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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Wonder 公子无鱼 18369 字 7个月前

第51章 -50^^……

本来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这次雅思分数还是不行,就只能gap一年。

抱着这样略有消极的心态,考试竟然出乎意料顺利过了,最后口语出分6.5。

孙呈宜急吼吼地赶紧联系了学校提供成绩,紧赶慢赶上换了录取确认函,又去申请签证。

到九月底时,落地伦敦。

孙呈宜在伦敦的第一套房子很是差劲,因为时间紧急从一个同校学姐那里直接继承了一套老旧的学生公寓合同的尾约,只能勉强过渡一个月。

那个房间的位置在楼梯的拐角,比较吵,尤其深更半夜归来的人大声谈笑,都会打扰休息。

她入学手续办完,腾出手来就开始折腾着换房,在学校周围四处溜达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十月气温提前降到了个位数,孙呈宜裹着外套,围巾挡着脸,跟在胖胖的管理员身后,看她往锁眼里插入钥匙,一拧。

锁芯没动。

又一拧,管理员的手往外带着门咚咚咚地晃,还是不行。

“可能是拿错钥匙了,我要去楼下检查一下。”对方不怎么靠谱地说。

孙呈宜只能无聊地靠在墙上,刷着手机等人回来,身边有人提着塑料袋擦肩而过。

她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还以为是自己眼花,诶?

“Lynn?”她不确定地喊。

对方顿住脚步,回头看到她,似也是惊讶:“是你啊。你是,Sun……”

“孙呈宜,”她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原来你也来英国!我在找房子呢,好巧啊,竟然在这儿遇见你了。”

孙呈宜性格外向活泼,热情开朗,本身就是自己孤零零地出国,这样意料之外地重逢,简直像中彩票一样惊喜。

她立即定下了隔壁的那处房子,跟Lynn做上了邻居。

孙呈宜就读于附近的艺术大学,学的视觉传达,她邀请路意浓上门做客,两人一起做饭,再向她展示自己稀奇古怪,花花绿绿的作品集。

她几乎无话不谈,从家庭成员,到学习经历,再到申请学校一波三折的种种困难。

相反,她对Lynn知之甚少。

不过留学圈有个潜规则,就是不要过问别人的家世,孙呈宜还是很理解的。

————————

章榕会接手公司后大刀阔斧的变革终于在半年后落下帷幕。

他不留情面地全部砍掉章培明之前碍于人情才保留下来的尾大不掉的多个项目;

清退司内一众关系户,如张端之流;

发卖冗余资产、优化股权结构;

明确未来发展重心转移,轻资产、重科技、高研发。

十月底,他以智能科技类企业的代表身份陪同国家领导随访欧洲。

他站在台前,向公众展示介绍在智慧城市、智慧医疗等多个方面的取得的最新成果,并应邀签署了在欧洲的长期投资合作协议。

接受国内主流媒体的专访,上了新闻频道。

这是章培明经营多年也尚未有过的殊荣。

路意浓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子前,任由孙呈宜如虔诚的信徒般,小心翼翼的地伸来剪刀。

咔嚓。

几缕发丝飘然落地。

这是孙呈宜提出的互帮互助大计,花30多磅在伦敦理发成大头儿子的惨案比比皆是,培养一个固定的剪发搭子是非常实惠的事。

孙呈宜毕竟学的艺术类专业,理所当然由她开始先行实验。

“可以剪快一点,”路意浓坐得腰疼,“别人也不认识我,剪坏了也没关系的。”

孙呈宜是怕糟蹋了她这张脸,但是Lynn说了,她就赶紧加了速,唰唰唰的,迅速理平了发尾。

还可以,比预想中短去很多,但形状是比较规整的。

又换上了路意浓来做理发师,她下手斯文很多,没有给孙呈宜大剪,就沿着之前旧的轮廓,修掉了一个指节的长度。

“挺好!”孙呈宜满意朗声道,“咱们第一次这样很厉害了,以后再多多练习。”

黄昏时分,随着太阳渐渐落幕,空气残留的暖意在被迅速消耗,透过高级公寓的落地窗,看着飘落的树叶踩住异国他乡秋与冬过渡的交界。

钱铮从厨房起完红酒,添进高脚杯,放到章榕会的手边。

“别急着回去,多玩两天。”他说道。

章榕会喝了口酒,皱着眉:“日程早都排满了,腾不出空。”

“叔叔还年轻,”钱铮笑,“你那么急着自己抗下来做什么?”

章榕会晃了晃酒杯:“是有很多只有靠自己才能做的事。”

又问他:“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嗯,”章榕会答,“那就再耐心等一等,总会有办法回去的。”

“我知道。”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空杯了又添满,钱铮起身开了第二瓶。

他一年又一年地被放逐在外,如同绕枝却无家可归的鸟,从来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他问:“你眼睛上怎么弄的?”

“擦伤。”章榕会轻描淡写道。

喝到后来,两个人都有些困意,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倒在地毯上,昏昏沉沉间,听到轻声一句:"你帮我找个人。"

钱铮睁开眼,一张照片悬在眼前。

照片里的长发姑娘甜美乖觉。

钱铮说:“这谁?”

“我女朋友,路意浓。”

“你这是秀恩爱来了?”

“不是,“章榕会手肘撑着,坐起身来,皱着眉,”被周强送走了,国内找不到,不知道在哪。你帮忙顺便留意一下。”

这话说出口,心脏又被猛然揪得一疼。

“算了,还是不给你添麻烦。”章榕会改变心意,把照片从钱铮眼前撤回来。

“她心里没我。”

“说不定现在过得更好。”

那年十一月,公寓附近的斯坦福桥球场有一场分量很重的英超比赛,孙呈宜拿到班里同学赠的两张足球票,眼巴巴地跑来找自己的生活搭子:“你陪我去玩玩吧?”

