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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钰点点头,这样做保底也能拿下西西里,确是稳赚不赔。

本以为到此为止了,不料,苻坚的操作还能再更创新高:“已经投了三次,不妨再投最后一次。”

朱祁钰震惊,啊,还来?

苻坚微微颔首:“这次要投教宗。”

神圣罗马帝国与罗马教廷之间的关系,极其微妙。

从前,曾爆发过卡诺沙之耻,时任教皇格里高利七世,逼迫皇帝亨利四世向其下跪。

亨利四世忍辱负重,在冰天雪地中等待了整整三日,并将这一幕深深记在了心中。

结果,风水轮流转,七年后就率大军攻破罗马城,教皇流亡出走,最终客死异乡。

自那之后,皇权与教权的纷争便从未止歇。

非常凑巧的是,如今教廷无主,正逢克莱孟四世去世之后的教皇空缺时期。

前任教皇是法国籍,如今,这一届候选人却天南海北,意大利法国德国西班牙什么国籍的都有。

等攻占了西西里,前往罗马教廷仅需一日车程。

苻坚敏锐地发现了搞事情的机会!

他扬眉,微微一笑道:“几个候选人都急于扩充势力,增大胜选几率,我们还是用相同的办法,同时给其中最强的两方势力写降表……”

努努力,让双方都废掉,同归于尽。

然后,就可以愉快地再选择一位弱小的候选人,扶持登基,捏在手里当傀儡啦!

有教皇在手,还怕不能进一步控制神圣罗马帝国的政局?

到时候推出自己想要的候选人,便可以一呼百应,任意驱策!

朱祁钰:叹为观止.jpg

这一通操作下来,数方势力都被苻坚算计得明明白白,每一颗棋子都落到了对应的位置,一点儿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算是看明白了,当皇帝的心都黑,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傻白甜!

然而,他不知道,苻坚看他才宛如最大的傻白甜。

苻坚:谁懂啊,景帝这样成长在大一统时代的淳朴帝王,父皇统共就两个儿子,甚至连宫斗政变都没经历过,更别说我们乱世腥风血雨的毒打!

把他放到五胡十六国,感觉根本活不过开篇!

如果让朱祁钰自己想的话,最好是安安分分待在拜占庭本土搞经营,而不是出去搅风搅雨,纵横捭阖。

但,这是参赛。

最后要进行评分的。

于谦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朱祁钰之前还为他伐竹取沥,想获得一份寿命上的奖励送给对方。

最好还能再得到一些好东西,富国强兵。

所以苻坚的方案才是最好的。

朱祁钰眼一闭,心一横,断然拍板道:“朕同意了,就这么做吧!”

苻坚见他神色悲壮,已然算得上视死如归,不由被逗笑了,温声安慰道:“你不必担忧,这事风险不大,届时大家都到前线去,你待在后方静候佳音就好。”

朱祁钰听出他言外之意,震惊道:“所以,你也要御驾亲征?”

苻坚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叹息一声,神色黯然:“如今景略不在,朕只能勉为其难自己上了,朕心甚痛。”

“真的么”,朱祁钰怀疑地看着他,“你的语气中为何充满了跃跃欲试?”

苻坚:嘻嘻,被你发现啦!

自从那年亲征洛阳被景略一训,他就再也没亲征过,想想真是无比怀念呢!

朱祁钰:“……”

很好,他就知道会如此。

……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中发展。

第二日,于谦听说要用貂蝉plus版本的诈降计+连环计+反间计,错愕许久,忽然问了一句:“那还要写文书骂神圣罗马帝国吗?”

“骂,当然要骂!”

苻坚语气斩钉截铁,并告诉他:“把骂阿方索十世的文书送给理查,把骂理查的文书送到阿方索十世那里去!”

于谦:天呐,好高明的一手!

秦王为什么总能搞出这么多骚操作!

理查与阿方索十世各自收到文书,眼看对面言语清雅,不含一句脏话,却字字戳心,直给人脸皮剥落了扔到地上践踏,不由勃然大怒。

等看见最后的落款与问候,又不禁转怒为喜。

原来是写给我那老对头的啊,真有眼光,好活,当赏!

这封怒骂信一出,直视对方为不共戴天血海深仇之人,大大增强了诈降的可信度。

使者商辂又舌灿莲花,妙语连珠,更哄得两方君王心花怒放,当场赐下重礼,就要派人跟他回去视察土地。

理查派出了自己的堂弟亨利雷斯王子,阿方索十世派出了宰相托莱多,两方一前一后出发,都走的水路,却完美避开。

商辂每天入夜之后,乘船在两方阵营之间往返,从没被发现过。

真.脚踏两只船。

每回都在忙忙碌碌的偷渡,把自己带来的人手全部换成稻草人,披上套装,搁外面值班。

亨利雷斯等人一心品尝他送的东方美酒,对此浑然不觉。

两方先后进入西西里海域,猛听得四下一声爆响,无数火光炸开,冲天烈烈燃烧,将船只掀翻。

商辂一个浙江人,水性那是杠杠的,只见他飞速地穿梭在掉落的桅杆和帆船碎片之间,向亨利雷斯游去。

亨利雷斯在大海里艰难地扑腾着,感动得眼泪汪汪。

好人啊,回头一定为你美言几句……

咦,他怎么仿佛没看见一样,直接从我面前游过去了!

亨利雷斯赶忙大叫:“商大人,我在这里!”

商辂见到他,也是眼前一亮,赶紧加速往这边游来。

亨利雷斯一声道谢已经来到唇边,几乎脱口而出,猛觉一股大力袭来,掐着他的脖颈,将他按入了海水深处。

亨利雷斯:卧槽,你踏马^@&(@)……

在彻底沉底之前,他好像看见,上面那个该死的家伙把他当成踏板,使劲踩了几脚,不忘了拽下他的金玺印信。

商辂忧心忡忡地爬上浮木,大声问:“有没有人看见王子?王子你在哪儿——?”

