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鲁轶姝越说神色越惊悚:“该不会是有人偷偷把少爷给掉了包?”
牛敦那张苦瓜脸亦是瞬间舒展开,也露出了分外惊恐的表情,并一头栽进鲁轶姝那沟壑纵横且深不见底的脑回路里。
“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就有个弟子老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少爷!”
鲁轶姝闻言,忙接话:“我知道!我知道!那弟子肯定是早有预谋,想偷走少爷!”
牛敦点头似捣蒜:“没错!定然是这样!”
……
这姐弟俩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牛牧野压根寻不到机会插嘴。
好不容易等他们二人商讨完该如何应对,牛敦也匆匆跑回小旭峰,准备用那漂亮姑娘换回少爷。
牛牧野正要说话,嘴都还没来得及张开,又打斜刺里杀出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那男子生得倒是仪表堂堂,却不知抽得哪门子的疯,甫一出现便径直朝鲁轶姝走去,还笑得分外温柔。
“抱歉,今日多做了几道菜,所以来晚了,不过……都是你爱吃的。”
因这男子的出现,牛牧野是又惊又疑惑,犹在想:这人究竟是谁呀。
下一秒,便见鲁轶姝主动接过他手中食盒,眸光晶亮地盯着食盒中那一道道精心为她烹制的佳肴。
牛牧野了解鲁轶姝,若非十分信任眼前之人,她断然不会这么自然地接过那男子手中的食盒。
理清思绪后的牛牧野脚下一个踉跄,堂堂元婴修士险些表演了个平地摔。
也就是这么一踉跄,才叫那男子注意到一旁面色苍白的牛牧野,当即朝鲁轶姝投去求助的目光:“这位是……”
鲁轶姝往嘴里塞了块点心,答得漫不经心:“他啊……是我除敦儿以外的,第二个表弟。”
闻言,牛牧野本就苍白的面色又暗淡了好几分,用自嘲的语气复述道:“除敦儿以外的第二个表弟?”
迟钝如鲁轶姝自是没发觉他的异常,待咽下口中那块糕点,方才望向牛牧野。
“呀,险些忘了告诉你,你马上就要有姐夫啦~”
轰隆隆——
似一道晴天霹雳轰炸于牛牧野头顶。
不论目之所视,还是耳之所闻,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分外模糊。
他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鲁轶姝唇齿间溢出的每个字符都在脑海中嗡嗡嗡叫嚣个不停。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分外粗暴地打断鲁轶姝的话:“够了!”我根本不想知道你与他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相恋……
鲁轶姝分外诧异地望着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不对劲,于是,关切地问了句:“你……脸色好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牛牧野定定盯着她看了许久,唇角动了好几动,终还是道了句:“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我还有事……”
语罢,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跌跌撞撞逃走了。
鲁轶姝这姑娘只是心大,对牛牧野的关心还真做不了假,她有些犹豫该不该追上去,下意识扭头望向自己未婚夫。
未婚夫正若有所思地望着牛牧野仓皇而逃的背影,见鲁轶姝朝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当即弯起唇角,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瓜。
“我们的故事于你而言自是这世间最美好的诗集,可与旁人而言,兴许是种负担。既如此,自不能强求他人去听。”
鲁轶姝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光瞬间被点亮:“你年纪明明比我还小,怎就懂得这般多?”
“真不愧是除小师妹以外,我最最喜欢的人~”
……
御剑飞行的途中桃桃又收到一封传讯。
是鲁轶姝发来的。
今日清晨,她还很是忧愁地问桃桃:自己当真能像普通姑娘一样,拥有段简单纯粹且轻松舒适的姻缘吗?