路意浓对足球的认知也就是除了世界杯,从章榕会的嘴里听过什么英超、欧冠的联赛。

想起他之前说,在外国无聊的时候,会去看球打发时间,便也想着,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球赛开场。

蓝色和红白两色队服的队员动作迅疾灵活地在绿荫场上奔跑,运球、传球,打门一气呵成。

送票的男生在她们的右侧做着解说,全是英文,路意浓没有听懂所有的术语。

只是叶公好龙一般,跟孙呈宜一起学着其他人,一会尖叫,一会儿惋惜,一会出声鼓劲。

挺有氛围。她的感受就是。

最后双方的比分停留在非常人畜无害的1-1平。

孙呈宜挽着路意浓往地铁站走去,中途调侃她:“Lynn,你没有男朋友,我

给你介绍一个?感觉今天好多人看你,眼睛都直了。”

“不用了,我在这边还不知道待多久。”路意浓婉拒了。

“你在国内有过吧?”

“嗯,有。”

“对方什么样的?”孙呈宜八卦又好奇地挤她的肩,“多说说吧?”

钱铮开车从球场的停车场出来,停在红绿灯的路口,他的目光短暂地滑过两个横穿过街并肩而行短发女生。

低头点了支烟。

嗯。要怎么去形容章榕会?

路意浓想了很久,没有给出一个很贴切的形容词,最后是同孙呈宜说。

他性格耿直,又很任性,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强势,主动,也会很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平时喜欢很喜欢贴贴,对女朋友很细心,又不怎么愿意听别人的话,就是挺复杂的一个人。

“听你的描述,还是挺可爱的,”孙呈宜说,“你很喜欢吧?这样形容他。”

路意浓没有回答。

她前些天从网上搜到过章榕会的新闻。

那个在深夜里醉酒,红着眼睛抱着她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服,站在聚光灯下讲演,他自信、沉着、冷静,一言一行,熠熠生光。

路意浓搞不清,这是否是失去感在内心作祟的后遗症,还是只有拉开距离才能看到他的优点。

但归根究底,章榕会还好好的。

那之后一切,也就与自己无关。

————

除了名字,不知年龄,不知国家,不知学校。章榕会给钱铮留了一个难题。

但万幸,钱铮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精力和时间。

留学生在每个城市都有一套独特的关系网络,也有那么一两个心思不在学业上,专注钻营的百事通。

孙呈宜在深更半夜收到之前把房子转租给她的学姐的微信,问她:[你同年进来的这一批里,认不认识个女孩叫LuYinong。大概发音是这样,不知道中文是什么字。]

[不认识。怎么了?]她回。

学姐发来一个笑脸:[听说有人出重金在找,可能有瓜,我来找你打听打听。]

哇!孙呈宜早对英区PDF大戏有所耳闻。

[好奇!]

学姐:[哈哈,你也不知道,那就等我更新。]

她满怀期待,过两天却听学姐说,重赏之下有人连黑了好几个学校系统,也没有找到那个传说中的LuYinong。

于是他们都说,这可能根本是一个不存在的人,被编出来制造噱头博人眼球用的。

“真无聊啊!”孙呈宜第一次现场吃瓜,最终吃了个寂寞。

“什么无聊?”身边的路意浓问。

“没什么,就很无语的一件事。”她撇了撇嘴。

第52章 -51^^……

那年圣诞没有下雪,雨水反将公寓外的步道湮得很潮。路边的橱窗里的圣诞树坠着沉甸甸的枝丫,好似一夜就过了最佳观赏期。

本来期末结束,是该休息放松的时候,孙呈宜从圣诞夜观灯回来,就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她对路意浓说过,自己的专业很吃灵感创意,有时候好几周什么也干不成,有时候来了感觉就不计日夜。

她在半下午醒来,饿得头昏眼花,去敲邻居的房门。

果然Lynn给她留了饭,她大呼救命恩人,用平底锅将面条稍微一热,就顶着黑熊猫的眼圈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一碗下肚,她扫眼,看着眼Lynn的房间。

善良可爱的救命恩人坐在沙发上,捧着咖啡翻着书。

她的房间干净整齐,什么都规规矩矩地置着,好像随时打包,收好床单、被子和个人用品就可以退租了。

LSE的研究生学制也就一年,这么一想,就伤感起来。

她丧眉搭眼地颓着:“你今年读完就回国了吗?”

“不一定,”路意浓停了下,“暂时没有消息,我也说不准。”

孙呈宜的手背垫着下巴撑在椅背上,眼睛亮起来:“你多留一年也很好的!要不跟我一样,先找个兼职干着,等毕业找合适的办个工签?”

