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没答。
“一个人也很好,”李茹锦安慰她说,“如果能开开心心的,以后不结婚也很好。”
“妈妈会照顾你的。”
————
程旻在口袋里紧紧攥着章榕会的卡,手里都是汗,他怕显得太急功近利,开始两天没敢动一分钱。
后面实在卡债太多,临期的要爆雷,他套出来还了第一笔。
然后是二、三……
章榕会没有理会。
过去几年的巨大窟窿,就在短短几天全被填平。
程旻这下看山也绿了,花也香了。
走出去腰板也硬起来了。
王家谨在场子里又撞到他招摇,开始还以为他走了什么狗屎运中了彩票。
后来一打听。
得,章榕会真他妈是有病。
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坑货,还能让他返场重来。
隔几天他无聊找去章榕会的办公室,坐在他对面,二郎腿翘得老高,自来熟地支使着助理泡咖啡,再切个果盘上来。
聊了两句别的,又牵扯起这件事:“姓程的之前还能替你开个车。现在车也开不了了,你理他做什么?”
“放着吧,”章榕会看着电脑,无所谓道,“总好过他天天在外头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知道什么时候再顶着我的名头闯出大祸。”
王家谨非常不赞同地“啧”了一声:“他没正事干,就先借我使唤两天。
我女朋友新搬个房子。她刚毕业住个隔断间,连个独卫都没有,我洗个澡还得躲着人偷偷摸摸去。偶尔过个夜像密室逃脱一样挺新鲜刺激,经常去我是受不了。”
章榕会抬眼:“用你北桥那套空的?”
“那不能,”王家谨立即否决说,“给钱让她重新租的。用我自己的房子,分手了还要把人清出去多没品。”
章榕会突然问:“你给的多少?”
他之前从不关心这种问题。
王家谨说了个数。
章榕会眯起眼睛,其中轻蔑不言而喻。
他呛声说:“你当谁跟你似的钱多了烧得慌,白养个闲人?谈得了多久还不知道呢,这些且够她置些行头,再管个半年生活房租的,那还叫少?”
“等分了手,她还不是得住回去?”章榕会没觉得这是好事。
“那怎么了,谈个恋爱而已,分了我还能给她养老啊,”他说,“就你跟那小侄女,成不成都是看得到头的事儿。难不成你以后结婚了,还能管着她?”
王家谨随意抽了一本桌上的文件夹,假模假式地翻看起来,哼笑:“想多了吧你。”
这句话,倒又提醒他。
章榕会顺手拿起手机,翻起路意浓朋友圈,发现那挂了许多天的最后一条,终于消失不见。
人最难对抗的,莫过于回忆与习惯。
把过去抹杀干净,未来自然握在他手里。
章榕会这会儿也没办公的心思了,起身一拍王家谨的肩:“走,喝酒。”
王家谨难得从他脸上看到那样昂扬的情绪:“什么好事?”
“先走。”他提着衣领将王家谨带起来。
“我果盘还没上,你这助理什么效率!”他骂骂咧咧的。
章榕会那晚,用王家谨的话说,根本不知道在嗨什么。
喊了一堆有的没的人来喝酒,玩酒桌游戏把手上的表褪下来做彩头,小费更是发到手软。
隔壁有人嫌吵,过来理论,王家谨也上了头,差点跟人动起手。
最后是章榕会大手笔地包圆了账单,让酒吧强行将对方清退离场。
酒吧里大半的侍应生就等在这边门口,随时处理特殊情况。
只是邻近午夜时,章榕会原本高昂的情绪开始骤然下沉。
他怕自己会错意。
又怕自己想得多。
在炸翻天的音乐声中,坐在沙发上,拨给助理说:“你去把谢辰带过来。”
助理没听清:“谢辰?”
“嗯。”
临近凌晨时分,谢辰被章榕会的助理从学校宿舍带到了酒吧。
他没有进去,就在外面的公区等。
等了很久。
包厢门拉开,又很快关住里面的轰鸣嘈杂。
谢辰抬起眼,与章榕会对视。
对方慢条斯理打量着他的脸色。
许久才说:“走吧。”
助理坐在前面开车,谢辰坐在副驾驶。
章榕会点了支烟醒酒,在后排降下车窗,划着手机屏幕突然开口:“路意浓找过你了吧?”
前排一声不吭。
“事情,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错误都在我。你以后不要再联系她了。”
深夜的寒风灌进车里,无人回应,他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在船上的时候,我开给你的条件永远作数,你想好要什么,随时找我兑现。你有个好去处,她也好安心。”
谢辰平静地说:“您会不会觉得自己强行插足很卑鄙?”
开车的助理骤然睁大眼睛,那一刻几乎怀疑是自己聋了,也不该听到这句话。
他从后视镜里不安地往后排看章榕会。
章榕会的上半张脸藏在黑暗里,不辨神色,但低声愉悦的笑很快传过来。
“历史是胜利者的历史,”章榕会傲慢地说,“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谈论对错。”
谢辰淡淡地回答:“受教了。”
那晚过后,尘埃落定。
哪怕她不回任何消息,也没有对寄送过去的生日礼物表示感谢,章榕会也不再着急。
她刚刚失恋,不宜逼得太紧。
等他终于回江津的那天,已经出了正月,章思晴比他还到得早。
杭敏英组队跟朋友玩吃鸡,咋咋呼呼地吵,章思晴从厨房看完汤出来,喊她声音调小一些,自己坐在了章榕会和路意浓中间的沙发上。
章思晴捞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省内新闻。
开头几条,是老生常谈的一些会议精神的同步和领导走基层走访调研。
章榕会无聊地将左手手肘支在扶手上,右手在章思晴的身后的摊开,做一个沉默的邀请。
他等了一会儿。
无人回应。
新闻播到新的一条:“省体育管修建过程中,智能建造的应用,大大提升了建造效率、降低了作业成本……”
章思晴看着新闻说:“现在什么都讲个智能化,杭老师前些天还说要学校老系统要招标更新。意浓。”
章思晴喊到她的名字:“听说更新完以后,你们上课、吃饭、去图书馆,都不用带校园卡了。违规代课、代考什么的,也都行不通了。”
路意浓声音轻轻的:“是有听过。”
章思晴又问章榕会:“你来是不是为这个事儿?”
