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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过测试,这口锅最多能蒸出五屉,再多摞放一层就会出现蒸汽上不去、排骨蒸制不均匀的情况。

但这也够用了,五屉一次性能蒸出二三十碗粉蒸排骨,足够店里的食客吃上一阵子。

又有一锅粉蒸排骨出锅,阿锦和李竹一一将它们端上食客的桌子,前脚刚把笼屉清空,后脚崔时钰就把新的摞了上去。

蒸锅本就很有高度,叠上数层笼屉,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壮观。

方九娘的儿子伍儿在一旁努力地扬着小脑袋,望着对他老说有如通天之高的蒸锅笼屉,小声感叹:“好高呀。”

今日方九娘和丈夫有事外出,把儿子独自一人留在家中不放心,很不好意思地问崔时钰能不能临时照看幼子一日。

崔时钰家中目前一共有三个孩子,再多一个也没什么,更何况她与方九娘关系好,伍儿性格安静内敛,和后世的熊孩子天差地别,又只是照看一日,自然算不得什么,于是便很痛快地把孩子接了过来。

最高兴的人是阿宁,听说伍儿要过来在铺子待上整整一日,高兴得合不拢嘴:“太好了,我要教伍儿读数!这些天我读数读得可好了。”

结果伍儿刚来,俩人还没数上一个数,她就把孩子弄哭了。

“伍儿妹妹……啊错了错了,是弟弟!”

说完自个心里还一阵懊恼,怎么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奈何现在改口已经来不及了,伍儿已经把方才的话听了进去,再忆起之前种种,委屈得差点仰天长哭,阿宁怎么哄也没哄好。

无法,崔时钰只能暂时将两个孩子分开,让阿宁继续去分发取号竹签,伍儿则去找阿锦和李竹玩儿,结果阿锦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带孩子,又将伍儿托付给李竹。

李竹和伍儿便凑到了一起。

谁知这俩孩子可能或多或少都有些社恐,没人陪着还好,一有人陪着,反倒坐在一块儿互不吱声,比三只正睡着觉的鸡崽还要老实。

鸡睡觉还会磨嘴巴呢!

崔时钰实在看不下去,觉得自个愧对方九娘的托付,索性把伍儿拎过来自己带了。

好在伍儿对庖厨很感兴趣,看什么都觉新奇,左瞧瞧琥珀肉右看看粉蒸排骨,偶尔出去和三只鸡崽玩上一会儿,半日便这么平安度过了。

眼瞅今日的第七笼粉蒸排骨即将出锅,崔时钰担心细皮嫩肉的伍儿被蒸汽烫到,忙把孩子护到身后。

“伍儿过来些,小心烫。”

真要烫着了,她可没法跟孩子妈交代。

伍儿很乖地“嗯”了一声,迈着小碎步站到崔时钰身后,抬头瞧着她纤瘦的背影。

他今年五岁,年纪虽小,但因着爹娘都是生意人的关系,从小到大也遇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

有人对待他好,是当着爹娘的面,但凡爹娘不在他身边,便好似换了个人似的,一点笑脸都不给他;也有人当不当爹娘面都对他不好,说他爱哭不爱说话,性子不似小郎君,比小娘子还要小娘子。

但这位崔娘子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管人前人后,都是真心实意对他好。

看着她认真忙碌的背影,伍儿认真想,崔娘子是个好人!

崔时钰还不知自己被一个小娃娃发了好人卡,正将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粉蒸排骨从笼屉内取出。

粉蒸排骨不用盘子,就用碗盛,白瓷碗中,裹着金黄米粉的肋排油润发亮,隐约能瞧见内里蒸得酥烂的排骨,垫底的荷叶早已蒸得软烂,透出淡淡的青绿,黏连着几粒沾了肉香的米粉,越发衬得排骨诱人。

热气蒸腾,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醇厚的肉香混着米粉的甜润,还藏着一丝荷叶的鲜灵清气,闻起来暖融融的,叫人恨不得立刻朝着排骨肉最多的地方咬上一口,好尝尝那酥软多汁的滋味。

伍儿边看边咽口水。

看起来好好吃啊……

崔时钰正准备唤李竹过来取餐,无意中瞥见一旁快要看呆了的伍儿,不由一笑,留下一碗排骨下来。

因着再过不久便到了暮食饭点,怕孩子现在吃饱了待会儿会没胃口,崔时钰只挑出两根规整没骨碴子的蒸排骨,仔细将中间的骨头脱去,这才递给伍儿。

“来,伍儿,尝尝。”

伍儿伸出一双小手接了过来。

他不清楚排骨和五花肉有什么区别,只晓得都是肉,眼前这肉包着层黄灿灿的米粉,跟穿了件褐黄色的小褙子似的,又似裹了一层蜜糖,说不出的好看,和他从前吃过的肉都不一样。

伍儿舔舔嘴唇,正要开吃,嘴都张开了,忽然忆起阿娘时常告诉他的“别人帮了你的忙要记得道谢”,对崔时钰说了谢谢,这才啊呜一口咬下去。

好软。

他先尝到了咸香的米粉,软软绵绵的化在舌尖上,接着又咬到了里头的肉,蒸得软软的,用牙齿轻轻一扯就散开了,肉香十足,酱香中带着微甜的肉汁在嘴里打转,好吃!

伍儿把两根排骨肉都吃进了肚子,吃完还舔舔手指,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看他吃得欢喜,崔时钰也很高兴,仿佛刚看完一场萌娃吃播,捏了捏娃的小脸蛋,让伍儿先在屋里待会儿,自己和李竹阿锦她们一块儿去铺子忙活了。

谁知,刚撩开帘子便瞧见一位不速之客。

——她的舅舅与舅母,也就是田二郎和殷氏的儿子,竟来她的食肆里吃饭了!

崔时钰与这位表弟从未见过面,但对方一进门她便认出来了,那长相那动作那小习惯,还有与父母别无二致,甚至更胜一筹的体型,不是田二郎与殷氏的儿子又是谁?

田二郎与殷氏的独子大名唤作田子恒,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与父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圆脸圆眼,活似个行走的发面团子。

他今日穿着件团花绫缎袍子,腰带被圆肚皮顶得翘起来,看起来很有几分滑稽。

阿锦正忙着旁的事,是李竹招待的他,后者神情无异,像往常接引食客那样引着他到一张刚空下来的食案前落座。

来到桌前,田子恒先是用袖子偷偷蹭了蹭凳子,确认干净,这才慢吞吞往下坐,偏生身子太沉,刚坐下就把桌面震得一响,惊得邻座娘子手里的筷子都差点吓掉了。

“哎哟,吓我一跳!”

见状,田子恒慌忙要起身赔礼,肚子却卡在桌沿站不起来,桌上杯盏乱晃,又是一阵混乱,最后还是好脾气的李竹替他解了围,把这小小风波度过了去。

看着眼前这幕,崔时钰心情复杂。

田二郎与殷氏不说和她有仇,也是差不多可以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这种情况之下,她自然不愿意瞧见他们的儿子,更别提让他成为自己的食客。

但换个角度一想,能让讨厌之人心甘情愿把钱放进自己口袋,不也是一件令人爽快的事么?

更何况田子恒是独自一人前来,真正让她心烦的那两人并没跟着过来,膈应程度更是大大减少了。

崔时钰默默收回目光。

罢了,跟什么过不去都别跟钱过不去。

反正能赚钱,她就当作是没瞧见吧。

正要溜回后厨,转头忽然瞥见郭大郎挑着湿漉漉的担子,绕开排队的队伍晃到食肆门口。

崔时钰一眼便瞧见担子上面用草绳吊着的那两条肥硕黑鱼,眼神一亮,忙出去迎。

她边走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惊喜道:“郭阿叔怎么来了?”

她店里食单上有道鲫鱼豆腐汤,每日销量也很可观,是以和其他铺子老板一样,郭大郎也是每日清晨把新鲜鲫鱼送过来,这回不知怎么,竟下午也送鱼过来了。

郭大郎笑着解释:“最后一次收网网上来的,养到明日多半会瘦,想着小娘子你最会整治这活物,便给你送过来了。”边说边将挂鱼的草绳递到崔时钰手中。

那两条黑鱼显然是刚出水不久,鱼鳃还在一张一合,银白的肚皮上沾着几片青萍,闻着有股淡淡的河泥腥气,新鲜得很。

“成,多谢阿叔,明日您来送鱼的时候我再把钱一同结给您。”崔时钰说完便把草绳接了过来。

没想到那两条黑鱼比想象中还要沉,甫一接手便坠得她手腕往下一沉。

好沉啊!

她笑着喘口气:“郭阿叔,您这是把河里头最肥的两条都捞给我了吧?”

郭大郎哈哈大笑。

崔时钰也笑。

不管怎样,今儿个的晚饭算是有了!

*

田子恒坐在胡凳上,看着食肆里面热闹欢畅的景象,心里有些紧张。

他今日是偷偷到这崔记食肆来的。

阿爹阿娘和他一样,都爱吃,平日最爱夸口哪家酒肆的蹄髈酥烂、哪家食铺的蒸鹅入味,然而每回提到长乐坊这家刚一开业便声名鹊起的崔记食肆,就立刻撇着嘴岔开话头。

他把这归结为阿爹阿娘瞧不上这南坊的小铺子,觉得不上档次,不愿来吃。

可他想啊!

他在私塾上学的同窗也是一群好吃之徒,闲暇时总聚在一起天南地北胡吃海喝,虽然每次都没带着他。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自打崔记出现以后,他那些同窗们便没再提过旁的酒楼食谱,从崔记店主娘子原先摆摊做的酱香饼子、太阳挞糕,一路夸到后来的鲫鱼豆腐汤糖醋里脊琥珀肉,听得他看书的时候都忍不住流口水,有回被夫子瞧见,挨了好大一顿训斥,骂他“要吃回家吃去”。

于是田子恒果真回家吃去了,当天晚上便主动和爹娘提了想要去崔记食肆尝鲜的事。

没想到爹娘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剧烈,特别是阿娘,骂得极脏,说什么“破落户的勾当”“下作地方”“没出息的东西”,仿佛去崔记吃饭一次能闯下什么塌天大祸。

吓得田子恒都不敢提了。

从小到大,父亲母亲虽对他宠爱有加,几乎要什么给什么,却也对他管得极严,特别是母亲,在家几乎说一不二。

田子恒也一直都很听她的话,但这次却有些不想了,他没有死心,依然记挂着崔记里面的吃食。

这不,听同窗说崔记这两日又在食单添了一道琥珀肉,田子恒肚子的馋虫便再也压不住,和爹娘谎称去同窗家中温习功课,实际上偷偷招呼了一辆驴车来到长乐坊。

他本意只是想来瞧上一瞧,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没成想正赶上刚做好的粉蒸排骨出锅,蒸笼里溢出的浓郁肉香悠悠飘出,像小钩子一样把他拽了进来。

田子恒的决心一瞬间就下好了。

哪怕挨骂,他也要尝尝这香得邪乎的肋排!

