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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划江而治?不,划半球而治!◎

金朝的亡国,以一种十分惨烈的方式落幕,堪称历代亡国场景中最悲壮的一个。

金朝皇位传九代,计一百二十年。

最后的二十年岁月,自野狐岭之战爆发以来,一直在抗击蒙古。

宣宗南渡,弃燕京而走,南迁至汴京。

完颜珣是远枝庶子即位,卫绍王之侄,没有受过一天正经的帝王培训。

本来吧,这皇位的大馅饼万万掉不到他的头上,还是因为权臣胡沙虎行废立计,才侥幸一登大宝。

古来叔叔抢侄子皇位的不少,但侄子抢叔叔皇位的……还真是罕有听闻。

即位之后,韬光养晦,翦除权臣,开始了励精图治。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传来了一个惊天噩耗。

成吉思汗分兵三路攻金,势如破竹,几乎荡平所有河北郡县,金朝只保留了中都、真定、大名等十一座城池还在掌控范围内。

好在成吉思汗只是来打秋风,掳掠一遍,挣点钱花花,来年还是要回草原上去的,并无长期驻扎之意。

所以,金宣宗谦词厚礼一求和,成吉思汗眼看有利可图,也顺理成章退了兵,带着战利品潇洒离去。

这次蒙古退兵了,但下次呢?

亡国之危迫在眉睫,金宣宗很勤奋,一下支楞了起来,试图振作国祚,每天处理政务直到深夜,通宵达旦,史称“勤政忧民,躬亲细务”[1]。

奈何实在是脑子笨,能力有限,越努力情况就越糟糕,越糟糕就越急,越急就越进行完全错误的努力。

导致一错再错,错上加错,进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加上又性情多疑,对臣下极尽猜忌苛刻,出了事还毫无担当,特别喜欢让臣子背锅,搞得朝野人人自危。

下一款类似金宣宗的君王,已经是明末的崇祯帝了……

如此瞎忙活,结果可想而知。

一通操作猛如虎,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非但没把金国从亡国深渊里拽出来,反而飞起一jio,把国家踹得更深了。

属于是挖好了坟,还特意往坟头多添了点土……

眼看国家江河日下,内忧外患蜂起,宣宗急得五内俱焚,一蹬腿,归天了,将满目疮痍的局势留给了继承人。

第三子完颜守绪在灵前即位,是为金哀宗。

完颜守绪是个混血,母亲明惠皇后王云,是金国百年来唯一的汉人皇后。

开局即绝境。

刚登基就发现,如今只剩半个河南、三分之一的陕西、以及山西的一点边角料,加起来才二十多万平方公里。

这已经不能叫帝王了,只是一个稍大点的地方太守。

金国传统的猛安谋克武装,也已全部腐朽,根本不堪一击。

更为糟糕的是,金宣宗之前搞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北丢南补”战略,在北方蒙古那边丢的土地,打算从南宋补回来,同时与蒙古、宋、西夏三线开战。

结果,三线全部惨败。

外交关系也因此搞得很僵硬,其他势力眼看金国亡国在即,都急不可待地准备落井下石,压根不打算联合抗击蒙古。

一句话,都是老皇帝犯下的孽啊……

面对如此亡国绝境,完颜守绪不甘于坐以待毙,决定放手一搏。

结果,还真被他找出了一条中兴之路。

——至少在当时,金国人真有那么几年,看到了中兴的希望。

完颜守绪招纳黄河以北的归正人,建立了一支亲兵,“忠孝军”。

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来自已经沦陷的蒙古境内,千里迢迢,投奔过来。

他们的成分极其驳杂。

有不甘家乡沦陷、不愿事敌的汉人或女真族青壮,有被蒙古人从中亚地区掳走,运到中原来当炮灰、侥幸逃脱的中亚人,还有因为不服蒙古明目张胆的民族歧视,不愿屈膝为奴,决心为自己一战的回纥、羌人、党项各族[2]。

虽然身份各异,但也有两个共同点。

因为是归正人,所以都很了解蒙古敌军的作战方式。

同样也因为是归正人,所以,忠孝军的每一名成员,心里都很清楚,自己被蒙古一方恨之入骨,余生只能绑在金国这条船上,冲锋陷阵,至死方休。

不可以被生擒,也不可以投降。

在蒙古人看来,这些归正人都是变节者,一旦被抓,将会遭遇地狱般的悲惨待遇。

忠孝军这样的特殊武装群体,只能出现在末世年代。

也只有真正的末世,才会将这样一群已经家破人亡、无亲无故,甚至已经被国家抛弃的人,重新团结在一处。

横刀立马,不求功名,唯一的归宿就是死亡,要在死前再为自己一战。

金末战争二十年,造就了一批经历惨痛的归正人。

他们的去向,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是就近投金,比如忠孝军,另一种,则跋涉了更远也更艰险的路,选择去投宋,比如张世杰。

张世杰在崖山死战,和十万军民一道殉国。

忠孝军在三峰山和蔡州为金国就义,面对敌人的屠刀,杀到只剩最后一人,也没有后退。

无论如何,绝不会再投降蒙古。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被蒙古征服的地区,有尊严地活下去,他们是蒙古军的奴隶、是炮灰、是任意屠杀玩乐的对象,但不是「人」。

要么选择屈膝跪下,要么就再度拿起刀剑,亡命出走,无尊严,毋宁死。

当然,即便跪了也不一定能活。

比如有一次,成吉思汗在大胜班师途中,嫌弃投降的八万汉军累赘,直接想把他们全部杀死。多亏耶律楚材在军中随行,第一时间赶来劝阻,才救下了这八万人[3]。

同样是一死,何不奋力一搏?

心知必死,故决然不畏死。

唯不畏死,方可所向披靡。

忠孝军最巅峰时,也只有区区数千人,不曾满万,但作战极其精锐彪悍。

提控官陈和尚,小时候和哥哥一道被蒙古军掳掠到北方。

后来,兄弟二人归正投金,护送母亲一路南下,冲破蒙古追兵的包围圈,合力拖着一辆板车,硬是将母亲运过了黄河。

陈和尚带领忠孝军,打出了许多漂亮的反击战。

在大昌原以四百骑大破蒙军八千,收复太原,解围卫州,大胜倒回谷。

一时间,俨然成了这个国家的大英雄。

加上完颜守绪为政勤俭宽仁,肃清吏治,广开言路,数年之内,朝野风气为之焕然一新。

金国上下一片欢腾,所谓“举朝刻日期中兴”,都认为天子英明,国家中兴有期,收复山河已经在望。

……

然而,蒙古人没有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国力的悬殊之别如同天渊,也远远不是完颜守绪的勤政,和数千忠孝军的奋勇作战,所能够弥补的。

正大八年,蒙古三路大军分兵灭金,金国的亡国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一路上,蒙古军遭遇到了至为激烈的抵抗,河中战场更是成了绞肉机。

河中地处险要,乃是通向关陕之地的门户,早在金宣宗时期,就被蒙古人攻占过一次。

当时,汉人守将侯小叔——原是当地一名船夫的儿子,结坞堡抵抗蒙军,金宣宗闻讯,特意授以将职,以示嘉奖。

他深感帝王恩义,决定倾身报国,阵前斩杀了劝他降蒙的亲兄,以示死守决心:“我舟人之子,致身至此,何故出降!”最终持节战死[4]。

四个月后,金国又夺回了河中城。

这一次,蒙古军再度大举来攻。

守将完颜讹可在城破后,率军民展开了最后的巷战,力竭被擒,宁死不降,被分尸杀害,河中遂陷落,汴京门户大开。

另一边,拖雷已经带着蒙古兵借道南宋(强行借道,虽然对方没同意,但直接打穿的那种),一路飞奔,即将兵临汴京城下。

在外驻守的陈和尚收到战报,带着忠孝军出发,另一名将领完颜合达,也带着金国的其他军队主力,北上回援汴京,一道来救金哀宗。

援军与蒙古兵连日鏖战,行军进度大大减缓,在行到三峰山的时候,携带军粮已经全部告罄。

此时,他们距离汴京只剩不到百里。

陈和尚带头冲锋,振臂长啸,激励众人奋勇作战,一鼓作气杀出三峰山,直抵汴京城下。

这一下,真的起了效果,援军大为振作,居然反过来将蒙古逼入下风,打得对方嗷嗷叫,并把拖雷等人合围到东面一块高地上,准备一波全歼。

因为血战太久,人马疲惫,实在是无法再继续支撑支撑,陈和尚选择了就地扎营,信心满满,决定明日再战。

然而。

当一个国家走到了穷途末路,就连天意都不会站在它那边。

当夜,下起了一场剧烈的暴风雪,天气转为剧寒,积雪浩浩荡荡,一直到齐腰深。

也有人说,这是蒙古的托雷请一名巫师作法,向上天祈雪,所换来的……

这是河南一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大雪,偏偏发生在了这个国运的转折点上。

金兵僵立在大雪中,已经很久没有进食,四肢也没有一点暖意,许多人纷纷冻毙,面无人色,根本无法握弓作战。

而蒙古人却早已习惯了如此极寒的天气,顿时如鱼得水,策马长驱,化为死神的镰刀,无情收割着毫无抵抗力的金兵。

这一战,完颜守绪苦心经营多年的金国精锐主力,全军覆没。

不仅忠孝军荡然无存,就连高级将领也无一幸免,陨落如雨。

「铁枪」张惠为诸军断后,慷慨赴死,高英与其夫人一同战死。

骑兵主将杨沃衍,拔剑斩杀了蒙古的招降使者,望汴京拜且哭曰:“无面目见天子,惟有一死耳”,随后自缢殉国[5]。

主帅完颜合达被蒙古军俘获,因拒绝投降被杀害。

陈和尚知道,今日就是为国捐躯之时,却不愿就此不明不白地死于乱军之中,于是挺身而出,告诉蒙古兵:“我金国大将,欲见拖雷。”

托雷接见了他。

陈和尚昂然道:“汝可速杀我!”