“嗯,”章榕会懒散地说,“医院、高校、大型社区、商超,反正都在推。原理差不多。”
“我怎么听说前几天张端丢了个单子,津海那边,是个医院来着?”
“这连您也知道了?”
他侧过头,与脸色苍白的路意浓对视片刻,再次施施然摊开手:“这事儿——我还在查。”
不短不长的时间,在他的耐心范围内。
另一只手,终于递过来,落在他的掌心。
又似乎想后悔,猝然后缩,却被章榕会牢牢抓紧动弹不得。
“张端现在跟无头苍蝇一样,天天在老太太面前晃,看来急得很。”
章榕会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件事上了:“急着吧,他是负责人,除了他还能有谁来担责?”
“张端这个人心思都在歪路上,我是不喜欢的,”章思晴不避讳道,“也就是你爸,抹不开老太
太的面子,也没真的罚。”
“迟早都是要处理掉。”他就在章思晴的背后,十指交叉握紧掌间细软的手指,慢声道。
章思晴吃完晚饭,嘱咐两句他早点休息,人就先走了。
杭敏英瘫吧在沙发上玩到眼睛都发花,终于放下手机准备歇一下,才发现客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扒开压在胸口的泡泡起身,准备去冰箱里翻个快乐水。
突然听到阳台轻轻传来一句:“都处理干净了?”
杭敏英脑筋一歪,大惊失色: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她蹑手蹑脚地蹭过去,躲在窗帘后面,听到章榕会又问:“新手机链怎么没用?”
“怕丢了要报警。”路意浓偏过头。
她语气不好,但章榕会没在意:“没用也没见你说声谢谢。”
“……”
“嗯?”章榕会笑着问,“为什么不说?”
路意浓抬眼,倏然看见窗帘后映出的人影,下意识地往后推了一把他的肩,章榕会配合地退开两步。
回过头。
皱着眉开始凶她:“杭敏英,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第26章 5^^……
窗帘被撒手一扬,背后的人撒开脚丫,忙不迭地跑了。
紧跟着“砰!”地一声,房间的门被带上。
室内归于安静,当作无事发生。
杭敏英本质是一个色厉内荏的怂货,也深谙在章榕会心情不佳时的保命法则。
但是经她一打搅,原本聊天的氛围已然荡然无存。
夜色寂寂,点点星光,眼前有两缕发丝在风中勾缠轻晃。
他有些无奈地抬起手。
路意浓下意识随他的动作退了半步。
章榕会顿了下,手掌最终是落在她的头上,揉了揉。
“早点休息吧。”
他们来日方长。
章榕会在五月底前要完成研三的论文答辩,种种事项叠在一起,时间紧张。
匆匆一晤,如愿以偿地牵上了手,在光芒万丈的电灯泡下吃了两顿饭,就不得不回去了。
不见还好,见完就如松了欲念的闸口,想要的就更多。
他承认自己得寸进尺。
要她清明假期去北城见面。
路意浓不肯答应。
章榕会道,你要么来北城陪我,要么我陪你回桐南过节,也一样。
没有其他选择。
他总是这样,用一个更坏的选择,去抬高一个坏的。
————
清明家宴上,张端终于等到章榕会。
他最近心力交瘁,从抢走津海那单开始,那家叫锋睿的公司似乎是盯上他,所有计划投标的项目都有对方的身影,似乎死缠不罢休。
张端再不敢把核心数据假手于人,但他本人能力有限,也知道做出的东西并不好看,生怕再丢单子,闹丢了饭碗。
章榕会对这些一概不管,只懒怠地回:“堂叔,我最近毕业事忙,您自己拿主意就好。”
张端用气音,小声对他说:“你能不能找郁家帮忙查查,他们是什么来头?”
“您胆子不小,是想干什么?”章榕会挑眉,“也不过是能查到法人注册的那些信息,您想查的恐怕要找私家侦探,而且也不怎么合法吧?”
张端讪讪地不敢再提,但总归是不甘心,饭局结束看章榕会离席,急忙跟上去。
远远看到停车场里,章榕会拉开车门,似乎笑了一下。
“榕会!” 他忙喊。
章榕会扶着车门,抬眸望过来,像变脸般一瞬冷色,带着警告的意味让他不要再靠近:“堂叔是还有事?”