碰巧此时李竹正好端着邻桌的粉蒸排骨经过,田子恒侧头瞅了一眼,那肋排上油亮油亮的酱汁子顿时让他忘记了方才的担忧害怕,咽了咽口水,已然把挨打的顾虑抛在一边。

因着他一口气点了四份粉蒸排骨,上菜速度稍慢些,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才瞧见自己那四碗排骨。

李竹将四碗刚出锅的粉蒸排骨一一摆上食案,瞧了瞧面前这位大胖郎君,心情复杂地道:“小郎君慢用。”

田子恒已顾不上旁的事了,满心满眼都是面前四份盛得冒尖的粉蒸排骨,都没用筷子,直接上手拿了一块,张嘴便咬。

入口先是绵软的米粉,牙齿一碾就化开,漫出炒米和八角的焦香,蒸过的排骨极嫩,只有贴骨部分有一小段肥肉,但也香,瘦肉更是没得说,牙齿轻轻一扯就散成鲜香的肉丝,油乎乎地溢了满嘴。

排骨刚出锅没多久,还热腾腾的散着热气,田子恒被烫得直哈气,却又舍不得停下来,鼓着腮帮子呼呼吹了两下就往嘴里塞。

这可比阿爹常去的那些大酒楼强多了!

那些号称“御厨手艺”的蒸排骨,味道虽然也好,但比起今日在崔记吃的这碗嫩得用舌头一抿就散成丝,骨头里都透着甜津津的酱香的肋排,是真真切切差了点意思。

四碗排骨下肚,田子恒终于缓过那股子饿得发邪的劲儿,打着饱嗝用汗巾子抹脸,边擦边想:真香啊!

他一定要说服爹娘也来吃一次!

*

暮色渐沉,食肆里的客人已散去七七八八,几人时不时过去收副碗筷洗个碗,其余时间便窝在后院歇息。

上午的小插曲已经过去,阿宁已和伍儿重归于好,两人蹲在一块儿逗小鸡崽玩,阿锦和李竹正在复盘今日的端盘情况,琢磨着下次怎样能将盘子端得更快些。

而崔时钰,正在庖厨准备今日的暮食。

因做的是食肆生意,又红火,是以她们的吃饭时间比正常饭点略晚些,正因如此,便更得好好吃饭。

这就显得郭大郎送来的那两条黑鱼很是时候了,今儿晚上就吃鱼锅卷子吧!

崔时钰大了井水洗净双手,将洗干净的两条黑鱼拎到案板上,利落地刮鳞去鳃,切成鱼段备用。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滚热,她舀一勺猪油滑入锅中,葱姜蒜末往油里一爆,香气顿时冲开。

将鱼块顺着锅边滑下,鱼皮一触热油立刻绷紧,很快变得金黄酥脆,接着便下豆酱、八角等各种调料,再舀几瓢井水进去,灶膛添柴烧开,酱褐色的汤汁很快漫过鱼块。

趁着炖鱼的功夫,崔时钰麻利揉好面团,擀成薄片后抹上猪油,撒上葱花卷成长条,再切成一段一段的面卷子,挨个放进咕嘟冒泡的鱼汤里。

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鲜鱼酱香,崔时钰满意点头。

这种鱼锅里的小卷子最好吃了,从前外婆给她做鱼锅贴卷子,她都不爱吃鱼肉,专挑里面的面卷子吃。

黑鱼肉块厚实,但木柴添得足,炖上一会儿便熟了,揭开锅盖,就见鱼块完好而酥烂,酱色汤汁咕嘟着气泡,面卷子上半截露在外头保持雪白,下半截浸在鱼汤里,早就吸饱了汤汁,卧在酱色浓郁的浓汁里,沾满了鱼汤的鲜香。

浓郁的鱼香在庖厨内横行霸道,犹嫌不够,又飘进了小院。

伍儿先嗅到了这股香味,抽抽鼻子道:“好香。”

阿宁也闻到了,不仅闻到,还品出了一些不同,觉得今日这炖鱼香里还混进了丝丝面香,和以前吃过的鱼都不一样。

阿姊今儿个在炖鱼里面放了什么?

她好奇,正打算进屋看看,就见崔时钰端着冒着热气的铁锅走出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石桌上,瞬间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郭阿叔送来的黑鱼,做了锅炖鱼卷子,大家快吃。”她笑着说。

“看着就好吃!”

忙了一天,众人肚子早已饿了,这锅鱼锅卷子就跟赈灾粮似的,里面的汤还没晃悠匀实就被一人一块鱼,一人一条卷子的夹进了自个碗里。

伍儿运气好,分到了一块鱼鳃旁的嫩肉,雪白的鱼肉浸着酱褐鱼汤,瞧着便令人食欲大增。

他小心翼翼挑了半晌鱼刺,结果被阿锦告知鱼鳃旁的肉没刺,这才舒了口气,放心大胆地送入口中。

好吃!鱼肉细嫩极了,带着些微的嚼劲,没有丝毫腥味,满口都是鲜甜鱼香。

伍儿吃得眼睛都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偷偷地想,崔娘子的手艺比阿娘好多了,阿娘做菜,不管做什么都往里面放些牛乳……天啊。

他越发喜欢崔娘子了。

阿锦和阿宁专攻鱼身的肉,大口大口吃着,挑鱼刺挑得极为顺溜,偶尔舀勺鱼汤拌入米饭,混着鱼肉一起吃,瞅着就有股大快朵颐的爽感。

李竹则对鱼锅里面的卷子情有独钟。

那卷子是死面的,被扭成麻花状,在微烫的鱼汤里浸了一半,原本立挺的面饼吸饱了汤汁,酱色诱人,用筷子挟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到鱼汤顺着卷子滑落。

咬下去外壳还带着点脆,而后才是绵软,鱼汤的鲜味全被面卷子吸得饱饱的,面芯都被鱼汤浸透了,嚼起来既有面香又有鱼鲜,好像比鱼肉还好吃。

见他一直吃卷子,很快,其余人也都发现了面卷子的妙处,筷子纷飞,一时之间,卷子竟比鱼肉还抢手。

没过多久,一整锅炖鱼卷子便见了底,只在底部沉着一小层混着香料的鱼汤。

众人都有些吃撑了,捧着吃圆的肚子在院里散步消食。

鱼刺堆满了小石桌,夜风里飘着鱼香,不知是谁,打了个幸福的饱嗝。

*

夜深了,巷子里只剩下打更人的梆子声。

伍儿早被接回了家,此刻正盖着薄被睡得香甜,月光透过窗纸,在他圆嘟嘟的脸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他咂了咂嘴,在梦里含混地嘟囔:“卷子……鱼……泡汤的……”

肉乎乎的小手还在被窝里虚抓了两下。

方九娘半夜迷迷糊糊起夜,正巧听见这梦话,又瞧见儿子少见的贪吃模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还有些心头发软。

这是多好吃呀,在梦里还惦记着。

第46章 豆沙青团

◎香甜软糯,又不会腻口。◎

春四月,微暖的风掠过长安城的街巷,将长绿的柳枝吹得摇摇摆摆。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未烧尽的纸钱灰烬,底下半块没吃完的烤胡麻饼露了出来,想必是哪家孩童偷嘴被大人发现,跑路中慌忙掉落的。

见状,崔时钰不由轻笑,心想有人没抵住诱惑,连寒食禁火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今日寒食,在清明前一日,两节常连过,共七日假期。

寒食期间要禁火三日,无论民间还是官府,一日三餐都要吃冷食,偷偷生火还会被罚,正因如此,平日里炊烟袅袅的坊市才沉寂下来。

不让生火,寒食节这几日的吃饭就成了大问题,但也不是没得吃,寒食冷食也有不少,最主流的有麦粥、青精饭和寒食面。

麦粥是将大麦煮熟后制成的粥,口味有甜有咸,就跟豆花似的,添盐添糖全屏个人喜好;青精饭是用南烛叶汁浸泡的糯米蒸熟而成,颜色乌黑发亮,有股草药香;寒食面是人们最常吃的冷食了,和平常吃的面条大差不差,煮熟后过凉水,加醋、酱油、蒜泥等调料拌匀了吃即可。

为迎接寒食节的到来,崔时钰已将巧饼提前炸出,还备好了杏仁豆腐,冷面也煮出来了,只等拌上调料。

这些食材全都凉浸浸的,不用生火,可以说是相当遵守“不能生火”这个规定了。

崔时钰骨子里虽还是个现代人,但瞧着大唐人民这些的传统节日新奇有趣,也很乐意入乡随俗。

除去不能举火要吃冷食,寒食节民间还有“寒食不戴柳,红颜成白首”之说,认为插柳可以辟邪,崔时钰自然也要凑这个热闹,带着妹妹们和李竹从街边的柳树上折下了几枝芽苞鼓胀的嫩柳条。

得了柳枝,几个人便忙活起来,阿锦踮着脚给食肆门楣插柳,阿宁认真地将柳枝系在每个人的衣带上,连李竹的粗布围腰都没落下。

一通忙活下来,崔家小院所有能喘气的活物当中,就剩下三只小鸡崽还光着身子,没戴上柳。

阿宁不愿意让它们落单,捏着柳州跑过来问崔时钰:“阿姊,咱们给小鸡们也戴戴上柳枝吧,也给它们祈祈福好不好?”

“行。”崔时钰自然没有异议,笑着点头,“你小心点,别弄疼了它们就成。”

说完又看向李竹,征求他的意见,毕竟这三只鸡崽的吃喝拉撒都由他负责。

见李竹也点了点头,阿宁欢呼一声,高兴道:“我会轻轻的!”

说完把手里的细嫩柳枝掰成几段,围成圈用红绳系好,跑向鸡崽们,蹲下来把柳枝圈虚虚地套在它们的脖颈之间,又顺手把剩下的柳枝绑在了鸡笼上。

柳枝圈宽宽大大,又细,围在小鸡脖子上也不会造成负担,几只小黄鸡好奇地啄着枝条上的嫩芽,看起来并不抗拒,反而还有几分喜欢,叽叽叫了几声,神气活现地戴着柳条踱起步来。

崔时钰笑望着眼前这幕,将剩下的长柳枝取来,查漏补缺的插在食肆各处,后院,井沿,连灶台边都不忘斜插一枝,李竹默默跟在她身后,给每扇窗户都别上柳条。

清风拂过,满院的柳枝轻摇,新芽的清气混着院子里的食物香气,别有一番春意。

寒食期间,斗鸡、斗狗等活动也很受欢迎,尤其是斗鸡,在宫中非常盛行,本朝皇帝就极爱这项活动,甚至在宫中建起鸡舍,饲养了数千只公鸡,并挑选了五百个士兵专门训练这些公鸡。

在宫中都如此盛行,更何况是民间?

长乐坊口,人声鼎沸,人们的欢腾叫好声夹杂着鸡叫声清晰可闻,想来是有人组建了临时斗鸡场。

果然,崔时钰念头刚转到这里,下一刻就见食肆门前涌过一伙兴高采烈的人群,当中还有人提着竹编的鸡笼,一只鸡毛丰满的公鸡正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里面。

院里,金粟红豆花生被这阵此起彼伏的鸡叫吸引,叽叽啾啾叫个不停。

阿宁向来不会错过这种热闹,插完柳枝便从铺子跑了出去,过了片刻又跑回来,兴奋道:“斗鸡场开了,阿姊二姊小竹兄,咱们一块儿去瞧瞧吧!”

没有小孩子不爱这种热闹,就连阿锦和李竹也是,一贯安静的两人闻言也露出有些心动的表情,特别是李竹,他从未亲眼瞧见过这种热闹,很想去看上一看。

尽管今日大家都去过节了,食肆里客人不多,但也不能没人看店,崔时钰自个也对斗鸡没什么想法,便对她们说:“你们去吧,我留下来看店。”

一听阿姊没反对,阿宁顿时笑开了花,马上扯着阿锦与李竹往外跑。

六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崔时钰每日供给的伙食又好,这孩子最近吃圆了,小胳膊又白又有肉,乍一看跟白藕段似的,一拉就把李竹扯了个踉跄,衣襟上别的柳枝都歪了。

小姑娘连忙道歉:“哎呀,小竹兄对不住!”

