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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宵不置可否。

恶有恶报吗?

还不够。

*

崔时钰是几日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螺蛳粉店恢复了往日的正常经营,程同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要在大牢里待够十年,等十年后出来,怕是此生再也无法科考了。

得知此事,崔时钰心中十分平静,就跟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唯一有所感触的便是,崔娘子若是泉下有知,这下也可以放心了。

渣男终于得到报应了。

不过,她还有个疑问。

并非替谁辩解,只是唐律虽严,但按照律法,这种下毒未遂、且下的又非致命毒种,满打满算也就徒个三年左右,程同怎么奔着十年去了?

崔时钰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只能说是人贱自有天收,程同干的那些恶心事,蹲个十年也没委屈他。

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便只专注眼前,还是想想今天吃什么比较好。

昨日,为庆贺程同成功入狱,王五娘特意给她送来了一大筐栗子。

栗子是板栗,个个又大又圆,炒出来的糖炒栗子甜丝丝的,栗香浓郁,里头的栗子肉色泽金黄,咬一口又粉又糯,咽下去能从舌尖甜到嗓子眼。

两个院里的人都吃了不少,但还剩下许多,再过几日怕是要放干了,崔时钰决定做道板栗烧鸡。

先把生板栗搁案板上,用刀背挨个敲出缝隙,扔进沸水烫一盏茶的工夫,捞出来稍凉后皮子十分好剥,薄皮一撕就掉,露出里面的白色果肉,圆滚滚的,甜味十足。

铁锅烧得冒烟,扔几块鸡油进去煸炒出油,油香冒头的时候把切好的鸡块倒进去,“滋啦”一声响,肉皮瞬间收紧,翻炒到两面金黄,再扔姜片、葱段进去,倒酱油,添热水,再把剥好的板栗放进去。

锅盖一盖,小火慢炖。

汤汁咕嘟咕嘟冒泡,没过多久,整个屋子就都是香的,鸡肉的嫩香、板栗的粉甜和酱汁的咸鲜混在一起,光闻着就知道,这一口下去准是肉烂脱骨,栗子也是粉面糯甜的带着肉香。

这香味儿让崔时钰总忍不住想揭开锅盖看看,怕破了热气,决定出门转转,转移一下注意力。

还没擦几张桌子就看见谢宵立在门槛处。

他两三日没来了,崔时钰还真有些想他,撂下桌布过去问道:“谢小郎君,前两日怎么没来?”

话音未落,崔时钰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撞进带着淡香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跟大家说一声~

第66章 秃黄油饭

◎鲜浓可口◎

剧烈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又快又重。

崔时钰脸颊贴在谢宵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下意识想要挣开,被他收紧了手臂,箍得更牢。

他声音低哑,“就抱一会儿。”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崔时钰便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

他今日是怎么了?

谢宵的手臂像铁箍般圈住她,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为何不告诉我?”

崔时钰眨眨眼,抬头正好看见他的喉结,还挺大,然后才疑惑着说:“告诉你什么?”

“你的过去,你的苦。”

谢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的心疼,“若我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崔时钰回过味来。

程同进局子这事儿闹得这么大,连王五娘都十分清楚,谢宵定然也是知晓了的,所以才风尘仆仆赶过来看她。

她慢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挺直的脊背,似是安慰:“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谢宵沉默片刻,忽然拉开距离,郑重其事地望着她的眼睛。

“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知为何,崔时钰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心跳蓦地加快,但还是镇定道:“你说。”

谢宵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再装作若无其事,自从第一次见你,我便知晓,往后岁岁年年,我的目光都再也无法从你身上挪开,你聪慧果敢,心善温柔,撑起食肆独当一面……”

他絮絮叨叨说着,从初见时的心动到平日里的牵挂,直到声音渐渐发哑,才有些忐忑地望向崔时钰。

“你为何不说话?”

难道是不喜欢他吗?

崔时钰垂眸轻笑。

她只是想听听他有多喜欢自己。

“我知道。”她说道,“我也心悦你。”

呆愣片刻后,谢宵突然笑出声,伸手想要触碰她又怕唐突,双手悬在半空:“那我们何时成亲?”

崔时钰又好气又好笑,“哪有这般急切的!”

刚表白完怎么就说起谈婚论嫁的事了!

但过了片刻,她又小声补充:“怎么也得等你今年科考中了才成。”

眼前的年轻郎君可是要高考……呃,要科考的人,虽说早已到了这时候的适婚年龄,但崔时钰骨子里毕竟还住着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莫名很有几分罪恶感,总觉得在和对方早恋。

既然早恋已经是跑不了了的,那就不能耽误对方的学业。

“好,”谢宵一把抓住她的手,掌心和眼神一样滚烫,“一言为定。”

崔时钰朝他笑了笑。

就在这时,阿锦突然撩开帘子,“阿姊,板栗烧鸡……”

话说到一半,见到院中双手交叠的两人,眼睛瞪得溜圆。

崔时钰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推开谢宵,强装镇定地咳嗽两声:“板栗烧鸡好了?成,谢小郎君来得正好,留下吃个饭再走吧。”

谢宵耳后也染上薄红,但还是配合点头:“叨扰了。”

阿锦眨着眼睛,偷笑着缩了回去。

其实,阿姊把这件事告诉她与否都没关系。

只要阿姊幸福就好。

崔时钰快步躲进后厨,心跳还未平复,把做好的板栗烧鸡盛出来。

酱红色的鸡肉块油亮亮地堆在盘中,汤汁浓郁,板栗也好,吸饱了鸡汁,个个圆润饱满,金黄沙糯。

撒一小把绿油油的葱花在上面,跟红亮的肉和金黄栗子一搭,颜色鲜亮得晃眼,那股子鸡肉酱香混着栗子甜香往鼻子里钻,还没动筷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谢宵还没入座就看到这样一盘油光发亮的炖鸡,除此之外,还有一道亮眼的蟹黄饭。

秋天是吃螃蟹的季节,又逢蝲蛄过季,崔时钰便顺势把螃蟹上了食单,也不用什么特别的做法,直接上锅开蒸就行,能吃出螃蟹的本味,再配上酱醋蘸料——崔时钰特意在这上面下了功夫,熬蚝汁自制了蚝油放进去,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这季节卖螃蟹的食肆不算少,总得有点自己的特色才能站稳脚跟。

这秃黄油饭是用剩下的螃蟹做的,蟹黄蟹膏蟹肉都抠出来,用猪油炒了,鲜美的蟹油全都被逼了出来,再往热腾腾的米饭里一拌,浓得化不开的鲜甜味儿能勾得人咽八百遍口水。

众人围坐在饭桌前,阿宁先对着念叨了许久的栗子鸡扒拉了一大口。

先夹块鸡腿肉,炖得烂乎乎的,一点不柴,咸鲜中带着点回甜,连皮带肉吃起来极过瘾。

板栗更是好,外头亮晶晶的,咬开里面粉粉糯糯,甜丝丝的混着肉香,感觉比肉还好吃!

