着实不小,再加上赵典事、阿泰阿烁等人进进出出十分显眼,这事想瞒都瞒不住,旁人知道也很正常。
崔时钰笑了笑,谦虚道:“要不是林冶工冶的手推车好,儿的酱香饼便做不出名头,酱香饼做不出名头,挞糕自然也没人买了,都是托林冶工的福罢了。”
林铁山擦了擦手站起身来,赧然一笑:“崔娘子过奖了,主要是娘子的手艺好。”
崔时钰回归正题,“不瞒林冶工,儿正有一事相求。儿想整修铺面和后面院子,林冶工见多识广,可认识手艺好的装修工匠?”
林铁山闻言道:“巧了,我有个表弟就是干这行的,去年刚给于记酒楼做了门窗。”
崔时钰认真听完林冶工这位表弟的事迹,又问道:“除了贵弟,林冶工还认识其他可靠工匠?我想多多比较几家。”
“这是自然,修铺一事马虎不得,当然要多比较。”林铁山摸着下巴沉思片刻,“东市有个姓陶的,木工活计精细;还有永阳坊的吴四,泥瓦功夫颇为了得。”
崔时钰一一记下,谢过林冶工后又去了集市——郭大郎常年给各家食肆酒楼送鱼,想来认识的人也不少。
“先提前祝贺小娘子的铺子翻新之喜了!装修工匠……容我想想。”
郭大郎把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递给顾客,在布巾上擦了擦手,问崔时钰道:“崔小娘子可曾听过陶实此人?手艺很是不错。”
崔时钰眼睛一亮:陶实,这不就是林冶工也提到的那位吗?
“郭阿叔可还有其他人选?”她追问。
郭大郎想了想:“永阳坊的吴瓦匠也成。”
又是一个重复的名字。
崔时钰心中有了计较,她谢过郭大郎,顺手买了些小鱼,准备炸成小鱼干给妹妹们当零嘴吃,然后便回了铺子。
她取出笔墨,在纸上列出今日听到的三个名字:陶实、吴*瓦匠和林冶工的表弟。
前两人被不同人推荐,显然口碑更好;后者是熟人介绍,同样不能忽视。
下午崔时钰便依次约见了三位工匠。
林冶工的表弟最先到,对方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模样不错,奈何人有些不老实,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往铺子里面瞟,报价也比市价略高。
崔时钰点出来,那人便眨着眼睛回她:“崔娘子这铺子位置好,用的材料自然要上等不是?”
崔时钰没说什么,存着礼数,找了个理由把对方送走了,在心里给出“浮躁价高”的评价。
况且她这铺子位置哪里好了?
这都是长安城的最南端了!这不是瞎要价吗?
第二位是吴瓦匠,吴瓦匠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报价实在。
他仔细查看了崔家的铺面和后院,给出了详细的修缮方案:墙重砌,房梁不动,瓦片得换。
最后来的是陶实,对方约莫四十左右岁,身材敦实,没带什么东西,只背了个装满工具的褡裢。
他不急着报价,而是先问崔时钰有什么具体要求。
崔时钰领着他从前铺走到各院,指着各处说道:“前头的铺子扩大一下,把没用的非承重墙砸了,再将四周墙壁重新粉刷一遍,用青砖铺地;后头院子辟个菜地花圃,再在庖厨旁边围个磨碓棚、柴草堆、鸡鸭鹅圈什么的……”
陶实一一听完,从褡裢里取出炭笔和木板,当场画起了草图。
崔时钰凑近看,那草图虽然简单,却把她的想法都体现出来了,还加了几处她没想到的细节。
陶实画完,直截了当道:“工期三日,工钱二十五贯,不包料,娘子不必管饭。”
崔时钰心中权衡:陶实报价比吴瓦匠低五贯,但工期要长一天。
她又问:“料钱索价几何?”
陶实回答:“那看小娘子要什么档次了,中等料十五贯足够,上等料得二十贯出头。”
崔时钰点点头:“我再考虑考虑,明日给您答复。”
当晚,她在油灯下计算着各项开支。
她现在手头有八*九十贯,听着挺多,但装修铺子、扩充存货、再雇帮手,处处都要花钱。
崔时钰蘸了蘸墨,写下几个数字,心中已有了决算。
第34章 荠菜馄饨
◎好好吃呀◎
转天一早,崔时钰便去商议装修细节:“二十二贯工钱,料钱控制在十八贯内,我负责这几日的朝食,三日完工。陶匠觉得如何?”
陶实并无异议,只问道:“小娘子说的朝食可是酱香饼子?”
崔时钰点头:“正是。陶匠若不是喜,儿还可以……”
“成。”还没等她说完,陶实便丝毫没有犹豫地道。
又说:“早就听闻小娘子做的酱香饼口味极好,这几日倒是有口福了。”
崔时钰忍不住笑了。
这酱香饼还有讨价还价的作用!