孙呈宜的研究生学制是两年,未来长期是打算回国的。但是在这边找到一些兼职,或者毕业后能够留一两年,积攒一些经验,当然更佳选择。

圣诞节后不久,投出去的一波兼职简历有了反馈。

一家在伦敦设计咨询公司向孙呈宜发出了助理的offer。

那年章家人大半都在香港,但是将就着章老太太不愿背井离乡,年夜饭还是得回北城办。

西鹊山的繁荣似与往年并无二致,一波一波的客人拥堵着上门。

路青有条不紊地作为女主人张罗一切。

有章老太太压阵,张端总算是找到机会见章培明,他拖家带口备着厚礼上门,向章培明求情。

两人私下在书房里说话,章培明沉着声:“榕会做的事,是不留情面了一些。但是他刚刚上来,我这个做父亲的,总归不好当众拆台打脸。你这个做表叔的也要理解。”

张端自然是不满足这个答案,他诉苦这些年的辛劳,家里的两个孩子、无业的太太、还有每个月压到头上的车贷房贷。

章培明听得心内厌烦,打发他:“我认识几个行内的其他公司,节后就给你安排。”

张端口还欲说,书房门从外面被敲了敲,路青微笑道:“两位。楼下开饭了,大家都在等着。”

章榕会今年不在,年夜饭的饭桌上缺了很重的一角。

章老太太心口闷堵,看着路青给章丛挟菜,就怎么瞧怎么碍眼。

“这孩子养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独?”她嫌章丛不够外向懂事。

“独了长大不会占家里东西,也叫您省心。”路青道。

这话怼得很重,声音却轻,也就身边的几个人听见了。

章思晴在对面讶异地抬眼,却见一旁章培明没任何表情和反应。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的夫妻俩不知何时早已貌合神离。

年三十的下午,桐南的路上就几乎没有人走动了,大约家家户户都在筹备最重的那道年夜饭。

李沛跟同学在外打球玩到傍晚,天色擦黑才回。

转完最后一道弯回家的巷口,他一眼看到一辆眼熟的汽车,和等在路灯旁沉默抽烟的男人。

“你姐有电话来吗?”他偏头问。

李沛摇摇头。

章榕会穿着藏蓝色的大衣,配着灰色的毛衣,伸出手,呼撸了一把他的头发,掏出来一封红包压进他的手里。

李沛看着那慷慨的厚度:“哥,我不用。”

章榕会不多说:“替你姐给的。”

“新年快乐。”

车很快就开走了。

漆黑的天空上远远绽出了几朵烟花。

家家户户最热闹的团圆节,漂泊在外的人反而是最冷清的。

李沛想,他这么晚了是要去赶哪里的年夜饭?

钱铮受章榕会的托付,负责欧洲公司的筹备与组建,他的华人身份得到了很多便宜,但是方方面面也难以兼顾齐全。

设计由这边临时组建团队不合算,便联系到一家伦敦颇有名气的工作室,要他们出整套主视觉、logo及UI方案。

那头很快来人对接,建了群聊,拉进一个法国人,还有一个中国的实习生。

法国人话说得少,大部分是实习生在发言,她在群里发一些过往案例,问他的风格取向。钱铮草草看了几眼,还是决定去有空去伦敦面谈。

他的时间紧张,落地已经很晚,别人只能来将就他的时间。

晚上九点多钟,两人在酒店楼下的咖啡馆碰面,孙呈宜争分夺秒地开始讲解,她感觉自己磨破了嘴皮子,对方也没有任何被打动的苗头。

面前的男人个子很高,短寸的头发,看什么都是皱着眉,给人感觉很难搞。

预备的台词一股脑都先说完了,对方施施然

接过鼠标,往前滚动她的PPT。

孙呈宜撇了撇嘴,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朝咖啡馆门口久等她的路意浓招了招手。

“什么?”对方敏锐地回头。

幸好,正好离开的客人挡住了路意浓,孙呈宜赶紧伸了个懒腰:“我坐得有点久,动一下肩膀。”

对方最终没有太为难她,看着手表时间很晚,便让孙呈宜先回去,自己要再考虑一下。

他端起咖啡,孙呈宜迅速收了包,抱上了电脑,礼貌道了别,紧跟着眼神路意浓示意着赶紧走。

钱铮抬头的时候,只看到孙呈宜挽着另一个短发女生离去的背影,她脚下生风,色舞神飞。

钱铮心领神会。

回到家里孙呈宜发过去好友申请。

[您好,有什么问题可以进一步联系我。]

对方通过了好友验证,没有回信。

孙呈宜以为这事儿要黄了,又过了十几天,在学校上课时,法国同事私聊说,对方今天来了伦敦,已经签约了。

“干得不错。”她夸奖道。

孙呈宜做小助理对接的第一份工作首战告捷,但后续能不能继续跟进,还是会由其他更有经验同事接手,她也没有主动权。

有功劳没成果,心里也有点小酸,孙呈宜蔫巴巴地趴在床上,习惯性地选了几张最近的作品发到了朋友圈。

刚刚发出去,她翻了一下图片,发现其中一张背景带上了Lynn的脸。

又赶紧删了,重选图发了一遍。

几分钟后,Aaron礼貌地问:“明天方便一起吃个晚饭吗?”

孙呈宜一直觉得这个客户有钱、难搞又臭脸,这会儿接到他的邀约深感莫名其妙。

她赶紧问国内的闺蜜,这是什么意思啊。

对方回:“看你怎么想啦。”

“为公,你是小鱼小虾好拿捏,或是之前感谢你不辞辛劳也可以。”

“当然更可能是纯海王,时间管理大师,水里养的全是鱼。”

“你就是其中一只小虾米。偶尔给点甜头投个饵,转头又把你忘了。

可千万别上头。”

孙呈宜也明白,自己跟这种二十多岁就能花八、九位数开公司的富二代耗不起。但是吃个饭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她思考良久,还是出于礼貌回了:“好的。”

第二天的晚间,两人在一家西班牙餐厅碰面,孙呈宜预备的感谢支持的话没说完,便被对方兴致缺缺的表情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是Aaron重新带起话题:“你第一次见我那天,是不是带了个朋友?”

孙呈宜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那是我的舍友,Lynn。”

“哦,她也学的设计?”

