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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裙仙子伸出手,沈聿头顶的光环慢慢飞入她手心,转而凝入牢笼中。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残暴国王,他忌恨龙的力量,嫉妒龙在人们中的威望,受到黑巫师埃默的蛊惑,想要抹杀人们心中的信仰。

巨龙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伤几个士兵,被刻意传成会吃人的谣言。

伊莎公主受国王所胁迫,带上屠龙的宝剑,与勇敢的骑士一同出发,最终成功斩杀恶龙,被人们所称赞。

但故事的真相和沈聿的猜测所差无几,领命后的伊莎公主和骑士想唤醒失控的巨龙,而后审判恶毒的国王。

爱的力量能超越一切。

原本所有事都进行得很顺利,伊莎公主从七仙子那借来圣洁的光环,能够驱散他身上的黑雾,又从七个大巨人那借来手铐,能绑住龙,不让他失控伤人。

“一切都是因为邪恶的埃默。”

埃默挟持并打伤伊莎公主,让她迷失在黑暗中。

清醒后的龙献出自己的心,终于唤回她善良的灵魂,不让她消散于世间。

他们生命停止,一同沉入海底,但他们的灵魂永存世上,成了天上的繁星,成了那片禁地上顽强生长的紫藤花。

“人们心中的成见很难改变,只有揭露埃默的恶行,才能让人们接纳龙,但埃默失踪了。”红裙仙子盯着牢笼中阴森森的埃默,“他吸食了龙的力量,成为更可怕的存在。”

埃默古怪地笑了声,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舒展开四肢,周身黑雾又浓起来。

他抬起双臂,“我敬爱的伟大的多诺基兰之神——”

“埃默请求您的降临,惩罚这些与您为敌的存在。您的信徒将踏足整片大地,泽菲索斯之刃将取代所有教堂。”

黑雾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实在是太糟糕了。”六仙子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一同飞向牢笼顶端,源源不断地注入自己的力量。

龙的力量实在太有吸引力,国王将龙蛋保护在尖塔中,不让它被埃默发现。

如今做好万全之策对付埃默,用安布罗斯吸引埃默出现,也从未想过让安布罗斯做牺牲。

他,还有仙子们都没有想过。

安布罗斯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邪恶的力量总有一天会再次出现在多拉国度,而他们要做的,是扼杀这种可能,让埃默消失。

沈聿看向牢笼中落入下风的国王,又扫过身体逐渐变透明的六仙子,微微压下眼,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下一刻,他直接钻进牢笼中,站在巨蛇的头顶,给了埃默狠狠一棒。

法杖打散了些黑雾,沈聿看到埃默崎岖的五官,高颧骨突出来,黑雾落在他脸上,像是有数不清的小虫爬过。

这一棒措不及防,埃默恶狠狠地瞪着精灵,指尖溢出的黑雾不断袭去,“可恶的精灵,多诺基兰之神会惩罚你,将你永远困在黑暗的尖塔中。”

诅咒在愤怒中化为实质,如同砸过来一块坚硬的黑石,沈聿往上看了眼,挥动法杖,打了回去。

精灵小树拒绝诅咒并反弹。

“可恶的黑巫师,德维尔之神会惩罚你,将你永远困在坚固的牢笼中。”沈聿不屑地学着他的咒语,又一法杖打过去。

“可恶的黑巫师,斯蒂文之神会惩罚你,将你永远困在王宫的地底。”沈聿围着他的头顶打转,时不时来一棒。

“可恶的…”

沈聿的咒语被埃默嘶哑的尖叫打断。

“够了——”

埃默捂着头跳起来。

他一大一小两只眼跟充了血似的,昂着脖子看向头顶的精灵,脖颈暴起的血管蠕动着,快要炸开。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埃默的声音颤抖着,不可置信地盯着萦绕在精灵身边的金光。

——那是世间最纯粹的力量,轻而易举就能将他多年“积累”的力量瓦解。

“这不可能!”埃默不允许自己的力量被压制,他打颤的双臂再次举起,“我敬爱的多诺基兰之神…啊!”