“既如此,此事便定下来了。”她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好的契约,“这是条款,还请陶匠过目。”
陶实接过,认真读了一遍,道:“崔娘子做事当真细致。”说罢蘸了印泥,在契约上按下手印。
隔日一早,对方就带了几个徒弟,还有一堆工具材料,叮叮当当地过来了。
崔时钰一人手中给塞了一包酱香饼——全是按照大胃王林冶工的食量标准来的。
“想来几位郎君还没用过朝食,先垫垫肚子,不够再告诉我。”
几人道了谢,美滋滋接过。其中一个年纪最小,叫做小顺的学徒显然最为高兴。
这崔记酱香饼他之前吃过一回,一直对那酱香可口的滋味念念不忘,只可惜后来跟着师父在城外忙装修事宜,一直没机会再吃,没想到如今不仅吃上,还是不限量免费供应的。
好幸福!
当初他死乞白赖央师父带他过来果然没错。
小顺边想边大口大口啃起饼子,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是那个味儿!
陶实也有些惊讶。
原以为这位崔娘子说的“管朝食”只是简单供应他们几张饼子,最多在上面刷些酱,放些萝卜酱菜——他从前的那些主家都是这么办的。
为此,陶实特意在兜里揣了几块干巴胡饼,就怕自己和徒弟们干活儿干到一半肚子饿,没力气了。
没想到这位崔娘子竟这么实在,直接在饼子里包了三枚煎蛋,还有三块比他手掌还大的炸鸡脯!
这一张饼子吃完,三人都觉得自个比牛还有劲儿。
为着主家的这份实在,陶实用完朝食便马不停蹄带领徒弟们开始干活。
第一件事是拆除前铺的旧门框。
见崔时钰出来,陶实对她道:“这门框腐朽得厉害,得全换新的。”
崔时钰走近查看被剥开的木料,确实已蛀空了大半,道:“陶匠看着办便是,只是新门框要加宽几寸,日后好方便搬运大件货物。”
昨日找完陶实,她便去定制了几张食案方床,又去买了些杯盘碗筷之类,想来过不了几日就能到。
听完她的话,陶实了然,从褡裢里取出一根墨线,在门框两侧弹下笔直的标记,边弹边道:“明白,小娘子要做食肆生意,门面宽了更能招揽客人。”
崔时钰笑笑,招呼几句,确认无误,又去查看后院。
后院同样也是一派忙碌景象。
小顺和另一名少年正干着拆砖的活儿,动作利落又干脆,拆下来的砖石都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这些旧砖还能用吗?”崔时钰凑近问道。
小顺感念着刚才那顿饼子,客气道:“回娘子话,约莫能挑出一半完好的,可以为娘子省些料钱。”
崔时钰笑:“那真是太好了。”
不知不觉,日头渐高,前院的拆旧工作已经完成大半,崔时钰着手起午食,先揉了个面团盖上湿布放一旁醒着。
便在这时,院门被推开,阿锦和阿宁出现在门口,两人的小脸蛋都红扑扑的。
“阿姊,你看我们挖了多少荠菜!”阿宁兴奋地把竹篮据给姐姐看。
竹篮肉眼可见的沉甸,小姑娘举起来显然有些吃力,崔时钰伸手轻巧接过,低头一看,只见里头翠绿叶片还沾着泥土,竟是荠菜。
方才瞧着屋里屋外忙作一团,尘土飞扬,崔时钰怕两个妹妹待着不自在,便叫她们去隔壁找娇娇玩,两个小姑娘答应得痛快,没想到是去挖野菜了。
阿锦也道:“今天清明渠旁的那片野地里的荠菜长得特别多,我和阿宁一会儿就挖满了好几个篮子呢。”
崔时钰接过妹妹递来的篮子,独属于荠菜的清新气息扑鼻而来。
此时还是初春,荠菜刚从土里钻出来没多久,尚未开花,最是根茎洁白,叶片肥厚。
这时候的荠菜最好吃了,崔时钰还记得小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时节,妈妈用荠菜给她做的馄饨,真是比肉还要香。
“确实是好。”她笑笑,心里已经有了食谱,“今日咱们就吃荠菜豕肉馄饨。”
“好耶!”
两个妹妹欢呼一声,不必等姐姐发话,麻溜提了篮子去水井旁边洗荠菜。
崔时钰嘱咐她们几句清洗要领,取出从地窖昨日买的鲜猪肉,放在案板上剁成肥瘦相间的肉糜,用葱姜末、盐和花椒粉调了个底味。
洗净的荠菜在沸水中焯过,挤干水分,细细切碎,与粉红的肉馅儿混合,再添几勺猪油和胡麻油,馅料顿时香气四溢。
阿锦嗅着味儿,心想,好香,还没煮熟就这么香了。
阿姊真是厉害。
她默默回忆着崔时钰方才调馅时说的话:“这荠菜虽天生带着山野清香,叶子却比寻常蔬菜更瘦韧,这时候就得舍得用油,等叶片吸饱了油香,吃起来才算美。”
光是听着就觉得香。
而这边,崔时钰已经开始擀面皮了。
因要擀的是馄饨皮,需得格外薄些,她将醒好的面团擀成一张巨大的薄如蝉翼的面片,再用刀划成整齐的小方块。
两个妹妹也来帮忙,一大两小围坐在院里的小桌前包馄饨。
和两个妹妹相比,崔时钰的手法显然娴熟多了,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小巧的馄饨便立在案上,形如元宝,瞧着十分精致。
阿锦瞧着有些羡慕:“阿姊包的馄饨真好看,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
崔时钰笑着看她:“阿锦包得也好。”
“我呢我呢!”阿宁在一旁跃跃欲试。
阿锦瞟了一眼她的杰作,毫不留情:“像小王八。”
阿宁顿时不乐意了,“二姊!”