“我忠孝军总领陈和尚也,大昌原之胜者我也,卫州之胜亦我也,倒回谷之胜亦我也!”

“我死乱军中,人将谓我负国家,今日明白死,天下必有知我者!”

托雷见他如此忠烈,很欣赏,想要逼降他。

但陈和尚不肯下跪,于是命人砍断他的腿,又一刀削开脸,裂口从嘴角一直划到耳边,欲令他屈服,陈和尚却始终噀血痛斥,至死不绝[6]。

……

前线的战报传来,完颜守绪在汴京为死难将士举办了一场大祭,痛哭甚哀。

他没有过多的时间哀悼,因为此刻,蒙古大军已然兵临城下。

蒙古现在已经换成了窝阔台大汗,这回,大汗本人御驾亲征,给完颜守绪开了一封劝降书。

要他“黜尊号,拜诏书,称臣,去冠冕,剃发易服,自领西京留守。”[7]

每一项都极尽侮辱之意,但最侮辱的,莫过于这一条“剃发易服”。

蒙古人是剃发的,叫做“改易巾髻”,金朝初年也曾推行过类似政策,后来很快终止。

但眼下,这群过了一百年,已经完全被中原汉文化改造渗透,彻底汉化的金人们,却根本不剃发。

不仅不剃,反而将此视为奇耻大辱。

蒙古大军一路南侵,到处逼人剃头,引发群情激愤,许多金人宁可自杀,也不愿剃头、改换衣冠。

徐州守将徒单益都,拒绝蒙古人的招降,并疾呼:“今大事已去,岂有改易髻发、夺人城池以降外方乎!”而后战死。

汴京陷落,一名狗汉奸崔立为了讨好蒙古主子,以便效仿从前的张邦昌,当一个傀儡君主,便开始满城推行剃发。

世袭谋克蒲察琦断然拒绝:“今日易巾髻,在京人皆可,独琦不可。琦一刑部译史,袭先兄世爵,安忍作此?”而后自缢。

另有,汴京留守乌古孙奴申、御史大夫裴满阿虎、户部尚书完颜珠颗、奉御完颜忙哥、大睦亲府事乌古孙仲端、大理裴满德辉、右副点检完颜阿撒、参政完颜奴申之子麻因……[8]

一干人等,因为不愿剃发受辱,全部自杀。

这些女真人,虽然名义上还拥有一个女真名字,但在文化认同上,已经和汉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普通人尚且不愿剃发易服,何况完颜守绪一国之君?

蒙古一方开出如此的投降条件,与亡国何异?

满朝文武群情激愤,攘袂奋起,汴京军民更是开始上街游行,纷纷表示蒙古欺人太甚,跟他拼了!

一百年前,同样在汴京这个地方,同样有一群忠愤填膺的大臣与百姓。

但徽钦二人接亡国条款的时候,还接得怪爽快的,一点羞耻之心也没有。

金国百官正打算叩首上书,让陛下千万不要学徽钦这两个反面典型,却惊闻一个消息——

蒙古使者唐庆一行人全部死了!一个不留!

百官:???

厉害了我的陛下!

虽然名义上,蒙古使者是被几名士兵闹哗变所杀,但是……几名士兵事后不仅活蹦乱跳,没任何处罚,反而还受到褒奖,连升三级,摇身一变,成了完颜守绪的亲卫。

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吧。

就很有一种掩耳盗铃的美。

好似侯安都手一伸,咕嘟咕嘟,把前朝帝子推进江心喂鱼。

陈蒨:他杀了人?和朕有什么关系?

结果一个反手,就给侯安都升官封了侯。

完颜守绪做掉了蒙古使者,决定死磕到底,绝不向敌人低头。

此时,又发生了两件事,更加坚定了所有人的死战之心。

一是,蒙古人久攻不下,开始焦躁起来,为了搜刮战利品,掘掉了他母亲王皇后的陵墓,并且开棺戮尸。

二是,汴京南面有一条护城河,极其易守难攻,蒙古人驱赶着八万无辜的俘虏和妇女老幼,命他们背负干草,填平沟渠。

甘草不够,就拿人命来填。

这些俘虏有的来自中原地区,也有的,是蒙古西征时期抓住的各色中亚人,被一路驱赶运送过来。

城下哀嚎连天,尸横遍野,城中的汴京居民看在眼中,皆为之悚然。

一名乐妓张凤奴,也在被裹挟的炮灰队列之中。

在生命的最后一息,她扬起声音,对着城墙上的所有守军大喊道:“我倡女张凤奴也,许州破被俘至此。蒙古军不日去矣,还望诸君努力为国坚守,无为所欺也!”[9]

言毕,纵身投濠而死。

完颜守绪亲自来到西门外,酹酒祭奠,并为她撰写了祭文,哭之甚哀。

是日,每一条街巷中都挤满了送行的百姓,哭声震地,面露悲愤之色。

他们知道,现在只能抗争到底了,一旦战败落到蒙古人手中,所有人都会堕入地狱。

汴京依旧沿用北宋时的城墙,土脉无比坚固,后来又被金国海陵王重新修复,更是坚不可摧。

该墙一直到李自成时期,依旧巍然挺立。

明末时期,炮.弹已经大为先进,李自成埋下炸.药,打算放倒城墙,却完全没能轰碎扎实的地基。

反而因为巨大的反震,炸死了守在墙边的几百名骑兵,全部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然而,守军一方虽然有着城墙上的优势,但坚守汴京绝非易事。

金国主力都陨灭在了三峰山,余下的,不过是些残兵败甲,城内虽然有一些民兵自发走上城墙,填补空隙,却是杯水车薪。

人数不够,只好从战斗意志上来凑。

而这,恰恰是完颜守绪最擅长的领域。

他这个人,因为天资所限,所以执政能力称不上第一流。

但却有一种奇特的人格魅力,让下属如飞蛾扑火一般,甘愿为他冲锋陷阵,身赴险境,甚至为他决绝赴死,万死不悔。

他虽然身体不好,不能亲自作战,但每逢战事起,必定亲自前往第一线,见到士兵受伤,辄亲为敷药,包扎伤口。

曾在雨中出行,百姓不顾地上淤泥,拖家带口前来观望,到御驾前欲行礼,完颜守绪立刻将人扶起:“勿拜!恐泥污汝衣!”

也经常轻装上城楼视察,所到之处,军民皆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且他生活简朴,经常散出宫中资财犒劳将士,从无吝啬。更有士兵被他一接见,霎时热泪盈眶:“臣为陛下战死,无所恨矣!”[10]

这些事,其他帝王也做过,可放在完颜守绪身上,效果却格外明显。

很难搞清楚,他为什么如此受到下属的欢迎。

真是一种玄学呢……

他有很多的死忠,从登基开始便誓死追随,直到他亡国自缢,焚于滔天烈火,依旧陪伴他走到了最后。

忠孝军尽是一群豺狼虎豹,桀骜不驯的归正人,在完颜守绪面前,却一向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三峰山上,面对绝境,面对蒙古人的刀锋和长矛,那些他亲手提拔的名将们,陈和尚、合达、杨沃衍等人,无一例外选择了战死,没有任何一个向蒙古投降。

恒山公武仙,著名的二五仔,投降蒙古之后,一度升到了元帅的高位,居然被他几封书信招抚策反,又叛蒙投金,而后终身没有再复叛,直到为他战死。

他到河南,河南父老携食物及牛酒自发犒军,络绎不绝,得他亲自出面感谢,尽皆为之感泣。

他到蔡州,当地百姓欢欣鼓舞,所谓“公私宿酿,一日俱尽”,所有贮藏的美酒都在一夕之间欢庆喝完了。

如果说,这些人如此。

是因为对完颜守绪抱有指望,盼着他能振作起来,成为中兴之主,多多少少都有所求的话。

那么,还有一群人,就算他亡国陨身,一无所有,也没有抛弃他。

退守蔡州孤城后,完颜守绪面对蒙宋联军的围城,坚守数月,明白大势已去,遂决意行「国君死社稷」之事,自杀殉国。

事已至此,有死而已。

天子可死而不可辱,他绝不可能像徽钦二帝一样毫无廉耻,腆颜乞降,只能是一根白绫,自缢于幽兰轩。

身边数十亲卫都随之自尽,刹那之间,幽兰轩就被滔天的烈火吞没,将圣主尸体焚烧成灰,免受敌人侮辱。

大将军完颜仲德在城破后,率军展开了最后的巷战,遥见幽兰轩的火光,于是决然道:“吾君已崩,吾何以战为?”言讫,赴水死。

众人纷纷表示:“相公能死,吾辈独不能耶?”