张端嗓子一哽:“啊、路上慢点开,我是说。”
“知道了。”他点头,坐进车里,遮住內厢细瘦的人影。
路意浓这次来是甘景陪同着一起,住在酒店里。
甘景这次算出公差,假期加班三倍工资,回去还能调休,日常就是陪着路意浓四处逛一逛,转转景点,买买东西。
等章榕会有空了,再把她送过去。
她开车,带着路意浓从郊区玩回来,上了高架,堵在市中心的车流中,忽然指向城区中心位置几座风格相近的建筑集群:“我们的总部公司。”
“您去过吗?”路意浓问。
“没有。”
甘景是常驻在江津的,对北城的总公司并不太熟。
她没有门禁权限,也不认识什么人,虽然在江津已经做到算是还不错的位置,但在这里,仍旧什么都不是。
甘景似是感怀地说:“大学毕业以后我一直想进这里。”
“研三那年磨了三个月,挂了两次。春招挂在一面,校友内推挂在了终面。后面去江津分公司面试成功了,也算是曲线救国。”
路意浓说:“您已经很厉害了。”
甘景笑说:“还是不一样的,我只是小章总在K省的秘书而已。”
K省公司只是章家商业版图中,非常普通的一块。
若是没有章思晴、没有路意浓,她大概只会是一个大部分时间连领导也见不到,被高高挂起的闲职,职业上是难有什么进益的。
车流终于松动,甘景踩下油门:“我见过一个真正有天赋的人。”
“暑期实习两个月,就被小章总看中,后来一路高升,做到董事长助理的位置,直到现在应该还没有毕业。
他的起点,可能就是别人职业的终点了。”
甘景玩笑道:“他可是我们江津公司的传奇。”
路意浓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垂下眼眸说:“这么厉害啊。”
灰霾天色下万千高楼林立,直插天际,每一栋建筑都代表着一个串起无数个零的金光闪闪的数字。
只有人在某种程度上是城市随时可掸去的微尘。
这里从来不缺美人,也不缺聪明人。
缺的只有机会。
甘景看着前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小姑娘,就是她的捷径。
章榕会吩咐甘景时,并不避讳道:“路小姐以后是要跟我来北城生活的。”
“不会太久,一年多后,等她本科毕业,你就会被一起调过来。”
“这段时间,你只要把她照顾好,其他的都往后排。”
甘景心下吃惊,又因职业素养,只能按下砰砰作乱的心脏压下不表。
她自然知道得小章总青睐于正常的女性而言是多难得的运气,但是看着路意浓跟他的相处,总是淡淡疏离,又经常回避。
也会多想许多,不怎么像正常的情侣。
甘景开进商场的楼下停车场,去帮章榕会上去取预定的礼品。
程旻恰巧是陪王家谨的女朋友逛来这边添些家居用品,开始陪美女搬家他也当个美差,干着干着,又觉得非常难搞。
不如喝酒潇洒,还得时时对别人女朋友赔个笑脸。
借着东西太多,先送一趟的名义,他先下了地库。刚把袋子放上后备箱,就远远地一眼认出来对面章榕会的车。
他好奇走过去,看到副驾驶的女孩戴着鸭舌帽,穿着宽松的T恤,单手拿着奶茶在喝。
程旻对这姑娘印象深刻,一时不敢造次。
在外头敲了敲车头,嘻嘻哈哈地打了个招呼:“还记得我吗?”
路意浓抬起头,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作声。
程旻估计她是认得的,主动道:“给你道个歉。那天在江津第一次见,也不知道你喝不了酒,真是不好意思哈。”
他这话说得虚伪,两人都心知肚明。
奈何程旻脸皮奇厚无比,继续问:“会哥今天跟你一起吗?”
“你是他什么妹妹?上次都没来得及问你。”
正在攀谈间,王家谨的女友也提着东西下来。
对方本身就为王家谨当甩手掌柜和程旻日渐敷衍不太满意,远远看见这一幕,突然勃然大怒。
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手上的购物袋径直砸过来,咄咄逼人道:“我说怎么好些天不见
他人,光派你来糊弄我,原来有新欢了是吧?”
程旻不敢有半分脾气,忙蹲下身捡东西,解释道:“不是、这是会哥的妹妹。”
女友半个字不听他的鬼话,伸手就要去拉车门,被程旻死死拦着。
路意浓升上了车窗,听到外面的女孩泼辣地喊:“新人比较得宠是吧,风不能吹、雨不能淋,我看一眼能看坏了?还是见不得人啊?”
程旻说:“这真是会哥的妹妹,他知道要生气。”
“你们这种人最擅长就是两头骗!当我不知道这些套路吗?”
地下的自动感应门再次打开,甘景踩着高跟拿着礼品袋,看到这边的闹剧,小跑着过来:“你们干什么?”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程旻忙道歉,“一场误会。”
他拉拽着王家谨的女友,抬了手跟路意浓说:“我们先走了哈。”
甘景等他们走远,才绕到另一头上车,系上安全带说:“那是谁?您认识么?”
路意浓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奶茶。
章榕会这一天都在书房查资料写论文,听到外面隐约的人声,给路意浓发了个消息:[给我拿些水果进来。]
不多时,书房的门被推开。
她端来一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果盘,放在了台面上,紧跟着被章榕会伸出的手臂,强行带住腰,拉进怀里,压在腿上坐。
她这会儿,难得顺从地没有表示任何抗拒。
倒比平时要显得乖一些,章榕会心情不错,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闲聊:
“今天吃了些什么?”
“是不是喝了奶茶?”
“买什么东西了?给我看看。”
看她不愿意说话,逗她说:“亲一下吧?”
“也不是没亲过。”他哄她。
路意浓突然避开他的眼神,说:“……我有一点怕脏。”
章榕会笑意一僵,问:“你说什么?”
“谁脏?”
她沉默半晌,用商量的口吻试探地说:“章榕会,如果你本身有女朋友可不可以不要非得再带上我?”
“我真的,不是很能接受这样。”
章榕会穿着家居服,从书房出来,问客厅还在整理东西的甘景:“今天遇到了什么人?”
甘景便只简单说了一下,遇到了一对情侣好像在吵架,不知道为什么想扒她们的车门,东西都扔到地上了。
章榕会默不吭声地拿上车钥匙,下了楼,调记录回看了一下早前的行车记录仪,果然是拍到程旻。
在他旁边颐指气使的又还能有谁。
他压着火气,打电话给王家谨说:“你人呢?”