崔时钰笑着看着她俩,“不急,慢慢来。”
说着耐心示范,“左手托皮,右手折角,先捏中间,再收两边……对,就是这样。”
包完馄饨,崔时钰起锅烧水,刚点完火便听前院传来一阵响亮的敲击声,接着是陶实的吆喝:“正梁安好了!”
这么快?!
崔时钰赶紧擦干净手去前铺查看。
只见原本低矮的屋顶已经架起一根崭新正梁,原本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开阔许多。
“陶匠的动作真是快。”崔时钰由衷赞叹。
陶实从梯子下来,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木屑,“崔娘子谬赞了,看看这高度可还合适?”
崔时钰仰头打量,笑道:“正正好。”
见她满意,陶实等人这菜放心去做别的活计了。
时近正午,阳光直射下来,崔时钰瞧见他们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回到后院,将包好的馄饨滑入烧开的滚水中,白中透着粉绿的大个馄饨立刻在沸水中上下翻腾。
待馄饨一个个浮起,她又舀半碗冷水浇进去,如此反复三次,即“三点水”,这样煮出来的馄饨皮子筋道,透亮滑溜。
接着取来几个瓷碗,每碗放几粒虾皮、几滴香醋、一小撮葱花和芫荽末,再挖一小勺猪油,待馄饨煮好,先舀一勺热汤冲开碗底配料,最后才将馄饨盛入。
荠菜猪肉馄饨便做好了。
阿宁瞧了一眼那鲜灵灵的馄饨,响亮地吸溜了一声,然后便蹦跳着去前院招呼工匠们,“开饭啦,郎君们快进来吃!”
正给手头工作收尾准备去外头用午食的陶实等人闻言一头雾水:“什么开饭?”
“小娘子不是说只管朝食么?”
阿锦在一旁解释:“阿姊说我和妹妹打的荠菜太多,我们三个吃不完,各位郎君忙碌半天,就与我们一同吃吧。”
陶实张张嘴,正要说话,小顺和其他学徒便抢道:“多谢几位小娘子,那我们便不客气了!”
“有劳各位小娘子了!”
瞧见几个徒弟见了好吃的便如此没出息的模样,陶实摇头一笑,低头对比自己矮了很多的阿锦和阿宁道:“那便多谢二位小娘子和崔娘子了。”
几人净手来到后院,瞧见桌上的馄饨,眼睛都亮起来。
一碗碗荠菜馄饨整齐地排在院中的小桌上,馄饨皮薄如蝉翼,能透出内里青翠带粉的馅料;汤汁清澈见底,翠绿葱花芫荽飘浮汤面,油脂的醇香混着荠菜清香,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小顺深吸一口气,“这馄饨做得真是好,崔娘子好手艺!”
崔时钰站在桌前微笑道:“诸位辛苦半天,这馄饨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尝尝合不合口味。”
小顺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
馄饨皮子薄而滑韧,轻而易举就咬破了,鲜美的汤汁混合着扎实喷香的菜肉馅涌出来,荠菜的鲜爽中和了肉的丰腴,一点都不腻,香得很。
就是有点烫。
小顺被烫得连连呵气,舀馄饨的速度却一点都没慢下来,还不忘送出夸赞,于是出口的话就变成:“好吃!嘶好烫……崔娘子手艺了得!嘶好烫……”真是好一通忙活。
其他学徒的吃相也都大差不差。
陶实同样满是赞叹:“皮薄馅足,汤汁鲜美,崔娘子这手艺定要叫许多酒楼老厨蒙羞。”说完又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
薄皮一咬即破,鲜美的汤汁立刻溢满口腔,荠菜的清香与猪肉的鲜美完美融合,咬下去滑嫩筋道,满口都是春意。
两个妹妹也吃得津津有味,几乎一口一只馄饨,只觉得荠菜脆嫩甘甜,豕肉鲜香不腻。
好好吃呀!
两人很快把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和孩子们相比,陶实吃得速度慢些,但碗里的馄饨也很快见了底。
他放下碗,忽然叹了口气:“我在长安做了二十年木匠,给大户人家、酒楼茶肆都干过活,但像娘子这样待工匠亲如一家的,还真是头一遭。”
崔时钰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举手之劳,陶匠言重了。”
“不,这是心意。”陶实语气认真,“崔娘子请放心,这铺子我们一定给娘子收拾得妥妥当当,绝不马虎。”
小顺和其他几名学徒也纷纷道:“绝不马虎!”
“保证叫崔娘子满意!”