王子:我在冰冷的海水底下长眠!

就这样,商辂一通操作,亨利雷斯与托莱多全部被送上路,紧接着,就带着各自的印信来到两方面前哭诉:

“王上,你要为我做主啊!定是那理查/阿方索十世听说我倒戈投靠您,因此才设下毒计,将我们全部歼灭!”

理查:???

阿方索十世:???

欺人太甚,孤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倒也不是没怀疑过商辂,但据幸存者禀告说,他自己属下也折了千百号人呢(都换成绑着石头的稻草人了),损失惨重,根本不像是做戏的。

啥也别说,对面死来吧!

两王打得死去活来,两败俱伤,不料西西里王国忽然爆了雷,两人深感自己遭受到了愚弄,当即将矛头一致对准了西西里。

他们决定暂时握手言和,先把西西里这个想要占便宜的解决掉再说!

苻坚早已率军进入那不勒斯海岸,控制住了西西里国王,并三线设伏,准备歼敌。

这里是整个西西里海岸线上最平整的那一点,也是唯一适合骑兵冲锋战的地方。

所以他提早就放出了风声,以老国王出游到此的名义,吸引满怀恨意的理查与阿方索十世全部选择在此登陆,试图速战速决,毕其功于一役。

朱祁钰也来到了这里。

他本以为苻坚御驾亲征,就是说说而已。

没想到,苻坚轻装快马上阵,两方大军对垒的架势一摆开,他就端起火.枪,瞄准对面一名将军头目,来了一招狠的。

朱祁钰看了看苻坚枪管上的青烟,又看了看对面只有针尖大小的人影。

“……”

这神一般的准头,他难道天天在家里练习飞针打苍蝇吗?

那头目坠落在马下,敌人一片骇然喧哗,出现了躁动。

苻坚眼看时机已至,举枪对着浩瀚天穹长鸣了一声,随即策马扬鞭,如一道流星般飞奔了过去:

“随朕冲锋,尽斩来敌!”

大秦将士们神色激动,见陛下一马当先,个个士气大振,宛如一道钢铁洪流般浩浩荡荡往前推进。

朱祁钰看得一阵惊讶:“没想到秦王还有这一面,果然真人不露相。”

这句吐槽很小声,但仍是被旁边的邓羌听见了。

邓羌骑马冲到一半,在百忙之中回头,飞快丢下一句:“景帝陛下,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丞相在时,我们陛下柔弱文雅,别说杀人了,杀一只苍蝇都要纠结一下,什么事都要交给丞相。丞相不在时,我们陛下威风八面,可以徒手拧开敌人的头盖骨。”

朱祁钰:“……”

合着王猛就是他的封印是吧,解开有奇效。

于谦披甲立在阵前,萧飒迎向吹荡不休的海风,身后是一字列阵排开的神机营,侧眸问:“陛下,动手吗?”

朱祁钰立在山岗高处,望着海岸边来回冲战的敌军。

他很少亲临前线,却意外没有觉得不适应,反倒有一种奔流的热血在心口沸腾。

如此江山,如此天下。

海浪一阵阵迎风簌鸣,惊涛拍岸,断送了金戈铁马的肃杀声。

“杀!”

他语气凛冽地说,端起了火.枪,远远地,竭尽全力向敌阵深处瞄准,扣动扳.机,一簇烈焰在尽头轰然绽放。

……

一场战事落下帷幕。

带队远征的理查王被当场斩杀。

阿方索十世因为动作慢了一步,侥幸逃出生天,却很快又被邓羌生擒。

苻坚考虑到,他不只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候选人,同时也是西班牙卡斯蒂利亚国王,活着比死去的价值更大。

所以,干脆将他扣在手中,勒令卡斯蒂利亚公国出高价来赎。

捞一笔钱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阿方索十世还没有立储。

若是因此爆发夺位之争,导致王国出现内乱,让本方有机可乘,那就再好不过了。

神圣罗马帝国最强的两支势力已被翦除,余者多不足惮,可以顺顺当当开启扶持傀儡之君的计划了。

朱祁钰翻阅着资料:“不如就这个鲁道夫如何?既是老国王的外孙,有皇室血脉,而且已经五十五岁了,年老体衰,料想也难有作为。”

苻坚:“……”

五十五就年老了吗,慕容垂老登五十八,照样活蹦乱跳当开国之君呢。

这就涉及到朱祁钰的知识盲区了,他叹气道:“朕的爷爷、父皇全都没活过五十五岁”,甚至远远不如。

苻坚一怔,安慰他道:“没事,你活得久就行,也许他们的英年早逝将岁数都加在了你身上。”

朱祁钰莞尔:“借秦王*吉言了。”

二人讨论一阵,最终选定了亚琛的选帝侯,几番操作,将他推到台面上,开始参与各方角逐。

苻坚议完事出门的时候,见小谢玄抱着一只藤编小筐子,迎面飞奔过来,红彤彤的小脸映着灿烂的斜阳,眼睛亮晶晶的。

他兴高采烈地大叫道:“美人叔叔,我们现在可以去钓鱼了吗!”

小幼崽最近迷上了钓鱼。

西西里岛这里都是海钓,乘船出海,找个合适的地方停靠,抛下鱼钩,然后钓上来什么就是什么。

深海汹涌莫测,苻坚自然不能让他乱跑。

但孩子总拘在家里也不算事,于是就和他做了约定,什么时候写完功课就带他出海玩耍。

小谢玄今天在背北欧神话《诗体埃达》的第一到五篇,管它古诺斯语懂不懂吧,反正囫囵吞枣,叽里呱啦一番,勉强是背下来了。

你说什么?