就在阿宁阿锦两人争夺最后一只鸡翅膀的时候,谢宵慢条斯理地吃起了蟹黄饭。

刚拌好的米饭金灿灿油汪汪,每粒米都裹着厚厚一层蟹黄蟹膏,黏糊糊的,挖一勺进嘴,入口先是猪油的润,跟着就是蟹黄的香浓。

蟹黄沙沙的,带着点颗粒感,嚼两下就在嘴里化开,鲜浓可口,后劲儿还有姜醋的微酸解腻。

米饭的香、蟹肉的鲜、猪油的润缠在一块儿,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很快一碗饭就见了底。

谢宵在吃饭上面讲究的一贯是“少即是够”,甚少回碗,这次也破天荒地盛了第二碗饭。

真是太好吃了。

他看着旁边低头扒饭的崔时钰,想,阿钰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

不知不觉,烛火渐渐矮了下去,阿宁打着饱嗝收拾碗筷,李竹将剩下的秃黄油倒进陶罐,院里一片忙碌。

崔时钰解下围裙,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对谢宵道:“我送你。”

这种好事谢宵自然没有异议。

拐过巷口,崔时钰停下脚步,疑惑问道:“你今日怎么来的?马车停在哪?”

怎么什么也没瞧见呢。

谢宵神色不变:“我走着来的。”

崔时钰惊了,“那么远?!”

谢宵笑了,“这有什么?之前为了见你,我还翻过墙。”

“翻墙?”

崔时钰很快想起,那日她刚从谢府的门出来,就看见一身风尘仆仆的谢宵,那时她以为对方只是走得太急,现在看来,“翻墙”才是罪魁祸首。

想到他翻墙时或许狼狈又急切的模样,崔时钰忍不住笑出声。

片刻,她敛了笑,有些后知后觉的担忧,“广文馆的院墙那么高,你若是摔着怎么办?”

谢宵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想着见你,也不觉得高了。”

崔时钰别开脸,佯装严肃道:“下次别翻墙了。”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泛起丝丝甜意。

夜风拂过,不知从哪里来的桂香越发浓郁。

谢宵垂眸看她,眼底笑意如星,“好,都听你的。”

*

这日,天还没亮,崔时钰已在庖厨忙活开了。

今日是阿宁的生辰,她想给妹妹做个生日蛋糕。

蛋糕在后世做起来或许不难,但在唐朝,绝对是桩难事。

崔时钰起了个大早,把牛乳鸡蛋面粉糖等原料都准备了个齐全,现下正敲着鸡蛋——是金粟和红豆下的。

说来也挺有意思,家里的三只鸡一只负责打鸣,另外两只负责下蛋,分工协作倒是安排得十分合理,真是都没白来。

她将蛋清蛋黄分离在两只瓷碗里,先用筷子搅拌蛋清,直到泛起绵密的泡沫,变成立挺的蛋白霜,筷子插*进去能立住,这才算大功告成。

崔时钰搅得手都酸了,十分想念后世的电动打蛋器。

接着她开始调制蛋糕糊,蛋黄里倒入牛乳,放糖搅拌,直到混合液变得浓稠发亮,便将三分之一的蛋白霜倒入其中,搅拌,从底部向上翻搅至两者完全融合,再将面糊全部倒进剩余的蛋白霜,继续搅拌,最终得到了蓬松轻盈的蛋糕糊。

看着完美的成品,崔时钰长长出了口气。

今天也有在好好给肌肉塑形呢。

她将蛋糕糊倒入抹了猪油的圆形模具,刮平表面,震出大气泡,放进窑里烤。

因之前用这窑烤过蛋挞,崔时钰还算有信心,但也担心比蛋挞体积大得多的蛋糕能否真的烤成。

总之,能不能成功就看这一步了。

要是真没成功的话,就只能先让阿宁吃鸡蛋甜糕了。

趁蛋糕烘烤的这会儿功夫,崔时钰又准备了待会儿要点缀在蛋糕上面的坚果碎。

本来嘛,用奶油最是不错,奈何本朝乳制品虽已大肆普及,主要是奶酪、酥——类似黄油的固态油脂、酪浆——发酵的奶饮品等等,根本没有后世常见的植物奶油或动物奶油,所以便只能用其他东西代替了。

好在坚果也不错,杏仁、核桃、扁桃仁、板栗,切成半碎不碎的块儿放在蛋糕上面,同样香气扑鼻。

这头坚果香气浓郁,那边,烤蛋糕的香气也飘了出来。

打开土窑,热乎乎的甜香轰地撞了出来,蛋糕蓬得老高,表面金黄金黄的,还裂开几道小口子,露出里头嫩乎乎的浅黄色组织,松松软软,像海绵似的,光看着就知道,这一口下去准得蓬松到化在嘴里。

还真烤成了!

崔时钰高兴地把坚果碎点缀在上面,然后便招呼阿宁道:“寿星来切糕咯!”

在她做蛋糕这段时间,阿宁已经把自己给打扮好了,穿着一件水红色襦裙,发髻上插着蝴蝶银簪,正和小伙伴们玩儿,回来看见崔时钰给她做的蛋糕,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阿姊做的这是什么呀?闻起来甜香甜香的!”

崔时钰笑着把竹刀递给她,“这是蛋糕,阿宁吃完便长大一岁了。”

“好耶!”

不像大人,小孩子对于长大这件事总是迫不及待的,阿宁接了竹刀切入蛋糕,蓬松的糕体在她手下轻盈回弹,露出细密绵软的内里。

蛋糕体松松软软,又香又甜,上面盖着丰富的坚果碎,杏仁碎脆生生的,核桃碎带着点焦香,偶尔咬到颗完整的扁桃仁,更是十分惊喜,吃完一块还想再来一块,根本停不下来。

伍儿也过来给阿宁庆生了,正捧着蛋糕眯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吃,嘴角都粘上了一点蛋糕屑。

看着他,崔时钰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昨日她去买牛乳的时候,方九娘闲来无事和她聊天。

“钰娘,我家伍儿过些日子要进私塾启蒙了,阿宁也到了这个年纪,可有此打算?这家私塾也收女子,你若是将阿宁送来,也好和伍儿彼此做个伴。”

第67章 流心月饼

◎“承安是心里有人了?”◎

阿宁已到该识字明理的年岁,孩子又有天赋,背得一手好《千字文》《三字经》,崔时钰自然是愿意她去上学的。

不过此事还得阿宁本人同意了才行。

现在孩子正高高兴兴吃着蛋糕,明显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崔时钰便等到了晚上,装作不经意提起此事,并给阿宁分析其中利害。

“若是去私塾念书,每日要早起晚睡,先生布置的课业得按时完成,手会磨出茧子,也不能像现在这般整日玩耍了。”

她轻轻抚过阿宁的发顶,“念书自然有好处,读书认字,将来走南闯北也不怕迷路。”

阿宁歪着脑袋问:“念书之后能像阿姊这般厉害吗?”