尖锐的惨叫在尖塔中回荡。

埃默卡顿着低下头,盯着横穿进胸前的宝剑,不受控制地吐出团黏腻的黑雾。

沈聿诧异,抬头看过去。在牢笼外,安布罗斯扛着比他高的宝剑,用力扎进埃默的体内,整张小脸憋得通红。

安布罗斯将宝剑往埃默身上推,“讨人厌的黑巫师。”

“你醒了?”

……

安布罗斯的清醒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他受到埃默的诅咒昏睡,又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挣脱那层枷锁。

更值得惊喜的是,龙的力量回到安布罗斯体内,让他头顶的龙角更加耀眼。

失去力量的埃默软弱无力地倒在地上,在六仙子的吟唱声中,覆着圣光的锁链绑住了他的手脚,以及那条缩小的蛇。

一场大战后,沈聿软趴趴地窝在柔软的地毯上,抱着折好的叶子,小口抿着里头香甜的花蜜水。

好吧,他为之前对花蜜水嗤之以鼻感到后悔,味道确实不错。

“安布罗斯。”包扎好伤口的国王终于看向小龙崽,犹豫着开了口。

安布罗斯坐在地上,低下头板着小脸,并不说话。

他们两人都对彼此有误解。

——一个觉得自己当初没有打败埃默,实在无脸面对龙蛋,以及觉得早已经被龙蛋讨厌的严厉国王。

——一个以为自己的降世是灾难,不被抚养自己的国王“爸爸”喜欢,又在日复一日的恨意中折磨自己的可怜龙崽。

在过往的岁月里,两人对着彼此的冷脸,说不出一点解释的话。

“你是多拉王国最勇敢的王子。”国王脸上的两撇胡子扬起来,弯下腰,从地上抱去小龙崽。

安布罗斯的异瞳睁得又大又圆,害羞地钻进自己宽大的衣袍里。

父子交心,气氛融洽。

而变得有些透明的六仙子聚在一旁,整理着自己有些脏乱的长裙。

“哦,我的上帝,我真的没有在做梦吗?”红裙仙子捂住脸,声音很轻,“埃默真的被我们打败了吗?”

其余几个仙子也在叽叽喳喳。

沈聿喝完花蜜水,默默举起自己的小手,清清嗓子,“你们没有在做梦。”

主要是因为小树,善良的小树,靠谱的小树,力量强大的小树。

888在系统空间里翻白眼,它家宿主在经历过修仙位面后,就变得有些臭屁起来,时不时耍帅,一发不可收拾。

果不其然,六仙子围过来,重新给沈聿带上迷你光环,又用绸布和皮革做成新的长袍和鞋子,送给沈聿当礼物。

“小绿呢?”沈聿问。

红裙仙子连连叹气,“小绿她害怕埃默的力量,在半路逃跑了。”

即便这样,即便队伍不完整,也要放手一搏,和埃默作斗争吗?

红裙仙子回头看了眼安布罗斯,“龙蛋不能一直藏在尖塔中,它需要阳光和温暖,需要清澈的水。”

处于龙蛋中,不利于龙崽子的生长,甚至可能会造成他的死亡。

沈聿懂了,什么王子的祝福仪式,其实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屠埃默计划。

他还想说什么。

可法杖上的绿宝石忽然强烈跳动起来,一弹一弹的,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斯蒂文·珣?”沈聿抚摸着绿宝石,又低头去看小树抱枕,从其中感受到更为微弱的气息。

在沈聿发现斯蒂文·珣藏在哪后,他便没有再隐藏自己的气息,沈聿能察觉到他此刻的虚弱。

以及,他在求救。

“小精灵,怎么了?”红裙仙子问。

“我想找一个人。”沈聿站起来。

红裙仙子将手贴在绿宝石上,闭上眼,“这是…海洋的力量?”