“不是,她在LSE,社科方向的。”

“中文名叫什么?”

“……姓林。其他的,我没多问过。”

钱铮也就没有继续说,他剩下时间就在翻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在看着什么东西。

发热的头脑在这几个问题后骤然冷却下来,孙呈宜感觉到,这个富二代的目标大概不是自己。

虽然章榕会没叫继续找,但钱铮不能不尽心。

他私下去问王家谨,有没有章榕会女朋友的照片。

王家谨说,你他妈的是疯了吧,我怎么可能存他女朋友的照片?

又反问钱铮:“你要这个干嘛?是不是章榕会托你什么了?你离得远,可真别搅和他的事,吃力不讨好。”

“他外公不同意,为这跟家里都闹翻了。那姑娘跟他俩八字相冲,总吵架。人找回来了,也未必是好事。”

钱铮说,你留下心,有照片给我发一个就行。

照片的事后来不了了之,王家谨看来是打算糊弄到底。

清晨,路意浓推开公寓的大门,抱着书下了阶梯往图书馆去,今天有阳光,是放晴的一天。

虽然气温升速缓慢,道旁的树木已经发出新绿,漫长的冬天只有残存的尾巴还在拖延。

背后一声:“Lynn?”

她回头,两人四目相对,路意浓认出来,那是孙呈宜的客户,她之前在咖啡馆见过。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她还是好心地同对方打了个招呼:“您好,今天呈宜课比较晚,这会儿应该还在睡。您着急可以给她打个电话。”

钱铮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

那天深夜在孙呈宜朋友圈里匆匆一瞥,与记忆里比量出三四分的相似。

如今当面看,是更像了。

“林小姐,在哪间大学读书?”他问。

路意浓习惯性地没有纠正称呼,不解地问:“您找我有事么?”

“LSE去年9月入学一年制研究生里,并没有一位姓林的女生。”钱铮平静地说。

路意浓抬头看着他探究的眼睛,有些戒备道:“这是我自己的私事。您打听这些,过界了吧?”

“李意。”

面前的人念出护照上的名字。

路意浓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调查我吗?”

第53章 -52^^……

李意。

钱铮从这个名字后面,查到了一套完整的履历。

年龄、姓名、父母、家庭和教育背景。

跟王家谨口里之前说过的章榕会继母的侄女,并没有半分关系。

除了跟印象中的照片相似,他没有任何拿在手里的实证。

但钱铮自己本身就是被换过身份的人,对这些看上完美无缺的资料也会存疑。

对面的女孩显然已经将他曲解成目的不纯的浪荡子。

他先后退出一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只是有朋友跟你一个学校,顺便问过一句。”

更多的话没来及说,孙呈宜从公寓里出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漫长悠闲的步道,对立的男女,一个高大,一个纤弱。

Aaron举起双手,神色平静无辜。

她为Aaron这果断出手的效率吃了一惊,就看到Lynn皱眉示意过来,然后便转身离去。

OK,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

钱铮握着手机,手肘垫着脖子,仰在主驾驶,看着漆黑的车顶。

最近王家谨打来好几次电话跟他诉苦,羡慕他山高水远,说自己被章榕会折腾得苦不堪言。

“他精力旺盛,每天卯着劲跟家里对着干就算了,现在还卷起我来了。”

“天天让我邀人吃饭聊项目,我上周连陪了一个周,吐得每天早上起床脚底下都是软的。按章榕会这么个喝法,哪天送急救洗胃真是迟早的事,不知道他跟郁家较的这股狠劲什么时候才消停。”

钱铮说:“他应该是很喜欢那个女朋友吧,才这样。”

王家谨那时冷笑:“再喜欢有什么用呢,哥们?我就说一件事。章榕会眼睛的伤是那女孩提分手那天,他开车去追的时候撞出来的。”

“当面出的车祸,不仅人没留下来。之后一通电话、一个消息都没有来问,对方就这么坚决。”

“就算真的他把人求回来复合了,能是好事吗?”王家谨反问,“凭他糟践自己这个样子,万一再分一次,人不得直接废了?”

“有些痛忍一忍就过去了,伤口总会长起来的。总是拿出来撕撕扯扯,才永远不会好。”

钱铮想到这些又有些烦,把手机丢进了旁边的储物格。

一会儿又拿起来,发给孙呈宜:[麻烦帮忙推一下Lynn的联系方式。]

孙呈宜一会儿回过来:[……Lynn没有同意。]

他又坚持了一次。

孙呈宜无奈推过来一个微信号,让他自己加。

钱铮点击添加,过了很久,对方都没有通过。

于是他又发起了第二次,这次在验证消息里,加了章榕会的名字。

几分钟后,消息验证通过,对面发来一个[]

再次约定见面时间,路意浓的脸色比那天清晨的并不好看。

她看着对面坐的人,神色苍白中带着审视:“你是谁?”

她这几天有过很

多猜测,周强的人,姑父的人,勒索诈骗的人,还有……

“我是章榕会的朋友,钱铮。”

也没太出意料。

“哦,他让你来监视我?”

“不是,”钱铮说,“我知道你是偶然,他还不知道你在这儿。”

“他只是托我留意。”

路意浓问:“所以你还没有告诉他?”

她点头:“那就别告诉他了。”

“为什么?”钱铮问她,“他那天为你追车的时候,出了车祸。你知道这事吗?”

“你想说什么呢?”

钱铮皱着眉:“你们在一起两年多、不该这点感情都没有。”

路意浓的眼睛泛红:“是,两年多。我看见了,我看见他撞了!但是方向盘不在我手里,我下不了车,也没有下车的权利!”