崔时钰笑笑:“读书不是为了厉害,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明白,但就像阿姊方才说的那样,要吃许多苦头,阿姊不逼你,去不去都随你心意。”

沉默片刻,阿宁突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坐直了身子道:“阿姊,我想去!”

崔时钰望着小妹亮晶晶的眼睛,又问了句:“当真想清楚了?这可不是一时兴起的事儿。”

“想清楚了!”

阿宁立刻挺直腰板,掰着手指头开始说:“我喜欢听先生讲大道理,喜欢和同窗一起背书!虽然要早起晚睡,但想到能学到好多好多新东西,我就一点都不怕累,我就是喜欢!”

听她这么说,崔时钰就放心了。

她笑着刮了刮阿宁的鼻子,“好,那阿姊明日就去找方九娘,打听打听私塾的事。”

安顿好阿宁,崔时钰又出门去找阿锦,将打算送阿宁上学的事说了,又温声问道:“那你呢?阿锦,若你想读书,阿姊也支持你。”

阿锦听后却摇了摇头,“阿姊,我不想。”

崔时钰有些意外,“为何?若你担心自己年纪大了,其实几岁入学都是不打紧的。”

上辈子她还见过不少三十多岁又去高考的,家人朋友也都支持,何况阿锦现在只有十四岁而已。

“不是的,阿姊。”

阿锦慢慢解释道:“阿宁想去念书,是因为这是她喜欢做的事,但不是我的,我也已经找到最想做的事了,那就是做菜。”

她认真地说:“现在,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跟着阿姊,一起做出最好吃的饭菜,把咱们食肆的招牌擦得更亮。”

崔时钰听完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情绪,有感动有欣慰,还有点心酸,半晌,伸手揽住二妹的肩膀。

“好,只要是你想做的,阿姊都依你。”

*

阿宁是在中秋前几日入学的,和伍儿一起,俩小孩每日晨去暮归,倒真应了方九娘口中的彼此做个照应。

送走俩孩子,崔时钰开始做月饼。

唐朝没有月饼,但人们会吃一些圆形带馅料的蒸饼糖饼,崔时钰便推出了自个做的月饼。

她做的是奶黄流心月饼,牛乳、鸡蛋、白糖,搅成浓稠的糊糊,放锅里小火慢慢炒,炒到能抱成个团,就是奶黄馅了。

取块奶黄馅揉圆,捏个小窝,把咸蛋黄塞进去搓成圆团,包进油酥皮子,压进模子里磕出来,为了美观,再在表面刷层金黄蛋液,送进窑里烤熟。

刚出炉的月饼色泽金黄,圆圆鼓鼓,表皮泛着酥酥油光,隔着皮子都能闻到奶香和蛋黄香。

应着中秋节的景,再加上味道好也好,唐朝人民还没吃过这样的糖饼,流心月饼销量极好。

为此,崔时钰还特定做了一批纸盒,仿照后世将月饼做成了可外购的形式,每日来排队购买的人数不胜数。

今日也不例外。

她将装了六枚月饼的纸盒递给排在头一个的食客,对方刚付钱接过,便忍不住捏起一只大口咬下,吃完还大肆夸赞:“外皮香甜油润,内馅流心绵密,甜咸交织,简直是人间美味,不愧是崔记的手艺!”

这话就跟活招牌似的,刚一出口,便又有几个路人加入了排队大军。

左右中秋都是要吃饼的,与其费劲巴拉自己做,还不如买这崔记的。

而且,“月饼”这名字听起来比糖饼寓意更好,更合中秋的团圆之意。

唉,崔娘子真是太会做吃食生意了。

崔时钰正有条不紊地封着月饼盒,便在这时,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竟是谢珏带着郁清瑶过来了。

谢珏身着一身半旧的锦袍,比起平日里的眉目冷峻不怒自威,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郁清瑶也是,多日不见,孕肚已高高隆起,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温婉慈爱。

见她挺着个大肚子就来了,崔时钰连忙将装月饼的事宜下放给李竹,过去给二人见礼。

郁清瑶快步迎了上来,动作太大,被谢珏扶了把手肘,可她毫不在意,还拉住了崔时钰的手。

“这段时间府上事情多,许久没来食肆,倒真有些想你。”

崔时钰目光扫过她圆润了些的面庞,笑道:“我也想念郁夫人得紧,郁夫人怎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我备些你爱吃的,这样直接过来,对夫人来说也不方便。”

“就想给你个惊喜嘛,而且我在府上也无事可做。”

郁清瑶捏了捏崔时钰的手心,“听说你最近又创了好吃的糖饼,我这馋虫早就被勾起来了,便拉着承安他兄长过来了。”

说着低头轻抚隆起的腹部,眉眼弯弯,“肚里的小家伙也跟着闹腾了好些天呢。”

崔时钰目光也柔软下来,温声问道:“几个月了?”

“已有七个多月了。”立在一旁的谢宵道。

崔时钰挑眉,七个月了?

日子过得还真是快。

她打量郁清瑶的身形,关切道:“郁夫人这身子如今行动可要当心,不知最近饮食有无忌口?”

郁清瑶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一起都好,先给我来几块月饼吧,我可想吃那个了。”

为着这份孕晚期也要亲跑一趟的情谊,崔时钰连忙给她和谢珏上了八块刚出炉的流心月饼。

因着是刚烤出来的,月饼还冒着热气,表皮油亮亮,透着股酥香劲儿。

郁清瑶拿起一块,伸手轻轻掰开,黄澄澄的流心一下涌了出来,顺着月饼皮子往下淌,绵密的奶黄里面包裹着一颗金黄圆润的咸蛋黄,光看这流心拉丝的模样就知定是好吃的。

这样想着,她张嘴咬了一大口。

皮子又软又酥,蛋黄咸鲜可口,和香甜浓郁的流心奶搭配在一起正正好好,咸中有甜,甜中带咸,比她想象中还好吃。

就是有点烫,郁清瑶吸着气直咧嘴,含糊不清地跟身旁的夫君说:“你快尝尝,又香又甜,里面还有颗咸蛋黄,好吃!”