这五百余名最后的金国将士,上至参政、宰相、总帅,下至普通士兵,一齐跳入了汝水。[11]

内侍绛山,面对蒙古军的刀锋不避不闪,要为完颜守绪收敛遗骸。

蒙古军嘲笑他:“你自己都性命不保了,还要管别人的尸骨如何吗?”

绛山盎然不屈,厉声道:“先帝在位十年,中兴大业未成而身死社稷,我不忍看他的尸骸暴露于荒野,草草收葬!我自知今日必死,为先帝敛完遗骨之后,就算千刀万剐,我也凛然无恨了!”

蒙古军深为叹息,遂允许他收敛余烬,将之安葬在汝水旁。

绛山葬好故主,悲恸号哭,三拜之后,投水死。[12]

南门守御乌古论镐,城破后被生擒,蒙古军将他押至另一处息州城下,命他告知天子已死的消息,招降守军。

乌古论镐对守军大呼:“天子犹在,诸君毋忧!”而后被乱箭射死。

泗州守将毕资伦,城破后被宋军俘虏,系之下狱,宋理宗爱其才,欲逼降之。毕资伦每日在狱中大骂宋廷,不曾屈服,如是数年有余。

这日,宋人带来了完颜守绪驾崩、金国覆灭的消息,准备消磨掉他的斗志,让他快快投降。

毕资伦说,降可以,请让我临江祭祀一下先主吧。

宋方同意了,屠牛羊设祭镇江南岸。

毕资伦祭祀完毕,伏地大哭,趁宋人疏于防备,纵身一跃,投江而死。[13]

会州守将郭斌,小字郭虾蟆,在金亡之后三年依旧驻守孤城,毫不动摇。

最后被蒙古大军层层包围,城破,巷战多时,以门扉自蔽,发二三百矢无不中者。最后箭镞皆用尽,投弓剑于火自焚。

城中还有近千人,都战到了最后,无一人肯降者。

古来山河破碎,改朝换代,殉国者数量以金末为最。

上至高级官员,下至农乡小民,捐躯赴难多矣,而变节投敌者寥寥。

这其中,固然因为蒙古军不干人事,逼得所有人只能与他们死磕到底。

但完颜守绪本人,也占了非常重要的因素。

其他朝代的慷慨殉国者,遗言大多都是“国家怎么怎么样”,“社稷怎么怎么样”。

只有金末这一群殉难者,口径非常统一,都是“吾君怎么怎么样”。

面对危难绝境,无数人放弃了苟活,在绝境中最后一战,而后追随自己的帝王去了九泉。

《金史》说,这一段岁月——

“在朝者死其官,守郡邑者死城郭,治军旅者死行阵,市井草野之人发愤而死,皆其所也。”[14]

正是最真实的写照。

……

那么问题来了。

完颜守绪是一位仁君,麾下又有那么多的忠义之士,对他无比推崇爱戴、甘愿效死。

甚至满朝官员都真正做到了,“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惜死”,面对入侵者前赴而后继,折首而未悔……

为何最终还是亡国了呢?

答案很简单,就是打不过。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单靠努力就有用的,即便竭尽所能、粉骨碎身,战至了最后一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却依旧回天无力。

金朝全盛时,五京十九路的京、府、州,合计有一百七十九座。

完颜守绪登基时,仅剩下不到十分之一,实控面积仅有二十万平方公里出头。

而他对面的敌人成吉思汗,一统蒙古,消灭西辽,万里西征,身经六十五战,覆灭三十二国,疆域面积多达1407万平方公里。

以20万对1407万。

他从登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亡国,任何挣扎、任何努力,都无法改变既定命运。

此乃无罪天诛,无错亡国。

无关乎他是不是一位仁君,无关乎他做了怎样的决策,甚至无关乎三峰山上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与其说,这座王朝在他手中覆灭。

倒不如说,在这样朝不保夕的绝境下,完颜守绪居然还能为金国续命十年,中间甚至一度在大昌原、平阳,太原等地,打出了几场漂亮的反击战。

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然而,正所谓“明知不可而为之”,命运的悲壮与风骨的坚韧,也正体现于此处。

知道必亡,难道就可以直接投降放弃吗?

前方无路,再进一步就是深渊,难道就可以跪下给敌人当狗,腆颜求生吗?

何况即便跪了,到头来还是逃不脱一个死字?

汴京保卫战打响了,完颜守绪颁布了罪己诏,言辞沉痛,感人至深,巷陌间皆能传颂。

国家的主力已经葬送在了三峰山,便以民众来凑,全民皆兵,就连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学生都上了战场。

一名亲历者王鹗,在他的回忆录中说,彼时,“民情踊跃,视死如归,皆以不得出战为愧。”【15】

汴京之外,还有若干城池被蒙古大军围困,形如「孤岛」,依旧在坚守,信使冒死将诏书送到各地,所到之处,往往满城失声痛哭。

各处「孤岛」虽然大多自顾不暇,但还是竭力凑出了援军,准备支援汴京勤王。

但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最被给予厚望的中、西两路援军,都是刚出发没多久,尚未行过百里,居然就遇见了速不台率领的蒙古精锐主力,大败溃散。

而东路援军完颜仲德——也被称作金国最后的名将,麾下只有一千多名死士。

他们抛弃了辎重,粮草带的也不多,日夜兼程前行。

然而,汴京城外三百里,已经被蒙古军大掠之后又进行焚烧,彻底夷为平地,并无一井一灶。

完颜仲德等人只好一路采撷野果为食,历经艰难险阻,终于抵达汴京城下时,队伍死得只剩两百多人。

而这时,已经是八月末了。

从三月份蒙古围城至今,守军一直在坚守。

蒙古人最擅长攻城,抬出了回回炮等利器。

但金国也有高人坐镇,丞相张天纲擅于战略谋划,也能制作防守器具,加上守军众志成城,一拥而上,居然顶住了一波又一波的迅猛进攻。

蒙古人没有办法,只能暂时撤围,决定改日再来。

终于击退敌兵,汴京百姓欢呼雀跃,却不知死亡的阴影,已经将这座城完全笼罩。

瘟疫爆发了。

这场瘟疫找不到源头,不知从何处开始,短短数日内就席卷了整个汴京城,并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彼时,二百年间最杰出的医学家、金元四大家之首的李东垣,恰好在汴京城中。

在完颜守绪的任命下,他第一时间走马上任,深入疫区,医治病人。

然而,即便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医者,也对这场大疫束手无策。

因为这场疫病,又叫鼠疫或黑死病。

汴京城只是一个开端,在未来的半个世纪中,它将席卷整个欧亚大陆,并带走数百万人的性命。

有人说,疫病是四处征战的蒙古人带来的,蒙古草原上的土拨鼠就是鼠疫杆菌的自然宿主。

可能是,汴京居民在出城打扫战场,清理尸体的时候,接触到了蒙古病人身上的鼠疫杆菌,将之带了回来,并进而引起了大爆发。

从染病到死亡,只需要几天时间,而且药石罔治。

李东垣和他的团队尽了最大的努力,却没有一点效果。

每日,都有少则一千、多则数千的死尸被运到城外,就地埋葬。

当这场疫病终于落幕,情况初步稳定下来的时候,朝廷统计了死亡人数。

“死者九十余万,贫病不能葬者,不在其数。”

完颜守绪散开了帝王府库,抚慰受灾百姓,并没有待在深宫里,而是一直奔走在第一线。

群臣上行下效,张天纲等人也纷纷捐献家财,尽可能地为受难者做点事。

……

但情况到了如此地步,一切注定要滑入无可挽回的深渊,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了。

汴京经历了大疫的洗劫,满目疮痍,也不可能再守住。

完颜守绪不愿坐以待毙,决定最后奋力一搏。

他手中的军力很有限,仅剩三四万人马。

这个数据看似可观,但精锐已经全部死绝,都是新招募来的民间义勇,战斗力非常有限。

若要类比一下,大约就类似于后世崖山时期,追随张世杰的二十万军民。

纸面数字是一回事,实际战力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他们其实也已经无路可退了,再一退就是亡国,要么死,要么被蒙古人抓走当奴隶。

完颜守绪和张天纲等人决定,孤注一掷,前往河南境内蒙古军的大本营汝州,进行决战!