“喝酒啊,”王家谨说,“你来么?”
“你女朋友呢?”
王家谨浑然不在意道:“问她干嘛?这人脑袋轴得很,有点较真。冷两天先看看,不行得撤了。”
“你的那些破事他妈能不能处理好了?”他骂道。
第27章 6^^……
第28章 7^^……
早间的晨会比往常提前了一个小时结束,本来中午没空回去,现在算一下来回时间,又恰好勉强能够。
毕竟都在市中心,不堵车的话,公司离章榕会的住所不算太远。
快到家时,他留神到路边一家新开的西点店。
这家新店为了饥饿营销,热销产品都是限量供应,因此常常人满为患,大排长龙。现在是盛夏正午,人数倒没有往常夸张。
路意浓口味偏甜,喜欢各种糕点,感觉应该会很喜欢。
章榕会压慢了车速,找地方泊了车。
排队买完东西回到家里,人却不在。
阿姨在拖地,她连午饭也没有做,只说是路意浓提前嘱咐的,似乎在外面约好的,定了个车就走了。
章榕会心里大致有了数。
西鹊山别墅内,路青点了一支烟,她神色疲倦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我本来是喊你们一起,聊一下未来的事情,我倒没有想过原来你对我有这么大的意见,”路青道,“你的疑问,谢辰已经解答了。他的选择很明白了。你呢?”
路意浓从谢辰出现那刻起,便噤了声。
她的表情说不出来什么,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像被排挤一样,难过与忧虑皆有,似是无措与空洞更多。
她不敢再回头:“可是、姑姑,章榕会……”
路青没有耐心地点了点烟灰:“章家的问题轮不着你来考虑。你要做的,就是给我一个答案,走不走?”
“你出国,这些事就跟你没有一点关系,”她说,“或者你需要考虑,没问题。时间永远来得及。”
路青又仰了仰下颌,示意谢辰:“别站在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攥在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弹出章榕会的信息:[我快到西鹊山了。]
路意浓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过来,惊讶之余,立即反应过来,不能让他见到眼前这幕。
不然他的性格,又不知道要闹出怎么样的风波。
她慌忙地说:“我先走了,姑姑。”
路意浓匆匆下楼,在门口,蹭过谢辰的肩。
路青注意到他半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是脚步离去得太快,手掌落空后,终是又落下去。
“你们分手了?”路青敏锐地问。
谢辰没有回答。
她懂了。
路青悄然用长甲抠着手指,控制内心情绪极速的坍塌,深深呼吸了一口,用冷静的口气说道:“不要紧,不影响别的什么。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本来都不可靠。也只有小姑娘听不进去。”
“你别跟她一起犯糊涂。”
路意浓从别墅里跑出来的时候,章榕会刚刚通过安保闸口,又往里开了几分钟,没到家,远远已看见飞奔而来的身影。
他刹停,摘了安全带,刚打开车门,路意浓已到眼前,扑进他的怀里。
章榕会一把揽住她,手在身后,压住女孩薄薄的背。
将她在怀里贴得不能再紧。
他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问她:“路青欺负你了,是不是?”
路意浓在怀里摇头:“没有。”
“发生了什么好好说,我帮你。”他道。
“真的没有。”
章榕会审视着她的脸色:“还是不愿意跟我说?”
她声声切切:“姑姑没有欺负我。我们回去吧。”
他在那停了几秒,又听怀里撒娇一样,小声喊着“我真的很热,章榕会”。
章榕会才说:“先上车。”
白色的楼体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路意浓缓缓松了一口气,身旁章榕会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沉,不知想了什么。
忙完每年的年度股东大会,又马不停蹄地出差签了两个谈了很久的合同,章培明落地北城机场,车往西鹊山去的中途被叫停。
“今天还是先去榕会那边一趟吧。”他突然改了个主意。
路意浓暑期后半段学习效果不错,渐入佳境。
章榕会开玩笑说,这么用功下去,一对一辅导的钱能省下来了,说要给她折算成奖励。
这话说完没多久,路意浓听到外面的开门声。
她本以为是章榕会回来,跟他说自己不用什么,话没出口,突然认出弯腰换鞋的身形是谁。
脸色一变,急忙轻手轻脚地重新掩住房门。
章培明进了屋子,环顾一圈,才感觉到一丝不对。
沙发上扔着一条皱巴巴的白色长毯,抱枕东一个西一个并没有归置好,茶几上的玻璃杯里盛着果茶,上面还很讲究地漂了两片薄荷叶。
章榕会自己的时候,这里也只是一个住所而已,阿姨定时打扫、做饭、走人,并没有这样生活化的气息。
他四处打
量了一番,在章榕会卧室的门前,犹豫片刻。
又转而朝书房走来。
脚步越来越近,门缝可见走动的阴影。
她在那时慌了神,蹲下身,把自己藏在了书桌的下面。
其实这样也无异于掩耳盗铃,章培明进了书房肯定是要往书桌这边坐一坐的,到时候再看见她,也不知会是怎样尴尬的场面。
路意浓自欺欺人地捂上耳朵,但是周遭环境音又似被放大了数十倍不止,她听到停在门前的脚步,和手掌轻轻压下锁扣的声音。
“爸。”
章培明转过身。
章榕会将手里的钥匙和袋子就放在入户的柜面上。
“您来了。”他说。
“我过来看看,”章培明道,“感觉最近很久没见你。怎么毕业了,也没收心,不出差公司里也常不见人。”
章榕会去厨房倒水泡茶,半是玩笑地抱怨道:“张端天天在我面前晃,躲他都来不及。”
“不行,就先把人撤换下来吧,他确实不适合再继续做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章榕会端着茶水出来,取了瓷杯添水,又问:“那他去向要怎么安排?”