人在意大利,为何不背诵罗马神话,或罗马神话的老祖宗希腊神话相关的诗文典籍?

因为……那个并不适合给小孩子阅读呢。

小幼崽牵着苻坚的手往港口走,一路连蹦带跳,声音清脆地说着书里的内容:“每个故事都超有意思的,传说中的光明神被槲寄生杀死了……”

他高高兴兴地说了一长串,苻坚不由随之微笑。

过了一会,小幼崽在口袋里掏掏,摸出一包雪白的奶酪桃仁卷,不禁眼前一亮:“是好吃的!”

立刻慷慨地给他塞了一半。

这种东西是西西里岛特产,官方名称叫做olu,一向很受欢迎。

苻坚:?

不是说好等会要拿这个面包卷子去喂鱼吗,你又开始吃起来了?

……

就在西西里这边战事大获全胜,神圣罗马帝国即将大祸临头的时候。

留守君士坦丁堡的王文,忽然收到了一封信件。

来自金帐汗国……

哦不对,金帐汗国已经被灭了,来自当地的新主李存勖,约他们出一支偏师,一起征伐保加利亚。

保加利亚的国境,正好处在拜占庭与金帐汗国之间,宛如肉夹馍的那块肉。

只要这么东西合击地搞一下,它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而且,本方还有一张王牌,那便是小约翰四世,保加利亚老国王的外孙。

如今在本朝的运作下,已经成为了保加利亚王位的有力竞争者。

有小皇帝在手,这次出兵必然会顺风顺水,手到擒来!

如此良机千载难逢,王文赶紧请示朱祁钰和苻坚,很快就收到回复,答应下来,给李存勖回信约定一起出兵。

……

万里之外,金帐汗国。

杨廷和自从来到了这个地方,发现本朝不幸跟李存勖分到了一块,就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

众所周知,李存勖是实打实的英雄天子,战神帝王,也是所有皇帝中作战最莽的一个。

宋祖刘裕虽然也是战神,也喜欢经常搞一些冒险用兵,单骑冲阵,1V1000的操作。

但刘裕本人同时也是战术大师,最擅长在保存实力的基础上,以少胜多,自己还写了一卷《兵法要略》。

李存勖不一样,他就是单纯地一味猛冲。

他是一个如此热烈奔放的少年郎,犹如脱弦利箭般有去无回,在战场上肆意挥洒自己的热情。

不管敌我如何,不管前景如何,莽就完事了。

杨廷和简直不敢想象,朱厚照和这家伙待在一起,画风会被带偏到什么地方去……

几天一过,他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金帐汗国疆域广阔,多达六百万平方公里。

啥概念呢,约等于收复西域、极盛时期的大汉,也就是那个“东临朝鲜、南占交趾、西越葱岭、北迈抵大漠”的超级版本。

这么大一块地盘,想要平定当然不容易。

对此,李存勖采用了什么样的战术呢?

答曰,没有任何战术。

就是莽上,头铁地硬碰硬,一路冲冲冲,一场又一场的胜仗摧枯拉朽,如尖刀般刺破整个国境,最后见血封喉,直取皇都!

杨廷和:“……”

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槽点太多,他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一转头,见朱厚照眼神锃亮,宛如听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事物,笑容灿烂地问:“真的要一路横推过去吗?朕也可以参与?”

“问的什么傻话”,李存勖不满道。

朱厚照脸一垮,就听见他语气惊奇地说:“拜托,你可是皇帝,一国之主,你不御驾亲征,难道还放着你的下属单独在前面冲锋陷阵吗?这如何使得!”

朱厚照:!!!

天呐,这就是来到天堂的感觉吗!

他宣布,李存勖从现在这一刻起,就是他异父异母的好兄弟了!

李存勖新得一个英气勃勃的同龄朋友,也甚是高兴,当即与他握拳碰了碰,勾肩搭背,一道往校场中走,要比划比划。

杨廷和看着二人的背影,大皱眉头,忍不住将郭崇韬拽了过来。

郭相公时常劝诫李存勖,和自己是同道中人,应该能理解他的吧。

杨廷和语气委婉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劝劝陛下。”

郭崇韬一听,肃然道:“杨首辅所言甚是,我也这么觉得。”

何必一路横推过去,虐菜有什么意思啊,得讲究策略。

要打就打大的,直接搞斩首行动,去啃最硬的骨头!

杨廷和听到这句话,感动极了,郭相公果然是厚道人。

他忍不住拉着郭崇韬的手,和对方吐槽起这些年的心酸不易:“我们陛下少年心性,时常顽皮任性,甚至在皇宫开青楼唱戏听曲……”

郭崇韬笑道:“唱戏听曲?这很好啊,我们陛下也喜欢登台扮伶人唱戏,自己写了好多曲子,他们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他从前也劝过李存勖,但李存勖是真心爱好戏曲,并且在这一行颇有造诣,写词谱曲样样精通。

他见过李存勖立在高台上的模样,仿佛眼睛里都盛满了光芒,终究还是没再劝阻了。

陛下怎么就不能有点爱好了,不耽误正事就行。

杨廷和扶额,那确实,比起庄宗皇帝,朱厚照那点事确实算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陛下自幼奋然欲以武功自雄,一言不合就喜欢出宫,我每天一睁眼,都在头疼如何才能看住他,把他留在紫禁城内……”

“——你为什么要看住他?”

杨廷和愕然:“什么?”