颇有种“誓死追随大王”之感。
吃完馄饨,工匠们干活的劲头明显不同了,原本按部就班的节奏变得越发紧凑高效,甚至有人主动提出可以加班加点。
崔时钰劝他们注意休息,陶实却摆摆手:“崔娘子待我们好,我们自当尽心尽力,早日完工,娘子的食肆也就能早日开张。”
第三日正午,原本约定的工期才过了三分之二,陶实就宣布主体工程已经完成了。
第35章 暖屋宴席
◎炖肘子、拌茄子、韭黄蛋、冬瓜肉丸汤◎
崔时钰站在自家铺子门前,望着工匠们将最后一块写着“崔记食肆”的匾额挂上去,伸手轻轻抚过新漆的门框,一时感慨良多,最终内心却只有一句话。
她的食肆,终于是要开张了。
崔时钰对着工匠们福了福身,诚恳道:“这几日有劳诸位了。”
“小娘子不必多礼。”陶实连忙将她虚虚一扶,温和一笑,“先提前恭贺小娘子的食肆开张之喜了。”
小顺也马上接道:“恭喜小娘子,贺喜小娘子!等小娘子食铺开张,我们必定前来捧场!”
这几日装修很顺利,这些工匠们也是实打实为她干活,一点不偷奸耍滑,崔时钰也高兴,爽快道:“好,到时我便用店里最好的招牌菜来招待大家。”
闻言,小顺来了兴致:“敢问小娘子,店里的招牌菜是什么?”
是不是荠菜馄饨是不是荠菜馄饨?!他觉得那碗荠菜馄饨就很招牌!
怕是以后又要像酱香饼那样天天念着了。
“这个嘛。”崔时钰促狭一笑,故意拉长尾调卖了个关子,“到时候诸位便知道了。”
提前剧透还有什么意思?
在场的工匠闻言都笑起来,直夸崔时钰会吊人胃口,阿锦和阿宁也直缠着姐姐不放。
店里的招牌菜,她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呢!
欢欢喜喜送走工匠们,姐妹三人举着抹布和扫帚,将前铺后院仔仔细细收拾了一遍。
然后便开始站在铺子前发呆。
崔家这间曾经作为鱼铺的铺子面积不大,方方正正约莫二十步见方,因翻修而变得格外敞亮。
原先那股子若隐若现的鱼腥味已彻底消失了,只有四壁米白色新漆的淡淡石灰味与木料清香;正对门是一面半人高的柜台,台面打磨光滑,台后立着木架,尚空着等待摆放酒坛。
阿宁环视一周,仍有些不敢相信,如梦似幻地问:“阿姊,这真的是我们的铺子吗?”
崔时钰伸手擦了擦妹妹小脸上方才清理屋子沾上的灰,觉得可爱又顺手捏了一把,笑着应道:“是,现在是我们的食肆啦。”
阿锦没有说话。
她看着面前的新铺子,想到了很多事。
她想到阿爹那双无力垂下的手,想到阿娘红着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做绣活,还有不顾一切纵身向河水一跃的阿姊,她和妹妹大颗大颗落下的眼泪。
这些记忆就像雾一样隔着云端,仿佛在提醒她,过去的一切都已远去了。
崭新的日子正等着她们。
崔时钰瞧着一言不发的二妹,多多少少能猜到她心中所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正要出声安慰,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车轮声。
她似有所感,连忙过去开门,果然看见一辆驴车正停在阶前,车上堆满了用稻草包裹的物件。
车夫和伙计们跳下车辕,拱手行礼:“崔小娘子,食案桌椅和碗碟到了!”
“快请进来。”崔时钰连忙侧身让开,引着伙计们进入食肆。
几张食案最先搬进来在大堂中央放定,接着是靠背椅,每把椅背后头都雕着不同的花卉,牡丹、芍药、芙蓉、菊花、梅花和兰花,正是长安城六种最受喜爱的花品。
这都是崔时钰在定制桌椅时特意与店家商定的细节——铺子虽小,却也得五脏俱全了才是。
她招呼着伙计们将椅子围绕食案摆放好,又调整了几次位置,绕着走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便开始验收碗筷器具。
食肆中最常见的碗碟材质多为夹砂陶,以粘土混合砂粒烧制而成,质地粗糙,且多为灰褐色,虽成本价低,但模样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想着夹砂陶碗日后盛起菜肉来多半不会太好看,崔时钰有点颜控,狠狠心自掏腰包定制了白瓷碗碟。
此白瓷非家里橱柜里的白瓷,乃是邢窑白瓷,釉色洁白,类银似雪,无论盛肉还是盛菜都很美观,每只碗底都烧制着“崔记”二字,在日光下泛着如玉的光泽。
见这年轻女郎神色极为认真,一举一动间比起行家也不为过,一旁的伙计竟有几分紧张。
“小娘子可还满意?”
“甚好。”崔时钰点点头,取出几枚铜钱当作辛苦费递给伙计。
伙计一颗心这才算放进了肚子,美滋滋接了钱,道了声“多谢娘子”便高高兴兴出门了。
许是太高兴,还差点撞到了刚刚赶来的王五娘。
“哎哟,这位小郎君,走路可得当心点,万一下次真撞到个我这般老眼昏花的可就不好啦。”
“对不住对不住……”
崔时钰连忙赶过去:“出什么事了婶娘?”
“没事儿!”王五娘已经踏进门槛,问道,“阿钰,都准备得如何了?”