章培明将果茶的杯子挪到一旁,提前让出位置:“平调到子公司去,挂个闲职,给老太太有个交代。”
章榕会似不觉察:“好。”
父子俩又聊了很久的公务,章培明看着他状态轻松自在,比以往确有不同,也不知是好事坏事。
“路青那边,不如跟张端一起办了。”章培明想起什么又道。
章榕会没有表态,章培明继续说:“无关痛痒的事情,让一步也无妨。张端都能如此,也不能让家里人看了她的笑话。”
章榕会:“爸,不如边吃边说?”
“唔,也好。”
“我去换个衣服。”
章培明看着他起身,去了卧室,自己去了门口倏然心思一动拉开鞋柜,果然有几双女鞋摆在架子上。
他又默不作声地阖上了。
章榕会晚上跟章培明聊完回来,家里已经空无一人。
客厅和书房跟早前一点没有变化,但是人已经跑了,看来是走得很慌忙。
章榕会一边单手收拾桌上的茶水,一边打着电话,问她:“怎么自己回去也不打个招呼?”
“你回去了?”路意浓惊魂未定,“你不是跟姑父在一起?”
“在一起,也不耽误发消息,”他笑,“怎么这么点胆子了?我爸不是很喜欢你?之前也没见你怕他。”
“章榕会!”她被调侃到恼了。
他根本不知道,下午自己被迫藏在桌子底下,脑补着跟章培明面面相觑的场景,有多慌乱。
章榕会想到餐桌上,章培明旁敲侧击地提醒他,谈恋爱也要记得做好保护措施的样子,也是有些难以启齿。
这可不是她一人为难。
章榕会压着笑意:“你藏得很好。我爸一点都没发现,没事的。”
杭敏英的这个暑期过得非常精彩,跟章思晴和她的闺蜜团一起,快乐地进行了一场欧洲游。
回来之后,仍旧意犹未尽,夸张地对着路意浓赞不绝口。
之前章思晴也是邀请路意浓一起去的,但她那时已经提前去北城了。
最后找了各种借口才推脱掉。
餐桌上,章思晴玩笑说:“也是难得整个暑假都不见你,心里都空空的,不得劲。你暑期干什么去了?”
“我在准备考研。”路意浓含糊其辞地说。
章思晴疑惑地问杭老师:“意浓专业排名不是还可以?不能保研么?”
杭老师永远是很捧场的,他道:“推免名单九、十月才出,万一中间有什么问题,现在提前学习也好,两手准备。”
这么一说,章思晴立即深以为然,就给杭敏英说:“你看看意浓姐姐,多自觉。哪里像你,疯丫头一个,在国外也天天跨时差打游戏。越来越混,到时候分数上不了线看你怎么办?”
又是熟悉的、拿来比较的陈词滥调,杭敏英下意识应激地反馈道:“那就让舅舅给我工作,我去打工好了啊!”
“我又不是不能打工!”她铿锵有力地说。
“哟,还挺有骨气,”章思晴说,“你这个简历进不去怎么说?我看你是要赖在家里当米虫。”
“就当米虫怎么了?别人都吃肉了,总不能我连口汤都喝不上。”
“谁吃上肉了?”
杭敏英飞快地瞥了路意浓一眼,咕哝着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路出家都占尽便宜了,凭什么我这个亲生的不行了。”
第29章 8^^……
她这话指向性就太明显,章思晴闻言大怒:“杭敏英,你又抽风!浪了三天就皮痒是不是?”
杭敏英还欲还嘴,又被一旁的杭老师眼神用警告,不服地止住了话音。
杭敏英一直没有过感情经验,早年受韩剧和日漫的影响,对爱情抱有非常纯真的向往。
住在一起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对路意浓改观,觉得她人还是不错,去年也为没帮上她和谢辰的忙而深深愧疚过。
但是从那件事后,路意浓同她有了隔阂,两人不再交心,关系就又开始急转直下了。
她亲眼见路意浓跟章榕会拉拉扯扯,暧昧不清。
感情的问题处理得黏黏糊糊,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尤其两人交流愈少,喊做什么也不太捧场,问什么也不肯说,搞得高深莫测。
杭敏英也只能大概猜测她前前后后大概是无缝衔接了,或者干脆脚踏两只船。
要是感情的另一头玩弄的是别人也就罢了。
不过是凭借一张还不错的脸蛋,其余要什么都没有的人,怎么能用章榕会当备胎?