“不要担心小精灵,我们祝福你,当你向着太阳往海洋的方向前进,会有善良的人鱼指引你,带你找到你的朋友。”

仙子的祝福落入沈聿身上,尖塔与那遥远的海洋多了层无形的联系。

沈聿坐着法杖到了窗边,转身时,他们都在向他告别。小龙崽被国王抱在怀里,朝他用力地挥手。

“快去吧,小精灵。”国王道。

“等等。”沈聿决定停一会儿。

他看向安布罗斯,挥动法杖。

“安布罗斯,我祝福你,愿你的灵魂永远如火焰般炽热,即便面对黑暗与未知,也能勇敢前行,愿你的心比太阳更明亮,能照破迷雾,指向前路。”

……

“在传说中美丽的多拉国度。”

“勇敢骑士打败了残暴国王。”

“邪恶的黑巫师被王子斩杀。”

“巨龙最心爱的紫藤花永存。”

“公主的灵魂化作星辰闪耀。”

“仙子和精灵唱起古老歌谣。”

“高大的城堡披起辉煌晨光。”

……

“贝拉,贝拉——”

拉长的旋律在清晨响起。

沈聿从飘在海面的云朵床中爬起来,揉揉眼,再次往四周看去。

这已经是他来到海面的第五天了,依旧没有见到祝福里的人鱼,更别提帮他去海底,给他带路了。

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有个哀怨忧愁的声音传来,不停叫着“贝拉贝拉”,跟招魂似的。

巧的是,沈聿也在找贝拉。

“贝拉,我心爱的贝拉——”

男鬼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沈聿窝回被窝中,翻身趴着,将云朵被提到头顶。

“贝拉,呜呜呜…”

沈聿再次坐起来。

吵死了,好烦啊。

沈聿拿出法杖,不断变长,伸进海里,不停搅动着。

浪花越搅越大。

突然,一个脑袋从海面冒了出来。

“是贝拉吗?”

贝拉你个头!

沈聿忍住烦躁和怒意,不耐地看过去,然后,对上了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第77章 他是我的精灵(13) 你是鲨鱼吗?……

“哦, 我亲爱的贝拉到底在什么地方,呜呜呜…”

海里冒出的脑袋开始掉珍珠,咬着自己一缕头发, 又重重抿起嘴唇。他见沈聿没反应, 埋进水里, 又暴躁地钻出来。

沈聿终于回过神,盯着他熟悉的海蓝色头发和翠绿色眼睛,开口问道:“斯蒂文·珣是你什么人?”

“欸?”人鱼歪着脑袋, 不说话。

沈聿深吸口气,语气还是有些急切, “我和他已经结婚了,他现在很不好,我必须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人鱼的眼睛睁得特别大,还未成型的珍珠挂在眼角, 被他用手背抹去。

他鬼鬼祟祟地钻回海里扫视一周,才神经兮兮地冒出来, 压低声音,“真的?”

“真的。”沈聿从云朵床里站起来, 整理着长袍领口, 又将松散的辫子别到耳后, 让整只精灵看起来格外可靠。

人鱼还是有些不信,“那我问你, 他的全名是什么?”

沈聿自信满满,“斯蒂文·艾克多尼亚·明德·珣。”

“他手里的法杖是什么颜色?”

“宝石是绿色。”

沈聿答完, 还拿出法杖和人鱼炫耀。

“他是什么物种?”

沈聿下巴一抬,极其自信,“人鱼。”

人鱼“扑腾”声钻回海里。

沈聿盯着海面上散开的水浪, 声音抬高些,“鲨鱼、海豚、螃蟹、虾、章鱼…那总不能是水母吧。”

海面露出了点脑袋尖尖,一串水泡跟着窜出来,“算了,您跟我来吧。”

人鱼跳出海面,有力的白色鱼尾在半空中弯起来,甩出不少海水,随即很快没入海水,只剩下一点影子。

被溅到一身水的沈聿:“。”

没听说过精灵能在水里呼吸。

沈聿站在云朵床边缘,思索着怎么下水,突然床一翻,他整只精灵掉了进去。

“咕噜咕噜…”

一颗折射出七彩光芒的水珠塞进沈聿嘴中,顷刻间化开。

沈聿的四肢浮起来,他尝试着睁开眼,海水中的景象很清晰,他的身体好似成了海水的一部分,并不受到排斥。

海里,人鱼在不远处带着路,身上带着斑纹的小鱼绕着他的鱼尾游。

人鱼是大海的宠儿,他们性情温顺,并不轻易伤人,但他们的鱼尾是强大的武器,不容小觑。

沈聿游了会儿就累了,法杖一挥,抓来几条斑纹小鱼,盘腿坐在它们身上,让它们带着他往海底深处游。

“我叫艾克多尼亚·瑞文。”人鱼忽然游到沈聿身边,和他说了这样一句。

“我叫德维尔聿。”

人鱼仿佛并不在意精灵叫什么,欲言又止,还是鼓起勇气问出来,“你们的婚礼是在什么地方举办的?”