李竹当然没有生气,扶正衣服上的柳条便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阿宁。”

阿宁瞧着还有些歉疚,直到被阿锦提醒一句“再不过去斗鸡场就要收了”,这次回过神来,改为拉袖子,一手拉一个,带着阿锦和李竹往外走。

崔时钰看着她们往人群里钻,连忙提高声音嘱咐道:“别玩太晚,到点就回来吃冷面。”

她顿了顿,又朝回过头来的李竹使了个眼色,“看着她们些,别往人堆里挤得太凶。”

李竹点点头,应道:“娘子放心。”

话音刚落就被阿宁拽着跑了出去。

崔时钰望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回到庖厨。

明日就是清明了,这时候的清明是官方认定的扫墓日,人们会前往寺庙上香祈祷,以表达对先人的怀念和敬意。

崔家当然也不例外。

崔时钰洗净双手,开始做为清明节准备的供品,豆沙青团。

豆沙青团做起来不难,就俩主体,一个外皮一个内馅儿。

艾叶是在蔡三郎那儿买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洗净焯水后捣成细茸,碧绿的青汁顺着石臼流进碗中,空气中便浮起略带苦涩的清香。

把青绿的艾草汁子揉进雪白的糯米粉中,反复推压,直到面团也变得浓郁青翠,再瞧不出一点糯米雪色,青团皮子便成了。

豆沙是用红小豆慢慢熬的,已经煮烂出沙,放糖晾凉后过细筛筛上几遍,就能把粗糙的豆皮全部滤除,只剩下细腻无沙的红豆沙。

崔时钰掐出一个青团剂子,拇指在中间旋出小窝,填入甜香的豆沙,再以虎口慢慢收口,很快,一个个圆如大福的豆沙青团便在案上排成几列。

接着就是上锅蒸了。

这东西蒸起来没肉那么费功夫,蒸锅上汽之后,第一笼很快出锅。

掀开锅盖,热气蒸腾中现出数枚翡翠色的圆圆团子,碧绿的艾草皮子光泽柔润,因料给得足,青碧浓郁,一点也瞧不见里面深褐色的豆沙馅,但甜香味儿已茸茸地飘了出来。

明日扫墓,这抹翠色便能与纸灰一道,化作对亲人的思念。

崔时钰在这个世界没有故去的亲人,但崔娘子有,她得替她去拜一拜,这青团便是为了祭奠原身和原身父母的。

她脑中还有崔娘子幼时的记忆。

也是清明节,崔父带着小小的她去采艾草,她贪玩,左手不慎被草丛中的荆棘划出血痕,被崔父瞧见,看着好像比她还疼,一个常年摸鱼抓虾的汉子差点因为女儿手上的这一点小伤口心疼哭了。

还有崔母,她爱吃甜,每每熬豆沙馅都要多放一勺糖,笑着说“这样才能年年都甜些”。

想着想着,崔时钰自个也有点伤心。

这些都再也看不到了。

好在,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她终究能替另一个灵魂守住清明的约定。

崔时钰正望着青团出神,忽听店门被轻轻叩响。

她诧异抬头:寒食节里,家家户户都闭门冷食,谁会这时候来买吃食?

她端着刚做好的豆沙青团出门,门帘一挑,瞧见外头站着个瘦高男子,约莫四十出头,一袭圆领袍服,头戴乌纱幞头,面容清癯。

崔时钰试探地问道:“郎君想用些什么?寒食节里,只有冷食可用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店主娘子,叨扰了。”

“实不相瞒,近日事务繁杂,抽不出空亲手做清明供品,寒食已至,更是无法开火,方才路过食肆,闻见似有豆沙清香传来,便想着进来一看究竟。”

他目光落在崔时钰方才端出来的青团上,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娘子做的这青团,艾草选得好,苦中带甘,颜色绿得极正,蒸的火候也妙,表皮光亮却不破,可见面皮揉得劲道,豆沙虽藏在皮子里面瞧不见,但想来也是十分细腻的。”

崔时钰讶然。

这些细节确是她按现代手艺改良的,竟都被他说了出来。

这人还真是个行家。

方才听他说自己食物繁忙,莫非,也是做的什么酒楼生意?

她还没想好,就见对面男子从怀中取出钱袋,“某愿加倍付钱,只求店主娘子匀几只青团,好让某的清明贡品有个着落。”

崔时钰闻言轻笑,摇了摇头道:“既是供品,郎君不必加倍付钱。”

这豆沙青团本就多做出了一些,卖出去几个也无妨,不耽误事。

她转身取出一枚青团,用干净荷叶托着递过去,“郎君先尝尝,若合口味再说。”

那人道了声“多谢”,接过青团,伸手在碧绿的团子上轻轻一按,表皮立刻微微回弹,他满意点头,小心掰开,内里的豆沙馅儿便沙糯绵密地缓缓淌出,甜香中混着艾草的微苦。

“好豆沙。”

他赞叹一声,垂首咬下。

牙齿先是陷入糯韧的外皮,艾草的青涩在舌尖打了个转,立刻被绵密温热的豆沙包裹,豆沙磨得极细,一点赤豆皮子都吃不出来,甜味同样恰到好处,既能尝到香甜软糯的滋味,又不会腻口。

他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吃完了,看起来极为满意。

崔时钰放下心来。

郑宝泉却是心情复杂。

既清又甜的滋味还回荡在舌尖,他的思绪却飘回了从前。

他原是京兆府公厨的副厨,前段时间主膳李大年因贪墨被革职,他便升做了主厨。

谁升官了不高兴?起初,郑宝泉还满心欢喜,觉得终于能施展抱负,可渐渐他才发现这事儿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简单。

他整日忙于应付宫宴、核对账目、调停人事,案牍劳形取代了灶台烟火,一天之内几乎很少握菜刀。

若效仿从前李大年那般行事作风,倒是省事省心,但他不愿,任何事都亲力亲为。

清明将至,他本想抽空做几个青团祭奠父亲,谁想宫中临时加设祭典,把京兆府公厨的人也调了过去,他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今日才得空出宫。

虽得了赏,却也错过了为亲人做贡品的时间。

郑宝泉缓缓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青团,甜味在舌尖蔓延,却掩不住心底的涩然。

这并非是他想要的。

曾经他执刀握勺只因喜欢,灶火间的烟火气让他感到安心,可如今呢?

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真正做一道菜是什么时候。

郑宝泉望着手中用来垫青团的荷叶片,心中泛起些感慨。

他知道那张酱饼方子便是出自面前这位年轻女郎。

自从他们按照那酱饼方子改进了廊下食,常参官们爱不释口,再没提过朝食冷硬之事,就连每日上朝都积极许多。

再后来,李大年揽功,李大年被查,李大年革职,他升至主厨……

一切仿佛都由这张酱饼方子而起。

而这位制方子的娘子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从在街角支摊卖酱饼,到如今有了自己的铺面,她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郑宝泉竟莫名觉得欣慰,就像是看到一颗曾经偶然拾得的种子,如今已长成亭亭嘉树。

他忽然就有些羡慕。

崔时钰见他手捧青团半晌没说话,先是眉眼舒*展,似有追忆之色,随即又目光垂落,神色几番变幻,倒像是尝出了什么心事一般。

她刚才应该是给他吃了豆沙青团,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吧?

崔时钰都有点怀疑自己了。

她清咳两声,试探着轻声道:“不知这青团可还合郎君口味?郎君若是不喜,儿可换别的。”

郑宝泉闻言回神,抬眸时眼底情绪已敛去,只剩下一抹浅淡笑意,摇头道:“不必。”

他又从钱袋中取出银钱置于案上,“只是想起些旧事,与娘子无关。这青团味道很好,某要了。”

崔时钰这才放下心来,轻道声“好”,等待对方接下来的发话。

本朝祭祀,通常以奇数为吉祥庄重的象征,如三、五、七、九等。

她原以为对方顶多要个三五个青团应景,毕竟祭祀讲究“三牲五果”,正盘算着灶间剩余的艾草还能包几枚,却听那人沉吟片刻,开口道:“烦请娘子备十一枚。”

崔时钰:哇。

这么多?

她微微一怔,而后展颜一笑,道:“郎君放心,十一枚青团必定备好,必不会误了祭祀。”

郑宝泉拱手道:“那便这么说定了,明日卯时来取,有劳娘子。”

崔时钰点头应下,又客气几句,那人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门前传来一阵嬉闹声,刚刚出去看斗鸡的三人回来了,阿宁蹦跳着冲在最前头,发髻上插的柳枝环早歪到了一边,手里还挥舞着半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彩羽。

她扑到崔时钰跟前,兴高采烈道:“阿姊!那只鸡——就是从我们铺子门前路过的那只,赢了!”

阿锦跟在后面,倒是稳重些,但眼睛也亮晶晶的:“有人下注,小竹兄让我们压那只鸡,我们还赢了七文钱呢。”

没想到李竹这孩子还有投资头脑,这倒是让崔时钰有些惊讶。

真好,说不定可以去炒个股票。

被点名的少年默默站在两步外,羞赧一笑,衣襟上别的柳枝倒还端正,就是鞋尖溅上了几个泥点。

崔时钰笑道:“瞧瞧你们这模样,就跟自己也去场上斗了似的。”

她催几人:“待会吃面了,快洗手去。”

她做的寒食冷面是按东北冷面的做法改良过了的。

面条是用荞麦面做的,滚水快煮过凉,韧劲十足,现下正在井水里湃着。

冷面汤是关键,酱油、醋、糖、盐、蒜末、茱萸辣酱调入碗中,加冰水搅拌至糖盐融化,调出酸甜可口的汤底。

雪碧在这时候实在找不到平替,没办法,只能抹了,好在经过这样一番调味的冷汤滋味也不错,崔时钰特意多放了些醋,少放了些糖,没那么甜,偏酸吃起来更解腻。

配菜就更好说了,黄瓜丝、腌芥菜片,鸡蛋剥壳对半切开,备上切段芫荽,错落摆放,最后撒一把炒香的胡麻。

——大唐版“东北冷面”就做好了。

大瓷碗里盛着浅褐色的冷汤,粗细均匀的荞麦面在汤里卧着,旁边浮着半枚鸡蛋,堆着脆生生的黄瓜丝和腌芥菜片,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芝麻,煞是好看。

阿宁阿锦李竹三人本就出去疯玩了一通,都热得有些出汗,这碗冷面来得正是时候。

阿宁先得了一碗,觉得摸起瓷碗摸起来冰冰凉凉很是舒服解热,转了转眼珠,趁没人注意,竟然直接把脑门贴上去降温了,被一旁阿锦和李竹发现,混合双说了好半天。

“好了好了,我不这样了,你们别说我啦。”

阿宁撇撇嘴,脑门离开冰瓷碗,把目光投向碗中面条,先喝了口汤。

入口一瞬间,酸辣鲜甜齐齐迸发,还冰冰凉凉,阿宁被凉得一个机灵,又忍不住直咂嘴。

今年这寒食节面的味道和从前都不同呢!