“婶娘没事就好。”崔时钰放下心来,又道,“差不多都齐备了,明日我再去卖半天饼子宣传宣传就能开张了。”
王五娘走进店内,环视一周,不禁赞叹:“真真是脱胎换骨了!这布置,这器具,我瞧着比那于记酒楼还要好呢。”
说着将手中物什递给崔时钰,“阿钰,你知晓我手笨,除了点豆腐什么都做不好,这是我去铺子里买的,一点心意,权当恭贺你的新店开业之喜,你可一定要收下。”
崔时钰低头一看,赫然是一套针脚细密的绣花桌帷坐垫。
“这太贵重了……”
她刚要推辞,王五娘便按住她的手,“咱们邻里之间不说这些,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两个妹妹经营铺子着实不易,日后若是需要豆腐,尽管和我开口,要多少给多少。”边说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真诚。
崔时钰感动道:“那婶娘以后可不能不收我的钱了。”
“那是自然!给你这生意兴隆的大食肆送豆腐,若是不收钱,我不得亏死?”
崔时钰就笑。
阿宁这时在一旁接道:“才不会让婶娘亏钱呢!”
笑声响成一片。
气氛正好,崔时钰闹钟忽然浮出一个主意,拉住王五娘的手道:“婶娘,您把娇娇也叫过来,今日暮食便在我这儿用,我再叫柳七娘与方九娘过来,咱们几个好好聚聚,就当是给我暖屋了。”
王五娘欣然应允:“好好好,暖了屋子,这店里就更有人气儿了。”
“我这就去把娇娇叫过来,这孩子馋你做的吃食有阵子了,我怕她向你讨才没把她带来,早知便让娇娇和我一同来了!”
“等食肆开了,您天天带着娇娇来都行。”崔时钰笑道。
送走王五娘,她支使两个妹妹去知会方九娘与柳七娘,自己将王五娘方才送来的绣花桌帷坐垫收好,然后便着手起今日的暖屋宴。
食肆开业在即,昨日她便去集市找了高老汉、蔡三郎、胡麻子等人,告诉他们食肆不日就要开张,若是有新鲜的蔬菜与肉类粮油,一日一送,现场结账,并敲定了几样诸如五花肉、鸡蛋、豆角、蕈子等重点菜肉。
因着崔时钰之前已经和他们交易数次,算是名副其实的老主顾了,且交易过程中双方都很愉快,是以几人都答应得十分痛快,不约而同表示:若有新鲜食材,肯定先往崔记食肆送,其他食肆酒楼都得往后稍着。
虽说是生意人的客气话,却也叫人听来格外舒坦。
如今崔家的地窖里已经摆满各种蔬果肉类,琳琅满目,活像个小型菜市场。
崔时钰在自家“菜市场”环顾一周,挑了只肥瘦相间的猪前肘,又捎上几大把嫩韭黄、圆茄子,还有两颗个头可观的鲜冬瓜。
猪肘子皮厚肉肥,一只就足有她手臂那么长;早春第一茬韭黄嫩得能掐出水;冬瓜浑圆饱满,青皮上覆着一层薄霜似的白粉。
最特别的要属茄子。
这时候的茄子与后世紫得发亮的紫茄完全不同,圆形青皮,称作“落苏”,乍一看就跟个青瓜似的,味道倒是和后市大差不差。
看着这些食材,崔时钰想,晚上的暖屋宴就吃炖肘子、鸡蛋炒韭黄、凉拌茄子和猪肉冬瓜丸子汤吧!
说干就干,她系上围裙,起锅烧火。
天气渐暖,木炭价格有所回落,再加这几日赚了不少钱,用起来便没那么心疼,木炭量给得足,没过多久灶膛里的火便噼啪作响,大铁锅中水花翻滚。
崔时钰将经了去腥三部曲的肘子扔进锅里焯水,捞出晾凉,另起一锅放白糖小火慢熬。
待糖粒渐渐融化,颜色由浅转深,最后变成深红的糖色,将肘子皮朝下放入锅中,只听“刺啦”一声,甜香混着肉香瞬间漫开。
肘子新鲜,无需放太多调料便能炖出好味,崔时钰只简单放了葱姜和八角进去,加热水没过肘子,盖上锅盖,撤出几根木柴转小火慢炖。
肘子约莫要炖上一个时辰,这段时间正好方便做其他菜,她取过茄子切成均匀片状,上笼蒸制。
另取小碗,放蒜末、葱姜,用热油一泼,顿时香气四溢,再淋香醋、胡麻油和少许酱油调成料汁,往蒸熟的茄子片上一浇。
吸饱了酱汁的茄片变成微微的酱色,蒜香混着茄香,浓郁地往人鼻子里钻,再拌进几段芫荽,凉拌茄子便成了。
这是道凉菜,做起来不费时,吃热菜吃热了吃腻了来上这么一口,最是清爽解腻。
接着是韭黄炒鸡蛋。
猪油滑锅,蛋液搅散倒进去,韭黄随后入锅,和鸡蛋一起金灿灿黄莹莹地在锅中翻飞,香气扑鼻。
最后是冬瓜猪肉丸子汤。
肥瘦相间的猪肉剁成肉糜,反复摔打,直到起胶上劲,这样做出来的丸子才有嚼劲。
去皮切块的冬瓜晶莹剔透,方正如玉,与手挤的圆润猪肉丸子一同入汤,煞是好看,鲜味随着白雾漫了满屋。
等到夕阳西斜的时候,炖了一个多时辰的肘子终于出锅。
崔时钰揭开锅盖,大肘子已经炖出诱人的酱红色,皮肉颤颤巍巍,用筷子轻轻一碰就能陷进去。浓郁的肉香瞬间如实质般涌出,填满了整间庖厨。
这肘子炖得真是不错,她满意点头,刚把肘子盛出装盘,便听到柳七娘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这牌子上的铃声可真悦耳啊!”