沈聿咳了声,思索一番,面不改色地回道:“在一片森林里,我敬爱的导师瑟里安亲自为我们主持。”

人鱼眼里充满向往。

“我们之间的爱情坚不可摧,在婚礼时,我们收到过很多祝福,有六仙子、多拉王国的国王和王子。”沈聿侃侃而谈。

人鱼羡慕不已,已经信了十分,他游得缓慢起来,“真希望我和贝拉也能这样,但狠心的贝拉离开了我。”

沈聿没吭声,人鱼忧愁的样子,并不像是想找人诉苦,他只想快点把精灵带到海底,然后继续回海面上嗷叫。

又往下游了会儿,视野忽而变得明亮起来,海水中遍地是凝固的水晶,折射出变幻的光彩。

海底的王宫庞大壮观,由珊瑚、水晶和珍珠建造而成。最大的那座宫殿在中央,覆盖着会散发出亮光的海藻,圆弧形的穹顶镶嵌着各种亮眼的贝壳。

瑞文降在那座宫殿前,和边上的螃蟹守卫“咕噜咕噜”说了几句,方转过头,“德维尔聿阁下,您可以进去了。”

他说得很急,没看清沈聿什么反应,就摆动鱼尾,飞快朝着海面冲去。

沈聿看着比他大几倍的螃蟹守卫,抱紧了自己的法杖,“你好。”

“瑞文公主殿下说,您可以进去。”螃蟹守卫一板一眼地说。

瑞文…公主?!

海底的生物是分不清男女吗?

“请——”螃蟹守卫伸出手里的铁叉,往宫殿大门一指。

……

沈聿被赶进去了。

这片王宫的守卫相当粗鲁,他们仗着手里头的铁叉,丝毫不将小小的精灵放在眼里,推沈聿进去后,顺手将门关严实。

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珊瑚门之外,宫殿里头黑漆漆的,沈聿挥动法杖,变出一盏灯,晃晃悠悠地在前面带路。

“斯蒂文·珣。”

沈聿叫了声,声音回荡在各处,又传来空灵的回声。

没珣回应。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走了。”沈聿说着,又往里游了段路。

廊道两旁挂着各样的贝壳串,在灯光照过去时,有几个还一张一合,吐出里头饱满圆润的珍珠。

沈聿凑过去戳了下,张开的贝壳一下合住,还将里头的珍珠往里头藏。

“斯蒂文·珣——”

一股气浪灌入廊道中,裹挟着腾腾杀气,将墙面上的贝壳掀翻,朝着浮在墙面前的沈聿袭来。

在靠近时,气浪生出锋利的刀面,几乎是要贴着沈聿的脸颊划过。扶着的墙面变得滚烫起来,沈聿烫得移开手,不受控制地往后撞去。

“聿啦聿——”

法杖飞到沈聿手边,他一把抓起,指向前,绿宝石迸射出刺眼的绿光,在他身前挡成一块盾。

“咔擦!”

魔法聚成的盾面裂开了几道缝隙,沈聿将手心贴上去,不断注入力量。

“哪来的精灵,谁允许你进来的?”苍老的声音顺着气浪传来。

沈聿的头发全刮到了后面,他拿手挡着,用力睁开眼,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是一道虚影,在沈聿挥法杖打过去时,他就成了气泡散开。

精灵在打斗中是不占优势的,他们身形很小,十分脆弱,需要被别人保护。

沈聿的力量很强大,但他现在被气浪刮着,只能抓着碎开的盾,才能免于被撞到乱七八糟的地方。

况且,他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住手!”