郭崇韬神情疑惑,发自内心地问道:“你为何要看住他,出宫怎么了,多带几个人看着,放他去啊!我们陛下整日天南海北地乱跑,我也没想过让他一直留在洛阳啊。”

他的疑问如此真诚,杨廷和都忍不住反思了一秒,是不是自己做的真的太过分了。

他语气微弱地说:“但是,我们陛下自封为「镇国公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

郭崇韬手一挥,不以为然道:“害,我们陛下还自封「伶人李天下」呢,你们陛下好歹还封了个正经官职。”

“可是,我们陛下经常不上朝……”

“这算得了什么,我们陛下也不爱上朝,好几回都是我抱了一摞文书,卡着门进宫找他签章的。”

“我们陛下连夜偷溜出城,到草原上亲征,痛打蒙古小王子,第二天所有人才发现皇帝不见了……”

“这确实做得不太对”,郭崇韬终于眉头一皱。

杨廷和跟他鸡同鸭讲了大半天,总算等到了一句正面回应:“你看,我就说……”

郭崇韬背着手踱了两步,皱眉道:“既然御驾亲征,怎么能不带上先生呢?如果我们陛下出征不带我,就这么一个人独自去了,我将会非常伤心。”

杨廷和:“……”

这是带不带先生的问题吗?

他觉得心好累:“你不觉得这件事本来就很荒谬,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吗。”

“确实是你工作做得很不到位”,郭崇韬点点头,“皇帝要御驾亲征,你就让他去啊,顺便再给他备好粮草军械辎重,不放心的话自己随营跟这就是了。照你所说,他即位十多年统共就亲征了两次,也花不了太大功夫。”

“反观我们陛下,平均每月都要亲征两次……”

“当然,我丝毫没有觉得我们陛下不好,他英明神武,乃是当世第一英主。”

杨廷和无语。

郭安时,你的滤镜比城墙还厚,没救了你!

天下到底为什么会有李存勖这样的奇葩,极端放飞自我,居然还能当上中兴之主、千古战神,深受后人景仰!

和这家伙相比。

朱厚照做过的事,确实根本不算什么了……

杨廷和不愿再同他多话,转头找到了魏征。

这几天,魏征如何教导训斥李亚子,他都看在眼中,肯定会认同自己的观点吧。

魏征听他说明来意,顿时眉头一皱。

哼,李亚子是我大唐后世中兴之主,老夫批评他,乃是受太宗陛下重托,爱之深责之切,寄予厚望。

你一个外人,什么成色什么身份,也敢来吐槽?

孩子都是自家的好,虽然,魏征有时看李亚子,也觉得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哪哪都充满了问题。

但自己作为大唐人批评他,可以。

外人想说一句?那是万万不行!

魏征一片护短之心顿时发作,横眉竖目,毫不客气将杨廷和怼了一通。

又想起,朱厚照这几天跟李亚子处得挺好的……

不管了,肯定也是个好孩子,杨廷和一定是在这边造谣!

“操心太多容易未老先衰!”

魏征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就是御驾亲征吗,有什么好管的,你让他去!”

杨廷和:???

【作者有话说】

杨老师:我大受震惊

郭崇韬:呵,我也大受震惊,谁家帝王不御驾亲征啊?

杨老师:?

鲁道夫一世就是哈布斯堡的老祖宗,被蝴蝶无了(。)

44

第44章

◎朱厚照:特长是易溶于水!◎

朱厚照最近过得开心极了。

他交到了一个和自己无比投契的好朋友,那就是后唐庄宗李存勖。

两人不仅年岁相仿,各方面的属性也都十分相似。

都少年意气,特别喜欢玩,总向往过一种热烈奔放、无拘无束的生活,而且还都擅长打架,奋然欲以武功自雄。

杨廷和:我觉得还漏了一点,那就是,你俩身后都有一个帝师/丞相大冤种!

朱厚照很喜欢这位新朋友。

不仅因为,李亚子英气迈世,飒爽明媚,就像一缕茫茫山河间最自由无羁的风。

任何人见了他,都会被这种昂扬的意气所感染,觉得天地壮阔,灿烂无边。

同时也因为,李亚子这些天带他一起做了很多事。

到草场上拈弓搭箭,比试一下身手。

在峥嵘群山之间纵马飞奔,长驱入万顷丘壑,风声在耳边肆虐如流。

结束了一日的练兵,踏着夕阳归去,追逐草原上的最后一抹落霞。

夜幕降临时,围着跃动的篝火,开坛烈酒轰然饮尽,若吸海垂虹,彼此相视大笑。

横戈马上,转战四方,流光剑舞荡开天地浩大,锋芒如急雨,牵引满天寒星。

对于李存勖来说,这一幕幕,不过是他习惯了的军旅生活。

虽然很有趣,但早已不新鲜。

但对于朱厚照来说……

天呐,这就是来到了天堂的感觉吧,处处都是自由的气息!

杨廷和倒是有心想管。

但郭崇韬不仅不跟他站在统一战线,反而还经常唱反调。

郭崇韬:我们陛下在家的时候,已经勤政好一段时间了,这次出来放松一会怎么了?

我们陛下难得交到一个好朋友,你别去煞风景!

杨廷和心好累!

郭崇韬是亲手灭了两国的名将,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又没法跟他讲道理。

只好退而求其次,把杨慎撵过去盯着朱厚照。

此刻,二位年轻的君王,正并肩在草场上挽弓驰马。

浩荡朔风猎猎吹动襟袖,天高云淡,四野壮阔,远处青苍丰美的牧草映着连绵不绝的群山。

此景让人心目俱宽,六尘清净,胸中更是陡然生出一股豪迈之意。

朱厚照热心地给李存勖分享自己的玩乐心得:“亚子,你一定不知道朕在皇城太液池西南岸建了一座「豹房」作为离宫,平日就住在那儿。”

“里边喝酒听曲、虎豹异兽、美人丝竹,什么都有。”

“最有趣的是,里面养了好多的花豹、土豹,朕有时和它们互相搏斗,真真有趣极了!”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

不料,李存勖根本没get到他的点。

反而撇撇嘴:“和豹子搏斗有什么好玩的,整天看美人也没意思,还不如去战场上杀敌来得爽快。”

倘若别人这么说话,朱厚照肯定不高兴,但李亚子这么说,他反倒认同地点了点头:“唉,谁说不是呢。”

“别打豹子了,出去打敌人吧。”

李存勖拍拍他:“朕觉得,你各方面都挺好的,唯独少了一些铁血肃杀之气,实战经验欠缺,还得多练练。”

朱厚照:!!!