人来了!
崔时钰放下盘子,快步走到门外,瞧见柳七娘、方九娘、王五娘,还有娇娇伍儿都到了,三大两小正仰头望着牌匾上随风轻响的铃铛。
深褐色的木匾上,“崔记食肆”四个大字遒劲有力,匾额下方垂着两串小巧的铜铃,微风拂过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时钰微笑和她们解释:“这是为了客人远远就能听见,长安城内食肆众多,我这处地理位置又算不得太好,总要有些与众不同之处。”
“在牌匾上挂铜铃,钰娘真是好巧思!”方九娘看了看周围,又道,“这房梁上挂着的绢灯也好看得紧,想来到了夜晚,灯光透过薄绢光影交错,定是十分好看的。”
伍儿想象着阿娘话里描绘出来的画面,不由得微张着嘴巴出神:夜里,亮闪闪的灯笼在微风中一晃一晃……那该有多好看呀!
崔娘子的食肆真漂亮,以后一定要让阿娘带他多来。
念头刚转到这里,伍儿就感觉自己的胳膊搭上了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扭头一看,果然瞧见穿着一身鹅黄衣裙的阿宁正歪头瞧着自己。
“伍儿妹——弟弟,我们进屋去吧,一会儿该吃饭了,娇娇也在里面呢!”阿宁热情邀请。
崔时钰远远瞧着,摇头轻轻一笑,她早就看出自己这个小妹是个社交悍匪了。
而且,听小姑娘方才的口气,好像似乎大概也许,依然没把伍儿当作弟弟……
这可真是怪愁人的。
她略微心虚地瞅了身旁的方九娘一眼,心想待会儿一定要往她碗里多夹几块肘子肉。
这时候王五娘道:“走吧,咱们也进去,阿钰怕是已经做好一桌子菜了,别叫凉了!”
大大小小一行人风风火火从前铺来到后院,刚撩开帘子就瞧见一桌香气浓郁的饭菜。
院中石桌上,炖好的肘子红亮亮、颤巍巍,热气腾腾,光是看着便觉肉质丰腴;凉拌茄子清爽诱人,茄香扑鼻;冬瓜肉丸汤清澈见底,肉丸子多得快要打架,汤面上还飘着翠绿的葱花……
好香好香!
崔时钰拉开凳子招呼她们,“咱们开吃喽!”
【作者有话说】
下章食肆开业啦~
第36章 开业大吉
◎食肆开业啦◎
“大家快坐下吃吧,屋外可不比屋里,等上片刻怕是菜就要凉……”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在场几人齐刷刷拉开凳子坐下去,而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几道菜,眼睛都快要冒出绿光了。
大人们尚且还有些自制力,小孩子却是不加掩饰,全都直勾勾盯着那道红烧肘子,特别是伍儿,眼神都不带错开一下的。
崔时钰没忍住笑出声来:“好了,大家快吃吧。”说罢自己也坐下来。
待所有人全部落座,数双筷子瞬间伸了出来,全无厚此薄彼,每一道菜都颇受青睐。
王五娘先连皮带肉挟了块肘子肉。
那肘子炖得极软烂,酱色的汤汁浓稠如蜜,将表皮浸得油亮发红,胶质融化的肉皮包裹着里头的筋肉,筷子轻轻一碰就能破开,早已炖化成晶莹胶冻的肉筋黏连着酥烂的瘦肉,扯开时能看见胶质粉糯的丝。
刚一入桌王五娘便盯上了这只肥嫩的肘子,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刚一入口便睁大了眼睛。
肥肉部分不必说了,软糯得几乎用舌头一压就化开,瘦肉也是丝丝分明,咸鲜中透着淡淡甜味,混着肉香在唇舌间横冲直撞。
肘子皮最是妙极,又滑又润,带着浓郁的脂香,却又丝毫不腻,牙齿一磕便化作一汪荤鲜的肉汁。
阿钰这手艺,真是没谁了!
王五娘将丰腴肉汁吞进肚子,又伸一筷,满足地感叹:“要我说,阿钰这食肆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光这道炖肘子就比那几家大酒楼强上十倍不止了。”
娇娇刚吃完鲜香软嫩的韭黄,听完阿婆的大肆赞美,忍不住也扯了块肘子肉,嚼了两下便觉惊讶。
这个皮皮会黏嘴巴呢!