“存亡在此一举,外则可以激三军之气,内可以慰都人之心。”[16]

在汴京守军的怆然目送下,帝王带着最后的主力亲征。

应该说,这个决策本身没什么问题,是当时唯一有可能的活路,然而命运却在此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既然是突袭决战,理应保密行军,兵贵神速为计。

不料,河南百姓听说王师前来,个个踊跃来到路边,箪食壶浆犒师。

张天纲觉得不妥,还想着隐瞒敷衍过去,奈何完颜守绪见百姓如此,深为感动,觉得不能让人白跑一趟,亲自*出来感谢大家。

众人欢天喜地,“人人为之感泣”。

人群中,当然少不了一二蒙古的探子。

完颜守绪一路行来,行踪被打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圈套都给他挖好了,就等人跳进去。

所以说,有时候太受欢迎也是一种错……

好在,同时也获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正面buff,那就是亲征军团经历了百姓们的一番慰劳,本就很坚定的士气更是大大提升了,争相奋进,视死如归。

正月初一,亲征军在广陵冈登岸,准备渡河。

岸上的蒙古铁骑早就等待许久,未等亲征军站稳脚步,就发动了一通劈头盖脸的暴击。

亲征军士气如虹,凛然无畏,指挥官贺都喜身中十六七箭,还在挥舞旗帜,奋勇作战,居然完全压过蒙古军的气势,占据了上风。

蒙古军暂时撤退。

万万没想到,就在此时,天色陡变,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惊天动地。

且这个风向完全是朝南吹,停留在河边的亲征军战船无法稳住,全部被吹到了河南岸,也就是蒙古军大本营。

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狂风吹得他们一动不能动,就被纷纷杀掉,或是踩踏入水中淹死。

这一战,亲征军惨败。

足足折损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更糟糕的是,无法渡河,就去不了汝州。

西进路断,完颜守绪君臣一行人,只能改道前往归德,并辗转抵达蔡州,在那里迎接最后的落幕。

……

另一边,汴京城。

蒙古军听说完颜守绪出城亲征去了,趁此机会,再度袭来,发动了最后的猛攻。

四月十二日,汴京陷落。

蒙古元帅速不台,本打算进行屠城,幸好耶律楚材这次也在军中,多番制止劝说。

他是当朝中书令,位同宰相,速不台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最终卖他一个面子,放过了汴京城的大部分居民。

当然,按照蒙古传统,小范围的恣情杀戮,以及大范围的全城洗劫,必定是少不了的。

比蒙古人更可恨的,是给蒙古人当狗的大汉奸崔立。

此人还做着效仿张邦昌伪齐事迹的皇帝梦,为讨蒙古人欢心,不仅掘地三尺,大肆抄掠金银,还将城中的寡妇、未嫁女全部聚集在一处,以供挑选。

更是主动在全城进行剃发易服,所有人都要剃头,改佩髻巾,一个也不放过。

汴京居民视为奇耻大辱,不管是汉人,还是高端汉化的女真人,都完全不能接受,痛斥这是“由中国入夷狄”。

从世袭谋克蒲察琦开始,无数人因为种种原因,不甘受辱,纷纷自杀。

有女儿在葬父后随之自尽,有夫妇二人相约自杀殉国,有战死忠良的幼子闻变投井,更有众多官员和义士不愿屈服崔立及其党羽而自尽……

一时间,惨如人间炼狱。

有人甚至羡慕那些死在疫病中的人,死得一了百了,不必再面对如此惨痛的折磨和剧变。

金国皇族自然不可能被放过,五百多名男女老少,被押送到郊外的祭天斋宫,谓之“青城”。

除了少数几位继续北上以外,其他全部血溅当场,成了刀下亡魂。

一百零七年前,同样是在青城这个地方,金国元帅接受了徽钦二帝的投降,并裹挟着北宋皇族北迁。

有人作诗感叹道:

“天兴(完颜守绪的第二个年号)初年靖康末,国破家亡酷相似。

君取他人既如此,今朝亦是寻常事。

君不见二百万家族尽赤,八十里城皆瓦砾。

白骨更比青城多,遗民独向王孙泣……”[17]

世间的因果轮转,又汇聚在了同一处。

生在帝王家,生在乱世,生若蜉蝣而命如草芥,最大的不幸莫过于此。

……

蔡州城。

在完颜守绪看来,蔡州临近南宋边境,只是一个暂时的驻跸之所,他希冀能够从此西进,取宋之兴元,以图巴蜀,振兴金朝。

这个计划本身的成功率有多高,不太好说。

因为它还没来得及执行,就中道夭折了。

一方面,众人为了抵达蔡州九死一生,沿途苦不堪言,都想着稍微歇歇,喘一口气。

另一方面,热情的蔡州百姓抬出了所有的美酒,狂欢庆祝,多年的贮藏一天就喝完了。

就这样耽搁了几天,蒙古人追上来,收紧了包围圈,便再也没能冲出去。

蔡州成了一座孤城。

坚守到十二月,城中已经弹尽粮绝,被寄予无限厚望的援军武仙也在途中溃败。

面对重兵压境,难免有人动了歪心思。

有一个叫乌古论先生的游方道士,平日靠四处行骗混口饭吃,现在觉得机会来了。

他想起赵宋汴京围城之旧事,觉得不如效仿郭京,到御前行骗,捞一波就走,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计划很完美,唯独有两个漏洞。

一是完颜守续根本不上当。

他听着这狗东西满嘴厥词,简直被气笑了,心说朕是到了绝路,唯有一死,但特么不是赵桓那样的傻逼,信你个鬼啊。

当即挥挥手,示意把人拖出去斩了。

二是……就算完颜守续真的不幸被忽悠瘸了,那也没用,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钱。

他一向勤俭,生活相当朴素,还总喜欢到处散财慰问百姓,犒劳士兵,宫中并没有余钱。

有人就要问了,既然没有钱,蔡州城如何维持正常运转呢……

当然是去对面抢一波了!

直接硬刚蒙古人,肯定是刚不过的,完颜守绪灵机一动,策划了一次斩首行动。

彼时,蒙古打头的一批高级军官都在王家寺住宿,而蒙古速不台的支援大军还未至。

四百五十名忠孝军——这是三峰山战后新选拔出的队伍,在夜色的掩护下,划小船越过护城河,绕到了王家寺背面,发动偷袭。

三千五百余蒙古士兵被杀,或是掉下河淹死,忠孝军取得了一场小胜。

而这,也是金国最后的高光了。

张天纲依旧当着他的宰相,和大将完颜仲德成为了搭档,每日主持城防,安定人心,查漏补缺。

因其“赏罚明信,号令严整,故所至军民为用,至危急死生之际,无一士有异志者。”[18]

这一将一相的配置,被脱脱称为是庙堂之才,“将相文武,忠亮始终无瑕”。

若放在太平年代,想来也是能开创盛世的人。

完颜守绪亲驭六辔、抚巡三军,出器皿以旌战功,杀厩马以充犒赏。

所以蔡州城中,人百其勇,视死如归。

为了提升士气,完颜守绪询问过一位向来信任的钦天监官员武亢,城下的兵马何时能退。

武亢说:“正月十三日,城下无一人一骑矣。”[19]

蔡州军民无不大喜,觉得退敌有望,完颜守绪也松了口气,将粮草以正月十三日为期,重新分配,鼓舞众人奋勇作战,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做这些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武亢在身后垂着眼眸,一直沉默,目光惊痛而哀悯。

十二月十八,西面城墙沦陷。

从这一日开始,城中的男女老少,连同完颜守绪本人都来到了城头作战。

正月初一,孟珙和塔察儿一起欢庆新年,在营帐中喝酒烤肉,并约定来日进行攻城竞赛,宋军攻南门,蒙古军攻西门。

正月初五,蒙古军在城墙上冲开了五处通道,守军血战一整日后,击退敌人。

正月初六,塔察儿过生日,又来找孟珙喝酒。

蒙宋两军停战一天,为主帅庆祝生日,士兵们视蔡州城为落入网中的猎物,欢声笑语,提前开始了庆功狂欢。

正月初九,守军又一次击退了蒙古军,塔察儿感到很烦躁,前来找孟珙问计。

孟珙怂恿这位便宜义兄率蒙古主力前往西边,正面迎战守军,自己则率一支奇兵悄悄绕到南门,发动突袭。

破城后,他会第一时间按照约定,把蒙古军放进城。

二人达成共识,于次日发动最后的总攻。

也就是在这一个深夜,完颜守绪召见百官,他的容色很苍白憔悴,眸光却锐利而坚决,告诉所有人:“朕意已决。”

“古来亡国之君,多为人所囚困,或如怀愍二帝青衣行酒,受辱虏庭,或如徽钦二帝孝服拜庙,闭之空谷。朕绝不至于此。”

东元帅完颜承麟跪伏在地上,含泪劝说道:“陛下想想武亢的预言,正月十三未至,还没到最后末路之时……”

冥冥之中,完颜守绪对明日即将发生的事早有预感。

但他想起那句话,心中到底还是浮现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于是,将帝王玉玺递给完颜承麟:

“朕身体不好,近来时常咳血,已无法再骑马驰骋,唯有死在这里一途。”

“朕现在传位给你,你素知兵机,又能征善战,倘能顺利逃出生天,东山再起,江山社稷不曾自我而断绝,朕死而无恨矣。”

当年辽国覆灭,耶律大石曾在重围之中,单枪匹马出逃。

后来前往中亚地区重建辽国,登基为辽德宗,万里西征,再振契丹国祚,史称“西辽”。

作为中亚地区唯一的霸主,西辽国力之强盛,地域之宽广,并不弱于辽国全盛时。

完颜守绪希望,武亢的预言能够应验一次,到正月十三日那天,完颜承麟可以借此机会成功逃出去,成为下一个耶律大石。

而自己这一生,便只能到此为止了。

在百官的震天哭声中,他摘下帝冠,换上素服,长发披散,走入了幽兰轩深处,自缢而亡,死时年仅三十六岁。

为免于尸体落入敌手,横遭侮辱,他还立下了遗诏,死后即焚。

近侍们纷纷随之自杀。

正月初十,天刚蒙蒙亮,孟珙和塔察儿便按照约定的计划,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塔察儿进攻西面,大将完颜仲德浴血奋战数个时辰,眼看城池将破,回眸又见幽兰轩上空浓烟滚滚,知道君王已去,于是纵身一跃,跳入汝水。

五百余名战士一齐跃下,随之殉国。

孟珙进攻南面,作为奇兵,轻而易举就破入城中,转头发现塔察儿等人还在苦战,赶紧放下吊桥,把蒙古军接进来。

二人在进城路上,就战利品的问题扯皮了一番。

孟珙说,要把完颜守绪生擒回南宋太庙,以报靖康之耻。

塔察儿说,完颜守绪的曾爷爷、金世宗完颜雍,对我们蒙古进行了减丁灭族政策,百万人因此而死。

这是无法消泯的血海深仇,必须要把完颜守绪抓回蒙古,好好折辱一番。

虽然完颜守绪压根没见过这些先祖,也没享受过一天祖上的荣光,反而被迫背负起了无人愿意承担的家国千钧重担。

但是,谁让他姓完颜呢……

在孟珙和塔察儿两人看来,他出生在这个世上就是原罪,就是要给祖宗们背锅的。

塔察儿还说,必须对蔡州进行屠城,以震慑其他负隅顽抗的金国残余势力。

孟珙坚决不同意屠城。

塔察儿嘟嘟哝哝,很不高兴,最终还是退让了一步,答应不动普通百姓。

至于战利品,那就各凭本事了。

结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完颜守绪和整个幽兰轩都被烧成了灰,蒙宋联军什么也没得到。

完颜承麟率众进行了巷战,死于乱军,金亡。

塔察儿带走了完颜承麟的一只手,孟珙带走了完颜承麟的大部分尸体,各自拿回去报捷。

城中没有了任何贵重之物,全部都在之前被完颜守绪散出,赏给了军民,几乎都焚毁于烈火。

城中也不剩下了任何百姓,所有人都追随君王上了战场,都战死了,这里已是一座彻头彻尾的空城。

众人争相赴死,前赴后继,仅有张天纲等少数几人,在欲投水殉国时,被早有准备的宋军捞了起来,装进囚车,押送回朝。

孟珙和塔察儿一商议,觉得这里已经是空城,没必要再派人驻守。

加上本次征伐也没得到什么战利品,将士们都等着回朝报捷,论功行赏,于是决定全军撤离。

正月十二日开始,宋军陆陆续续撤离,正午往后,蒙古军也开始了拔营启程。

正月十三日,蒙宋联军各自归家,全部撤了个干净,整座蔡州城空空荡荡,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武亢的预言终究还是应验了,“正月十三,城下再无一人一骑矣。”

然而,预言家本人已经看不到这一幕。

作为擅长卜算的大师,武亢名气很大,属于蒙宋两国争相抢夺的高级技术人才。

窝阔台大汗也对他很感兴趣。

因此,塔察儿开出了很高的价码,成功压过孟珙,抢走了武亢,带着他一起北上。

途中,武亢趁看守之人不备,紧握着从前完颜守绪赐给他的天官符节,投水殉国。

以自己的生命,为这条预言划上了最后的尾声。

……

完颜守绪死后,有人说:“先帝勤俭宽仁,图复旧业,有志未就,实是可哀”,故上谥号“哀宗”。

亦有人取「义之所至,国君死社稷」之意,改谥「义宗」。

他在位十年,未尝妄戮一人,未尝营造一殿,“是致家余蓄积,户益丁黄,虽未治于太平,亦可谓小康小息者矣”[20]。

麾下文武官员,亦人才济济。

陈和尚骁勇盖世,完颜仲德忠贞体国,张天纲沉谋多断,还有许多仁人义士,各司其职,尽忠职守。

一个国家,同时聚集了仁君、贤臣、名将,最后却仍旧不能力挽狂澜,只能流尽最后一滴血,而后壮烈死去,与社稷同葬……

哀宗登基时,只剩二十万平方公里的地盘,对面却是横扫欧亚的上帝之鞭。

三峰山国运之战,却遇见百年未遇的暴风雪。

守汴京生死存亡,爆发了死伤惨重的大型疫病。

亲征赴汝州的决战路上,又有飓风吹得船只倾覆,军队溃散。

桩桩件件,皆如此不济。

也只能道一声,「天命如此,王朝兴衰自有定数,非人力可图」了。

……

此刻,张天纲在陈朝营地中,为所有人讲完了这个漫长的故事。

自亡国之后,他就一直被囚禁在宋廷,因为发出了那一句振聋发聩的呐喊:“我金之亡,比汝徽钦二帝如何!”从此名震大江南北。

他名气太大,宋理宗反倒不敢妄杀他。

本想严刑拷打,让他翻供,不料,张天纲就算被打得奄奄一息,也是一个字不肯改,最后没有办法,只能把他放掉。

从此,他便开始隐姓埋名,流亡江湖。

陈朝众人相与叹息。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原来命运竟是有这种惨法的。

其实,若单论金国的亡国史,未必会带来这么大的震撼。

可是,仅仅是忠孝军一支军队,就集中了二十多个不同的民族。

在那个年代,面对入侵的蒙古外敌,汉人、女真人、契丹人、党项人、甚至是被掳掠流浪过来的中亚人、突厥人、鲜卑人……

那么多人并肩站在了一处,写下了一段血泪斑斑的抗争史。

这就已经不是一家一姓王朝的社稷存亡问题了,而是所有有骨气、有血性的人,为尊严而战,宁死不愿为奴。

如此,谁可不为之动容?

陈蒨也随之叹息了一声:“观哀宗平生,可谓仁主矣。”

侯安都挠了挠头,也深表赞同地说:“唉,真可惜,多好的人,偏偏不幸生在了完颜家。倘若是个普通宗室也就罢了,偏偏不幸阴差阳错成了皇帝。”

话音未落,他又收到了两道惊讶的视线,天真茫然,还带着亿点点鄙视。

小幼崽们:天啦噜,侯司空的脑子难道是摆设吗?

侯安都这回不忍了,留到窗户下边,一手一个,把偷听的两个小不点揪起来,怒气冲冲地问道:“你二人今日必须讲清楚,我又是何处说得不对?”

先前,陈蒨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不太适合小孩子听,就将两个小幼崽赶了出去,让他们自己玩。

但小幼崽平日恃宠生娇,横行霸道惯了。

区区几个侍女哪里看得住他们,两人转了一圈,就冒着腰偷偷溜回窗户底下,挤在一块偷听。

哎呀,被发现了。

“舅舅/陛下……”

小幼崽们根本不看气得张牙舞爪的侯安都,只是朝着陈蒨伸手,试图萌混过关。

陈蒨含笑问道:“就这么喜欢听?能听懂?”

小虞世南诚恳点头,小沈婺华点点头,又摇摇头。

“司空大人说得不对”,小虞世南大声道。

“哀宗皇帝其人刚烈如此,只要还生在那个年代,只要面对蒙古入侵。不管投胎到哪一家,哪怕是到南宋成了宋皇赵守绪,或是到大理成了大理国主段守续……到最后都会「国君死社稷」,不可能变成徽钦!”

小沈婺华说:“司空大人应该去怪蒙古入侵者,为什么要怪哀宗皇帝的出身呢。若他是个普通宗室,或许他就会成为历史上的完颜仲德,或完颜承麟。就算他只是个普通人,也会以自己的方式抗争到底。”

侯安都哑然。

是啊,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要么溅血一战,要么跪下苟活,没有第三条路。

陈蒨招招手,示意两个小幼崽坐过来。

同样是亡国之君,把完颜守绪和他的好大侄陈叔宝换换,也不至于搞出什么胭脂井、玉树□□花,让本朝沦落为千古笑柄。

哦,不对,把完颜守绪换过来,很可能根本不会亡国……

不是每个人都像陈叔宝一样,成天作大死的。

一想到陈顼无了,陈叔宝也无了,心情顿时就明媚了起来呢!