嘿,他听到了什么!

“朕也觉得经验确实缺了点”,他强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试探着问,“多练练?嘿,该怎么练?”

李存勖正要说话,陡听高天云间,传来一声响动。

他眸光锐利,冷然一扫,蓦地拂动弓弦,一只振翅欲飞的霄雁应声而落。

他捡起自己的猎物看了看,而后理所当然地说:“熟能生巧,业精于勤,你去战场上多打几场胜仗,自然而然就练出来了。”

去!战!场!上!

多!打!几!场!胜!仗!

朱厚照听到这里,两眼放光,仿佛一瞬间飞升到了天堂,前方就是自由的彼岸!

“庄宗陛下真是朕的绝世知己”,他激动不已,猛地握住李存勖的手晃了晃,满怀殷切地问,“所以,我们该从什么地方开始?”

李存勖沉吟:“容朕想想啊。”

这是他们穿梭过来的第二十天。

金帐汗国幅员辽阔,足足有六百万平方公里。

之前,刘裕给他们开的传送门是随机一处。

联军运气也是清奇,恰好落在了金帐汗国的西部大草原,基辅城(也就是后世的乌克兰首都)。

这里曾是整个东斯拉夫文明的中心,紧邻黑海,再稍微往西一点就是匈牙利。

当年蒙古西征,曾一度渡过多瑙河,攻破了匈牙利的首都,造成极大的恐慌。

虽然他们只是打打秋风,并无长久之计,将首都洗劫一空后,很快就心满意足地撤离了。

饶是如此,仍旧给匈牙利人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匈牙利人在与金帐汗国相邻的边界处布下重兵把守,就怕自己一个不防备,悲剧再一次重演。

所以,当联军穿过传送门降落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被侦察兵发现了,并率先进行了一波箭雨攻击!

“敌袭!!!”

嘹亮的号角声刺破长空,伴随着一声声尖叫与呐喊此起彼伏。

匈牙利人实在太害怕,他们一见到东方面孔,就仿佛陷入了最深的梦魇。

何况联军本就是整装待发,全都是精兵严甲,气势如虹,下意识就以为蒙古人又打上门了!

他们想要一波拒敌于国门之外,趁来人猝不及防,立足未稳,立刻大举压上!

李存勖等人:???

初来乍到,啥都没干,先吃了一通飞箭流矢,这能忍?

不把尔等国家咔咔灭了,怎能咽下心中这口气!

李存勖拔出长剑,遥指天穹,冷笑道:“随朕冲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大军浩浩荡荡,鱼贯出击,恰如一场疾风阵云席卷,千兵万马长驱附进,斫开冰层一般厚实的匈牙利铁桶阵。

唐军中,更有一群特殊人才,身份相当微妙。

那就是之前被评论区揭露出,后来称帝了的石敬瑭、刘知远、孟知祥之流。

虽然李存勖暂时不与他们计较,几人却是胆战心惊,卯足了劲,要多立些战功傍身。

故而,厮杀得格外卖力。

一个个本就是当时名将,这时争先恐后,浴血奋战,直接就把匈牙利人给打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一通狂飙突进地冲进了关卡。

朱厚照在一旁看着,眼睛里爆发出锃亮的光芒。

大丈夫当如是也,李亚子振臂高呼,将士相应如潮,如此威风的声势简直就是他的偶像!

朕也好想拥有啊QAQ

守将被俘之后,还在厉声叫嚣:“你们这些该死的蒙古蛮子,有种就杀了我!”

李存勖:“……”

朱厚照:“……”

好家伙,竟然给敌人背了锅,这找谁说理去!

审问了好一会,终于弄清楚实情所在。

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倒也没有再继续为难匈牙利将军,敲诈了一笔钱财,就把他放走了。

匈牙利守将听说,这几个猛人居然主动去找金帐汗国的麻烦。

心中敬佩不已,先前的那点怨怼早就消散,反而还特意给了一份极为详细的金帐汗国地图。

“各位将军放心”,守将拍着胸脯保证,“这里边,每一座城池、每一处山川河流都有标注,错漏很少!”

他们戒备了这么多年,各种准备都做得足足的。

李存勖接过地图,从此,开始了万里东征的旅途。

现如今,他们在西部大草原上啃了很大的一块地盘,驻军于此,筹谋备战。

李存勖一扬马鞭,迎风疾驰了一段路程,忽而找了个山坡地方,翻身下马,躺在那里编草叶玩。

朱厚照本来和他并骑而行,觉得有趣,也在他旁边并排躺下,一同看向天空。

从这个角度看,蓝天白云显得无比高远,一行雁字无痕,渐渐淡退入辽阔无边的天际。

和从紫禁城富丽堂皇的殿檐往上看,所见到的天空,完全不一样。

哦,朱厚照默默确认了,这就是自由的滋味。

他推了推旁边的李亚子:“你有何想法?”

“什么?”

“关于本次征伐的行军路线。”

李亚子年少即晋王位,身经数百战,终于打下一片偌大基业。

论军事这块,他是千古巨头,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果然,他早已有了清晰的思路,分析道:

“金帐汗国是一个极其松散的联邦,拔都建国之后,将西边锡尔河一带,也就是咱们现在身处的地方,分封给了亲兄一系,也就是白帐汗国。”

“又把中间一块土地,分给了弟弟昔班一系,从哈萨克的阿贝克托到最东边的额尔齐斯河,及所谓的蓝帐汗国。”

“此外,还有一个中立势力灰帐汗国,是拔都的次子一系。”

“这些分封土地共同组成了金帐汗国,早有分裂的趋势,是时候在其中添把火了!”