软乎乎的,酱汁也好吃,皮肉吸饱了滋味,入口分不清是肥是瘦,只觉黏糯油香溢了满嘴。
好香,好好吃。
娇娇吃得急了,以嘴唇为中心向四边漫开了一圈晶亮油光,袖口也未能幸免,早在刚才啃骨头的时候就沾上了酱星子。
这下怕是又要挨阿婆骂了。
小姑娘有些忧愁,悄悄瞥了眼一旁大吃大喝的王五娘,结果发现阿婆袖口上沾的酱汁比自个还要多。
太好了,这下不用担心会挨骂了!
娇娇放下心来,继续对着肘子大快朵颐。
桌上其他人,柳七娘对那道凉拌茄子情有独钟,自己一个人就干了小半盘,碗里的米饭也快要见底了。
茄子浸透了香醋与胡麻油的调汁,咬下去,微凉的茄肉便溢出汁水,酸中带鲜,鲜里透甜,香软可口,还能吃出几分荤香。
柳七娘赞不绝口:“落苏最易寡淡,这盘却很是爽利开胃,当真是好吃极了。”
阿锦就和她抢,“给我留点给我留点!”
方九娘也是,瞧着吴侬软语文文气气的一个女郎,结果喝完一大碗丸子汤之后,直接撸起袖子抢了最后一块肘子肉,豪迈得很。
一旁的伍儿都看呆了,“阿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崔时钰啃着肘子笑得前仰后合。
她看着空了大半的盘子,心里和数钱时一样满足。
这才是生活嘛!
不知不觉,一轮圆月已经升起,悬在天幕之间,柔和的月光倾泻而下,映照着院内欢声笑语不断的人们。
月圆人满。
*
昨晚虽胡吃海喝与好友们玩闹了半宿,崔时钰却也没忘记正事,天光初亮就从床上爬起来烙饼子、煎鸡蛋、炸鸡排,出来摆这最后的一日的饼摊。
酱饼摊前依旧如往日般排起了长队,炉火正旺,酱香混着饼香飘了一整条街。
常来光顾的几个熟客捧着热饼,满脸都是依依不舍。
“崔娘子,明日真不来了?”
说实在的,到底是经营了几个月的饼摊,崔时钰心中也有几分不舍。
但食肆总归是要开张的。
她利落地用荷叶包好一张金黄油亮的饼,笑道:“今日是最后一日摆摊啦,崔记食肆明日开张,就在长乐坊南,欢迎诸位过来。”
话音一落,人群中顿时喧闹起来。
有人急道:“这不成,我家那口子就馋崔娘子这口热饼,若吃不着了,怕是要跟我闹脾气。”
“西市没了崔娘子的饼,那还有什么滋味啊?”
旁边几个熟客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纷纷表达自个对酱香饼的依恋不*舍。
崔时钰很能理解这种心情,从前学校里的小吃摊突然搬离或倒闭,她也得不痛快好长一段时间。
她知道食客们担心的是什么,一边收钱递饼一边笑道:“诸位别急,这饼子虽是暂时吃不着了,但食肆里好吃饭菜多的是,招牌菜也有,保管比酱饼更叫人惦记。”
广告这不就顺理成章打出去了嘛。
一听她说食肆里的吃食比饼子味道还好,众人这才转忧为喜。
转眼间还生出了几分期待。
这位崔娘子做饼就已如此出众,真要做起正式饭食来,那得好吃成什么样啊?
去新店,必须去新店!
听了崔时钰方才的话,一学子模样的郎君若有所思道:“长乐坊南?那地方可不近。”
接着他又话锋一转:“远是远了点,但谁叫崔娘子手艺好呢,以后某定常去捧场。”
周围人也跟着附和,又七嘴八舌地问起新店事宜。
崔时钰边递饼边一一回答。
不知不觉,日头已升至中天,崔时钰正要收摊,抬头忽然看见一位月白衣袍的郎君。
对方正立于饼摊前不远处,身形挺拔如松,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众。
不是那谢小郎君又是谁?
她抬眸对上对方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礼道:“谢小郎君。”
几日不见,这位年轻郎君似乎更好看了,月白色衬得他面如冠玉,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潇洒英俊。
自己的食肆能开起来,这位谢小郎君可谓功不可没,若没他花五十贯买下酱饼方子,怕是还要再辛苦卖上一阵饼子。
因着这层关系,崔时钰对对方很是感激,自然也多了几分亲近熟悉。
谢宵含笑开口:“崔娘子生意做得火热,可还有我的份?”
崔时钰抿嘴一笑,“这饼子只剩最后一张了,谢小郎君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她从食盒里取出最后一张还冒着热气的饼子,熟练地放在铛中复热,刷酱、添萝卜丁,裹进生菜与煎蛋,最后包好荷叶片递过去。
“谢小郎君请尝。”
自从那日对方来找她买酱饼方子,她就已经知晓这位谢小郎君的身份了。
谢氏,年纪轻,谈吐不凡,与京兆尹有关,这几个条件加在一起,只能是京兆尹谢珏的那位胞弟了。
谢宵,谢承安。
说起这位谢小郎君,在长安城中也颇有美名,声名极盛,就连崔时钰都对他那篇《王道荡荡赋》有所耳闻,可见其影响力有多深远。
谢宵接过饼,垂眸看了看,眼中笑意更盛:“还记得我第一次来崔娘子这里卖饼时,吃的便是‘金玉满堂’这个口味。”
崔时钰眨眨眼。
“第一次来这里买饼”……谢宵还什么时候从她这儿买过饼子?