“我就是跟你们不一样的人。我没有钱,也没有很了不起的家庭背景。我和我的人生是别人手里玩意儿。章榕会要我去上P大,我就考P大;他家里安排我出国,我就要出国。”

“你一句是章榕会的朋友,我又要出来喝这顿根本不想喝的咖啡!”

路意浓知道自己完全是在发火,她把在国内不能说、不敢说的话,把在杂糅在异国他乡的孤独、迷茫、恐惧,都倾泻给了面前这个陌生人。

这个世界已经对章榕会足够偏袒,又为什么每个人要她有所交代?

“对,我对他有感情。可是感情那么重要么?”她苦涩地笑,“我连自己的人生都完全失去掌握,难道还要让我的家人陷入同样的困境?”

“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果其他人因为我执意要跟章榕会在一起出事,那要怎么办?”

“爱情不是人生全部,为什么一定要我在章榕会身边,好像才是最优解?”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红了:“现在他还能好好的,我和我的家人也能好好的。不在一起难道不是很好的结果吗?”

钱铮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平静到路意浓似乎能读出怜悯和同情。

她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失态而狼狈:“我要走了。”

路意浓忍住眼泪,站起来,压着嗓子说:“周强的人会不定期来看我,他们如果认出你。我今天还能在伦敦,明天说不定就需要换到其他的城市或者国家。”

“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学业,保护我的家人。希望你能理解。”

她鞠了个躬。

广场上的游客来来去去,鸽子落下来乞食,转眼又飞上天空。

钱铮面对着渐渐冷去的咖啡,长久地坐在那里。

孙呈宜以为那通邀约,是Aaron追求Lynn的开始。

结果,却好像并没有后续。

四月起Lynn已经开始准备毕业论文,申请夏季的短期实习。

周强当时允诺负责她在英国的工签还有入籍,但是路意浓并没有打算听天由命。

她不能一直活在别人的操纵下,自己面进了一家咨询公司,7月开始工作。

适应新环境的过程总是伴随痛苦的阵痛,语言差异、文化差异,一个又一个新出现的专业术语,艰难融入的异国环境。

她在那段时间,为了追赶进度,几乎总在加班,闲暇时间又去图书馆补充知识,某天深夜昏昏沉沉地回来,踩到了门口的一个袋子。

她拿起来,开门打开灯,划起手机,发现了孙呈宜早前的留言。

[Aaron听说你在咨询公司实习,让我给你的。这是他之前的一些工作笔记,让你看看。]

[他还说。]

[如果你需要工签或者其他帮助,可以随时联系。他会尽量做到。]

路意浓把袋子里的本子拿出来,掉出了一张小卡落在桌上,是写的中文的:对不起。

说到底,自己遭遇的一切,跟钱铮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尚且还能安静的生活,也该感谢他保守住了秘密。

路意浓接受了他的道歉,隔几天,给了孙呈宜多一袋自己烘烤的手指饼干。

算是和解。

————

9月底,拉扯了大半年的项目要最终定稿,孙呈宜抱着厚厚的图册陪同领导去交付,公司的写字楼外已经提前挂上了她们绘制的Logo。

自己的作品被具象化,她真的非常欣喜。

工作室一行人进了会议室,Aaron在对面点了点头,但是当中的位置是空的。

这才听说,公司的负责人是另一个中国人,他的飞机因为天气延误,要稍等一会儿。

孙呈宜脑补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商人,是以,当一群年轻人走近屋内时,她还在往后四处逡巡。

同事的提醒让她回神,孙呈宜回过头,看坐在正中间眉目如画的男人。

“开始吧。”那人开口道。

方案交付大约持续了3个多小时,之前的内容跟Aaron磨合得差不多,只有一些微小的部分还需要细调。

孙呈宜已经完全忘了这几个月废寝忘食的辛苦,她亮着星星眼,甚至觉得,自己还可以多接受两条建议。

[帅哥身边,是更帅的帅哥。]她发给路意浓。

[我真是服了这群数值怪。颜值、财富和身材都拉满了,怪不得我的人生只有及格分。]

又配了个假哭的表情包

路意浓那头大约也忙着:[你先好好工作,回头再聊。]

虽然还有细枝末节需要最后修改,但是对方验收完方案,爽快地付完了尾款,并且留她们中午一起用餐。

散场出去,孙呈宜偷偷延迟的了脚步,跟随着Aaron,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手工饼干,塞过去。

这好像是一种在他和Lynn之间隐秘传递的符号,每次她做了什么小甜品,总是会捎一份给他。

但也就止于此,多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悄声说:“Lynn最近实习有同事在追的。你要是喜欢,也抓点紧。不是认真的就算了,你当我没说。”

钱铮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个袋子,从走廊拐过去,便看到章榕会。

他刚刚挂完电话,似笑非笑地抬眸:“Lynn是谁?那小姑娘怎么没大没小,来开你的玩笑?”

钱铮停了两秒,才道:“一个共同的朋友。”

“什么好东西,也给我看看。”

章榕会从钱铮的手里拿过那个封口的饼干袋,看着上面贴着笑脸的便签纸,联想到一些回忆,笑意微微落下来。

他只拿了一块,尝了尝。

章榕会长期喝酒,嘴里也尝不出什么滋味。

“味道不错,”他拍钱铮的肩,“女孩对你挺用心的。你喜欢,就带出来看看。”

第54章 -53^^……

钱铮没有回答,章榕会也习惯了他的寡言。

午餐的长桌上,宾主尽欢,只有他们与热闹的人群自动隔出距离感。

章榕会提起酒杯:“以后,可能会经常见面了。”

钱铮问:“你要来伦敦常驻?”