谢珏看着她很温柔地笑,接过她分过来的半块。

原以为会十分甜腻,没想到奶香与咸蛋黄的味道结合得恰到好处,比寻常的中秋糖饼好吃多了。

他抿了抿唇,“倒是别具风味。”

怕他俩干吃月饼觉得噎得慌,崔时钰又给他们上了两盏栗子奶茶。

这栗子奶茶是新研制出来的,做的是微微咸口,正好配着奶黄馅儿的月饼吃。

这茶盏来得正是时候,郁清瑶双手捧起碗轻啜一口,温热的奶茶滑入喉间,浓郁的奶香、栗子的香甜在口中交融,甜而不齁,那点咸味有如点睛之笔,把栗子的甜勾得更突出了。

一碗喝完,郁清瑶惊喜地底下还有一大颗栗子肉,连忙挑出来吃了,不知在奶茶里泡了多久,栗子变得格外香甜粉糯,好吃极了。

她眉眼弯弯,转头看向谢珏,笑得灿烂,“真的好好吃!”

谢珏看着妻子幸福的模样,眼底尽是温柔。

他没说话,伸手轻轻擦掉她唇边的一点茶渍。

因着今日中秋还要祭月,两人吃完月饼喝完奶茶,另买了一盒月饼便打道回府了,刚回府上就看见小厮们已将供桌抬至庭院中央。

谢父正将写有“太阴星君之位”的牌位端正悬挂,又点亮了烛台,谢母就在旁边将各色供品依次摆上。

郁清瑶连忙过去帮忙。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虽然肚子大了,做诸多事情都很不便,但摆摆瓜果还是没问题的。

青瓷碗中盛着摘下的葡萄,水珠未干,越发显得鲜明而,旁边是一盘新摘的石榴,果皮裂开,露出晶莹如宝石的籽粒……

再把买来的崔记流心月饼摆进去。

完美!

香烟袅袅升起,一家人按长幼次序跪地,谢父率先开口,声如洪钟:“承蒙太阴星君庇佑,今岁阖家安康,五谷丰登,以时鲜之味,酬谢天恩。”

谢母跟着叩首,“盼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岁岁团圆。”

祭月礼毕,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分食供品。

谢宵什么都没拿,就拿了块月饼,谢母端着茶盏走过来,轻轻放在石桌上,“承安,再过些日子你就要回学馆了,来陪阿娘坐会儿。”

谢宵扶着母亲坐下,忽然没头没尾道:“阿娘近日怎么不催我的婚事了?”

此话一出,谢母便心里门清了,看向自己的小儿子。

“承安是心里有人了?”

她为着这不长情丝的小儿子的婚事,发愁了不知多少年,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这可是件大好事啊!

见他一直捏着那块糖饼摩挲个不停,谢母忽然笑开:“是崔记食肆的那店主小娘子吧?”

谢宵耳根微热,坦然点头:“是。”

谢母并未意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我瞧着她聪慧能干,人也机灵,倒是个好娘子,只是……”

她顿了顿,“听说她曾与别家定过娃娃亲?”

第68章 三鲜饺子

◎好吃得舌头都要吞掉了◎

谢宵心中一紧,“阿娘可是介意此事?”这件事并非秘密,阿娘知晓也正常。

他已经想好托词,正要开口,谢母却突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感慨:“我也是小门小户出身,怎会介意。”

“只是这世道,这般出身日后难免遭人闲言碎语。”她叹了口气,对儿子道,“你若真喜欢,以后定要好好护着她,别让她受了委屈。”

谢宵松了口气,郑重点头,“儿子明白,她一个女子撑起食肆不易,往后的风风雨雨,儿子定与她同扛。”

*

不知不觉,长安城的冬日悄然来临。

天黑得越来越快,往常傍晚出门外面还亮堂着,如今已能看见各家各户挂着的灯笼早早亮起来,昏黄的光映着往来路人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消散在风里。

天气也冷了下来,晨起能瞧见地上凝着的白霜,瓦檐上也蒙了层薄薄的白,摸上去冰冰凉凉。

冬天已经站在门口了。

眼瞅身上这些秋装是穿不住了,崔时钰翻了翻柜子里的冬衣,本没抱太大期望,但看完还是惊着了:怎么能这么薄啊?

就拿她翻出来的这件夹衫来说,薄得几乎都快透光了,两根手指就能轻松捏住。

阿锦和阿宁的衣服倒是稍厚一些,但也没强到哪儿去。

崔家姊妹三人以前都是穿这种衣服过冬的吗?这都什么日子。

崔时钰一阵心酸。

好在现在的日子已经好起来了,不说收益稳中向好的老店食肆,就连螺蛳粉铺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崔时钰刚算过,这些日子以来,老店加上新店,刨去成本费一共已经赚了千余贯钱了。

别说买几件冬衣,就是盘下几间成衣铺子也是绰绰有余。

北风转凉的头一日她就去铺子新裁了几件冬衣,正巧赶在立冬这日做好分发下去。

阿宁得了件鹅黄缎面的小袄,领口和袖边都围了一圈雪白兔毛,看着就觉得暖和。

小丫头换上新衣服,乐得在地上转圈,毛领子蹭着脸,衬得她奶团子似的面颊越发红润。

阿锦那件是藕色夹棉褙子,里头絮了新弹的棉花,轻软又暖和;给李竹的是靛蓝粗布棉袄,针脚细密紧实,袖口还加了层皮护腕,少年穿上后腰板都挺得比以往更直了,说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暖和的衣服。

崔时钰当然也给自己买了新衣服,是件黛青色的斗篷,她畏寒又厌厚重,特意让成衣铺子的店主娘子在里面絮了好棉,又轻又暖,压风还不显累赘。

得了新衣,几人都十分高兴,一会儿扯扯袖口一会儿抻抻毛领,看个没完。

崔时钰看着焕然一新的几人笑:“这样便不会冻着了。”

她的那件斗篷是准备外出时穿的,现下用不上,崔时钰把它叠齐整了放进橱柜,然后便换上围裙进了庖厨。

今日立冬,虽无后世要吃饺子的习俗,但她还是准备煮一锅热腾腾的饺子吃。

唐朝的饺子名叫“牢丸”,和后世的饺子差别挺明显,从模样说,后世饺子大多是半月形,外面带一圈褶子,本朝的牢丸形状不一,圆形、月牙形,还有直接捏成三角形的,造型更随意。

吃法上也有点不同,后世吃饺子大多要么煮要么蒸,唐朝人除了这两种,还爱把牢丸放汤里,连汤带饺子一块儿吃,有点像馄饨。

不管外观和吃法如何,那股馅儿香混着面香的劲头,跟后来咬一口爆汁的饺子差不了多少,要不然也不会从唐朝一直流传下来。

正好今天早上郭大郎送来了虾,崔时钰便打算做个三鲜馅儿的饺子。

已经入冬,虾子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少,估摸着眼下就是最后一批了,也许是受到温度的影响,这批虾子似乎格外脆弹,剥虾的时候就能感受到,虾肉极嫩。