朱厚照顺着他的思路琢磨一番,忽而眼前一亮:“要不先打下一块白帐汗国的地盘,然后假冒称他们的士兵,去突袭蓝帐汗国?”

这么大一块土地,拧成一股绳很难对付。

但把内乱引爆出来,逐个击破,甚至彼此刀剑相向,让他们这些外来者有机可乘,那可就太棒了!

李存勖一抚掌,赞叹道:“此是高见,朕正打算这么办。”

“那是”,朱厚照美滋滋,“朕从小就被父皇夸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呢。”

李存勖以一个闲适的姿态,枕着手臂,平躺在草地上。

他眸光悠悠,看向高天流云,却好似看见了一副镶嵌在半空中的舆图,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熟稔于心。

“朕准备顺着第聂伯河南下,占据卡尔坦城,这里是他们老王埋骨的地方,也最适合引爆所有的矛盾。”

二人又讨论了许久,最终敲定了战术。

“这计策好是好”,朱厚照叼着一根青草,压低了声音,有点头痛地说:“但杨师傅不会允许朕御驾亲征的……”

李存勖皱眉道:“你是天子,何必顾忌他的意思,自去便是,他又能拿你如何?”

朱厚照摇了摇头,告诉他:“先生夙兴夜寐,平日已经很忙了,朕可不想将他气出问题来。”

李存勖问道:“很忙是多忙?”

啊这,朱厚照想了想,举了一个生动形象的例子:“差不多是王景略那种程度的忙。”

他经常不上朝,杨廷和作为首辅秉政,什么事都得管一手,可谓操碎了心。

李存勖悚然片刻,发自内心地说:“……那确实不能让你的杨师傅倒下,不然你就得回去事必躬亲了。”

想想就令人害怕啊!

“是这样的”,朱厚照又道,“而且朕也不想让先生伤心,不然他又要上书乞骸骨了。”

平日家国大事他都听先生的,很少有违逆,唯一反对最激烈的……

就是每次杨廷和说要辞官回乡的时候。

朱厚照压低声线,和李存勖分享自己的办事心得:“先生隔三差五就要上书辞官一回,朕已经摸索出经验来了,根据他上书的语气,来判断这次事情的严重程度。”

“要是先生真的生气了,朕就麻溜道歉,虽然不知道错哪了,不过肯定要先认错。”

“要是只是寻个名头以退为进,那朕就表面拒绝,然后悄悄给他送一堆好东西。”

总之一句话。

同意先生辞官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先生“为人美风姿,性沈静详审”,摆在眼前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就算要回家守孝,每天扒着指头数日子,三年时间一到就赶快催人回来。

笑死,根本晚不了一点。

朱厚照谈起平生的得意之作,简直眉飞色舞:“当时,先生是六月初六结束三年守孝,朕记得牢牢的,早在二月份就让钦差赶快出发,免得在路上耽误了。”

“先生除服的第二天,钦差就带着朕的诏书来到了家门口——”

他觉得自己还怪体贴的,甚至还多等了一天呢!

李存勖:“……”

朋友,你这充满炫耀的语气是闹哪样啊?

不确定,再听听。

朱厚照继续说道:“先生本来还在推辞,不想回京,还好朕早有准备,将内阁首辅的位置空缺了三年,就留待他归来!”

“先生进京的这一路可风光啦,各路官员寺卿部署台舆校役都争相出迎,从崇文门一路排到通州!”

“嘿嘿,正合朕意,这样他就不会老想着要离开了!”

李存勖:“……”

不是很懂你们师生的相处方式,但大为震撼.jpg

朱厚照说到这里,一派喜气洋洋:“朕知道,先生心中一定是留恋朕的,根本舍不得离开,每次辞官上书定然只是在走过场——”

“朕能怎样?当然是主动给他台阶下了。”

李存勖:“……”

你为什么这么有自信啊!

他怎么就觉得,杨廷和的每一次辞官仿佛都是真心的……

李存勖见他一脸春风得意,到底还是没打击他,认真出主意道:“你既然不想气你的先生,只能偷偷开溜了。”

主打一个先斩后奏!

最好再多留点事务,让杨廷和忙起来,这样他就不会有时间生气了!

考虑得多么体贴周全啊!

朱厚照就等这句话,两眼锃亮:“快说吧,怎么去?你有经验,朕配合你!”

李存勖:“……”

他有个毛线团团的跑路经验啊。

他又没背着郭崇韬偷溜过,向来都是郭崇韬陪他一起出征讨敌的,江山万里,并辔同行。

但被朱厚照这样充满期盼地盯着,一时还真说不出拒绝的话。

良久,沉吟道:“你且附耳过来……朕有一计,先这般,再那般那般。”

朱厚照欣然同意。

杨慎立在不远处看着,见两人窃窃私语,不知谋算着什么,心中陡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唉,他爹又该感到头疼了。

朱厚照刚定下逃跑计划,心情很好,一抬头,见杨慎杵在那里,便随意地招了招手,指向身旁的空地。

“你也过来躺着,聊两句吧。”

杨慎:“……”

他看着充满泥土的青草地,内心充满了拒绝。

杨慎年少登科,高中状元,一向是风流俊雅的翩翩少年郎,极其爱干净。

后人说他,“衣服起居穷极华洁,貌似三吴贵公子”,可谓恰如其分。

他提着一尘不染的素白衣裾,立在那里,踌躇半晌,都没能下定决心,终于还是眼一闭,破釜沉舟道:“回陛下,臣不愿……”

李存勖觉得这少年的声音分外好听,抬眸看去,迎着灿烂的日光,见他眉目澄炽,姿颜俊秀,鹤衣轻裳立在云深处,端的是一派如画气度。

他忽然闪电般扣住了对方手腕,捧起指尖,端详了好一会许久,还上手捏了捏。

“庄宗陛下?!”