而今,已然找到答案。
【倘若与我共度此生的人是他……我想,大抵不会太难。】
桃桃看着传讯玉简中跳动的字符,笑着回复:【既如此,珍惜眼前人。】
以桃桃的修为从仙羽门御剑出发前往极渊,大抵需要五日方能抵达。
而那只用破封纸折叠成的纸鹤却在第二日便已坠入极渊。
极渊,顾名思义,一个坐落于极北之地的深渊,常年冰寒地冻寸草不生,有传闻说它深不见底直通阎罗殿,是个有去无回的凶地。
传言虽不可尽信,这极渊倒也真真儿是个有去无回的凶地。
极渊之下究竟有多深,无人知晓。
之上,则是个巨大的风口,像只贪婪的兽,张着血盆大口不断吞噬着自极渊上空掠过的一切。
其中,自也包括那只由破封纸折叠而成的纸鹤。
纸鹤与无数从极渊上空掠过的飞鸟一同坠落,坠了足有两天两夜方才停歇,轻飘飘地落在一堆白骨之上,抖了好几抖,方才重新振翅,飞往更深更隐秘的地方。
无人知晓,极渊其实是姬泊雪、云见殊乃至云见殊师尊……足足三代人呕心沥血为妖皇量身铸造的一座牢笼。
徒孙三代各在此处设下两道结界,加起来共六道,非但隔绝了外界生灵误闯此处,连破封纸这等专业对口型选手都被挡在了第六重结界外。
结界内,一个在此蹲守许久的小妖怪前一秒还哈欠连连。
待看见结界外拼命挣扎想要破封的纸鹤后,整只妖都支棱起来了。
那双细得跟牙签似的手小心翼翼穿过第六重结界的光幕,一把揪住纸鹤猛地往里一拽,直接抗肩上嘿咻嘿咻跑去找那银发仙君邀功。
银发仙君还能是谁?
自是在极渊待了整整百年的姬泊雪。
百年前姬泊雪与桃桃把肉身换回的前一夜,收到了封传讯,一封来自胡不归的传讯。
也就是这时候姬泊雪方才知晓,胡不归竟与妖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胡不归不知妖皇究竟活了多久,只知他几近不死不灭,却没有肉身,只有一团灵体。
因此,它需要与不同的妖缔结契约,像菟丝花一样寄生在那些妖身上,方得以存活。
它能让任何一只孱弱的妖变强,所要付出的代价则是透支生命,纵是如此,仍有无数妖前仆后继。
胡不归亦是其中之一。
当年姬泊雪亲手将妖皇封印于极渊,却不知被他封印的只是一具傀儡。
真正的妖皇,即那团灵体,早已悄无声息地转移到胡不归身上。
妖皇虽能瞬间提升任何一只妖的修为,可胡不归底子终归还是太差了些。
他本就是只血脉普通的红狐,他们这族的天赋技能又全都点在了形貌上,修炼方面可谓一塌糊涂,纵有妖皇这么个外挂在手,也依旧称不上强大。
胡不归发出这封传讯时,肉身已濒临崩溃。
姬泊雪不知他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只知他的确想协助自己铲除妖皇。
再往后姬泊雪便按照胡不归传讯中所言,以身入局将真正的妖皇锁于极渊。
六重结界困住妖皇的同时,也困住了他。
他需要一刻不停歇地往锁妖阵里注入灵力,直至将那团名为妖皇的灵体消耗殆尽。
这个过程很痛苦,痛苦到姬泊雪以为自己根本熬不到百年以后,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是桃桃寄来的那一封封信。
极渊之下暗无天日,唯有锁妖阵散发出的微茫能用以照明。
一片昏暗中,姬泊雪看见那拇指大的小妖怪正扛着纸鹤吭哧吭哧朝自己跑来。
极渊之下,灵气稀薄得可怜。
来之前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将此生积蓄分发给座下各弟子,而今,连块用以补给的灵石都寻不到,入不敷出的情形下,几乎就要被这座阵法榨干,完全是靠个人意志在死撑。
说来也巧,每当姬泊雪觉得自己就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总能收到桃桃的信。
最初那些纸鹤都被挡在第六重结界外,他一封都取不到,只能与它们隔着薄薄一层结界遥遥对望。
纵是如此,也点亮了他的世界,他不再麻木地苟活,开始期待新一天的到来。
当第六重结界外的信越堆越多,与妖皇对战之余,他有了个打发时间的新爱好
——统计桃桃每日都寄来了多少封信。
有时候一日十来封,有时候半月才来一封,相当之不稳定。
于是,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几乎都在期盼中度过。
日子一旦有了盼头,便也没那么难熬。
第十一年秋,姬泊雪甚至还发现了个意外之喜。
那是条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虫。
细若尘埃,连脑子都没有,只会吃和拉,却能轻松穿梭于结界与结界之间。
姬泊雪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这种生物的记载。
他抓住这只虫,又花整整三十年,使其生出灵智,化为精怪。
等到第五十年,这小虫怪连读书识字都学会了。
时常在姬泊雪与妖皇交手、分不出心神时,朗诵桃桃写得信给他听。
每当这种时候,妖皇总会落下风。
一是桃桃的信的确起到了给姬泊雪打鸡血的作用。
二则是,妖皇明显被那些个肉麻的情话给恶心到了,从而影响发挥。
这厢,小虫怪仍是隔着大老远便开始嚷嚷:“信来了!信来了!”