这种虾做成饺子馅儿最好吃了。

饺子好不好吃,馅料最是关键。

崔时钰把鲜虾剥了壳,挑去虾线,切成小丁,用料汁腌着,接着把韭菜洗净切碎,鸡蛋炒成碎末,晾得温温的,和虾丁、韭菜放一块儿,撒盐淋油拌匀。

这时候馅盆里五颜六色,鲜气直冒,看着就热闹,鲜香味混着韭香往鼻子里钻。

面团早醒好了,揉得光溜溜的,揪成小剂子,擀成中间厚边上薄的圆薄片,取一张托在掌心,挖一勺饱满的馅料放中央,虎口压住使劲一按,一只饺子就好了。

崔时钰包饺子的速度极快,都不用人帮忙,不过片刻,食案上便摆满了胖嘟嘟的饺子,一个个像正排着队的元宝。

铁锅烧开,饺子下锅,没过多久就煮得浮起来,再点两次凉水,水一开就能熟。

刚出锅的白胖饺子挤在盘子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薄得透亮的皮子下,隐约透出翠绿的韭菜和粉嫩虾仁,鲜亮极了。

崔时钰这种挤饺子的包饺子方法此时还未出现,几人看着热腾腾的饺子,一时竟没能认出这是她们记忆中的牢丸。

但这味儿闻着就香,是不是刻板印象中的牢丸也就不重要了,毕竟好吃才最要紧。

几人纷纷下筷把盘中的饺子挟走,因着刚出锅很烫,还不能完全入口,但又很想吃,便只能先咬开个小口。

薄皮一破,里头微汤的汤汁先涌出来,混着虾仁的甜和韭菜的鲜,好吃得舌头都要吞掉了。

吹散热气,整只饺子入口一嚼,虾丁脆嫩又鲜甜,韭菜嫩得出水,鸡蛋软乎乎的,包在滑溜溜的面皮里,一口下去,鲜、香、嫩全占了。

真香!

崔时钰一共煮了十盘出来,院里的人竟还没吃够。

特别是阿宁,学堂里的饭虽然也有荤有素,但她吃着总觉得没阿姊做得好,这饺子极对她的胃口,吵着闹着说还要吃。

崔时钰觉得此事很好解决,毕竟华夏人民都爱吃饺子,立冬吃,冬至吃,小年吃,过年吃……以后吃饺子的日子还多着呢。

吃完饺子,阿锦李竹阿宁抱着盘子去刷碗,刚抹上草木灰,院门便被叩响了。

崔时钰过去开门,见林冶工扛着个沉甸甸的包裹站在门口,粗布棉袄外罩着件油光锃亮的皮围裙,一看就是刚从打铁炉子边忙活完就赶来了。

不等崔时钰招呼,他便先开了口,嗓门洪亮道:“崔娘子,你要的锅子打好了。”

锅子是崔时钰为新菜做的准备。

冬天到了,怎么能没有火锅?

这东西对食客们的吸引力可不是盖的,崔时钰一点都不担心销量,直接花了大价钱让林冶工用黄铜锻打了二十个锅子,如今送来的只是样品,但质量已经极好了,锅身打磨得能照见人影。

林铁山用指节敲了敲锅沿,“按娘子说的,炭火放这儿,上头水滚了就能涮肉。”

他一开始也觉得这玩意儿稀奇古怪,但想着崔娘子想出来的东西还没出过错,便放手做了,如今看来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不难想象,等到了寒冬腊月,围着这样一个锅子涮肉吃会是一件怎样惬意的事。

崔时钰绕着铜锅细看,满意地点头:“林冶工的手艺果然让人放心。”

林铁山微微一笑,又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炭盒里我垫了层石棉,这样便不会烫了桌子。”

这锅子是要上食案的,崔时钰本来正想着隔热一事,听了对方这话便没有后顾之忧了,忍不住想,这林冶工虽然看起来是个粗糙汉子,却意外的想得周到。

她笑道:“没想到林冶工会把如此小事记挂在心,真是费心了。”

“举手之劳,崔娘子不必挂怀。”林铁山道,“剩下的那些锅子,不日就能给娘子送来。”

崔时钰颔首:“好,那我便等林冶工的好消息。”

好消息是在三天之后传来的,林铁山如约送来了剩下的十九个锅子,黄澄澄的列成一排,煞是壮观。

此时崔时钰已备好了食材,写好了食单——火锅算是特氏菜品了,肯定不能原先的食单并到一块儿去,崔时钰便新装了几片木板,分门别类写好锅底、肉菜和素菜,就连蒜泥、香醋、芫荽等小料也都写上了。

虽没有什么大菜,但各种小菜写来仍有厚厚一叠,许是因着上了新食单的关系,食客们对着火锅食单看起来爱不释手。

“这羊肉片看着真鲜灵啊!”

本朝已出现火锅的雏形,称作“温锅”,但只是简单涮肉,也没有后世那些丰富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蘸料,是以,崔记新上的这些锅子,的的确确是大唐人们亲眼目睹真正的火锅。

就像崔时钰想象中那样,这锅子一登上食单便火起来,二十个铜锅几乎没有空着的时候,每次刚刷一干净就要重新添上汤底。

崔时钰目前只上了一种火锅汤底,那便是清汤,做起来不费事,扔两块拍扁的生姜、三五片葱白进去,煮出点辛香,再切三分之一根萝卜、丢几颗泡发的干香菇进去,不用放太多调料,就撒小半勺盐提鲜。

小火慢慢炖着,炖到萝卜的甜味融进汤里,香菇的香也飘出来,汤看着清清爽爽,带点淡淡的黄,这清汤锅底就成了,下点鲜切的羊肉、嫩豆腐、青菜,光靠这汤本身的鲜,就能把食材的味儿衬得明明白白,汤也鲜润好喝。

食客们都极喜欢,谁能拒绝大冷天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涮菜呢?