她不满地重重戳着碗里的饭。
晚上在家学习时,章榕会发来一份书单,让路意浓先尽量买全先看,找不到的他再从北城邮寄过来。
隔天下课时,她抽空去了学校西门外的一间二手书店,这里的书都是在校学生卖过来的,五花八门各种门类,有时会比正规店面更加齐全。
书店小小的一个入户门,内进很深,开着几个LED灯,顶着天花板的紧紧密密的书柜,让她想起哈利波特里描述的奥利凡德的魔杖商店。
一般来这里高年级的学生会更多。
两个女生半蹲着,熟练地翻捡着地上的十几本微积分。
有详细笔记的,大于干干净净的,大于脏兮兮的,大概是这么个优先顺序。
路意浓对着微信记录,挑挑拣拣,选了七七八八,出门结账时时目光落在正门口摆放的一套雅思材料上。
连封皮都没有撕,全新地摆在那里。
“一百五。”店主在背后说。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套书,伸过手去,拿了下来。
——————
锋睿从张端手上截下的第一笔单子,在项目二期回款的前夕遇到一些麻烦。
医院的招标采购管理办公室临时发来通知,要求他们补充近三年的审计报告。
之前招标的时候,因为锋睿是新成立的公司,对方并没有强制要求,而是用其他证明材料替代了。
现在项目进行到了这个地步,突然提出补充材料的要求,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锋睿的王民丰总亲自打给了对方的负责人,新上的办公室主任熟稔地用着一口官腔打着哈哈道:“我看你们公司也成立一年了,还是尽快联系事务所做一下吧,不然我们对上级监管部门也不好交代啊。”
锋睿的前身是一家已经成型的智控公司,因老板投资失败,公司停摆即将解散,伏欣夫妇俩在医疗系统内消息灵通,得到消息高价接下手,另起了炉灶。
第一单本来就是赔本赚吆喝,目的是踩着章家打出名气来,也没想中间的麻烦事儿还有这么多。
伏欣约出路青,也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好几天不见,不知为什么路青的脸色也不好,伏欣有所察觉,但还是眼前的事,更火烧眉毛。
路青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大概是新上的领导做官威,为难之前的项目罢了。”
“全辉也是这样讲,”伏欣难掩焦虑地说,“我们是想请对方吃饭,该补的都补上,可是那个新主任
的时间怎么也约不上。”
她捂着心口:“不瞒你说,我是不懂这些新东西,心里总是打鼓,怕做不起来。投入这么大,一时半会都瞧不见成效。这才第一单,为了几百万又这么麻烦……”
她念叨起来就没完了,路青并不耐烦她的小题大作:“出一份审计报告并不困难,现在很多小的事务所卖个资质,根据甲方要求都可以出。”
“我知道、话是这么说,万一章家那边拿住了什么……”
“我们还不好撕破脸的。”她万分犹豫。
路青知道她的意思,大家都还在一根绳子上串着,他们的风险是同样的。
她扔下一张名片:“找这家吧,有我熟悉的人。你有什么‘特殊’的要求,都可以直接说。”
十几分钟,一杯咖啡的时间,路青起身告辞,拉开玻璃门,短暂的回头,又看伏欣给丈夫打起了电话。
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这对夫妻,眼界有限,并不是能成事的好的合作对象。
路青也一直都心里有数。
前些天,章培明在桌上吃饭的时候突然对她说:“你在公司拿股份也快一年多了,最近一直在考虑给你挂职的事情。”
“我原本想的是公益基金会那边合适你,清闲也体面。但是想你那么高的学历,天天在家里,看孩子学习,是有些屈才。所以给你找了个活干,不知章太太有没有兴趣出山?”
路青并不推辞,笑说:“那我可得先听一听,再做决定。特别忙的事儿,我可不接。”
章培明点点头:“目前研究下来是给你挂总监的职位,智能医疗板块分出来给你直管。做得不错,年末就能再提一级。”
路青抬起头。
许久静静道:“这本来好像是榕会负责的,我什么都不懂。贸然插手,恐怕不好,不能服众。”
章培明耐心解释:“这是目前公司很好的位置了。部门负责人马上退休,张端被调走,团队成型,你直接对我汇报,整个部门你说了算,还是比较好出成果的。”
“榕会的心思,现在也不放在这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对这些一窍不通,还是需要先做做功课。”
路青并没有答应。
而章培明充耳不闻地拍了拍她的手:“画廊那边,就早些找个职业经理人接了吧。”
她又说:“我倒是忙得过来。”
“不是要从你手里拿走的意思,”章培明笑她护食可爱,“画廊是你的私产,这是决计不会动的。不过进了公司,自然还是先要拿出一番成绩来,才能服众。”
他与妻子调侃:“不能比张端干得差,是不是?”
周末的时候,杭敏英邀了一群朋友来家里吃饭。
路意浓在屋里戴着耳机做听力,空隙中听到外面异常的动静,起身去开了门,看到客厅里一下多了七八个年轻男女。
她还穿着睡裙,忙不迭地重新掩上。
杭敏英有个男性朋友一眼瞧见她,很感兴趣地问:“那就是你舍友啊,为什么不喊出来一起玩?”
杭敏英抱着手臂嗤笑:“人家学习呢,怎么看得上跟我们一起。”
又见对方仿佛仍旧跃跃欲试,一掌狠狠拍过去:“你是不是想死啊?”
他们中午是来这边做饭的,大包小包提了好多食材,主菜是火锅,剩下的再配个人拿手菜。
厨房三四个人轮换,剩下的人都在客厅里,吵吵闹闹的。
听到门口似有似无的声响,有人支起耳朵问:“是不是奶茶到了?这么快吗?”
还没来得及挪动屁股,男人已经换了拖鞋进来。
“你们是谁?”对方看着满沙发的陌生人,皱眉问。
“敏英!”他们也被唬了一跳。
杭敏英戴着围裙,拿着搅鸡蛋的小碗急急跑出来,看到来人,嗫嚅着喊了声哥哥。
怎么能这么点背。她在心里破口大骂。
路意浓戴着耳机,坐在飘窗上写题。
不知什么时候,外头的噪音停了,她抬眼,才看到已经走到近前的章榕会。
她的后背紧跟着一寒。
章榕会走到身侧,摘下她的耳机,听到里面播着英文,笑说:“怎么没出去玩?”
“我又不认识他们。”她努力镇定地说。
“这么乖啊。”
他没发现路意浓异常的紧绷,弯腰想去检查一下她的学习成果。
路意浓急忙搂住他的脖子阻拦。
章榕会真的就不动了。
四目相对,她慢吞吞地说:“你不闭眼吗?”