长达百年的消耗,被磋磨得可不仅仅是姬泊雪一人,现如今妖皇也只剩半口气吊着,听见小虫怪的嚷嚷时,只觉两眼一黑。
反观姬泊雪,上一刻还仿佛就要断气,下一秒便瞬间活了过来,按照惯例从指尖凝出一团灵气弹向小虫怪。
小虫怪吃饱喝足,麻溜拆开纸鹤,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啊~亲爱的泊雪~”
“我甫一出关,便收到了许多传讯。”
……
本就奄奄一息的妖皇瞬间戴上痛苦面具。
然而,更恶心的还在后面……
它的对手姬泊雪听完小虫怪的朗诵后,总会从那干瘪的储物袋里掏出朵解语花。
然后,回上一封更肉麻、让它听了更想死的“信”。
生来便无情丝的妖皇时常在怀疑,姬泊雪是故意在用这玩意儿来折磨自己。
可今日的姬泊雪分外反常。
妖皇等了许久都不见他掏出解语花。
妖皇还正纳闷呢,姬泊雪突然掀起眼帘,瞥它一眼,淡声道:“用完了。”
妖皇大为不解:“什么用完了?”
自是储物袋里的解语花都用完了。
姬泊雪当然不会和它解释,只轻声呢喃了句:“百年已过,也该结束了。”
最后一句话妖皇没听清。
随之而来的,是“轰隆”一声巨响。
姬泊雪凝起体内最后的灵力,挥剑斩向妖皇,妖皇幽紫色的灵体霎时消弭于天地间,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无。
妖皇一死,锁妖阵的光芒瞬间消失。
方才那一剑虽只能发挥出姬泊雪六七成实力,仍让整个极渊都开始崩塌。
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惊得小虫怪急忙往姬泊雪袖子里钻。
姬泊雪仰头望了眼天,太深了,不见半丝天光。
他用剑撑着自己疲惫到极致的身体挤出最后的力气对小虫怪说:“我不一定能活着走出去,你若发觉不对劲,便弃我而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着。”
小虫怪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很快姬泊雪便重新调整好呼吸,想在极渊彻底崩塌前冲出去。
可极渊着实太深了,深到仿佛没有尽头,深到他好不容易聚集的灵气眼看就要耗尽,方才窥得一线天光。
他勉力弯起唇角笑了笑。
很遗憾,终究还是赴不了这场百年之约。
坠落的前一秒,他用仅剩的最后一丝灵力拽下悬在腰间的储物袋,猛地向上一掷。
偏偏就在这时候,一道刚猛无匹的剑气倏地自头顶劈下,眼看就要飞出极渊的储物袋霎时被那剑气斩开。
上万朵解语花似滂沱大雨般泼洒而下,一万句轻声呢喃般的情话……又或者说是告白,在空荡的山谷间被无限放大。
而她,正逆着光,穿过百年岁月朝他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