章榕会笑,喝了一口酒:“我的工作重心要慢慢从国内转出来。”

“伦敦只是一个起点后面还要在澳洲、北美、亚太建多个研发中心,同步开始工作。”

“在国内,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但出了那道门槛,就不一样了,”他的眼里像燃着一团熊熊的火,“阿铮,你的身份会比我方便很多,以后恐怕还有很多事要托你办。”

“你要帮我。”

钱铮看着章榕会醉心事业的蓬勃野心,突然意识到王家谨打电话哭嚎被他拉着强行卷不是个玩笑而已。

章榕会现在是要动用身边的一切人脉和助力,拖着一列高速列车疯狂往前脱轨运转起来的。

他名字里的"榕"字,取自榕树,外公期望他独木成林,稳扎稳打,根深蒂固。

他之前不屑、也没有必要来使用那些关系网,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章榕会把多年继承和积累的人脉都捏在手上,甚至于在这些基础

上,生出更狂妄、更蓬勃、更宏观、更出格的规划。

“叔叔同意吗?”钱铮问。

“我爸多少猜到了,才会去香港帮我打前哨,”章榕会无所谓地笑,抬手压在钱铮的肩头,“阿铮,我们不能永远被动等着别人来扼着我们喉咙,世界未来是我们的。”

“你这些年沉寂消极,叔叔出事归根究底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出国在外,并不代表你是自私逃避的懦夫,别太自责。”

“人生总是要向前看的,该出手的及时出手。别等了。”他这么说道。

两人说完不久,钱铮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那个设计公司的中国女孩呆呆地过来敬酒。

章榕会认出孙呈宜,玩笑地问她:“你跟钱铮说的是谁?”

“钱铮?”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说的是AaronTang。”

“哦哦,”孙呈宜没想到自己这么八卦的一面,被帅帅的甲方boss听到了,她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我一个朋友Lynn。”

“她人在伦敦?”

“在的在的,不过这周她出差去了。”

“哦。”

孙呈宜不想叫Aaron的朋友看轻她,解释说:“Lynn就读LSE,她还没有毕业呢。刚进的咨询公司实习,想转正拿工签,所以工作很拼的。”

章榕会问:“哪家咨询公司?”

孙呈宜说了一个行内很有声望的名字。

“那还不错。”他没有更多地评价了。

章榕会转头嘱咐了秘书,联系那家咨询指定到Lynn做负责人。

他无所谓来做这个顺水人情,只是结果上的东西还是得看钱铮他自己。

……

孙呈宜赶在那年的圣诞假期回了国。

朋友圈很快被她的各种照片刷屏,肘子、炸串、米粉、臭豆腐、ktv、聚餐。

一家人为她庆贺,桌上摆满了菜,摇摇晃晃的vlog里面,一张张笑脸闪过。

路意浓刷完最新一条,扶了扶眼镜,看着电脑的蓝光屏幕,心里空落落的。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种节假日的孤独感真是太刻骨铭心。

东西写到七点半,接到钱铮的电话。

“在家?”电话那头问她。

“假期还来追工作进度,是不是太不留情面了?Aaron。”

“但我猜你应该是在工作。”

被他猜中,路意浓嘴硬:“……市场潜力的深入评估是大工程。”

钱铮道:“那个不急。有空下来烫个火锅。”

不久后她裹着大衣出门,在楼下看到钱铮,两个人顶着寒风往就近的一家火锅店去涮九宫格。

冬天吃火锅,真是舒服又明智的选择,只是路意浓不明白:“你怎么不回去?”

“回不去,”钱铮低着头,“跟你差不多。”

“跟我差不多?你也是被别人……”棒打鸳鸯发配出来的?她没说完。

钱铮知道她想歪了,说:“我爸入狱了。”

“哦,”路意浓拌着小料,没有任何惊讶,平平淡淡地道,“我爸可能也在坐牢。”

两个人隔着火锅的白雾大眼瞪小眼,明明是很苦涩的分享,又为这一句莫名滑稽起来,多少都觉得有些搞笑。

“怎么弄的?”钱铮哭笑不得地问她。

“联合公司高管,开假发票坑姑父公司的钱,”她还怕钱铮不知道内情,贴心地加了一句,“就是章榕会的爸爸。”

钱铮对他们在国内的情况确实并不太清楚,想了想说:“我回头帮你打听打听。”

“也不用,”路意浓从锅里夹起土豆片,放在唇边,吹了吹,“其实他没养怎么过我,感情也不太好。”

钱铮也就没继续问了。

吃完火锅,身上又暖起来,路意浓摘了扰人的围巾,搭在臂弯上,慢悠悠地往前逛。

钱铮走在她的身边。

晚风拨着她柔软的发丝,反着路边的灯光,路意浓突然指向一旁的树:“我见过一颗很漂亮的枫树,好像一朵云。应该是为了维持形状特意修剪过的。”

“深秋的时候最好看,像画出来的一样,乖乖也很喜欢。它为了捡树叶,傻乎乎地往水池子里跳过好几次。”

“那棵树我只看过一个秋天,就是不知道下次回去是哪一年?”

她像是在跟钱铮分享,又像自言自语。

路意浓不知道跟周强约定的期限什么时候会来,或许是下个月,下下个月,或许是又一年。

她恍然想,自己到时候是不是会真的会像想象中那么高兴重新掌握人生的自由权?