陈蒨拍了拍张天纲的手以示安慰,正色道:“先生羁旅多年,如今来投本朝,可有什么打算吗?”

毕竟是前金国宰相,能力和口碑都很不错,稍稍培养一番,便可以直接干活了。

他本以为对方定然做好了规划,或是有计策要献,再不济也要劝谏自己一番。

谁知,张天纲沉默许久,那双碧海般沧桑深沉的眸中,泛起了一缕茫然之色:“臣只想来见陛下一面罢了。”

言下之意就是,见面归见面,之后要干啥还没想好。

陈蒨:“……”

这家伙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呢。

张天纲确实很茫然。

他是蔡州那批人中,唯一幸存到现在的,所有同袍故旧,一应葬在了当年的漫天烽火里。

这些年,作为前朝遗民,他孑然一身,漫无目的,行尸走肉般地四处漂泊。

要追随陈蒨灭亡蒙古,为故国复仇吗?

或许吧,但这只是他所想做之事的一部分。

金国灭亡了,永远停留在了天兴年间。

可是,所有亲历者心中的创伤,却一生都不能抚平。

蒙古入侵的前一年,卫绍王时期,金国境内共有8,413,136个家庭,53,532,151位居民。

然而,到了金国灭亡的第二年,也就是蒙古窝阔台七年,北方原金国地区的人口仅剩下873,781户,4,754,975人。

也就是说,有足足四千九百万人,因为瘟疫、虐杀、劫掠、饥荒……等各种原因,永永远远地葬身在了这场战争中。

张天纲深吸一口气:“这些年,臣在世间四处行走,看尽哀哭悲苦……”

他没有细说自己看到了什么,是怎样一幕幕家破人亡、众生流离的惨剧,陈蒨却叹息一声,无比感同身受地说:“朕都知道。”

侯景之乱所造成的劫难,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是平乱的主将,也见证过最深的黑暗和动荡。

太阳底下无新事,从来是千古同此悲。

室内一时寂静下来,只有长风穿院,震得庭下松竹铿然摇曳,哗哗作响。

张天纲轻轻地道:“臣生来就逢乱世,登科金銮殿时,已是贞祐南渡之年,不曾见一日无烽火,更不知道传说中的太平盛世究竟是什么模样……”

陈蒨温声说:“在未来。”

张天纲惊讶地望向他,青年帝王坐在粲然的日光深处,眉目如画,垂望远处的人间,仿佛温柔而清悯,亦自有一种断玉摧锋的锐利。

十年扬鞭宇内,揽辔湖荆,他看遍世间苦楚,而丹心未改,历遍朔漠风雪,而此志弥坚。

“所谓盛世,就是让我辈所经历过的苦楚,下一代的人,从此都不必再受。”

在这一刻,张天纲忽然就不由自主地相信,并期待着:战乱将在不久后的未来终结,终有治世清平的一日。

好好活下去吧。

追随在这位君王的身边,替那些埋骨泉下的同袍与战友们,看一看来日的山河。

你们埋骨在了黎明前的永夜,但黎明终究会到来的。

张天纲一振衣衫,跪在陈蒨身前:“陛下既有此念,孰不思为陛下效死!”

……

攻克临安城后,赵宋宗室大多被全部处斩,相关之人也讨不了好,囚禁的囚禁,去职的去职,前途一片惨淡。

但也有一个特例,那就是宋理宗的谢皇后。

谢皇后是前任丞相谢深甫的孙女,系出名门,与理宗并无子女,本来打算立宋理宗的侄子当太子,也就是著名的青楼皇帝宋度宗。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关键在于……

谢皇后……芳名谢道清,是陈郡谢氏的后人,而且是谢安的直系孙女,中间隔了25世。

如今观众们都知道,陈郡谢氏是最不能得罪的势力之一。

这身份就注定了,只要谢皇后不去作大死,完全可以在万朝横着走。

在祖宗们的劝说下,谢皇后也很果断地结束了这段塑料婚姻,决定独美去了。

什么宋理宗,拜拜吧您嘞!

她可不想继续当宋廷的傀儡,像历一样成为亡国的背锅侠!

见她能拎得清,祖宗们也很满意,表示你别难过,以后要是还想谈恋爱,对象有的是,就算找十个八个面首也不成问题。

谢皇后如此配合,陈朝这边自然态度也很好,允许她带走平日爱用之物,以及一个小团队,还客客气气把人送到江边。

这个小团队里,有同样去见祖宗的谢枋得。

还有南宋宫廷琴师、文天祥的好友汪元量,准备去找桓伊一同探讨音乐。

以及其它一些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投奔刘宋,或者追随谢安、褚蒜子一道效力之人。

韩子高将众人送上船,笑吟吟地说:“我们陛下向谢太傅问好,还望代为转达。”

谢道清点头应下。

韩子高又道:“我们陛下说了,陈军不打算过江,可与彼方划江而治……”

只不过,这个划江的范围可能得扩大亿点点。

不如就一南一北,划半球而治吧!

【作者有话说】

蒨蒨:机智如我!

这章详细写了哀宗皇帝以及金朝亡国之事,不知大家读后什么感觉呢。

反正我看完《金史》是非常震撼的,真的是掩卷叹息,热泪盈眶,唉,这段历史的关注度实在是太低了

由于这章涉及到较多的史料,就用角标标一下:

[1]《金史.宣宗本纪下》

[2]元好问《赠镇南军节度使良佐碑》

[3]《元史.石抹孛迭儿列传》

[4]《金史.忠义传二.侯小叔》

[5]《金史.忠义传三.杨沃衍》

[6]元好问《赠镇南军节度使良佐碑》

[7]《大金国志校正》

[8]《金史.忠义传四.蒲察琦》

[9]《金史.列女传.张凤奴》

[10]王鹗《汝南遗事》

[11]《金史.完颜仲德列传》

[12]《金史.忠义传四.绛山》

[13]《金史.忠义传四.毕资伦》

[14]《金史.忠义传.序论》

[15]王鹗《汝南遗事》

[16]《金史.白华列传》

[17]郝经《青城行》

[18]《金史.张天纲列传》

[19]《金史.方技传.武亢》

[20]王鹗《汝南遗事》

52

第52章

◎你不要乱认祖宗啊!!!◎

谢道清乘船北上,带着一行人,准备去见陈郡谢氏的老祖宗们。

半路上,忽见天幕一闪,谢安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后边还附着一张曲谱。

谢道清看完之后,转身招呼汪元量过来:“水云,正好路上还有一段时间,安石公让你先将这首曲子学会,好好练熟。”

汪元量是南宋从前的宫廷琴师,名冠京华。

宋末多才女,昭仪王清惠擅长诗词文墨,杨淑妃、也就是宋末帝赵昺的生母,精通琴艺,家学渊源,图史有闻。

就连谢道清本人,也经常在宫中举办雅集聚会。

理所当然的,汪元量永远是这些雅集聚会的内部成员。

他弹得一手好琴,温温柔柔,低眉拂弦,流出来的音调绮丽而空灵,仿佛收尽了西湖畔明净如莹、纤毫无尘的月色与柔波。

若是没有那场天崩地裂的改朝换代的话,他大概会一直这般不知愁地弹奏下去,与世无尤。

但无常的命运,将他推到了刀刃之前,注定要见证所有的繁华破碎与凋谢。

历史上,在宋末的这一批人中,汪元量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替每一个逝者,承受那些生离死别,黍离之悲。

赵宋灭亡,幼帝、太后两宫被掳北上,汪元量与王清惠在太后身边随行。

途径当年北宋旧都,汴梁夷山驿站。

王清惠中夜无寐,披衣起身,推窗远望。

但见一片风物寥落,哀草离离,数点萤火照亮了苍茫一片的夜空,远处月色依稀,描摹出一线远山如眉。

天地风景原无异,山还是那时的山,月还是当年的月,只是人事改。

这座汴梁故城,见证了周宋易代,北宋帝业,靖康之耻,海陵建都,贞祐南渡,数次被攻破,又数次从废墟上再度兴起。

最近的一次,它经历了金哀宗时期的战火与瘟疫,随后被蒙古军放弃,夷为平地,早难觅昔时光景。

王清惠抚今追昔,百感交集,落泪在墙壁上题了一首《满江红.太液芙蓉》。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

这是一个亡国之人,捧心泣血、长歌当哭之作,很快就传遍了江南各地,人人能唱。

汪元量也在墙壁后边,跟着题了一首:

“……人去后,书应绝。肠断处,心难说。更那堪杜宇,满山啼血。事去空流东汴水,愁来不见西湖月。有谁知、海上泣婵娟,菱花缺?”