在沈聿的小手脱力松开时,熟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沈聿的后领被拉住,他落入一个充满斯蒂文·珣气味的怀抱中,在四面八方冲来的气浪中,结结实实地将他护在安全的角落里,不停安抚着他。

冰凉的珍珠贴在沈聿脸颊的伤口上,疼痛感稍缓,他从斯蒂文·珣的手心探出脑袋,仰头往上看。

实体的、真实的斯蒂文·珣。

他微微低下头时,翠绿色的眼眸看过来,沈聿能清晰地从其中看到自己的身影,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我心爱的德维尔聿…”斯蒂文·珣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小精灵。

精灵脸颊上有几道明显的伤痕,斯蒂文·珣伸出食指,轻轻擦过去,在魔法的力量下,伤痕在慢慢愈合。

“疼不疼?”斯蒂文·珣吻在他的脸颊上,“我很抱歉,没有及时到你的身边。”

温热的触感贴过来,不再是虚渺的空气,沈聿踮起脚尖,亲他的嘴角,“终于找到你了,斯蒂文·珣。”

“我很担心你。”沈聿这样说。

所以在这个世界,他有时会觉得很无助,在他心里的那个人消失在身边,他会感到紧张和不安。

“不用担心我。”斯蒂文·珣弯起好看的眼睛,捧着他往廊道深处走,“另外,你很担心我,实在是我的荣幸。”

气浪被强硬地逼退。

斯蒂文·珣稍稍抬手,墙壁上的夜明珠照出亮光,整座宫殿明亮起来。

“德维尔聿,你身上的气味有些熟悉,让我猜猜是谁带你来的,是…瑞文对不对,他总是喜欢到处乱跑…”

斯蒂文·珣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有说不完的话和沈聿讲。

但…

沈聿看清那个人时,呼吸微微滞住。

他身上的袍子很长,掩盖住满是血的下半身,随着往前走动,沈聿终于看清。

——漆黑的锁链贯穿他整条鱼尾。

那一片浅绿色的鳞片坑坑洼洼,血肉模糊,鱼尾的颜色变得暗淡无光。

锁链的那头扎进他的后背,在他胸前没有伤口,但留下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应该是刚刚赶来时,不计后果地挣脱开锁链,伤口又冒出了血。

“怎么回事?”沈聿伸手,隔着点距离,不敢触碰上去。

斯蒂文·珣僵住,缓了会儿,将松垮的衣领拉紧,“没事的,只是出了点小意外,很快就会好。”

“小意外?”沈聿抿唇。

“不要不高兴。”斯蒂文·珣贴住他的额头,“我保证,过些时候就好了。”

这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沈聿打算偷偷去打探真相,于是绕开话题,“你是鲨鱼吗?”

他的鱼尾比起瑞文要长一些,看着也不像是那些短尾鱼或者胖尾鱼。

斯蒂文·珣发懵,“啊?”

“那,是鲸鱼?”

力量这么强大,原形肯定也很大。

斯蒂文·珣失笑,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头发,“你是怎么想到这些奇怪的东西?”

沈聿沉思片刻,“章鱼?”

“水母?”

“皮皮虾?”

不对,这些没有鱼尾。

斯蒂文·珣憋笑,“我其实是…”

话被打断,在廊道尽头,站这个阴森森的老头,“王。”

第78章 他是我的精灵(14) 你变小好不好……

廊道尽头, 方才攻击沈聿的鱼老头举着灯,他浑身上下穿着脏兮兮的烂布,乱糟糟的头发全塞进斗篷里。

那串珊瑚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斯蒂文·珣站于其中, 脸色忽地沉到底。

王抬袖, 招来水流将人掀了出去。

沈聿的目光顺着贴墙飞出去的鱼老头,到撞开又合上的珊瑚门,隐约还能瞧见被鱼老头压扁的螃蟹守卫。

“我心爱的德维尔聿, 你不要去看他。”斯蒂文·珣的手抚上他的眼睛,又轻轻摸了下他的小脸, 让他看向自己。

“嗯?”沈聿顺着他的意看过去,又被某条不要脸的鱼亲了口。

斯蒂文·珣的眼里含着笑意,但苍白的脸色却是挡不住,沈聿伸手过去, 摸到好些粉末。

“这是什么?”沈聿问。

手心沾了些淡粉色的粉末,很细腻, 在水中也没有融化。

沈聿再看过去时,脸颊那块又惨白了些, 在海水中毫无血色。

“这没什么。”斯蒂文·珣侧过脸, 垂下的右手不动声色捏碎颗粉珍珠, 在不经意抬手时,悄悄往脸上抹。

目睹全程的沈聿:“。”