还是会为章榕会的moveon而有些难过。

钱铮的手机在口袋震动,他看着那个名字,当着路意浓的面,缓缓划开通话键。

“这都几点了?没睡么。”他问。

章榕会问:“你刚在干什么,没接电话。”

钱铮呵出一口雾气:“嗯,跟一个朋友一起,火锅店里比较吵。”

身边的路意浓将脸转向了一旁。

“伦敦天气怎么样?”

“最近雨多,有点冷。”

“嗯,”章榕会在对面说,“过年没个落脚的地方,想去找你玩。”

又宠溺地哼笑:“乖乖,别咬我的拖鞋。”

“好,我等你来。”

钱铮挂断电话,他们已经走到了公寓附近。

路意浓转过脸,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对他绽开一个非常灿烂的笑脸。

“钱铮,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我可能没有办法跟你做朋友。”

“大家以后维持工作上的交流比较好,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

一个月以后,章榕会来到伦敦。

两个大男人日日相对的日常也乏善可陈。

钱铮将就着外国人的时间没有休息,章榕会便也是,两个工作狂凑在一起,每天都在探讨、争论、规划,彼此嘲笑。

卡住的节点,最后又只能靠酒精解决矛盾。

倒是很有他们高中时候的感觉了。

一日清晨,章榕会起床,钱铮已经出了门,他去了书房里,用下他的电脑,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夹,随意翻了翻。

无意间在桌面的第二层扫到一个命名为“Lynn”的文件夹。

章榕会看到这几个字母心里猛然一跳,下意识点进去,里面秘密麻麻都是会议纪要,还有一些汇报文档,最新一篇是投资风险管理建议。

他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个做咨询的女生,被他指定跟钱铮对接的。

章榕会笑自己太过神经敏感,几个相同的字符,产生那么多的联想。

他草草翻过几页,还行吧,写得还可以。

又想起正事,登录邮箱,查收了文档,回复了秘书几个事项。

无聊地又打开刚刚的文档重新翻看起来,越看越觉得,确实还不错。

于是打给秘书,让他再约一下Lynn的时间。

不久后咨询公司回复,对方正在出差中,时间上不匹配,可能要下次。

章榕会也就没有强求。

来年三月,苏黎世的研究中心开始筹建,秘书提醒,之前章榕会说过下次去要去伦敦咨询公司面谈,问他是否要约时间。

章榕会说可以。

结果去了现场,除了对方领导,出面讲解的竟然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秃头白男。

章榕会问:“你是Lynn?”

对方解释:“Lynn在度假中。贵公司的项目是我们协同在做的,您有任何问题,我都可以解答。”

章榕会在会议室里气极而笑:“我每年给你们百万英镑的委托!结果一次、两次,连直接的负责人都看不到。到底她是专业性有问题,还对客户太傲慢了?”

公司负责人说:“LynnLi是一个很谦逊的女孩,专业性上也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她从LSE毕业,之前也是就读中国最好的大学……”

章榕会不耐烦地听他的解释,拿笔在桌上敲了敲:“给我她的简历。”

第55章 -54^^……

PPT切换到公司网站的介绍页。

短发的姑娘挂着职业美丽的微笑,不期而遇地径直撞进在场所有人的眼里。

公司高管介绍:“虽然Lynn还很年轻,但是她的个人履历是非常优秀的——”

当中的男人仰头死死看着那张照片,投屏的蓝色亮光映着他英俊无比的脸,和那双漂亮专注的眼睛。

章榕会根本没有在听。

他的眼眶滚烫,动了动喉结,神情执迷、痛苦又似恍然。

对面的人看他反馈不对,顿了顿:“当然,如果您对她不满意,我们也可以重新指派更具有经验的负责人。”

章榕会摇头,在众人面前,古怪地笑起来。

钱铮回到家里的时候,屋子里没有开灯,电视暂停在他早前出门时回放的英超决赛。

落地窗前,静默地立着男人的身影。

钱铮见怪不怪地按开墙壁上的开关,将车钥匙扔在茶几上,向那边走过去:“什么时候来的?吃了吗?”

章榕会说:“我今天知道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嗯?”

他问:“Lynn是谁,你知道么?”

钱铮抬起眼睛。

“李意是谁,你该知道吧?”

身后一言不发,像是无人在那。

章榕会继续问:“最后一个问题,路意浓是谁,还记得吗?”

曝光于光明底下的秘密无处遁藏,对方沉默很久,用两个字回答完全部:“知道。”

章榕会突然暴起,回手一拳将钱铮掀翻在地。

他揪着他的衣领,满目猩红死死盯着他,像是看着厌恶至极的仇敌。

然后一拳、又一拳毫不留情地对那张脸砸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钻心的疼痛冲散心里伪装结痂的伤口,溃出流脓的毒汁。

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希望与失望反复迭代、那些惊醒后袭来不能甘心不能忘却的折磨、那些孤独钻入骨髓的痛苦。

如今只换来钱铮轻飘飘的一句,知道。

他什么时候知道?

知道多久?

做过了什么?

两人私下有多少交往,才让那个小姑娘出声调侃撮合?

他狠戾地提着衣领,将钱铮从地上拽起来,说:“圣诞那天,你是跟谁吃的火锅?”

“那个饼干,也是她做给你的?”

钱铮全程一声没吭,章榕会激怒地问:“人在哪?”

“他妈的,我让你说,人现在在哪!”

钱铮脸上狼狈挂彩,许久后终于出声,他说:“会哥,周强还在一直派人看着。她怕伤害家人,所以不想见你。”

“我只是觉得、她被夹在你们中间很艰难。”

“她年纪虽然小,但是世界上也应该有人听到她说的话、尊重她的想法。”

章榕会可笑地问:“你是在怜惜谁的女朋友?钱铮。”

“听到和尊重,那都是我要做的事情,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嗯?”