“愁来不见西湖月。”

这时的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一语成谶,这么多人当中,竟真的只有他活到了回归江南,重见那一轮西湖月。

宫人们继续北上,先是到燕京,后来,又去了积满冰雪的苦寒之地,上都哈拉和林。

汪元量一直陪伴在故主身边,一如当年在临安宫中那样。

他本不必如此,因为忽必烈很喜欢他的琴,待如上宾礼。

忽必烈甚至觉得,他是南人中最惊艳的那一个,任命他为使者去主持三山五岳的国祭,并说,“如朕亲临。”

但汪元量拒绝了入仕元朝。

他在燕京,时常去探望狱中的好友文天祥,并为对方抚琴一曲南国乡音,聊表寸心。

他在迁徙北往的路上,始终守住着太后幼主四处流离。

他将很多的行中见闻写成了诗,长吟处,一字一泪,百感成灰。

从兰台锦宴的青灯倦客,到关山万里的浪迹之人,风住尘香花已尽,人间唯剩云边秋。

后人比他为杜甫,将他的诗称为「诗史」,因为每一行文字中都有太多的亡国遗恨。

到后来,十余年过去了,宋这个时代已经成为了历史,一切都已然尘埃落定。

汪元量向忽必烈辞行,一身风霜,负琴回归了江南去。

走前,包括昭仪王清惠在内的十余位故宋宫人为他送行,作十首《望江南》词,让汪元量将这些带回南方的故园去。

她们今生今世注定只能终老于北地,极目所见,唯有积雪满燕山,万里长城横缟带。

那些六街灯火,烟雨阑珊,故园的一切景色,都只能向梦里一见。

梦醒后,依旧隔着永远不可跨越的时间洪流。

忽必烈觉得很可惜,极力挽留,然而,汪元量去意坚决,宁死于南国乡土。

这不是出于对宋廷的忠贞,毕竟他只是个琴师,从未在宋朝正式为官。

但他知道,自己有一件使命,是必须要去完成的……

在浩荡的王朝易代中,没有人会关注到一群北行的宫女在想什么,这些小人物有过怎样的悲哀。

但汪元量记得。

他从燕京南下渡江,跋山涉水,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江南。

这一条路,古往今来,很多的亡国之人都走过。

金亡以后,元好问不愿入元为官,独自南下,行经哀宗皇帝的行宫。

见此地早被付之一炬,唯有砖瓦残存,想起当年西山晴雪,与帝王赋新诗的时节,不觉潸然泪下。

“焦土已经三月火,残花犹发万年枝。他年江令独来时。”

江令就是陈朝的尚书令江总。

昔时锦袍玉带,名冠陈宫,亡国后随陈后主北上,年近七十,终被允许归乡,已是两鬓霜雪,重来如隔世。

亡国的悲痛遗恨,从来是一寸山河,一寸血。

更多的人,却连踏上这条回归之路的机会也没有。

吴亡后,陆机、陆云北上入洛,后来被卷入八王之乱,就死在了洛阳,华亭鹤唳终成绝响。

梁亡后,王褒被掳掠到北方,宇文邕喜爱他的才华,将他强行留下,终年郁郁,流寓异乡,就连死都葬在北境,一生都成“心悲异方乐,肠断陇头歌。”

陈朝宣帝年间,吴明彻北伐战败,被北周生擒,虽待之以礼,他却不愿为其效命,不久便忧郁而终。

为他写墓志铭的庾信,是世人尽知的「暮年最萧瑟」,平生哀江南。

人说,“南冠西河,旅人发叹,乡关之思,皆寄于江南一赋。”

更悲惨的,还有梁末的颜之推,本为梁臣,先被迫入北齐,又在晋阳之战中,因齐后主的昏招频出,失陷于北周。

晚年回忆平生,写过一卷极尽凄凉的《观我生赋》:“予一生而三化,备荼苦而蓼辛。”

“在扬都值侯景杀简文而篡位,于*江陵逢孝元覆灭,至此而三为亡国之人。”

在最后,更是说:“而今而后,不敢怨天而泣麟也。”

今生今世凄凉至此,咽泪吞声,平生皆饮恨,不知命运何以捉弄人至此,也不知还能再怨谁。

还有梁末殷不害,漂泊北境多年,后来虽被陈蒨接回江南,儿子家人都被周武帝留在了关中。

直到周隋易代,隋又灭陈,年逾八十的殷不害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儿子殷僧首。

别时,他还是翩翩少年郎,如今已经两鬓斑白。

可是,就在殷僧首从长安赶来接父亲的途中,殷不害去世了,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父子二人到死都没见上最后一面。

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为悲剧而负责的人,可是千家万户,一幕幕刻苦铭心的破碎和别离,就这样发生了。

乱世人所经历的心酸艰险、悲恸长诀,是太平时代的人完全无法想象的。

古往今来,这样的遗憾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春秋只载要事,在新朝明光万丈的功德之下,哪里有人愿意理会亡国旧人的惆怅与悲哀。

如果不是有诗文流传下来,他/她的故事将会永远被遗忘。

就比如,这一批宋亡后北上的亡国宫女。

汪元量回到余杭之后,行走在江南各地,每到一处,时常抚琴高歌那些《望江南》的曲子,以至于经岁以后,杭人皆能传唱。

许多年后,元成宗时代,章丘李生自元都,还在唱着这一支歌。

当年为汪元量送行的宫人,早已在岁月中凋零殆尽,只有金德淑尚在,与李生相认,对方告诉她,此调此曲,在汪元量的歌咏下,“已声满江南。”

与十首《望江南》并传于世的,还有十位女子的名字。

她们是,王清惠,金德淑,章丽贞,袁正真,张琼英,连妙淑,黄静淑,陶明淑,杨华淑,杨慧淑。

这一段掩藏在亡国裂缝里的杜鹃啼血声,深宫里不为人知的故事。

被汪元量传播开来,终于写入了史册,抵达了后人耳中。

面对家国社稷,他无能为力,但他把余生都用来完成了这一件小事。

只要他还记得,就不容许世人遗忘。

这怎么不是一种成全呢?

……

此刻,谢道清把琴谱抄录了下来,递给对面人。

汪元量抬眸一扫,发现这是一首相当古老的曲目。

风格整肃,音律齐穆,乃是宗庙仪典所奏的雅乐正声。

古琴的基本形制虽然在汉代已经完备,但千年更迭,在弦数、弦长、琴板的厚度和式样上都有巨大差别。

是以,一名优秀的琴师看着乐谱的韵律走向,就能大致判断出这支琴曲的发源时期。

汪元量轻声道:“这是汉时的雅乐文字谱。”

“正是”,谢道清看着祖宗给她发来的天幕消息,眉心似乎跳了跳,“安石公说,要让你在那谁的认祖归宗仪式上演奏这首曲子。”

汪元量徐徐扣出一个问号:“谁认祖归宗?”

谢道清一瞬间仿佛戴上了痛苦面具:“就是那位忽必烈……错了,人家现在是刘必烈了。”

这等发展,饶是她已经听过多次,依旧觉得惊叹无比:“先前,不知是谁说黄金家族有刘氏血统,汉武帝与安石公一拍即合,现已强迫忽必烈改姓刘氏,还要去茂陵拜天地,开皇庙,告祖宗。”

汪元量:“……”

天幕前的观众们:“……”

好家伙,我们也是直呼好家伙!

谢道清又道:“说来这刘必烈,本来的封地就在长安京兆府,恰好是汉时都城,去茂陵就好像回老家一般容易。”

当初,蒙哥大汗给刘必烈分地的时候,允许他在汴梁与京兆之间二选一。

谋主姚枢劝他说,“汴梁河徙无常,土薄水浅,舄卤生之,不若关中厥田上上,古名天府陆海。”

所谓「古名天府」,就是说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是关中千里帝王乡,王气所钟之地。

刘必烈一听,好特么有道理啊,从了从了。

于是收拾包裹,兴冲冲地驻扎到了京兆府,开始在这里大刀阔斧地搞生产。

立屯田,兴农业,建学校,遣将校,戍诸州,印交钞,据说“使关陇大治。”

虽然这个大治,就好像司马家对洛水发誓一样,充满了水分。

但长安确实被刘必烈经营得还可以,这也就是为什么,刘彻没有直接把他噶掉,而是觉得这家伙还有一定的利用价值。

毕竟,他们只是来参赛的,不能在这个位面久留,很有必要扶持一个代言人。

这样以后可以源源不断地为他们输送资源。

刘必烈至少有点脑子,而且认识到形势比人强,该低头就低头,很听话。

总比北方草原上那个成天跳来跳去的大憨包阿里不哥好些吧。

刘彻一言九鼎,说扶持刘必烈,那是真扶持。

什么阿里不哥、宗王昔里吉、窝阔台一系,加起来都不够卫青霍去病摧枯拉朽一顿打的,很快就扫平了所有障碍。

唯一比较棘手的,就是伊利汗国那边的旭烈兀。

倒不是他能打,而是他太会逃命了,在草原上来去如风,本方又没有定位器,他打不过就跑,还真很难抓到他。

好在李存勖和朱厚照那一路军,正在中亚地区撒欢,横冲直撞,倒是自告奋勇地背负起了这个重任。

“啊这”,汪元量问,“汉武帝做了这么多事,不担心刘必烈日后起了贰心捅刀吗?”