这一口下去,她浑身的燥热都消了,舒爽得很。

这边,阿锦用筷子挑起一束褐色面条,大口吃着,只觉咬起来格外筋道,还能尝到淡淡的谷物清香,吸溜着吃更是好,顺着酸甜沁凉的汁水从喉咙滑下去,别提有多爽快了。

李竹虽安安静静吃着一直没怎么说话,却已经默默添了两回面。

他尤其喜欢冷汤里头的茱萸辣酱,放得不多,不会抢了风头,香辣味却正正好,听说是崔娘子从前卖酱饼时自己熬的,不同于寻常辣酱的燥烈,这辣味香而不燥,美极了。

配菜也好,鸡蛋煮得八*九分熟,没到溏心得能流出来的程度,却也极嫩,就着脆生生的黄瓜丝和芥菜片一起送入口中,好吃极了。

寒食节禁火,吃不了热饭,按理说定要过上几天的苦日子,但若是能吃冷面……好像也很不错。

阿宁鼓着腮帮子嚷嚷:“阿姊,明年寒食节咱们还吃这个好不好?”

“行。”崔时钰看着她,笑着点头。

*

清明节很快到了。

因这一天要去寺庙祭拜,崔时钰和其余三人都起了个大早,刚洗漱完就忙着把待会儿要用到的供果、纸钱都准备出来,崔时钰更是没闲着,将昨日定做的十一枚豆沙青团用干荷叶包好。

说来也巧,刚备好,昨日那郎君便亲自来取了。

郑宝泉今日换了身素色麻衣,神情肃穆,见到规规整整的绿色滚远团子才露出点笑模样,还对崔时钰道了谢。

“有劳店主娘子了。”

崔时钰回礼:“郎君不必拘礼,这都是儿应该做的。”

对方这次没怎么说客气话,拿了青团便走了。

今日祭祀,时间紧任务重,崔时钰可以理解,送走客人,她也挎上备好的祭篮,和阿锦阿宁李竹三人坐上驴车出发了。

驴车吱呀呀碾过郊外湿软的泥土,道旁野艾丛丛。

崔时钰感受着驴车的微微颠簸,恍惚想起上辈子过清明节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带着一盒青团坐长途车回老家扫墓。

确实是恍如隔世了。

因这一趟是祭扫而非出游,车上几人不约而同有些严肃,都没怎么说话,个个望着车外的清明时节的风景,连一贯爱闹腾的阿宁都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驴车缓缓停在山寺前的石阶下。

崔时钰抬眼望去,只见石阶上人影绰绰,香火缭绕间尽是些挎篮捧花的扫墓人。

有老妪扶着幼童蹒跚而上,有商贾模样的郎君带着仆从抬着整只烤牲的,还有素衣女郎独自在树下烧纸钱。

崔时钰看着看着,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今日穿着一袭素色领袍,幞头侧插着一枝鲜柳,瞧着十分青翠,在满院纸灰中格外清新。

是谢宵。

第47章 雨中漫步

◎“为何装作没瞧见我?”◎

谢宵不是独自一人来的,家人也在身侧,虽没带多少家仆,却也是浩浩荡荡一行人,各个素衣净袜。

为首之人应是谢父,生得高大威猛,丝毫看不出已年逾五旬,正用银刀将炙肉分作五份,站在他旁边的谢母便显得娇小多了,瞧着很是气质温婉,正摆弄着供果蜜饯。

接着是谢珏。

崔时钰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京兆尹大人的全貌,对方长相与谢宵有三四分相似,气质却是迥然相异,谢珏沉稳,不苟言笑,瞧着很有些冷淡,谢宵那双桃花眼却是会说话的。

谢珏正领着妻子郁清瑶焚化彩帛,似乎是担心妻子被纸灰熏到,自个执着铁钳拨弄火堆,挡在妻子身前。

谢宵静立在一旁,目光沉静。

崔时钰望着远处那一家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她虽与谢小郎君相识,但现在实在不算是个见面的好时机,还是不要过去打招呼了。

“阿姊,纸钱要摆这边吗?”阿宁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崔时钰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发顶:“对,就摆在这儿。”

她接过李竹递来的青团,仔细供上,又点燃代表“佛、法、僧”三宝的三炷香,领着妹妹们恭敬地跪在蒲团上跪拜。

这寺庙设在山下,堂内可以感受到山风拂过,吹得面前火盆内的纸灰打着旋儿升腾,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僧人诵经的梵音,一片肃穆之气。

经声掠过耳畔,无端叫人心安,崔时钰闭目合十,在心中念道:“崔父,崔母,崔娘子,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守着这个家的。”

待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妹妹们已在一旁烧起了纸钱,火光在稚嫩的脸庞上跳跃。

看着妹妹们跪在蒲团上,小手合十,稚嫩的脸上带着懵懂肃穆的表情,崔时钰不由得心中一软。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妹妹的发顶,温声道:“爹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见你们这样乖,定是欢喜的。”

阿宁仰起脸,问道:“阿姊,你说爹娘能吃到我们供的青团吗?”

崔时钰还未开口,就见阿锦取出帕子擦去小妹面颊上沾的香灰,替她答了:“自然能。”

“阿姊的手艺这么好,做的青团那么好吃,爹娘还没吃过,定是要尝一尝的。”

阿宁赞同地点点头:“是啊,阿姊后来的手艺这样好,阿爹阿娘却还没尝过呢。”

听了这话,几人都有点神伤。

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阵风拂过,纸灰打着旋儿飘向上空。

崔时钰望着那缕轻烟,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还有外婆,不知道他们此时此刻,是不是也正对着自己的照片摆上青团。

她上辈子就这样死了,她们一定是很伤心的,可惜没法告诉她们,她在陌生的时空里活着,活得很好,只是很想念她们。

——这终究是她一生都无法言说的痛了。

这样想着,崔时钰忍不住搂紧了妹妹们。

还好,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阿宁和阿锦还有李竹成为了她新的锚点,他们依靠她,她也依靠他们。

李竹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和妹妹们。

他从小被卖作奴仆,对爹娘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连他们的样貌都记不真切了,但此刻望着崔时钰微红的眼眶和妹妹们忧伤的神情,心里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亲情吧。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日摘柳枝时用柳叶编的一只小鸡,没说话,直接递给阿宁。

阿宁正沉浸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当中,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栩栩如生的柳叶小鸡,顿时眼睛一亮,捧起来左看右看。

“小竹兄,这是你做的?好厉害!”

李竹微微一笑:“以前在鸡坊的时候学的,我们那几个杂役都会。”

阿锦也凑过来翻看着那只小鸡,连崔时钰都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夸道:“那你肯定是编得最好的。”

李竹羞涩地笑了笑。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只是想着,三个小娘子看到这只小鸡,兴许心情会好些。

阿宁不知想起了什么,仰着脸,懵懂地问:“小竹兄是不是也想爹娘了?”

李竹闻言微微一愣,而后摇了摇头,说:“不想。”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把我卖出去的时候,阿娘数钱的手都没抖一下,现在可能早就把我忘了吧。”

崔时钰看着他,目光柔和。

或许李竹与家人缘分淡薄,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们几人在食肆相依相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亲人的模样。

阿锦忽然开口,对着李竹道:“以后清明,你也跟我们一起祭拜吧。”

她语气认真:“爹娘肯定喜欢热闹,多个人上香,他们在下面也能多分些供品。”

阿宁立刻附和:“对对!小竹兄要负责摆糕点!”

崔时钰也点了点头。

李竹怔了怔,嘴角很明显地弯了一下,轻声道:“好。”

说完有点高兴地低头整理起祭篮,动作比往常还要轻快。

*

远处,郁清瑶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目光虔诚。

半晌,她低声开口:“求佛祖保佑。”

这些年来,她虽不曾求子心切到喝苦药拜寺庙求求子符,心头却也总有个解不开的结在。

她自小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在家有爹娘宠爱,成亲之后,舅姑也是视她如己出,郎君对她更是好到不能再好,因着这些宠爱,她平日里总高高兴兴的,就算有什么伤心事也能转眼就忘。

但眼下,周围都是伤心人,沐浴在肃穆的气氛中,她那份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伤心便藏不住了。

这真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了。

郁清瑶四下偷偷看了几眼,见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这才垂头,伸手悄悄擦了擦微微湿润的眼角。

身后传来丈夫整理祭器的细微声响,叫她心中一动。

那人对此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仿佛此生有她一人便够了。

真傻。

也不知是怎么当上的京兆尹。

郁清瑶这样想着,又是伤心,又有点高兴。

谢珏此时恰好回头,朝她温柔一笑。这是从来不会在他人面前展露的笑容,郁清瑶看得鼻头一酸,连忙低下头装作认真祭拜的模样。

这一切都被谢珏看在眼中。

他放下手中的祭器,不动声色地挪到她身边,宽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两人交叠的衣摆。

他伸手,在袖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说话声音很低,只有她一人可以听到。

“阿瑶,昨儿个你研究那张茯苓糕方子,我让厨房试做了,你尝尝。”

说罢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块茯苓糕,轻轻放进她的掌心。

郁清瑶伸出手一看,茯苓糕白白嫩嫩的,方方正正一小块,看起来很是喜人。

她点点头,送进嘴里吃了。

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将那些未尽之言都融成了暖意。

郁清瑶忽然就想开了。

执念就像手中细沙,握得越紧就漏得越快,倒不如顺其自然,就像池中睡莲那样,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不必强求。

她将口中甜点咽下,朝郎君甜甜笑道:“好吃。”

见她终于展颜,谢珏紧绷着的一颗心才悄然放下,转身继续去摆香炉了。

一旁的谢宵见兄长插的香歪了,正要伸手扶正,目光一错,便见远处紫衣翩跹。

是崔娘子。

——方才她带着妹妹们进寺的时候,他就瞧见她了。

那时祭礼尚未结束,他不好过去,本以为她待会儿会过来和他说句话,没想到她竟然装作没看见自己似的走掉了。

谢宵觉得有点委屈。

怎么能当作没看见他呢?

委屈归委屈,面还是要见的,她不来见自己,那他就去见她。

谢珏见弟弟盯着某个方向许久没说话,有些疑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转角处一道紫衣,是那崔记食肆的店主娘子。

他眉梢微挑,转头瞧见弟弟已经迈开步子。

谢宵理了理衣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去添柱香:“阿兄,我去去就来。”

谁知不必等他去,崔时钰已和妹妹们边说话边向这边迎面走来,两行人在阶前撞了个正着,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谢宵倒是早有准备,压下翘起的唇角,向崔时钰一礼:“崔娘子。”

听见声音,崔时钰抬头,一愣。

……他怎么还在这儿?

她没想与谢宵和他家人碰面的,只是方才和妹妹们聊得入神,寺庙里人又多,又觉得对方应该早已离开寺庙,这才忘了这档子事。

罢了,见就见吧,毕竟是谢小郎君的家人。

她福了福身,“谢小郎君。”又朝他身旁的人一一行礼。

谢父谢母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他们从未见过自家二郎主动与什么小娘子搭话,顿时来了几分兴致,特别是谢母,笑着问道:“这位是?”

细看眼神竟有股兴奋。

不光是她,谢父与谢珏也都极为讶异。

只有郁清瑶,眼神在谢宵与崔时钰身上打了个转悠便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这是……有戏?

谢宵轻咳一声,郑重地朝自家人引荐:“阿爹阿娘,阿兄,阿嫂,这位是城南崔记食肆的店主娘子,中和节那日咱们尝过的太阳挞糕,便是崔娘子的巧思。”

他话音未落,谢母便眼睛一亮,上前半步握住崔时钰的手:“原来是崔小娘子。”

几乎不用特意回想,当初让她念了许多日的甜嫩酥香的滋味已然漫回舌尖。

一听“挞糕”二字,谢母的话匣子便打开了:“娘子做的那挞糕是真好,那般金黄酥脆的点心,我也是头一回吃到,真真是妙极了。”

郁清瑶此时也反应过来,惊讶道:“竟是那位做太阳挞糕的娘子吗?”