抹多了, 还簌簌往下掉粉。

斯蒂文·珣叹声气,带着沈聿走进一间卧室, 将他放到柔软的贝壳床中。

“好吧,我确实有些不好。”斯蒂文·珣坐到他身侧,垂下目光, “我见不到我心爱的德维尔聿,无心进食,亦无法安眠,整日只能与这些臭鱼作伴。”

沈聿原本盘腿坐好,等着斯蒂文·珣一一交代。听到这些废话后,他的脑袋低下来,向后一靠,躺进珍珠堆中。

“会不会有些硌?”

斯蒂文·珣拨开那些珍珠,将手垫在沈聿的后背。

“王,是什么王?海里的国王吗?”沈聿盯着头顶那片洁白的贝壳。

斯蒂文·珣跟他一起躺着。

这样放胳膊有些难受,他索性将沈聿移到自己怀里,让精灵枕着他躺。

“是海里的王。”斯蒂文·珣回道。

“是…什么鱼?”

斯蒂文·珣笑了起来。

沈聿跟着他起伏的胸膛震动。

有什么好笑的?

沈聿翻过身,拍下他的脸,“那条叫做瑞文的人鱼,说你不是人鱼。”

“他这样说吗?”斯蒂文·珣思索。

沈聿点头,觉得自己理解能力了得。瑞文没这样说,但这样的意思很明显。

“我确实不是纯种的人鱼。”犹豫了会儿,斯蒂文·珣轻声说道,他的指尖缠绕起沈聿的卷发,“他们说,我是怪物。”

怪物?

沈聿仔细观察着斯蒂文·珣。

他见过瑞文那样纯种的人鱼,因此很快发现些许不同之处。

人鱼的耳朵精巧地嵌于鬓角后方,被一层薄蹼所覆盖,耳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在边缘延伸出若隐若现的骨骼。

但斯蒂文·珣的耳朵不是这样。

沈聿上手去摸。

他的耳朵和人类的所差无几,只在耳廓顶端微微尖出去一角,摸上去肉肉的。沈聿没忍住,又摸了几下。

那一点小尖头很快被揉红,摸着有些发烫,像是镶着颗圆润的珍珠。沈聿又凑过去了些,被斯蒂文·珣捧住小脸。

“很好摸吗?”脸颊泛红的王这样问。

沈聿连收回自己的小手,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还可以。”

“那要不要摸摸我的角?”

角?

沈聿往上看。

斯蒂文·珣的头顶挂着串华丽的贝壳,大概是王的象征。很快,有什么东西从他发间冒了出来。

一根…龙角?

只有一根,贴在他偏右侧的额前,如同流淌着水纹的宝玉,透着淡淡寒意。角根处覆着层薄薄的鳞片,更是流光溢彩。

“他们说,我身上有龙的血脉,所以我曾经经常去多拉国度,寻找巨龙,我想看看传说中的巨龙到底是什么样。”斯蒂文·珣的声音里染上些许哀伤。

沈聿安抚着去亲吻他,随即趴到他的脸颊上,伸手去触碰,然而指尖刚及角尖,便猛地撤回去。

——这龙角看着像寒玉,但摸起来却是滚烫的,似是捏住了团有形的火焰。

“烫到了?”斯蒂文·珣的声调变得有些古怪,害羞得有些夹着。

他牵来沈聿的手,施展魔法抚平那点烫伤的疼痛,“还疼吗?”

沈聿没吭声,他盯着斯蒂文·珣红过头的脸,眼里浮现疑惑。

天然的腮红,比起粉珍珠沫更加自然,他的双眼饱含情/欲,还歪歪扭扭地躺在贝壳床里…

但精灵沈聿什么也看不出,他对上斯蒂文·珣水汪汪跟哭过似的的眼睛,沉默半响,问道:“你变小好不好?”