章榕会配合地闭上眼睛,她静悄悄地用另一本书,盖住之前的那本,然后磨磨蹭蹭的,前倾一些身子,贴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深入,相当敷衍,但是很长久。
久到终于等到杭敏英不情不愿地过来敲门:“你们要不要一起吃饭啊?”
等他们两人从同一间卧室里出来,刚刚那堆乱闹腾的年轻人,这会儿也都变得安静很多。
乖乖地跟着杭敏英喊了哥哥。
章榕会点点头,带着路意浓落座。
顺手给她夹菜,在众人微讶的眼光中,左手自然地扶着她的腰背。
吃完了午饭,其他人也很看眼色地迫不及待就要散场,杭敏英不情不愿地下去送人。
等人群中的最后一个带上大门。
章榕会突然将路意浓抱起,放到窗台上坐着。
她的背被紧紧压在玻璃上,一道精瘦有力的小臂拦在她的后腰,紧绷的肌肉轮廓如一道拉满的弓弦。
他的右手从后握着路意浓的脖子,压向自己,激烈的吻,比她早前软绵绵的敷衍,凶狠又投入百倍。
她开始还在努力接纳,后面感觉到他的气息渐渐比烈日焦灼,滚烫的指尖从脖子一路下滑过笔直的脊骨,又跃跃欲试地来回在腰间摩挲探索,忍不住下意识地往外推开一些。
“还是有点怕?”他抚着她的脸。
路意浓听到外面又有开门的声音,慌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推开他,先回了屋内。
回来的人,自然是送客完毕的杭敏英。
她像是霜打的茄子,闷不吭声地也要进屋去了。
“以后朋友聚会别在家里,她学习辛苦,别打扰她,”章榕会点了支烟,压住心内的火,“还有你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收一收。”
杭敏英终于爆发:“我不是你妹妹吗?你为什么那么偏心她啊!”
“因为她是我女朋友,”章榕会挑眉说,“不然呢?杭敏英。”
第30章 9^^……
床头的木柜上覆着日光晒透窗纱投下规则的花型,下层的抽屉整个拿出来,会有一个很窄的空间。
路意浓的秘密藏在这里。
章榕会同杭敏英说完,推门而入的时候,那些纰漏和证据已经提前收捡完毕。
他没有任何察觉,挨在她的身侧坐,单手翻书查看最近复习的进度,右手捏了捏她因紧张而泛红的耳垂,然后夸了一句:“乖。”
章榕会在找北城的房子。
给出的要求很详细,位置好、安静、安全,要很大的院子,足够的光照。
自带花园、水池、凉亭,或有施工改造资质的独栋别墅也可以。
楼龄较新符合全部条件的房子并不多,中介帮忙推来几套,章榕会没有特别看上眼。
他是想在路意浓寒假来之前解决这件事,当做她考研的奖励。
也是两人今后在北城的住所。
最终选中心仪的那间,也是一个很有缘分的巧合。
章榕会去给一个长辈送庆生的贺礼,从半山下来,映入眼帘的一棵高大的枫树。
秋天的枫叶似红火的云霞,往里十余步拦着一道雪白的院墙,远眺又可以瞧见里面一栋现代感的玻璃幕墙的独栋。
他驻车,按下喇叭。
很
快有佣人从庭院里出来,问他:“您是哪位?”
他抽出一张名片,从窗户里递过去:“这家主人有卖房意愿的话,麻烦联系我。”
他很快接到对方的电话。
房子的主人是一位长居海外的设计师,基本不在北城,说他要是实在喜欢,自己可以出手。
章榕会抽空又去里面看了一次。
一楼的绿荫有一百多平米,从二楼往外看,十余米高的枫树在院外伫立,火红的树叶掉落在水池里,漾出细密的波纹。
足够安静、私密。
从这里出发开车去公司,送她去学校也顺路。
院子大,哪怕养萨摩耶这类比较大型的犬只也足够了。
他在沉思如何进一步改造时,接到了兆全辉的电话。
路青最近接手新部门的事情刚刚公布,几个悬而未决的重大标的纷纷落袋。
一下风头无两、春风得意,宣扬得人尽皆知,当中就包括伏欣夫妻二人。
锋睿那头,财务审计报告刚刚上交,委托外审的事务所突然被爆涉嫌重大造假,公布的一批重点企业的名单里,锋睿这家刚成立一年的小公司,赫然在列。
谁都看明白是被人针对了。
紧跟着津海的医院以此为由,要打官司,申请合同无效撤销。
更别提那些还在竞标过程中的。
现在上网一查锋睿,铺天盖地都是审计造假的新闻,自然只能灰溜溜地自行放弃。
伏欣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到路青那里。
她都没有接。
也知道不能接。
她刚刚上来,在这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看着。
不论是伏欣为她推荐的事务所暴雷迁怒也好、还是埋怨她过河拆桥、或者想威胁要进一步合作,都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再跟他们有任何往来。
路青在会议里垂眸看着震动的手机,用力按掉了挂断键。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是被架在火上烤。
章培明当时允诺得好,但是真的执行起来全然是另一回事。
张端是走了,但是没有任何人向自己做汇报,给到她手里的资料甚至都是前几年的历史材料。
路青只是个名头。
背后操纵的还是章氏父子。
她现在是被章榕会高高立起来的标靶,给兆家夫妻俩泄愤瞄准用的。
路青心烦意乱地下了会,推开办公室的门,办公椅在眼前转了过来。
“装修得很漂亮,”章榕会玩着签字笔,好整以暇地问她,“坐在这里,是不是你想象中的感觉?”