她还记得这位娘子不光做了太阳挞糕,当初蜂蜜全城的酱香热饼也是出自她之手,后来谢珏为着廊下食打算买下那张酱饼方子,还是叫谢宵去协商的。

这样一捋便能说得通了。

果真是有戏!

她这位小叔子已快到双十年岁,媒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婚事却还没个动静,如今瞧着,终于有点铁树开花的模样了!

郁清瑶转了转眼珠,感觉自个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但为着女郎清誉,她还是决定暂时保密,连谢珏也不告诉。

只是笑容越发灿烂了。

谢宵一家人比崔时钰想象中还要热情亲和,她悄悄松了口气,连忙领着妹妹们和李竹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郎君、夫人。”

她声音清润,姿态却不卑不亢,“小铺粗陋手艺,能入贵府的眼,是儿的福气。”

阿宁有样学样地福身,社牛属性再次大爆发,对着郁清瑶道:“夫人好!您头上的花花真好看!”

崔时钰:“……”

小丫头胆子真大,面前的可是市长老婆啊!

担心这位不知脾气如何的郁夫人生气,崔时钰正要替妹妹向对方道歉,就见郁清瑶弯了弯唇角,倒是被这番童言无忌的话给逗笑了,看起来是真的没介意。

但歉还是要道的,崔时钰福了福身,“幼妹年纪小,不懂事,郁夫人莫要介怀。”

“小娘子这是在夸我呢,怎会生气?”

郁清瑶一见崔时钰便觉投缘,这位小娘子厨艺好会做挞糕,而且似乎还与自己的小叔子缠了月老的红线,便越发亲近起来。

“早听小叔提过娘子手艺非凡,今日一见,果真是连人也这般灵秀。”

转头又对阿宁道:“小娘子,你方才夸我簪花好看是不是?”

今日祭扫,她没带平日的银钗,只掐了朵绿樱簪在头上,心中一动,拔下来簪在了阿宁头上,簪完还满意地欣赏了几眼,说:“不错,挺合适。”

阿宁许久没遇到和自己一样社牛属性的人了,有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伸手摸了摸发顶的绒绒花朵,高兴道:“谢谢夫人!”

郁清瑶笑弯了眼睛。

谢珏见状也勾起了唇角。阿瑶高兴,他便高兴。

崔时钰望着郁清瑶明媚的笑靥,心中也泛起一些感慨。

眼前这位女郎瞧着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若按她上辈子的岁数来算,本应叫她一声“姐姐”才对,奈何比现在的她要大了几岁,这便产生一种矛盾感,让她觉得郁清瑶既有长姐般的体贴,又透着妹妹的娇憨,忍不住想亲近。

她正瞧着阿宁给郁清瑶展示李竹方才给她的柳叶小鸡,忽听身侧传来谢宵低沉的嗓音:“崔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时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和其余人见了礼,然后便跟着他往寺外走,谁知刚跨出门槛,外头的雨丝便迎面扑来。

竟然下雨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果真不错。

还好她今日也带了伞。

“谢小郎君稍等,我去拿……”崔时钰转身要回去取伞,话未说完,头顶忽地一暗。

一柄油纸伞在她上方撑开,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油纸伞没那么大,两人也不能挨得太近,谢宵便站在半步之外,伞面微微向她倾斜,自己的半边身子却露在雨中。

他声音很轻,混着雨声几乎听不真切,“雨不大,但凉,当心受寒。”

崔时钰怔了怔,抬眼看他。

伞下的空间狭小私密,她甚至能闻到他衣领上沾染的寺庙檀香,混着清冽的雨水格外好闻。

远处寺庙的钟声悠悠传来,雨丝轻响,衬得此刻格外寂静。

崔时钰忍不住问:“谢小郎君把我叫出来,是要说什么?”

谢宵沉默片刻,没唤“崔娘子”,开口道:“你刚才明明看见我了,为何装作没瞧见?”

声音里竟然有几分委屈。

雨丝细密地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轻响。

崔时钰忽然觉得心口处有种异样的情绪漫散开来。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地看向他,声音里带着柔软的无奈:“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呢,谢小郎君冒雨问我这个,倒像是孩童来讨糖吃。”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衬得她的嗓音格外清润。

崔时钰慢慢解释道:“方才在寺里,并非故意装作瞧不见,只是见谢小郎君家中祭拜正肃穆,不便贸然打扰。”

说完,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真的。”

谢宵垂眸看她,低声道:“那现在呢?”

崔时钰眨了眨眼,“现在?”

下一刻忽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问他现在瞧见他了没有。

不知为何,崔时钰突然很想逗一逗他,故意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道:“现在雨这么大,谢小郎君若不快些问完,怕是连里衣都要湿透了。”

谢宵闻言,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到底是败给她了。

他开口:“那日后在街上遇见,崔娘子可还会装作瞧不见我?”

崔时钰被他这执着的模样逗乐,接着逗他:“那得看谢小郎君表现,若每次见我都这般委屈巴巴的,我可不敢认。”

雨势渐大,水珠从伞沿滚落,溅湿了谢宵的衣角。

他忽然伸手,虚虚护在她身侧,像是怕她被雨淋到,又像是怕她转身走掉。

谢宵嗓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那便说定了,下次见面,崔娘子定要唤我一声,不能再装作瞧不见了。”

崔时钰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抿唇轻笑,终于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

嫂子:我要这个妯娌^_^

第48章 锅包酥肉

◎酸酸甜甜◎

寒食清明七日长假刚过,崔记食肆也重新燃起灶火,开业第一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排队人群中既有念了好几日琥珀肉、粉蒸排骨的老主顾,也有被香气勾得驻足的新食客,队伍从食肆门口一路蜿蜒到街角,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阿宁发竹签发得手有点酸了,还不忘□□:“各位郎君娘子莫急,我阿姊动作很快,不会让大家等太久的。”

她说的确实如此。

食客们也都心里门清,崔记食肆铺面不大,排队人数也颇多,但他们还是十分乐意来这儿,除了吃食实在好吃的令人魂牵梦萦,还有个重要原因,那便是出菜速度极快,虽是排队,但实际上等不了多久就能进去大快朵颐。

说来也怪,这铺子里的员工拢共只有四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但竟发挥出堪比二十人的速度效果,便是那比崔记食肆规模大出十倍的于记酒楼也没有这般麻利的。

众人想了想,只能把原因归结为这位崔姓店主娘子是八爪鱼转世了。

排队的人们应了阿宁一声,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小声议论起来:“前些日子我瞧见那东市布庄的冯掌柜,过来打包了五份琥珀肉带走,东市离这儿多远哪!他也真是不嫌麻烦。”

有人接道:“这算什么?珍馐署的大人们都来这儿吃过。”

有人啧啧感叹:“看来这崔记食肆的名声真是打出去了。”

“可不是,把那于记酒楼挤兑得都没什么人去了,不过这怨不得崔记,也怨不得咱们,咱们去食肆,自然是哪家吃食好吃便去哪家了。”

“就是!前些时日于记酒楼还上了一道与崔记的粉蒸排骨相仿的粉蒸肉,只不过是把里面的肋排换成了肉,可惜做出来不成气候,不说那肉,光是米粉的味道就差了好几层楼,黏黏糊糊的,一点也不好吃。”

“还有更前的水晶肉,更是不成……”

众人念叨一番,心照不宣得出了一个相同结论:若是崔记一直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于记酒楼凉凉怕是指日可待。

不过这也和他们这群看客没什么关系,比起担忧一个不给他们分一枚铜板的酒楼什么时候倒闭,他们更关心面前长长的队伍什么时候能排完,自己好进去吃上一口香喷喷的肉。

好在确实如那阿宁小娘子所说,没等上太久便排到了他们。

几人一进门便道:

“两碗蕈汤面!”

“糖醋里脊并一碗米饭,多谢。”

“粉蒸排骨还有没有?”

李竹端着盘子一一应下。

他在庖厨和大堂之间来回穿梭,手里托盘上的碗摞得老高,但手很稳,一滴汤都不洒。

食肆里热闹喧哗,每张胡凳上都有人稳稳坐着,几乎上一秒一个人刚走,下一秒便又来了个新人。

庖厨里,崔时钰站在灶前,面前是一口熬着菌汤的大锅,左手边是炖得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锅,右手是摞得老高、热气直冒的排骨蒸锅。

三口大锅全都热气腾腾,崔时钰额头也沁出不少细汗。

她有种在林冶工的冶铺里做饭的感觉。

幸亏上辈子就是个厨子,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再加夏天马上就要到来,冰商们卖起冰鉴,到时候买回来在庖厨放上一个,能凉快不少。

虽说忙是忙了点,但崔时钰并不觉得有多难挨,反而乐在其中,忙得有条不紊又不亦乐乎。

毕竟每做一道菜出来,就有一笔钱进了自个口袋不是?

平心而论,她自认为自己并非是个财迷,只是上辈子还没打拼到一半的事业被迫终止,就跟到手的金山银山化作草堆一般,实在叫人心中难受,这才让她这辈子活成了十级工作狂的模样。

更何况,她也想给妹妹们更好的生活。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银钱周转啊。

不知不觉,日头已升至中天,午市的喧嚣刚过,崔时钰就利落地洗了口新铁锅出来。

清明节后重开灶火,正是上新新菜的好时机。

这次她准备上道锅包肉,崔时钰有信心,这道东北经典名菜必然很受欢迎。

她从地窖取出高老汉清晨送来的猪里脊肉,先检查肉是否新鲜,见肉色鲜红,弹性十足,这才放下心来,将肉洗净后置在案板之上。

锅包肉传统做法讲究“先炸后熘”。

将里脊肉快刀将肉切成薄片,刀背轻拍断其筋膜,能让肉质更嫩,用放了盐的葱姜汁子腌制入味,裹上面糊下锅油炸,第一次炸熟炸透,第二次复炸增酥,捞出沥油。

炸好的肉片金黄酥脆,点点油花覆于其上,肉香十足,单拎出来当炸肉片吃都行。

锅包肉的料汁也很简单,就是米醋加白糖,有些人喜欢在里面放些番茄酱,但崔时钰对此感觉一般,况且本朝的番茄还不知道在哪旮旯藏着,更不用考虑。

她取出一只小碗,往里面兑入米醋和白糖,拿筷子搅搅,调成了一碗酸甜可口的料汁。

锅内还剩下少许炸肉片的底油,不必再多添油,直接烧热,小火炒香葱姜,把调好的料汁倒进去。

糖醋汁在锅中咕嘟冒泡,渐渐收浓成淡金色的酸甜蜜浆,便在此时将炸好的肉片回锅,颠勺翻飞,让每片肉都裹上晶莹的料汁,最后撒一把芫荽段和胡萝卜丝进去,便大功告成了。

刚出锅的锅包肉堆在白瓷盘中,肉片炸得蓬松酥脆,微微翘起,挂着透亮酥脆的糖壳外衣,酸甜香气混着油香直往外冒,轻轻一抖盘子,能听见肉片碰撞时的咔嚓脆响,可见极为酥脆。

阿锦在端盘子,阿宁在发竹签,离崔时钰最近的就只有正在院外刷碗的李竹,被当作壮丁抓了过来。

以为她有什么急事,李竹忙擦了擦手跑过来,“娘子何事?”