这不,谢父这日也来尝鲜了。

第69章 冬日火锅

◎他家二郎真是捡到宝了。◎

清明那日寺庙匆匆一见,见自家小儿子反应不似寻常,谢父便对崔记食肆的这位店主小娘子存了几分留意。

没想到从妻子那儿得知,此事竟还真成了。

大儿媳有了身孕,小儿子的婚事也有望解决,一切似乎都是在一夕之间发生的,回想起来,谢父仍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坏端端的,突然就好起来了。

话说回来,大儿媳有身孕一事已经落定,估摸再过月余孩子便要出生,此事已不需他再过多操心,唯一放不下的就剩小儿子这头。

于是今日便过来了。

他刚进门,一股热腾腾的蒸汽裹挟着菜肉鲜香扑面而来,定睛一看,每张食案上面都摆着一个冒热气的黄铜锅子,周围围坐着三两食客,不断往沸腾的滚汤里伸着筷子,好不热闹。

谢父喜静,若非妻子要求,甚少来这种热闹场合,此时却不知不觉被眼前的热闹场景所吸引,也想像他们这般围着个热锅子大快朵颐。

他环顾一周,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唯一一处空位,心中一喜,连忙撩开衣摆走了过去。

刚落座便有个小少年捧着食单过来,用清润的声音道:“郎君安好,要用些什么?食肆最近新上了锅子……”

李竹话刚说一半就顿住了。

他识人极准,一眼认出眼前这位郎君,正是清明那日他和娘子在寺庙碰见的谢小郎君父亲。

他怎么来了?

换作从前遇到类似的情况,李竹必定会有些紧张无措,但在食肆跑了这么久的堂,再加上偶尔去外面送一趟送食,见识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胆子也算是练出来了。

“郎君可是要见我家店主娘子?”他问道。

谢父也对李竹有几分老实安静的印象,他扯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严肃,道:“不必,我就是来吃个饭,就上那个锅子吧。”

“好嘞。”李竹扭身从众多食单中挑出火锅那一册递给谢父,“汤底、素菜、肉菜都在上面了,劳您过目。”

谢父伸手接过,见食单是用木板制作而成,最左侧打了一列圆孔,以绳串系,想来是方便随时增减。

真是好灵巧的心思。

刚感叹完毕,谢父便被食单上面令人眼花缭乱的菜肉吸引了。

羊肉片、笋片、鱼丸、木菌、豆腐、冬瓜、白崧……一时之间竟有几分目不暇接,每个都想尝尝味道。

对着食单细细看了半晌,谢父道:“就来白崧、笋片、羊肉片,还有冬瓜这几样吧,锅底要清汤。”今日他是一个人来的,点的太多也吃不完。

奢靡浪费之风断不可取。

李竹应了一声,另取出张纸,速度飞快地在上面写下几个数字,也就是各个配菜的编号。

不同于寻常热菜冷菜,锅子配菜众多,光是食单就要十好几页,客人那么多呢,就算是最强大脑来了也没法一个不落地记住,崔时钰便琢磨出了这个法子,很是好用。

送完菜单,李竹便引着谢父来到角落的小木桌前,只见二十来个小瓷碗错落摆放,茱萸辣油光亮诱人,蒜末葱末堆成小山,炸黄豆油香扑鼻,更有花椒粉、白胡麻、韭花酱……

尽管方才已经在食单上瞅见了,但亲眼看见这阵仗,谢父还是惊讶了一瞬。

这么多花样,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下手。

他向来有什么便说什么,指着这一桌子五颜六色的小料问道:“小郎君可有推荐搭配?”

“郎君不妨试试胡麻酱。”李竹微笑着指向中央的大白瓷碗,“用温水澥开,加一勺韭花酱提鲜,蒜泥、芫荽、胡麻油也别忘了,最后淋几滴香醋解腻,郎君若爱吃辣,还可以再添勺茱萸辣油。”

这蘸料还是崔时钰告诉他的,李竹连吃了好几次,好吃得不得了。

谢父依言调制,很快便调出一碗酱香浓郁的蘸料,醇厚的胡麻香混着韭菜花独特的辛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香,未及入口,馋虫已被勾得七上八下。

谢父端着蘸料碗回到桌前,铜锅已经滚开,清汤澄澈微黄,萝卜片和香蕈片正在汤中滚来滚去,香味全都被煮了出来,清香却不寡淡。

菜肉也都上了,羊肉片切得薄厚均匀,又红又嫩,一看便知极新鲜,白崧、笋片和冬瓜也都极好,鲜气十足,上面还挂着刚洗完的水珠。

谢父的馋虫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迫不及待夹起片羊肉,在滚汤里涮了三两下,肉片由红转粉,带着热腾腾的白气被捞了出来,在蘸料里轻轻一滚,送入口中。

羊肉嫩得几乎化开,一点膻味没有,就是纯纯的肉香,被浓厚的胡麻酱衬托得越发浓郁,隐隐约约还有股奶香。

谢父吃过不少好羊肉,但舌头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个味道,连吃好几片,感觉浑身都暖了起来。

冬天吃这个,还真是舒坦啊。

肉吃了个过瘾,他转头攻克起锅子里滚着的素菜。

原先还挺阔着的笋片在热汤涮上片刻便软了下来,吸饱了汤汁,蘸料一裹,入口脆嫩得几乎能听见声响,清新爽脆,清甜可口。

白崧也好,吸饱了汤底的菜叶变得油润发亮,软而不烂,菜帮依旧脆嫩,还未蘸料,蒸腾的热气中便飘来蔬菜的清香。

一咬下去,菜叶脉络里还藏着汤汁,混着香浓的蘸料在口中迸开,叫人连菜根都舍不得放过。

最后登场的冬瓜片已经在在沸汤中煮至微微透明,吸饱了清汤的鲜味,因着在胡麻酱里滚过一遭,原本清淡的冬瓜瞬间变得丰腴起来,香浓的蘸料渗入瓜肉,吃起来满足极了。

谢父吃得额头微微冒汗,浑身都暖融融的,仍停不下手中的筷子。

铜锅上方的不断散出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心中有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这位崔娘子真是了不得啊。

他家二郎真是捡到宝了。

*

趁着清汤锅底势头正旺,崔时钰趁热推出了两种全新口味,麻辣和菌菇。

麻辣锅底用的是之前做蝲蛄剩下的料子,先舀两勺胡麻油倒进铁锅,烧到油面冒青烟,便撤了火,等油温稍降把料子放进去,炸到茱萸段皱成暗红的卷儿,花椒的麻香劲儿也窜出来就捞出。

接着往锅里丢几片生姜、拍扁的蒜瓣、切段的葱白,再把八角、桂皮、香叶都掰碎了,连带着刚炸过的香料渣子一起倒进去,翻炒得满屋都是麻辣鲜香。

添半锅烧开的水,撒把白糖和盐,汤面很快滚起红亮汤花,单闻这股子又麻又辣又带着脂香的味儿,就知道锅底成了。

没了蝲蛄之后,食客们本就想念那股麻辣鲜香的味儿,香辣锅底的出现正好弥补了这点,纷纷爱不释口。

不吃辣的食客更偏爱菌菇汤底,做法和清汤锅差不多,就是把煮料换成了各种菌子,再把泡菌子的水添进去,汤底清清爽爽,鲜得透亮,香气清甜,涮什么都吃起来极美。

其实崔时钰最想做的是番茄锅底,奈何这时候别说番茄,连个平替都找不到,试验几次都只能做出酸汤的味道,没有番茄那股复合酸甜,只好放弃。

啊,番茄,你我看来只能在梦中相见了。

有失,自然也有得。

崔时钰望着面前的人——这不就是她最大的得吗?