谢道清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没事吧。

“刘必烈有这个胆子吗,传送门随时开着,大汉军队朝发夕至。他今天翻了脸,晚上头颅就能泡在昆明池里,给莲花当养料了。”

汪元量:“……”

行吧,这就是狠人的世界吗,他大受震撼。

现在就是心情很复杂,没想到兜兜转转,他竟然还是要给刘必烈弹琴。

哦,这该死的宿命感.jpg

他看向天幕,只见评论区有个叫赫连勃勃的胡人君主,受到刘必烈事件的启发,正在上蹿下跳,疯狂@汉武帝刘彻:

“祖宗,朕是你的后人刘勃勃啊,朕也愿意四造大汉,你快来帮帮我!”

刘彻一怔,正琢磨着这厮是何来路。

还没来得及回复,吃瓜观众们早就你一言我一语,把赫连勃勃的老底揭得干干净净。

“武帝莫要信他的鬼话,他是匈奴铁弗部的,右贤王去卑的后代,和刘渊是同族!”

刘彻:!!!

说别人他可能不知道,说刘渊他可太熟了。

这厮僭建大汉,霍乱中原,早就上了他的黑名单。

等这次奖励结算拿到传送门,他迟早要去五胡乱华时空,把刘渊给活剐咯!

刘渊最近学乖了,压根不敢在评论区冒泡,唯恐什么时候又被群起而攻之,骂得狗血淋头。

刘彻找不到人,一腔怒火霎时尽数转移到了赫连勃勃头上,逮着就往死里怼。

面对气势全开的汉武帝,赫连勃勃抖如鹌鹑,嗫嚅了几下,说了几句辩驳之辞。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匈奴怎么就不能算正统大汉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之类。

吃瓜观众都哄笑起来,评论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本以为,赫连勃勃会就此消停,万万没想到,人家转头又盯上了另一个祖宗,在评论区使劲@苻坚:

“祖宗,朕是你的后人啊,我娘是苻秦皇室女,朕愿改姓苻氏,为你再造大秦!”

苻坚:???

感觉自己好像被晦气的东西给粘上了!

此刻,前秦王朝和大明景泰朝的联军正在攻打法兰西卡佩王朝。

他们先进行了外交斡旋,与阿拉贡王国的国王海梅一世达成了协议,拿下了卡佩王朝的两个海外宗主地盘。

而后以此为跳板,开始逐步蚕食法国本土。

海梅一世是一位少见的英主,一直致力于征服南方和地中海,与摩尔人交战,重建一个能够跨越比利牛斯山的帝国。

但人家卡佩王朝也不是吃素的,他一直以来,收获不大。

外来势力的介入让他看到了振兴西班牙的曙光,为此,他不惜与虎谋皮,向前秦军队借力,以挪走卡佩王朝这块巨大的绊脚石。

卡佩王朝正值摄政女王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卡逝世,路易九世亲政,新旧交迭,局势动荡之际。

虽说按照华夏传统,「礼不伐丧」,但大家的道德底线都是灵活的,我们要入乡随俗,跟着本土风俗来!

先打了再说!

今天又是收获满满的一天,苻坚收兵后,才发现赫连勃勃见他一直没有回复,在评论区发布了一长串消息。

“祖宗,你看看朕,朕愿意为大秦门下走狗啊,求你捞我一把吧!”

“朕虽然现在还很弱小,但朕的志向很远大!”

“朕创造的赫连姓氏,意味着与天相连。朕建造的统万城,统一天下,君临万邦,故曰统万!”

“统万城的四座城门,东门叫招魏,南门叫朝宋,西门叫俘凉,北门叫扫朔!”

“朕还在城前用尸骨十万,筑起了一座人头京观,夸耀帝国的武功!”

苻坚眉峰微蹙,心想宋武帝怎么还没动手把这人拍死?

今天真是开了眼了,比姚苌还癫的人他也是第一回见。

一旁,邓羌发出了啧啧感叹的声音:“还好金哀宗完颜守绪,没有学会赫连勃勃这种超前的思维。”

否则万一金亡的时候,他在天幕上大喊一声王导当祖宗,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象。

苻坚赞同地点点头。

朱祁钰却说:“朕觉得这么评价赫连勃勃,多少有些狭隘了。”

苻坚眉头一皱,正寻思着,这几天海梅一世总是上门打交道。

这位也是个著名的圣母皇帝(咦,为什么要用也。)

对孩子溺爱至极,更是干出了同时分封两子当国王的奇葩事迹,直接导致了帝国的分裂,本就不大的地盘愈发雪上加霜。

海梅一世博学多才,颇多著述,甚至修了一本编年史书《ica》。

景帝也是精通才艺之人,和他还聊挺好的,不会是受到什么负面影响了吧?

就听见朱祁钰语气平静,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能因为赫连勃勃想得美,就忽略了他长得丑。不能单看他在战争中极度残忍杀人无数,也要看看他平时暴政的罪大恶极。他虽然乍一看望之不似人君,但仔细一看,他其实是望之不似人。”

苻坚:“……”

这就是传说中的欲抑先抑,一抑再抑吗?

很好,景帝还是这么会说话,那他就放心了。

53

第53章

◎某千古一帝竟直播带货!◎

同样是参赛,有人在欧洲大陆横扫南欧,有人在茫茫中亚驰骋草原,有人在泉州府直捣临安。

还有人……

开局被投放到了美洲大陆。

说的正是柴荣和他的大周天团。

万朝观众:“……”

好端端的一个千古一帝,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柴荣刚穿过传送门,一睁眼,便处在了一大群满嘴乌拉乌拉的土人的包围圈中。

土人们棕红皮肤,头上扎着羽毛,脸上画着条纹,风格十分粗犷,嘴里叽里呱啦不知在说些什么。

手上紧握着投枪、涂满彩绘的弓箭,却迟迟不敢瞄准。

太可怕了!

这样一群衣冠齐肃、光鲜亮丽的人忽然凭空一闪,竟出现在他们的领地门口,难道是天上的神仙吗?

大周这回远道而来动兵,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士兵人马威壮,皆披锦绣,五色具铠,长刀短炮寒意森森,简直就是烨然若神人。

土著们盯了半晌,眼神也从警惕变为了震惊,再变得充满了狂热,好似在呐喊着什么!

柴荣虽不解其意,但仔细聆听,却觉得对方语音奇异,抑扬顿挫,似是自成一个语言体系,并非没有任何意义的满嘴胡咧咧。

他不禁松了口气。

有语言就好,既然讲语言,可见此地已经初步发展出了文明,最怕的就是那种还停留在钻木取火风格的老古董。

一旁,老岳父、魏王符彦卿也暗中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周围是什么品种的人类,只要不和祖宗苻坚一起同框就好了……

否则,少不了一顿收拾。

他都一把年纪了,还当着女儿女婿的面被祖宗教训,面子往哪儿搁?!

苻坚望着天幕,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他觉得,周世宗开局就来到了蛮荒之地,着实有些惨。

万朝观众也都同情无比。

然而,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还是太图样图森破了。

这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噩梦的开始,但对于柴荣来说,那就是纯纯的天胡开局!

……

柴荣听土著人说了半晌,不解其意,反手就在天幕上@小延平王郑经,让他赶紧翻译一下。

郑经一脸懵逼。

世宗皇帝,究竟是什么让您产生了错觉,认为我会懂美洲土著的语言?

“至少你父王生前应该懂这门外语吧”,柴荣有点嫌弃,合着他是一点都没学到?

郑经:不,我家的业务还没开展到那么远!

柴荣早年经商出身,四处漂泊,往返于中原和江南一带,从小本生意开始,不断做大做强,甚至被后人奉为财神。

这他有经验,到新地方经商嘛,肯定会语言不通,这都是小事,多讲讲就会了。

可以先使用国际通用“语言”——金钱攻势!

大周出征,自然带了不少财帛金钱,柴荣手一挥,下属立即拿出绸缎、铁器、金银等物,送到了那些土人的面前。

土著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眼睛登时变得锃亮。

柴荣伸手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这些都是见面礼,接下来问你们几个问题。

土著好似看到了天人,险些纳头就拜,忙不迭点头。

就这样,柴荣连猜带比划,时不时拿出佩剑,在地面上刻画几下,居然沟通得还挺顺畅。

过了一会,他回头对符彦卿招了招手:“朕说,你记。”

符彦卿掏出小本本,柴荣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单词,很快就有一百多个词,组成了一张初级词汇表。

天幕前的观众:“……”

等等,这就是天赋流选手吗,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都搞出词汇表了!

柴荣让后周众人传阅词汇表,进行学习。

李重进、李筠二位大周节度使愁眉苦脸,盯着纸看了半天,脑袋学会了,但嘴巴完全没有。

这词就好像烫嘴一样,怎么都说不出口。

“根据纳瓦特尔语,面前的首领叫宗……宗特拉……卡”,舌头都快打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