结果刚撩开帘子就被塞了块肉。

崔时钰用筷子夹起一片金黄油亮的锅包肉,朝李竹递了过去。

“新菜,尝尝好不好吃。”

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但也有点担心自己的亲妈眼误事,把本来能改进的地方给耽误了,那就不好了,是以通常都是喊别人来试菜。

之前都是让俩妹妹来的,今日轮到了李竹。

李竹垂眸,见那筷子上的肉片酥脆微卷,外头裹着一层晶莹透亮的糖醋脆壳,闻起来酸酸甜甜的,很勾人食欲,几乎没犹豫便接了过来,咬下一角。

然后便听到了极清脆的一声脆响。

或许是刚出锅的关系,那酸甜的糖醋壳子比他想象中还要酥脆,轻轻一咬酥壳就在齿间碎裂开来,露出里头同样酥脆的炸肉片,肉片外酥里嫩,炸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嚼劲,又不会柴硬。

糖醋汁子调得也正好,酸味和甜味都不会压过彼此一头,酸酸甜甜的,和油香的炸肉片混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

李竹细细地咀嚼着,吃到好吃的,素来平静腼腆的眉眼都生动起来,弯着眼睛道:“好吃,好吃。”连着说了两遍。

锅包肉就得是大肉片才好吃,才吃得爽,是以崔时钰这次炸得肉片个头十分可观,一口都吞不下。

李竹看了看筷尖还剩下的半片肉,犹豫片刻,没舍得一口吞下,而是又咬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吃得极美。

崔时钰瞧见他吃完以后无意识舔了下嘴唇的动作,忍不住笑了。

能让他流露出这般情态,这锅包肉算是成了。

不多时,阿宁和阿锦也都忙完了,崔时钰又快手炒了道菜心,配上这盘大片大片的锅包肉,便是几人的一顿午食了。

两个妹妹尝了这锅包肉,同样也是赞不绝口,不光是肉,连里面作为配菜点缀的胡萝卜丝都挑出来吃了。

这下,崔时钰彻底放心了。

午食过后的这段时间,客人们大多都在家里睡午觉,食肆里人不多,趁着这段闲暇,崔时钰取来一块自制的活页木板,用毛笔蘸了墨,写下“锅包酥肉”四个大字。

写完还自己盯着看了一会儿。

“锅”字的右半边写得太大,“肉”字*的最后一捺又因为用力过猛,甩出了一道小尾巴——这字显然是不怎么好看的,但莫名透着股憨态可掬的喜庆。

写完字,崔时钰又开始画画,在菜名旁边画了盘锅包肉。

说是锅包肉,其实更像是几块不规则的三角形叠在一起,表面用朱砂点了几个红点代表酱汁,边缘还画了几道锯齿线,表示酥脆之感。

阿宁盯着那些锯齿线咯咯直笑:“阿姊画的肉还会跳舞呢!”

崔时钰笑着看了看她,也不恼,保不齐有人就喜欢这一口呢?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

她高高兴兴地又取出木板画了几张,一一添进活页食单。

谁知,这食单刚摆出去没多久就被眼尖的熟客发现了。

“哟,这是新招牌菜?”

那商人模样的食客眼睛一亮,指着上面描着的小红花道:“上回带‘花’的粉蒸排骨,可是让我惦记了半个月,这次又来新的了,真是好啊。”

听他这么一说,旁边的一个食客也发现了,笑道:“不知为何,店主娘子这画看着比那些精致的工笔画还要舒心,瞧这肉块张牙舞爪的架势,一看就酥脆!”

“旁边还有小红花呢,这带小红花的菜你就点吧,准不出错,我每回都专挑带花的点!”

没想到这手稚拙的字画倒有称为食肆招牌的势头,崔时钰少见的有些不好意思,有股自己何德何能的感觉,和食客们说完自个画技不佳大家莫要见怪,就一溜烟似的回庖厨去了。

一半是有些害羞,另一半是忙。

按照以往经验,新菜上市,必然要红火热闹好一段时间,这几日食客们点的菜可能百分之八十都是锅包肉,不能不抓紧时间。

崔时钰风风火火开始调面糊拌料汁炸肉片。

就像她想象中那样,锅包肉刚挂上食单不到半个时辰,就已被连着点了十几道。

究其原因,除了她那手幼稚的字画意外对食客散发了莫名其妙的吸引力,还有个重要原因,那便是这道东北名菜锅包肉此时尚未出现,大唐人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都有些好奇,想尝尝是个什么味道。

就拿李竹方才来说,吃完便问起名字,听崔时钰回答“锅包肉”,很有些疑惑不解,“为何要叫这个名字?”

此番他还真是问对人了,崔时钰当初学艺,除了烹饪技巧,还对各种菜的来历很感兴趣,关于“锅包肉为什么要叫锅包肉”这个问题,她还真能说道一二。

清末,外交常与俄罗斯人往来,当时的官府厨师为适应俄国人喜酸甜的口味,将传统咸鲜的焦烧肉条改良为酸甜口味,因在锅中快速爆炒、料汁包裹的特点,被称为“锅爆肉”,后又经方言转化成了“锅包肉”。

前半部分原因没必要说,说了李竹也听不懂,崔时钰便只简单说了后半部分原因,也就是方言改口的经过。

听完,李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来如此,倒是很有趣。”

就在这时,阿宁突然风风火火冲进后厨,扒着灶台蹦跶,“阿姊,那个漂亮夫人来点锅包酥肉啦,就是上回给我簪花的夫人!”

崔时钰眨眨眼。

郁夫人来了?

她透过帘缝望去,果然见郁清瑶独自坐在临窗位置。

对方今日换了身杏黄襦裙,发间别了支银簪,正低头研究那副歪歪扭扭的菜单。

崔时钰忙擦着手迎出去,笑道:“郁夫人来得倒是时候,这锅包酥肉才刚添上菜单呢。”

“是吗?”郁清瑶抬头,捏着帕子掩着唇笑,“我就是瞧见这朵小红花画的好看才点的,想着花都这么好看,肉也定是极好的。”

崔时钰也笑:“郁夫人谬赞了,稍等片刻,锅包酥肉这就上来。”

她回了庖厨,一边调面糊一边听阿宁实时播报。

“阿姊,夫人说要多加醋!”

“夫人问能不能撒芝麻?”

“夫人夸你画的菜单可爱!”

“夫人……”

崔时钰边听边笑。

因肉片已经炸好,这几道锅包肉做起来极快,没过多久,郁清瑶点的那道锅包肉就端上了她的桌子。

刚出锅的肉片堆成小山,金黄油亮的脆壳上挂着晶莹剔透的糖醋汁,每片肉都炸得蓬松酥脆,透出里头金黄的炸肉片的颜色。

香味儿也好,酸醋香先打头阵,接着便是白糖熬煮后的焦甜,勾得人舌底生津。

“这肉片炸得真好。”

郁清瑶说完,马上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

一口下去,咔嚓一声,酥脆的外壳应声裂开,糖醋汁的酸甜混着肉香,吃得她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又咬上一口,把整片锅包肉都吞了,连吃了两三片才停筷。

酸酸甜甜,真好吃呀!

窗边有两桌食客本来没打算点锅包酥肉,但邻桌嚼肉时的清脆声响都传过来了,不点都觉得有点对不起自个了,纷纷举手加菜。

阿宁满场飞跑记单子,脆生生地喊:“锅包酥肉再加五份!”

见郁清瑶对锅包肉的酸甜滋味爱不释口,再结合着方才通过嚷多加醋的喊话,崔时钰忽然明白什么,转身从后厨取出个小瓷碗来。

是前几日做的樱桃煎。

这时候正是吃樱桃的时节,唐朝人极爱樱桃,卖樱桃的自然也多,都不用去集市上买,食肆门开着便有挑着樱桃担子的小厮进来。

那日就进来了一个,对着自己的樱桃果子好一番推销。

崔时钰见他卖的果子圆润均匀,色泽鲜红,又是主动送上门来的,问了价格也能接受,便买下一筐。

唐朝人民吃樱桃的方式多种多样,除却鲜食,还会做成樱桃酪,即将新鲜樱桃去核后浇上乳酪和蔗浆,用小匙舀着吃,为此还专门有诗写道:“手擘才离核,匙抄半是津”。

樱桃热卖,连带着方九娘的牛乳铺子这几日乳酪也卖得很是红火,崔时钰幸运地分到一罐,在妹妹们的撺掇下,也做了道樱桃酪。

入口却有点傻眼。

乳酪是甜的,蔗浆是甜的,樱桃也不十分酸,加在一起就是甜上加甜,就跟灌了一口全糖版水果捞似的。

太甜了,崔时钰有点接受无能。

但瞧着妹妹们和李竹都大口大口吃得挺好,崔时钰又沉默下来。

“……”她果然不是正统的大唐人民。

好在,除去樱桃酪,樱桃还能制成樱桃煎,也就是将樱桃加蜂蜜煎制而成的蜜饯,崔时钰在电视剧里也见到过,这个她能吃。

樱桃煎的做法和寻常蜜饯大差不差,先去核留肉,用细盐轻轻搓去涩味,再以清水漂净,小锅里倒入适量水和白糖蜂蜜,小火慢煮,熬煮至樱桃析出较多水分,汤汁变得浓稠,捞出来自然风干之后就能吃了。

“夫人既喜欢酸甜口,不妨尝尝这个。”崔时钰捧着碗道。

郁清瑶向碗中探头一看,就见那碗里放着的赫然是大半碗樱桃煎,做得极好,水分已完全收干,表皮微微起皱,果肉彻底变成了浓郁的深红色,不用凑近就能闻到酸甜的果香和蜂蜜的甜香,看着就喜人。

崔娘子为何突然端来樱桃煎给她?

郁清瑶琢磨片刻,恍然大悟,这位崔娘子竟是看出了她的口味喜好。

真是灵秀啊。

“崔娘子冰雪聪明,我确实爱酸甜口,许是天气热了,这几日尤其喜欢。”

郁清瑶边说边用崔时钰递给她的小竹签扎起一枚樱桃煎送入口中。

果肉早已褪去生涩,酸甜可口地在齿间缠绵不去,肉也厚实,还带着些微韧劲,吃在嘴里满足极了,比新鲜果子吃着还要好。

郁清瑶一颗接一颗吃得过瘾,连唇脂都要蹭花了。

崔时钰忍不住出声提醒。

于是,两人便就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从石榴娇、嫩吴香、半边娇等等最近流行唇妆聊到了指甲颜色,越聊越投机。

郁清瑶深出手来给她看自己的指甲,兴致勃勃道:“我这指甲是用凤仙花汁染的,后来才知,若是掺点明矾颜色能更艳,你下次若是染指甲,定要试一试。”

“染指甲?”

崔时钰摇头笑了笑,“不瞒夫人,我每天都要洗手无数次,若是染了指甲,怕是上午刚染上,下午颜色就要掉光了。”

前世也是,当上厨师之后就失去了美甲自由。

郁清瑶顺着她的话想了想,缓缓点头:“也是,那崔娘子便等过年再染吧,那几日节假,想来娘子不会太忙。”

崔时钰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被坐在对面的京兆尹夫人感染,竟真的开始思索起那时候要涂个什么颜色好,到时候也给阿锦和阿宁染上一染。

郁清瑶托腮看着她,忍不住出起了神。

对面坐着的小娘子正垂眸敛眉认真瞧着自己的双手,日光斜斜照在她身上,衬得她肌肤如新雪般净白,正是十八*九岁的好年纪。

再想自家小叔子,不也是这个岁数么?