今日谢宵过来,两人很自然地吃起了锅子,此时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口黄铜锅子,各色鲜菌正在汤汁里面翻滚。

谢宵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的圆领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面白如玉。大氅就在一旁随意放着。

他专注地从咕嘟冒泡的汤底中寻找最大的菌子,终于找到一朵还算满意的松蕈,捞起来放进崔时钰的碗中。

“尝尝这个。”

那菌子肥厚软糯,已吸饱汤汁,散发着极致的山野鲜气。

崔时钰弯起唇角,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碗中那朵浸润了汤汁的松蕈,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软糯的菌肉肥厚得像是肉一样,牙齿轻轻一合便在齿间散开,浓缩了山林雨露的鲜甜滋味在口腔漫溢,一路熨帖到胃袋。

崔时钰细细品味着口中的鲜味,评价道:“冬天的蕈子似乎更肥厚些。”

她说完,也夹起几片羊肩肉放入汤锅,“这羊肉也试试,听高老汉说是才宰的羊,这次只用了最嫩的肩肉部分。”

薄薄的肉片在菌汤中迅速变色,由鲜红转为灰白,估摸着差不多了,崔时钰迅速捞出,放入谢宵面前的碟中。

谢宵夹起,没有蘸任何酱料,直接送入口中。

软嫩得几乎无需咀嚼,肉的本味鲜甜与菌汤的醇厚丰腴完美交融,只留下满口余香。

锅子吃完,两人身上都热烘烘的,崔时钰让谢宵在屋里坐上片刻,等身上的汗落了才许他出门,说要不该着凉了。

坐了半晌,谢宵说:“我觉得可以了。”

崔时钰伸手轻轻摸摸他的额头,还行,没汗也没那么热了,这才送他出门。

两人并排走着,谢宵看着地上一高一低的人影,心中熨帖得很,觉得温馨的同时还有点不舍。

“阿钰。”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我的授衣假要结束了。”

闻言,崔时钰了然。

学子们的授衣假只有一个多月,过完授衣假在学馆待些时日便要科考,算算日子确实差不多了。

她点点头,问:“你什么时候去学馆?”

“明日。”

崔时钰“哦”了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半晌,转头就见谢宵有些委屈地望着自己。

“你怎么不舍得我?”

崔时钰眨眨眼,忽然笑了——真是个傻子。

“我是不想给你太多压力……好啦好啦,别那样看着我。”这小眼神可太委屈了。

她抬头,看见灯笼映照下,谢宵白皙的耳廓透出一点温润健康的微红。

像是被那点微红蛊惑,她踮起脚尖,飞快递凑近,目标明确,毫不犹豫。

一点如同蝴蝶振翅般轻盈的触感,带着火锅沾染的暖香,猝不及防地印在了谢宵微烫的耳根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谢宵登时愣住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将那个想要像蝴蝶一样飞走的人抱在怀里。

两个人之前也不是没抱过,但无疑这次力度最大,崔时钰感觉一双犹如铁钳的手紧紧箍在自己腰间。

还没顾得上害羞,便觉有些熟悉。

这温度,这力道,还有这个抱法……

怎么有点像当初把她从河里救上来的那个救命恩人啊?

第70章 崔记酒楼

◎开张了◎

“等等。”

崔时钰猛地抬头,撞进谢宵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今年年初,永安渠畔……”

她的话没说完,谢宵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顿了顿,松开些微距离,道:“你记起来了?”

“真的是你?”崔时钰仍然难以置信,“那时我意识模糊不清,只当是哪个好心的路人……你为何从不告诉我?”

谢宵望着她有些激动的神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道:“我怕贸然提起,反倒让你觉得难堪,况且,我救你并非为了图什么报答,只是恰逢其会。”

“我不想让你对我的喜欢被恩情裹挟。”

崔时钰安静下来。

最初的震惊很快消散,只留下对两人的因缘际会原来早已开始的感叹。

原来,谢宵是她穿越到这异世朝代遇到的第一个人啊。

她攥紧他的手,轻轻笑开:“幸好是你。”

谢宵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嗓音低沉,“往后的日子,再不会遇到那些事了。”

崔时钰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半晌,谢宵松开环着崔时钰的手臂,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此次前去学馆时日怕是不会太短,你且在食肆安心等我,待放榜之后,我便立刻回来见你。”

“好。”崔时钰点点头,“我等你。”

*

一入了冬,天便越发冷了起来,小寒这日更甚,呼呼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和寒冷的天气相反,崔家小院却很热闹,崔时钰正踩着木梯爬上院墙,将在竹架上挂了半月的柿饼小心取下。

这柿饼子是谢宵走的隔天开始晒的,已经晒成了,霜白的柿霜凝得极厚,摸一下能沾一手,闻起来香气清甜。

本朝柿子品种极多,什么牛心柿、鹿心柿、鸡卵柿、火晶柿子等等,都可以用来晒柿饼,崔时钰用的是火晶柿,这种柿子果形扁圆,清甜多汁,果肉无丝,最合适用来晒柿饼子。

不比后世,这时候的冬天没那么多解馋的零嘴,家里又有那么多孩子,多晒些柿饼子很有必要。

她把蔡三郎新送来的火晶柿子洗净擦干,取过竹刀开始削皮,动作利落,削得极快,刀刃在柿子蒂部轻轻一转,橙红色的果皮便连成细长的一条,露出黄色的果肉,而且汁水还好好的锁在里面,一点都没浪费。

阿锦蹲在一旁穿麻绳,将削好的柿子一个个串起来,很快就把手里的柿子串成了一串,红得透亮的果实垂落下来,十分喜庆。

晒好的旧柿饼刚收下去,新串的柿子便挂满了晾架。

崔时钰踮脚将最后一串挂上最高处,绳结在风中轻轻摇晃,柿子相互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听着格外热闹。

她呵出一团白气搓搓手,望着满架红彤彤的果实笑:“等过了大寒,这些就能吃了。”