这是何等的轻薄登徒子行径,杨慎一阵惊愕。

正要将手缩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会弹琵琶吧?”李存勖语气笃定地说,“而且练了很久,朕看见了你手上的弦茧。”

杨慎本想否认,因为他父亲并不喜欢他弹琵琶。

李存勖却不待他说话,就冲着朱厚照匆匆一点头:“把他借给我几个时辰。”

朱厚照啊了一声,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赶紧往外追了两步:“他是杨师傅的儿子,亚子你注意分寸,千万别乱来,不然先生会伤心的!”

“放心吧。”

李存勖无语,好了,知道你最关心你的老师了。

杨慎有点茫然,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李存勖已捏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拽上马,一路风驰电掣逐流星,来到了自己的营帐中。

“弹”,他从行囊最深处翻出了一张曲谱,掷到杨慎怀中。

杨慎虽然好几年没正经弹过完整的曲子,但该有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曲子一咏三叹,结构复杂,且都是宫商悲音,苍凉大气如江河滔滔,岁月千秋,绝非轻易上手。

纸业的边缘早已泛黄,流淌过许多年华,也曾辗转过许多不同的人之手。

再看题目,《百年歌》。

杨慎轻轻地叹一口气,猜到了这首曲子来源于何处。

当年三垂冈之战,晋王李克用大破敌军,设宴庆功。

宴上,他奏起了陆机的《百年歌》,弹到年华衰退之音,满座皆怆然落泪。

李存勖时年五岁,亦在侧座,李克用笑中带泪,抚摸着他的脊背说:“吾今老矣,二十年后,亚子代我战于此处!”

这就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二十年后,李存勖起兵灭梁,疾驰六日,大破敌军,驻军于三垂冈故地,慨然泪下曰:“此父王置酒处也!”

从曲谱的折旧程度上来看,大约这些年间,李存勖没少找人复刻这首曲子,但却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弹出记忆中的音节。

故人已逝,思君不可追。

旧游何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

杨慎双手将曲谱递还给李存勖,摇头道:“恕我无能为力,万朝的琵琶圣手不少,陛下不妨去寻褚蒜子女帝位面的谢尚将军,又或者王昭君。”

李存勖却坚持道:“试试吧。”

说着,便递上了琵琶。

杨慎到底拗不过他,只得抱着琵琶在窗前坐下,半边身子落在了夕阳中,迎向霞光绮丽,晚风入帘,信手一拨弦。

流光照耀着他白净的指尖,也落在水晶般的琴弦上,晶莹欲碎,仿佛有一片如水的时光在静默流淌。

一开始,还有点生疏滞涩,越弹越渐入佳境。

李存勖自己就是音律大师,精于此道,顿时听出了真东西,一下坐直了身子。

他迎合着这个音调,唱起《百年歌》:

“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幽幽绕梁。

杨慎眼眸微闭,指尖仍停留在弦上,缓缓压下最后一丝颤音。

“可惜了”,李存勖眉峰微蹙,“你其他都很好,唯独腕力欠缺了些。这一句「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本该是高.潮,可你的音上不去。”

杨慎神色无奈:“这没办法,我只是个文人。”

虽然是文人中的变异品种,擅长骑射,身手还不错,但毕竟没亲自去过沙场。

倘若把镇西将军谢尚换过来,大约会更好。

琵琶有很多激烈的曲子,如《十面埋伏》,再如今日这首《百年歌》,确实要耗费好一番气骨与心力,更适合真正的将军弹奏。

李存勖点点头,若有所思:“你再来一次,朕听着。”

杨慎依言照做。

到那一句「力可扛鼎志干云」的时候,李存勖忽然伸出两根手指,从下方托住了他手腕,极其精细地使力,恰到好处地滑过了这个音。

又在下一句来临前,及时松开。

进入第五音「荷旄仗节镇邦家」,直接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带动拂过整个音部,直到最后一声,弦音落定。

“此曲的技法已然尽善尽美”,李存勖叹道,“即便在朕请人复奏的所有《百年歌》中,也可名列第一。”

唯一有所欠缺的,便是感情。

杨慎毕竟只是个少年人,阅历还不够,李存勖自己也还风华正茂。

他们两人凑在一起,哪能体会到当年李克用征战半生,白发苍苍,听曲落泪的悲恸?

杨慎微微抿唇,面容上掠过了一丝笑意,好似霁月明霞一般,愈发显得眉眼温朗明媚:“陛下谬赞。”

李存勖有些好奇地问:“你既然弹得这么好,为什么后来不弹了?”

杨慎沉默许久,神色有些低落:“世人喜欢,我也喜欢,但朝中人不喜欢。”

李存勖挑眉:“愿闻其详。”

杨慎便讲了一个故事。

那时候,他刚状元及第。

常在清风明月夜,绾两角髻,着单纱半臂,背负琵琶,共二三友人清客,携尊酒,席地坐西长安街上,酒酣和唱,撮拨到晓【1】。

天天弹,洒脱率性至极。

后来有一次,首辅李东阳上朝,路过此地,很为琵琶声惊异,就停车问,弹者是谁。

杨慎抱着琵琶起身,斟给他一杯酒,灿然笑道:“朝期尚早,愿为先生更弹。”

一曲弹罢,不知东方之既白。

李东阳明显欣赏不来他这种狂生作风,耐心听完一曲,就对他说:“公子韵度,自足千古,何必躬亲丝竹乃擅风华。”

杨廷和听闻这个传言,很不高兴。

他本想让儿子拜入李东*阳门下来着,结果忽然闹出这一茬,回去就将人训了一顿。

杨慎从此就不再抚弦了。

自是长安一片月,绝不闻琵琶声矣。

李存勖听完这个「街头歌手被迫回归家庭(?)」的故事,不由眉梢一抬,沾上了恚怒之色:“这老登好没道理!你好心给他弹曲子,他竟然反过来向你家长告状!”