郁清瑶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唉,真是好般配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嫂子已经变成cp粉的模样[抱抱]

第49章 灶间小事

◎长安城的渣男真多啊。◎

临近入夏,长安城的日头越发晒了起来。

清早的露水刚冒出个脑袋,就被暖风抢先一步舔了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街边的柳枝也褪去了春日的清翠,转为夏日的沉绿,懒洋洋地垂落着,被风一吹才懒懒地晃悠几下。

王五娘的豆腐铺子早撤下了厚重的挡风毡帘,方九娘也给自家酪肆换上了细竹编的遮阳帘,崔时钰有样学样,也换上了新帘子。

近来,小院里的井水变得格外金贵。

几人每天都要打十几趟水,凉镇瓜果、和面、烧水、洗澡,等等。阿宁贪凉,总把小脸蛋贴在刚灌满水的水缸外壁上,把那块儿捂热了才离开,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

天气变热,原先那些热腾腾的朝食就显得不是时候,崔时钰便煮了锅阳春面,吃着清爽些,没那么腻口。

碗里调入酱油、盐、香醋、一点点胡椒粉,再放葱花和芫荽,挖一小勺猪油进去,用热面汤花开搅匀,把面条挑进去。

做好的阳春面在瓷碗里卧着,根根分明,顺滑地浸在清透的汤汁里,面汤上漂着星星点点的猪油花,还有几粒翠绿葱花点缀其间。

清清爽爽,正合这有些溽热的天气。

日头渐高,崔时钰将最后一碗阳春面搁上院外石桌,招呼道:“孩子们,来吃面喽!”

听到这声呼唤,阿宁马上蹦蹦哒哒跑过来,身后跟着阿锦和李竹,三个人排排坐好,等待投喂。

每当这个时候,崔时钰就觉得自己跟个饲养员似的。

她被自个这个念头逗笑了,坐在三个孩子旁边,和他们一起吃。

先啜一口汤,带着胡椒的丝丝胡辣味儿,鲜鲜热热地滑过舌尖;再吃面条,咬起来爽滑又劲道,面香十足,吸溜着吃更妙,柔韧的面条和清汤一同冲进口腔,叫人舍不得停嘴。

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条,阿宁舔着嘴唇感叹:“阿姊做的这索饼真香呀。”

阿锦也道:“是了,吃完感觉浑身都舒坦了。”

李竹也连连点头。

方才吃面的时候,他把最后一滴汤汁都吃干净了,就连碗底的葱花都没舍得放过。

一碗面下肚,感觉干活都更有劲了。

用完朝食没多久,郭大郎、高老汉、蔡三郎等人便都陆陆续续送来了新鲜的时蔬粮油和肉,食肆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半晌都没停息下来。

这边,崔时钰和阿宁忙着在地窖里面拾掇菜肉,另一头,阿锦和李竹已端盘子招待起客人。

这段时间,崔时钰虽没特意教阿锦做什么菜,但每天总要把她抓来看上几次自己做菜的过程,一来二去,耳濡目染,阿锦也把铺子里的主菜学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已很能帮她的忙了,偶尔崔时钰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妹妹帮着来做两道。

眼下便是如此,阿锦正炸着肉片呢。

这边不用她操心了,崔时钰收拾完菜肉,给阿宁分好竹签子,又过去告诉阿锦几句肉片炸制要领,然后便马上去大堂忙活了。

大堂同样热闹非常,人声鼎沸,食客们的谈笑声喝吃东西的声响成一片。

崔时钰刚迈进门槛,就听一道清亮的少年音突然响起。

“崔娘子!”

她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少年猴儿似的从窜了出来。

这不正是那几日给她食铺装修的学徒小顺么?

少年发梢上还沾着木屑,似乎刚一下工便赶了过来,看见崔时钰就跟见着亲人似的高兴。

“崔娘子,你可算来了,我和师父在这儿等老半天啦!”

——那位陶实师傅竟也来了。

陶实从桌边起身,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扫过满堂食客,嘴角不自觉上扬:“数日不见,娘子这食肆的生意真是红火到不像样。”

老师说,想当初装修的时候,他可没想到会有如今这般光景。

方才他来时路过于记酒楼,见从前人声鼎沸的酒楼门前如今已食客寥寥,当时还猜测是不是受了崔记的影响,如今想来,十有八*九。

这位崔娘子虽然年纪轻轻,但还真是不一般哪。

没想到这两人会来,崔时钰很有些惊讶,引这对师徒俩落座,笑着道:“多亏二位当初精心布置,大堂陈设素雅,尤其是这清漆,不知引来多少客人夸赞。”

小顺眨着眼睛凑过来,“其实是娘子的手艺好,瞧这满堂的客人,就跟招来的金元宝似的!”

他的话惹得陶实轻敲了下他脑袋,却也掩不住眉眼间的笑意。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快步脚步声,李竹捧着刚出锅的锅包肉疾步而过,糖醋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陶实深吸一口气,想起什么,问道:“方才那道肉菜可是食单上的‘锅包酥肉’?”

崔时钰点点头:“正是。”

回忆着刚才闻到的滋味独特的酸甜肉香,陶实感叹:“光是闻这味儿就知道不简单,娘子不愧是能把生意做得这般兴隆的人。”

崔时钰笑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倒是让二位见笑了,二位想吃些什么?店里新添了不少菜式。”

方才一来小顺就把食单看了个遍,见没有自己心心念念的荠菜馄饨还兀自伤心了会儿,但看到其他菜式又马上好了起来。

好多菜,看起来都好好吃啊!

终于可以点菜,小徒弟立马来了精神,直勾勾盯着邻桌食客盘子里金黄酥脆的肉片,咽了咽口水道:“就新上的这道锅包肉吧!这股子酸甜味儿馋得我肚子都叫了。”

陶实笑着摇了摇头,却也跟着点头附和:“那便听这小子的,来一盘锅包酥肉尝尝。”

崔时钰自是没有不应的,点头道:“成。”

还不忘提出建议:“这道菜酸甜开胃,就是少了几分实诚,配着饭吃怕是没那么下饭,二位要不要再来一道下饭菜?”

陶实和小顺师徒二人顺着她的话琢磨片刻,觉得很是在理,那肉片一看就是酥脆那挂的,是该有道下饭菜一同配着吃,但心里头又没个主意,于是问道:“关于这下饭菜,娘子有何推荐?”

其实食单上面不是没有菜,不仅有,还有很多,并且每道看上去都很好吃,正因如此,才不知道该挑哪一个。

崔时钰很能理解:这不就是选择困难症犯了?

她思忖片刻,提议道:“肉末落苏如何?炒得软趴酥烂的落苏混着汤汁拌进饭里,配着锅包肉下饭,最是合适。”

听完这番话,两人都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异口同声道:“成,就它了!”

菜已落定,崔时钰招呼他们几句,然后便回了庖厨。

她先做了肉末茄子。

茄子洗净去皮,切作滚刀块,先下蒜末爆香,再倒入剁得细碎的猪五花肉,待肉末煸炒出油变得金黄,入锅翻炒茄块,让茄子充分吸附肉香,最后勾入调好的料汁出锅。

做完茄子,又快手将锅包肉先炸后熘了出来。

门帘掀开,崔时钰双臂稳稳端着两盘菜肴,穿过大唐将瓷盘轻轻搁在桌上,糖醋肉香与肉末茄香顿时漫开。

“二位久等了。”

师徒二人耳朵甚至都没听清崔时钰说了什么话,目光死死黏在面前的菜肴上。

锅包酥肉晶莹透亮,淡金色的糖壳包着里面炸的酥脆的里脊肉,泛着诱人的油光,酸甜交织的香气悠悠飘散,令人食欲大增。

再看那肉末落苏,茄块已经蒸得软烂,油油亮亮的,吸饱了汤汁,被细碎的金黄肉末包裹,浓郁的蒜香、肉香和茄子特有的香气混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觉下饭。

小顺早已看得两眼放光:“光闻着味儿就馋人,锅包酥肉配肉末落苏,娘子这一荤一素的搭配还真是讲究。”

似乎还记挂着自己作为师父的身份,陶实到底稳重些,先是淡定地夸了几句,夸完便迫不及待拿起筷子,挟起一块软乎乎的茄肉送入口中。

绵软的茄条吸饱了肉香,在齿尖散开,几乎入口即化,肉香茄香十足,回味又是蒜香的,滋味极丰富。

是和酱香饼子、荠菜馄饨完全不同的风味,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陶实忍不住连连点头:“小娘子果真好手艺。”

小顺正专注着锅包肉,嘴张的极大,一口一块连吃了好几块,肉片碎裂在齿间的酥脆声咔咔作响,好吃到都顾不得说话。

陶实这边已经进行到下一步,把裹满肉沫的茄子拌进米饭,拌匀了,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米粒的清甜融合了酱汁的浓郁,咀嚼间香气四溢,越嚼越香。

他吃得是肉眼可见的酣爽舒畅。

小顺见状也有样学样,把肉末茄子的汤汁淋在米饭上,挖起一大勺塞进嘴里,满足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们今日刚一下工就来了,肚子本就饿着,得了这两道下饭的肉菜,自然要吃个过瘾。

两人的筷子在两盘菜间来回穿梭,嚼锅包肉的酥脆声响与吃茄子拌饭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最后,两人吃得额头冒汗,对着空空如也的盘子,满足地瘫在胡凳上直哼哼。

崔时钰偷偷撩开帘子,看着这对狼吞虎咽的师徒二人,忍不住笑了。

看来,以后可以把“锅包酥肉”和“肉末茄子”当作组合一块儿推出了。

*

暮色渐浓,食肆里只剩下三四桌客人。

眼见一日喧嚣即将结束,崔时钰正感叹着终于要下班了,忽然有人撩开门帘。

穿着一身纱罗襦裙的袁四娘迈进食肆大门,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颤,仔细一瞧,小脸也绷着,似是有些生气。

自从她的食肆开张之后,这位爱吃酱香饼的小娘子也来过几次,一来二去,也算是和崔时钰混了个脸熟,崔时钰也拿她当半个朋友。

正因如此,她还是第一次瞧见对方带着气过来。

谁惹这小姑娘生气了?

想着对方这次多半是为了解忧而来的,总不好替人家的伤心生气之事,崔时钰便只凑过去问:“今日想吃些什么?”

正在理头发的袁四娘闻言动作一顿。

今日她和程同吵架了,的确是带着气来的,想吃点好吃的东西换换心情,抬眼看着崔时钰,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道:“方才生了一肚子闷气,就想着来你这儿寻点安慰。”

这话确实不假,每次吃完这位崔娘子的东西,她整个人都舒坦了,烦心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次估计也不例外。

“现在还有什么?给我随便上点就行。”

“你今日来得有些晚了,菜差不多都上没了,刚做好的暮食,鱼排吃不吃?”崔时钰问道。

袁四娘几乎没怎么思考便答应下来:“吃!”

于是崔时钰便回后厨把炸好的鱼排端了一小碟出来。

这鱼排刚炸好不久,撒了椒盐,金黄酥脆,还在滋滋冒油,热气腾腾,表皮酥脆得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裂,还能看见内里雪白鲜嫩的鱼肉,鲜香之味十足。

刚搁上桌,袁四娘便迫不及待抄起筷子,夹起了一块最大的。

一咬下去,咔擦声清脆极了,脆得就像踩碎了一片薄冰似的,微烫的鱼肉裹着焦香脆皮,还有汁水流出,鲜香得很,混着椒盐的辛香溢了满嘴。

袁四娘顿时忘记了自己方才为什么生气,“这也太好吃了!”