买酱饼方子那次难道不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吗?
见崔时钰脸上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谢宵垂眸一笑,道:“约莫一月前,我家书童曾来崔娘子这里买过饼子。”
书童?
崔时钰仔细思索。
每次来她这儿卖饼的大户人家的奴仆、书童都不少,但不知为何,谢宵一开口,她便马上想到了那日自称要求很多,但实际上只是狮子小开口的绿衣圆脸小书童。
想到那小书童,她不由自主笑起来,问谢宵道:“可是那位绿衣圆脸的小郎君?”
见她紫衣明媚,言笑晏晏地称呼自家书童为“小郎君”,不知为何,谢宵心头隐隐泛起一抹酸意。
她怎么提起青松突然笑了。
莫非是觉得他很可爱?
这情绪几乎从未有过,来得陌生,谢宵不明缘由,只得暂时压下,道:“正是,崔娘子好记性。他叫青松。”
青松——轻松!一听就是个没什么压力的好名字。
再联想那小书童那日来买饼子时无忧无虑的欢喜模样,崔时钰越发觉得这名字和他适配了。
她由衷笑道:“真是个好名字。”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和面前这位谢小郎君有渊源了啊。
崔时钰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上回卖给谢小郎君的酱饼方子,可还合用?”
不久前谢宵花重金买下她的酱饼食方这事儿,崔时钰除了两个妹妹没告诉任何人。
没人比她更懂闷声发大财的道理。
之前的二百枚蛋挞是没办法,动静太大,想瞒也瞒不住,但这卖食方不一样,只有买家卖家双方知晓,悄没声地就能把钱赚了。
她自己这辈子的岁数也不大,一个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妹妹,家里连条狗都没有,做事自然不能不小心些。
“正要与崔娘子说此事。”
谢宵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公厨按崔娘子的方子做出的饼,常参官们都赞不绝口,为了能吃上一口饼子,每日上朝都积极不少。”
他继续道:“崔娘子食方中所写的配菜,除了煎鸡子、炸鸡脯,骨肉相连与生粉肠也都极受欢迎。”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对面前的年轻女郎再度升起佩服之心。
煎鸡子裹生菜也就罢了,骨肉相连和生粉肠是怎么想出来的?
崔娘子怎么有这么多奇思妙想?
廊下食一经改进,也算是消除了兄长心中的一大烦忧,谢宵还记得兄长提起引入酱香饼后的廊下食的热闹场景时,眼中闪动的笑意。
他很少见兄长这么高兴——面对阿嫂时除外。
经此一事,谢珏还提起了另一件事:公厨主膳不堪重用。
此事谢宵也略有耳闻。
主膳李大年手艺虽好,但为人奸猾,最喜投机取巧,谢珏此番引入酱饼食方,一来是为了改善廊下食,二来也是为了试探李大年。
果然,自从得了酱饼方子,李大年便将研制食方一事全部交由佐膳郑宝泉负责,自己则当起甩手掌柜,不闻不问,等到酱香热饼在公厨大受好评之后,他又将功劳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半口不提郑宝泉的操劳。
这些虽然都是小事,却也都被谢珏看在眼里。
谢宵虽不清楚兄长具体打算怎么做,但有一件事十分清楚:李大年怕是要丢帽子了。
崔时钰自然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京兆府乃是官府重地,外人不可随意出入,谢宵能将食方效果反馈给她,她已很感激了。
她福了福身道:“多谢谢小郎君告之。”
“谢我作甚?说起来,我们倒要多谢崔娘子。”谢宵边说边伸手将她虚虚一扶。
谁知,崔时钰恰在此时起身,两人手指不经意间相碰,互相擦过对方指尖。
两人皆是一愣,连忙各自收回手去。
崔时钰倒没觉得如何,毕竟她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碰了下手而已,算得了啥?
挤地铁的时候指不定要和陌生人碰上多少次。
她转头便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谢宵却是好半天没能回神,只觉方才触碰过对方手指的指尖似乎仍在发烫。
这算什么?
他掩饰般地转移话题:“……方才听说崔娘子的食肆不日就要开张,先提前恭贺崔娘子了。日后我必定时常叨扰。”
崔时钰回道:“谢小郎君若要来,儿自然是极欢迎的。”
她犹豫片刻,又道,“其实铺面不大,只摆得下几张食案,菜也都是寻常菜肴,还望谢小郎君莫要嫌弃。”
谢小郎君可是京兆尹大人的亲弟弟!
按照现代来说,那就是市长的弟弟,什么大酒楼好酒肆没去过,真能瞧得上她那间小食铺?
崔时钰虽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但世界上的很多事,都不是“做菜好吃”四个字就可以解决的。
几乎是在崔时钰提问的下一秒,谢宵便温和一笑,回道:“无妨。”
“我站着吃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