钱铮再次一言不发,他极尽怒意地逼问:“说话!人在哪!”

同事James私聊告知,汇报完毕,对方团队已经于下午包机离开伦敦。

他委婉地提醒,Lynn你这次临时休假,弄得大家都很不满意,如果有下次,希望你直接能当面出席。

路意浓看完消息,回了句好。

这次为了避开章榕会来伦敦的行程,她这次没走太远,到了火车一个小时的肯特郡,万一有意外随时都赶能回去。

顺利汇报完毕,她心内松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好好享受完这次的两天假期。

孙呈宜最近被毕设折磨的苦不堪言,看了她朋友圈的绿色的草甸和白色的海岸线,咋咋呼呼地让她安利住宿和餐馆。

等自己毕业放飞了,也要去玩。

路意浓低头给她发了地址,咬开牛奶的袋子,推开超市的门。

脑袋在下一次要不要直接辞职的事情上犹豫了两秒,被风一吹,又冷静下来。

算了,现在的工作很完美,熬过一天算一天。

回到酒店房间,深夜的月光洒在屋内,路意浓戴着眼镜,又开始无聊地翻看电脑资料。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无趣的大人,不论何时何处,脑子里想的都还是工作那些事。

看到晚上十点多,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突然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

她放开嗓子说:“我没有叫roomservice。”

敲门声没停。

她起身去开门,然后迎面撞上章榕会垂眸的眼睛。

路意浓看到什么。

章榕会的到来,像是给屋子里注入了一股冷空气。

路意浓后知后觉一股寒意,从头顶贯穿到脚底,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整个人讶异又悚然。

没有任何对话,或者寒暄。

章榕会捏着她的后脖颈,低头吻上来。

他在之前的某些时刻,也乐观地觉得自己或许已经自愈。

习惯了每天推门面对着黑乎乎的房子,独自吃饭的早晚餐;

习惯了应酬交集、深夜醉酒一夜到天明的空白期;

习惯那些虚伪的笑脸,捧场和逢迎。

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好,事业风生水起,朋友作伴,乖乖听话,事事顺心。

但是所有的自以为在这一刻,面对她,都溃不成军。

路意浓看上去那么好。

离开自己,过得这么好。

漂亮又独立,有了光鲜的履历,为之奋斗的事业,亲近的朋友,还有背叛他也要自愿维护她的护花使者。

这显得自己多么可怜又可笑。

也有那么一瞬,章榕会开口想问,是我的感情太过廉价下贱,才这么不值得你珍惜一点么?

但他已经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纠缠上。

章榕会的手从后紧紧握着纤细的脖颈,将路意浓强行压向、再压向自己。

唇舌搅弄着,融为一体,径直将眼前人抱起来,往床上去。

他在那张狭小的单人床上,将双方的身体编为囚网,重新捕获这只逃跑的小鸟。

两人都很久没有过,身体的重新接触,生出莫名的生涩。

章榕会在某一刻突然阴暗地想,这段时间,她会不会跟别人这样过?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嫉妒汩汩从心头喷发,扼制不住地失控。

章榕会没有再给她适应和调整的时间,直入主题地开启漫长的这夜。

他重新回归自己的温柔乡,冷静地看着的路意浓肉眼可见地迅速泛红。

从胸腰蔓到四肢,再到耳朵、脚趾的边边角角。

就像以往每次一样,一模一样。

路意浓偏着头不肯面对他,章榕会把她的脸蛋别过来,逼着她接吻。

紧贴的身体感受到对方心脏剧烈的跳动,逼进临界点的那刻,也生出,要么就一起死在这时的想法。

第一次结束,露在外面的洁白小腿,往被子里难堪地回缩,身后的人没有任何喘息地。

再次。

第二次的他更加难缠。

吐在耳畔的呼吸深重,停留在白嫩的皮肤上的手紧握。

他像是被困在笼子里乍然迎来自由的野兽。

章榕会一句不吭,咬着嘴边细嫩的皮肉。

这是他的私有物,当然可以随意处置。

章榕会要听她出声、听她求饶、听她道歉。

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长得那么柔顺,却有那么多自己的坚持,和不肯低头的倔。

路意浓咬着手指,脸埋在枕头里,流出生理性的眼泪,却不吭发出一声。

很快地板上扔出第二只,换上了第三个。

时间不知已经转到了几点。

身下的被子已经湿透了,路意浓的头发里都是汗,她在某刻察觉自己力竭,恐慌地往外推搡章榕会的胸口。

这让他恼怒,不折不休。

床脚堆上了动作激烈间踢下去的白白的被子,那些重复的声响又过了很久才停下来。

————————

章榕会坐在阳台上,晒着异国清冷的月亮,沉默地抽烟。

他最终看清路意浓眼角湮出的眼泪,放过她一马。

阳台的推拉门微微响过,是有人走了出来。

夜晚的风很凉,半长的睡裙垂在膝弯以上,下面露出的小腿都全是斑驳的痕迹。

路意浓停在章榕会的身侧,探手想去触摸他眉眼间的疤痕。

章榕会偏头,避开一边。

那只细细的手,就这么停在面前。

天刚刚擦亮,身体酸软疼痛,精神更是疲累至极,路意浓扶在阳台上,却没有任何睡意。

浴室里的冲洗声停了。

有人出来,用毛巾囫囵擦干身体,重新穿好扔在地上的衣服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