这时候阿宁已凑近刚收下来的柿饼,一个个圆滚滚的柿饼透着深橘红色,表面那层白霜像撒了层白糖,摸起来软乎乎的,看着就知道准保蜜甜。

她舔舔嘴唇拿起一个,往嘴边一送,牙齿轻轻咬破薄皮,香甜绵密的果肉便溢了满嘴。

阿宁顿时满足地眯起眼睛。

柿饼的甜不是那种齁人的甜,带着柿子本身的果香,果肉糯得能拉出丝,黏糊糊的,糯得像蜜饯,但比蜜饯更香甜。

阿宁三两口吃完一个,感觉浑身萦绕的冷意都被这股暖甜驱散了,又伸手去够第二个,吃完了还意犹未尽道:“阿姊,明日去学堂,我能带几个给伍儿娇娇,还有其他同窗吗?我也想让她们尝尝咱们的柿饼。”

阿宁去了学堂没多久,崔时钰就去隔壁动员王五娘,让她把娇娇也送过去。

王五娘一开始没同意,一是舍不得宝贝孙女,二是觉得女郎家的没什么念书的必要,但架不住崔时钰的好说歹说,牙一咬心一横便将娇娇送去了学堂。

这一送过去才知道好,每日和同龄人待在一处,不仅娇娇的个性开朗许多,王五娘自己的空暇时间也多了不少。

她都有点后悔送晚了。

如今,阿宁、娇娇、伍儿已形成了坚不可摧的小团体,每日上学都要一起,三小只先在崔记这儿集合,然后再一起并肩上学去,可热闹了。

崔时钰翻出几张干荷叶递给阿宁,“用这个装,记得给先生也带两个,他前日还夸咱们的锅子呢。”

“好!”阿宁接过荷叶,转身就往屋里跑,大概是想提前把柿饼分好,好让好朋友们一早就能尝到。

日头已完全升起,崔时钰给郑宝泉沈大川他们送了柿饼子回来,新的一日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她正熬着菌菇汤底,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油滑的笑声。

“崔娘子,好久不见呀!您这崔记的烟火气隔着好几条街都能闻见。”

崔时钰扭头,待看清来人是谁,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这不是那日在人市遇见的牙人么?当初李竹就是从他那儿买的。

他怎么过来了?

李竹叶发现了此人,同样心中一惊。

他和这人相关的记忆都不甚美好,今日来也未必是为着他的事,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便跑到庖厨躲清静去了。

牙人瞧见了李竹,但没把眼前这位清俊挺拔的小少年和从前穿着破衣烂衫爱养鸡的榆木脑袋联系到一起,直到对方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又去了后院,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居然是他啊?!

瞧着如此气血充足,想来到崔记做活后没少跟着崔娘子吃香喝辣,倒真是过上好日子了。

不知为何,牙人竟然有些羡慕。

他把浮动的心思按下来,在心中给自个打气:羡慕他干啥!这一笔生意要是能成,少说能挣十几贯!

崔时钰看他也不像是要吃饭的样子,似笑非笑道:“郎君大冷天辛辛苦苦跑一趟,怕是不单为了闻这烟火气吧?”

李竹是从他那儿得来的没错,崔时钰应该承他的情,但这人一举一动总透着股算计,叫她心里不大舒坦。

听了她的话,牙人一点不恼,嘿嘿笑着迈进门槛,先拍起了马屁:“崔娘子真是个明白人!不瞒您说,自打在崔记吃过一次,我这舌头就再瞧不上别家吃食了。”

“您看这生意,从早到晚排着队,特别是最近这锅子,连胡人都特意过来吃,长安城谁不夸您有本事?”

崔时钰微微一笑,没接话茬,只是给他倒了杯热茶。

牙人也不尴尬,自顾自喝了口茶,话锋忽然一转:“崔娘子可知于记酒楼?”

一听这话崔时钰便心中有数了,对方此次前来多半是与那于记酒楼有关。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继续听他往下说。

见崔时钰点头,牙人一拍大腿,“崔娘子可知,于记酒楼的大厨前些日子卷铺盖走人了!自他走后,那掌柜的找了好几个厨子,都不满意,一来二去,酒楼生意也黄了,这几日终于撑不住,要卷铺盖回老家了。”

崔时钰明知故问:“郎君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我?”

牙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其实那于记酒楼的掌柜是我远房表舅,急着把酒楼脱手,两层楼带后院,临街门面,光庖厨就比娘子您现在的大好几倍,七口大灶台并排着,蒸炖炒煮能同时开工,最妙的是地窖,深五丈,冬暖夏凉,存上百石菜都不成问题!”

他掰着手指头数:“娘子想想,若是把这样的好酒楼盘下来,生意还不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崔时钰其实正有想盘个酒楼的念头。

她如今已赚了很可观的一笔钱,盘个酒楼不是问题,现在的食肆地方太小,地段也不好,很是限制她的发挥。

相比之下,于记酒楼确实不错,面积够大,地段也好,她还真有些心动。

牙人不知她心中想法,见她许久没搭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以为她不乐意,便有点急了,“崔娘子若是有意,我让表舅少要二十贯,一口价九百八十贯,不是我说,这价钱打着灯笼都难找!”

崔时钰终于抬眼,嘴角勾起抹淡笑:“那酒楼已经开了有些年头,估摸着不比我的岁数小多少,想必有许多地方都需要装修,这费用不得花上百贯?加起来就是一千多贯,我得卖多少锅子才赚得回来?”

牙人干咳一声。

他怎么忘了,这小娘子最会杀价了!若不是放眼整个长安城,只有这位崔娘子有资本有念头动这盘酒楼的心思,他才不来呢!

他作出一副痛心模样,“崔娘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既如此,九百五十贯如何?那三十贯就当作是娘子的装修钱了。”

崔时钰不为所动,拍拍衣服站起身来,道:“九百贯,多一文我都不要,若成,郎君就去回话,若不成,我再去东西两市看看其他空铺子。”

九百贯……

牙人细细思索着,这一百贯钱砍下来,他的中介费至少要少好几贯。

但也没法了,少总比没有强。

见崔时钰转身要进厨房,他连忙喊道:“那就按崔娘子所说,就九百贯!”

崔时钰回头,微笑道:“成,那我备好银子,咱们明日卯时就去衙门签契书。”

牙人点点头,心中情绪十分复杂,既有赚了钱的喜悦,也有对崔时钰的害怕。

这小娘子,实在太会杀价了!

转天一早,崔时钰就和牙人在衙门办了手续,因着有了先前开螺蛳粉店的经验,这一趟进行得无比顺利。

而且,不知是何原因,于记酒楼的掌柜于博洋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一切都由那牙人全权承包。

崔时钰也懒得和从前的竞争对手打交道,她乐得清闲,过几日便联系了陶实小顺等人简单装修了酒楼,最后又将陈旧的于记牌匾换下来,换上崭新的崔记。

崔记酒楼便这样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