杨慎委婉地说:“……庄宗陛下,他毕竟是我的老师。”

太惨了,李存勖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以后什么时候想弹琵琶了,就到朕的营帐中来,没人敢拦你。”

杨慎的眼眸亮了亮,轻声说:“好。”

……

数日后,朱厚照兴冲冲地完成了逃跑计划,成功开溜。

最高端的逃跑,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计划。

是这样的:

李亚子以排练军阵的名义,邀请他带着一队亲兵出城三十里。

杨廷和虽然有些怀疑,但转念一想,郭崇韬还在呢,李亚子向来都和郭崇韬一起出征的,肯定不会单独跑掉。

于是挥挥手,放心!

朱厚照得意洋洋,觉得一切都尽在掌控,然而飞驰一阵,却在道路尽头看到了等待已久的杨慎。

朱厚照大惊:“你如何在此?”

杨慎行了一礼,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存勖:“那日听庄宗陛下的琵琶声,似有澎湃的征伐之意,果不出我所料。”

李存勖:“……”

呵呵,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杨慎微笑道:“所以二位陛下还是请回……”

“赶紧上来吧!”

话音未落,李存勖故技重施,直接将他拽到马背上,长啸一声,迎风一挥鞭,头也不回地往前方飞奔。

走你!

虽然杨慎很聪明,但李亚子从来不和人讲道理,都是直接动手的!

杨慎毫无防备,落在他身前,满脸茫然,长发被风吹得一掀一掀,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朱厚照有点嫌弃地扭头看了一眼:“怎么感觉是个傻的,要不还是把他直接丢在路边,发个信号通知人来捡吧。”

他很不情愿,出来玩耍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小眼线。

而且杨慎是文人,又不能打仗,带出来还得分心保护着。

李存勖却道:“他擅弹琵琶,等我们大破敌军的时候,可以让他来奏破阵乐。”

朱厚照:!!!

听李亚子这么一说,他顿时就不嫌弃杨慎了,反而眼神炽热,如获至宝:“你放心,朕会保护你的,你也别闲着,从现在就开始构思吧。”

“朕要求不高,曲子达到《秦王破阵乐》那个标准就行。”

杨慎:???

这要求还不高,你是真不把属下大臣的命当命啊?!

他当即开始奋力挣扎,又被李亚子牢牢按了回去。

忍了又忍,最终长叹一声:“庄宗陛下,我们商量商量,要不你还是把我丢下吧。”

“不能呢”,李存勖握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挥袖一扬鞭,走马迎烈风,心情愉快地说,“坐稳了,今天落日之前要抵达卡尔坦!”

……

众人按照计划行军。

天黑之时,已抵达第聂伯河畔,准备趁夜渡河,突袭卡尔坦。

李存勖治军相当严明,一声令下,将士们鱼贯而进,飞快地搭建浮桥,有条不紊地迅速向对岸推进。

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很好。

然而,轮到朱厚照过桥的时候,不知什么缘故,一块木板忽然咔吧松动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人都往下方重重一落,被卷进了湍急的河水之中。

李存勖:?

他震惊地看着一整座浮桥,别的地方都稳如磐石,只有朱厚照刚才站的地方,竟然莫名其妙塌陷了一块。

啊这,你和水这么有缘分的吗?

“快救人啊——”

眼看朱厚照即将被水吞没,李存勖赶紧去捞他。

没想到,塌方也是会传染的,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整个人也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朱厚照:是时候给大家证明我的易溶于水了!

无辜被迫害的亚子:???

***

杨慎,他真的是好厉害好有才华的一个人!

他会武,身手挺不错的,晚年甚至还打过一点小仗,明史:“(杨慎)还永昌,闻寻甸安铨、武定凤朝文作乱,率僮奴及步卒百余,驰赴木密所与守臣击败贼。”

大家都知道的滚滚长久东逝水,其实是他写的琵琶弹词,最初应该是边弹边唱的。

关于他弹琵琶的这段描写,我觉得就特别好,是陈继儒(小窗幽记的作者)写的:

“予得之蜀人士,传先生(杨慎)少时善琵琶,每自为新声度之。及第后,犹于暑月夜,绾两角髻,着单纱半臂,背负琵琶,共二三骚人,携尊酒,席地坐西长安街上,酒酣和唱,撮拨到晓。

适李阁老(李东阳)早朝过之,听其声异常流,令人往讯,则云杨公子修撰也。

李因下车,杨举卮饮李曰:“朝期尚早,愿为先生更弹。”

弹罢而城火将熄,李先入朝,杨亦随着朝衣而行。

朝退进阁,揖李先生,及其尊人,李笑谓先生曰:“公子韵度,自足千古,何必躬亲丝竹乃擅风华。”

自是长安一片月,绝不闻先生琵琶声矣。

——感觉这段小杨月下清歌弹琵琶,旁若无人,就很风流意气,潇洒清狂,真是翩翩如雪少年郎。

其实,也颇有魏晋遗风?

想想谢尚,史书说他位列三公之后,也是这样旁若无人,在闹市高楼上弹琵琶。

“谢尚为镇西将军,尝著紫罗襦,据胡床,在市中佛国门楼上弹琵琶,作《大道曲》,市人不知是三公也。”

二位弹唱的街头艺人(bushi),用桓温的话来评价,就是天仙!(桓温:(谢尚)企脚北窗下弹琵琶,故自有天际真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