路青维持着体面,淡然回道:“没想到你会过来,我让助理给你倒杯茶水。”
“不用麻烦,来是有点事,我说完就走,”他扔过一个文件袋在桌上,一路滑停到她的面前,“这是兆家夫妻俩给我的,原封不动给你瞧瞧。”
路青知道里面都会有些什么。
她没有看,而是在章榕会对面的位置坐下,然后直接推了回去。
“全辉夫妇俩,去年突然开口找我要合作一个项目。我与他们私交很好,没有细问过内容,不过口头有过一些允诺,并没有签订什么协议,也没有发生实际的资金往来。”
章榕会点头:“你这些方面做得倒是很聪明。”
“后来才知道,他们说的项目是在章家的手下抢饭吃。伏欣夫妇俩是乌合之众,不足成事,我是早就考虑过才没有告诉培明,”
路青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一时糊涂也好,碍于人情不便推辞也好,总归是犯了错。但是没有造成损失,培明未必不能理解我……”
“倒也不用这样死皮赖脸吧,”章榕会似笑非笑地说,“我手里能钉死你的,不止这些。不过这份东西还算体面,能给你一个正当的退路。”
路青平静地问:“那你想要什么呢?”
章榕会放下手中的笔,手指落在台面上:“坐在章太太的位置捞够了,早些走,对大家都好。”
她闻言笑起来,像是终于等他说到正题:“那么急着踢我走,不过为了让我给我亲侄女让位的。”
章榕会不必也懒得回答这句。
“你既然那么喜欢意浓,那我们就来说说她。”
路青点了支烟,交叠双腿,靠着椅背,声音慢下来:“意浓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性格好、长得也好,招人喜欢。谁都喜欢,这是事实。”
“但这些也只是表象。她性格柔顺,又不是真的柔顺。皮囊下藏着反骨、自私,自有主意,软硬不吃。不论好坏,她自己认定了,就谁说都不会听。”
“她的心真像石头一样捂不热,”路青前移,掸了掸烟灰,“章榕会,你也别太高看自己,你为她筹谋来抓我的小辫子,是没有用的,她不会领你的情。”
章榕会无聊道:“还有什么,都抓紧说吧。”
“你听我说完,”路青说,“培明提我上来以后,我一直在想,若是这些事被翻出来,我应该有一道保命符。可以用来跟你做交换。”
“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跟我谈条件?”他没想到路青这个时候还贼心不死。
“一个承诺,”路青缓言,“一个绝对不会送她走的承诺。”
章榕会好笑地问:“她能去哪儿?”
路青为他的年轻气盛和理所当然微微摇头:“所以我说你并不真的了解她。我上次说要送她出国读书,意浓分明对这个提议是很感兴趣的。”
“那时谢辰也在,她苦苦求我,想跟他一起,是我没有同意。”
“章榕会,说起来,你还应该谢我。”
他的笑容消失,终于正眼看她:“哪一次?”
“还有哪一次?”路青好心提醒,“当然是你暑假,来西鹊山接她那一次。”
路意浓晚课回来的时候,家里的阿姨正在客厅打扫卫生。
她在门口换鞋,阿姨提醒说:“章先生回来了。”
“他吃过饭了吗?”
阿姨道:“好像没有,一直没出来呢。”
“好。”
她抱着书,推开房门,屋里没有开灯。
章榕会的身影坐在她的床上。
路意浓按下开关,出声要问,就看到她藏在柜底的书,一字排开地平铺在他的手边。
她的脚步停住。
章榕会的手里就捏着其中一本,翻页过半,他目光看向路意浓,语气淡淡道:“学了不少了,看来很用心刻苦。”
她看着那本被他攥在手里的书,一言不发。
“很有本事。”章榕会说。
下一秒,他捏住书脊,三指挟住其中大半,往下狠狠一扯。
“嘶啦——”
白色书页如雪片在他手下纷纷落地。
她看着那些被糟蹋的心血,没忍住心绪波动,开口问:“你为什么要撕我的书?”
章榕会:“需要说原因么?”
“你做这些,”他晃了晃那半本残页,“跟我说过原因吗?”
当她在西鹊山飞奔而来,投入自己的怀抱;
当两人久别,她勾住自己的脖子主动贴过来亲吻。
章榕会以为,真的以为,她起码是有一点点喜欢和真心的。
他为未来规划筹谋,要给她一个比她父亲那要好一百倍的家,她满心想的却是要跟另一个人走。
原来是又被骗了。
章榕会自嘲地想,其实她也没有演技多好,抵不过自己总在自欺欺人。
“我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章榕会,”路意浓嗓子发紧,还在火上浇油,“我有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利,像你只让我去北城,不过是大家都有自己的私心罢了。”
“私心……”他反复品味着这个用词,“你没有承诺,那跟我亲、跟我抱,又是为什么?”
“为了路青和你的初恋委屈求全?”
“自降身份把自己当做情人和我欢好一场,然后好聚好散?”
章榕会点头:“很伟大,倒也是打得好算盘。只是论做我的情人,你还远不够合格。”
他提着那半本书,按下打火机,看着蓝焰燎上书页,明黄的火焰迅速在纸页上扩散,所至之地蔓开浓黑的烟很快又燃尽湮成了苍白灰迹。
他松开手,将那完全燃着的半本书扔在地上,其他的,也都一本、一本地,摊开来,再扔进火里。
像是一场逼她直面现实的极刑,将路意浓这段时间私藏的心血,付之一炬。
跃动的火投在他们的双眼里,舔舐着所能够及的所有。
章榕会看着慢慢燃烧卷曲的最后一本书,缓缓起身,从她身边错身而过。
到客厅里,对阿姨说:“进去处理干净。”
他听到一声惊呼。
又一句紧张的“您当心手!”
章榕会往门外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