她吃美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开始和崔时钰抱怨起来:“刚认识的时候,鞍前马后比小厮还殷勤,现在倒好,不过是约他去赏个牡丹,居然说那日没空,要去会诗友,拿这种话打发我,莫不是在把我当傻子骗?”

崔时钰眨眨眼。

这不就是在和朋友吐槽男朋友?她懂。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袁四娘竟还有个相好的,她还是头一次知道。

也不知那人是谁。

袁四娘继续往下说:“你说,这世上的男人是不是都这般没良心?”

崔时钰拍拍她的手,安慰道:“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看着眼前袁四娘委屈又愤懑的模样,崔时钰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联想到也这般对待过崔娘子的程同。

先有那人为了攀附权贵狠心抛弃崔娘子,如今又有袁四娘的情郎对她虚与委蛇。

长安城的繁华盛景之下,不知还藏了多少薄情寡义的腌臜事。

崔时钰忍不住感叹,长安城里的渣男还真多啊。

【作者有话说】

谢宵:老婆我不是渣男

第50章 韭菜盒子

◎热气一腾,能闻见油香混着韭菜的鲜香◎

崔时钰蹲在菜畦边,伸手轻轻拨弄面前还挂着水珠的韭叶。

约莫两个月前,她闲来无事去西市闲逛,意外瞅见有人在卖韭菜苗,吆喝声响彻天际,宣称直接移栽即可,且收获时间短,大概一两个月就能吃了。

那时前铺后院刚刚翻修完毕,院子里正好有辟出来的菜地还空着,崔时钰心中一动,没忍住诱惑,便买了几株韭菜苗,栽种到了自家院子当中。

她厨技好,在种地方面却是没什么经验,本没想着真的能栽成,谁承想一个多月的水晃晃悠悠浇下来,不知不觉,韭菜叶子已经蹿得老高,青翠的叶片足有半尺长,正精神抖擞地支棱着。

这还是崔时钰头一次真的种出什么东西,很有成就感,兴致勃勃地观察了半天。

自己种出来的韭菜叶片不像市集上卖的那么齐整,各有各的姿态,有的挺直如剑,有的微微打卷,形态各异,野性十足。

见她在这儿蹲了半天,几只小鸡崽还以为有吃的,迈着小鸡爪子晃悠过来,似乎想啄几片韭叶吃吃。

“这个不能吃。”崔时钰挥手轻轻将这些毛绒团子赶走,哭笑不得道,“肚子饿了?找你们小竹兄去。”

似乎是感到到自己不受欢迎,鸡崽子们立刻扭着胖身子走了,只留给崔时钰三道胖墩墩的圆背影,模样看起来还有几分傲娇。

崔时钰摇着头笑了。

一阵风吹过,整畦韭菜沙沙作响。

她看着绿油油的长叶细菜,嗯,今儿早上就吃韭菜盒子吧!

崔时钰这样想着便回庖厨取了剪子来剪韭菜。

唐朝的剪刀多为交股屈环式,她手上的这把也不例外,由一根铁条两端锤炼成刀状,再磨出锋利的刃,还算好用,嚓嚓几下下去就让青白的韭白齐齐断了开来。

这时候崔时钰才发自个种出来的这韭菜极嫩,刚一割断,断面立刻渗出晶莹的汁液,带着微微冲鼻的辛香。

她一割一拢,转眼就摞了满怀鲜嫩的韭菜,高高兴兴捧着去庖厨了。

先和面,再调馅,韭菜切成碎末,混入炒香的鸡蛋碎、虾皮,挖几勺猪油进去,拌开之后,浓郁的香气轰然散开,让人一时之间竟有直接干吃几口馅料的冲动。

崔时钰将刚刚揉好的面团分成几个剂子,擀面杖三推两转就变成不薄不厚的圆片,再把调好的馅料包进去,很快,一个个半月形的韭菜盒子就铺满了食案。

面盒子的褶子捏得密实,还特意留个小口透气,防着煎的时候胀破肚皮。

铁锅烧热,猪油滑锅,韭菜盒子挨个滑进去,很快就被煎得滋滋作响,她用木铲轻轻按压,让盒子受热更均,剪得更透。

不多时,面皮渐渐鼓起,隐隐约约透出里头翠绿韭菜中带着嫩黄鸡蛋的馅,翻面一看,金黄的脆壳已经成型,被油煎得喷香。

浓郁的韭菜鸡蛋的香气混着面香漫散而开。

韭菜盒子出锅,大米粥也熬得差不多了,崔时钰觉得少点什么,又开坛了咸鸭蛋。

咸鸭蛋大约是半月前腌的,先洗净,再用白酒细细抹一遍蛋壳,调盐水黄泥裹上,静静等待半月,便能得到一坛子金沙流油的咸鸭蛋。

从陶瓮里捞出的鸭蛋还沾着黄泥,崔时钰取了十来个出来,细细洗净,和韭菜盒子大米粥一起端上了桌。

小石桌上,白的绿的黄的各种吃食摆满了一整张桌子,阿宁一瞧见便惊喜地“哇”了一声。

“今日的朝食好丰盛呀!”

阿锦在一旁道:“做这么多菜,阿姊辛苦了。”

又对妹妹说:“嗯,不错,还知道用‘丰盛’这个词儿。”

李竹就在旁边笑:“阿宁可聪明了,说话一套一套的,有时候说出来的词我都没听过。”

连着被家里的人夸了好几句,阿宁禁不住有点小得意,脸上高兴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那当然啦……不说了,快吃饭吧,我肚子要饿坏了!”

说着就拉着其他人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刚出锅的韭菜盒子摞在白瓷盘里,皮子上面几处脆壳烙得焦黄,鼓鼓囊囊的,里头翠绿的韭菜和粉白的鸡蛋碎从未收紧的小口处露出来,热气一腾,能闻见油香混着韭菜的鲜香。

旁边小食碟里躺着对半切开的咸鸭蛋,蛋黄糯如金沙,油汪汪的都快从蛋白里溢出来了。

那几碗白粥也好,熬得米粒都开了花,表面结着层米油皮,又浓又稠。

阿宁先上手捏了个韭菜盒子。

因着刚刚从锅里煎出来没多久,菜盒子还很有些热,烫得小姑娘直左手倒右手,但依然舍不得放下,吹吹热气便咬下一大口。

酥皮碎裂,鲜嫩的韭香混着蛋香冲出来,还带着刚割下来的鲜灵劲儿,混着炒得蓬松的鸡蛋和虾皮,油汪汪地往外冒着汁水。

韭菜的冲、鸡蛋的香、虾皮的鲜,还有面皮的甜,一股脑在嘴里炸开,边角那点厚皮也好吃,烙得跟饼干似的脆,嚼起来面香十足。

“阿宁,你慢点吃,瞧你这吃相。”

阿锦嘴上嫌弃,动作却相反,见妹妹吃完了,又递过来一个韭菜盒子给她。

阿锦也没闲着,手上正拿着个咸鸭蛋吃。

她低头咬了一口蛋黄,沙沙糯糯的,咸香里还带着点鲜,在嘴里一抿就化开了,蛋白也不赖,咸淡正好,空口吃都不齁。

阿锦边吃边夸:“阿姊这个咸蛋也腌得正是时候。”

李竹连连点头。

他最喜欢这个咸蛋了,正拌进粥里吃。

刚盛出来的白粥还热乎乎的,把咸鸭蛋掰开怼进去,筷子搅和搅和,就能看见金红的蛋黄油在粥里化开。

挖一大勺送嘴里,粥的米香混着蛋黄的咸鲜,刚好把蛋黄衬托得更香浓,沙沙的蛋黄粒在舌尖上打滚,每嚼一下都往外冒油,蛋白混在里头,时不时咬到一块,咸滋滋的,特别给粥提味。

李竹越吃越带劲,勺子送个不停,很快就把粥碗刮得干干净净。

阿宁在旁边打趣,“小竹兄,你这碗比我的脸还干净,都不用洗了。”

桌上三人听完都笑了。

日光斜斜地穿过杏树枝叶,在食桌上洒下斑驳光影,一阵小风拂过,带着韭菜鸡蛋的余香飘出去老远。

正收拾碗筷的时候,蔡三郎忽然到了。

这些时日,食肆里这几人早就和送菜送肉的这些掌柜老板们混熟了,无论谁在,都能很顺畅地与对方进行对接。

这次负责街头的人是阿宁,见蔡三郎来了,她蹦跳着过去开门。

仰头一看,对方这次除了送来往常的豆角、白菘、杂蕈、落苏等等时蔬,还有一个盖着片鲜荷叶的小菜筐,底下隐隐透出紫红色。

“阿叔,这是?”阿宁好奇问道。

崔记这几人也算是熟人了,蔡三郎面对她们,虽没对旁人那般社恐,但结巴还是在的,磕磕绊绊道:“这、这是……山、山里亲戚,给捎过来的!”

“哦哦。”阿宁习以为常,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捎了什么呀?”

蔡三郎也清楚,若是自己继续再说怕是要浪费不少时间,索性掀开一把荷叶,直接用动作代替了回答。

筐里,一筐水灵灵的杨梅显露出庐山真面目,个个都有铜钱那么大,表面密布着绒嘟嘟的果刺,紫红浓郁到几乎快要泛黑。

阿宁的大眼睛亮了一瞬:“哇,是杨梅!”

她可喜欢吃杨梅了!

见她欢喜,蔡三郎也笑了笑,说道:“尝……尝尝,看、看看甜不甜。”

阿宁点点头,拈起一颗,随意用手呼噜了几下便算擦过了,把一整颗放进口中。

一口咬下,汁水直接飙了出来,先是属于果子的酸,紧接着甜味就涌上来了,果肉厚实又软糯,吃得极过瘾。

一颗吃完,回忆着方才那阵涌上来的甜味儿,阿宁忍不住伸手又从筐里取出一颗,边吃边道:“阿叔这杨梅真好吃!”

可以说是给蔡三郎提供了充足的情绪价值。

他搓着手,笑眯眯道:“甜、甜吧?我……我那亲戚说,树、树顶的,给、给雀儿啄了,这些,都是好不容易挑出来的!”

“哇,那真是太好了!”阿宁欢呼道。

见这边动静不似以往,崔时钰好奇地过来一看究竟,远远瞧见一筐鲜灵杨梅,也很是欣喜,忙问怎么回事。

阿宁善解人意地提蔡三郎回答了这个问题。

有杨梅当然好,崔时钰没有不高兴的,主动付了菜钱外加一筐杨梅的钱,还让蔡三郎若是什么时候又得了杨梅,还给她们送过来。

“好嘞*!崔娘子放……放心!”

送走蔡三郎,崔时钰也从筐里捏起一颗杨梅吃了,酸酸甜甜,很是清爽可口。

她洗出一碗,和妹妹们还有李竹一同分着吃饱然后便望着筐中剩下的杨梅若有所思。

立夏已过,这几日暑气渐重,这批杨梅酸甜生津,若做成冰镇杨梅饮,定能解了食客们的燥热,况且如今食肆里待客的饮品只有茶水,杨梅冰饮若是添上,也算是丰富食单了。

崔时钰迅速在心中做好盘算:一筐杨梅,留些现吃,剩下的全部做饮子。

说干就干,她马上拎着钱袋子去西市买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