“变小?”

斯蒂文·珣的脸更红了,像是黄昏时,鲜艳的晚霞照在海面上,如今到了他的脸颊,层层晕染在上面。

“我心爱的德维尔聿,我会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淡绿色的魔法萦绕身侧,眨眼间,斯蒂文·珣逐渐变小,成了精灵巴掌大小。他跳到沈聿手中,鱼尾蜷缩在他手心。

沈聿:“???”

“哦,我心爱的德维尔聿,你还是没有经历过净化仪式的小精灵,不可以整天想那种事情。”

斯蒂文·珣说着,鱼尾越来越卷曲,脑袋也埋进铺散开的长发中。

沈聿:“???”

“当然,如果你实在难受得厉害,我也可以帮帮你。”斯蒂文·珣细细说了声。

沈聿:“???”

小树震惊,小树崩溃,小树脸没了。

他只是觉得某珣有些难受,想抱着安慰他,没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睡个好觉,我心爱的德维尔聿。”

……

“贝拉,我的贝拉在什么地方?”

魔性的声音再次传到沈聿耳边。

沈聿在贝壳床上一连翻好几个身,突然想起斯蒂文·珣还在他手心。他睁开眼,脑袋往被窝里钻,“斯蒂文·珣?”

“斯蒂文·珣?”

“尊贵的客人,王在别的地方,请问您需要用些早餐吗?”苍老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是那个讨厌的鱼老头。

脑袋钻出来,沈聿压平翘起来的呆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斯蒂文·珣去什么地方了?”

鱼老头闭上那张鱼嘴,但想到王的交代,还是忍气吞声地回道:“王在海底漩涡的中心。”

沈聿爬起来,“我也要去。”

鱼老头将精灵从头到尾扫了眼,极为不屑地哼了声,“那是海底最大的漩涡,没有足够的力量,随时都会被吞没,即便你是王的…啊!”

放大的法杖打在鱼老头的头上。

沈聿对法杖的使用已经相当熟练,在法杖缩小时,很快接住他。

“所以你们就让他自己去?”沈聿的声音冷下来,锐利的眼睛直直看向他。

明明是那么小又那么脆弱的精灵,但鱼老头从他身上,感到不容小觑的威势,这种感觉比铁叉悬在头顶还要强烈。

精灵身上,再没有半点平和的气息。

“一边厌恶他,视他为异类,一边又不得不仰仗他的力量,你们这些人,真是虚伪又无耻。”

沈聿落回贝壳床上。

鱼老头对上他的眼睛,看到了深不可测的漩涡,轻而易举能将他撕碎。

“我再说一遍,带我去找他。”

鱼老头眨动下深陷的鱼眼,微微俯下身,“尊贵的客人,您请上来。”

这是王的安排,绝对不是因为他有些害怕精灵。哦,亲爱的上帝,也不知道这精灵是什么品种的,竟如此凶悍。

沈聿瞥了眼他的肩,没理会,自顾自地坐上法杖,“带路。”

……

“贝拉,你们一定没见过善良的贝拉长什么样子…”

“瑞文公主,我并不想知道。”螃蟹守卫目不斜视,直言拒绝。

鱼老头远远看见瑞文,他扒着珊瑚柱,又哭又闹,全然忘了皇室的礼仪。

“瑞文殿下,您在做什么!”鱼老头气得不轻,大步走过去,连斗篷掉了也没在意,“快起来,别让王看见。”

瑞文仰头看了他一眼,嘀咕着,“王才不会怪罪我。”

“不行,快点起来。”鱼老头去拉瑞文的胳膊,但瑞文死死抱着珊瑚柱,这样的拉扯下,依旧纹丝不动。

鱼老头气喘吁吁,“瑞文王子…”

出口的话被尖叫声打断,瑞文的鱼尾不停拍打着珊瑚柱,“我是公主!”

不远处的沈聿盯着这场闹剧,刚欣慰于海底有正常的生物,就被瑞文这几句雷得不轻。

所以说有病的是他?

瑞文又开始掉珍珠,“人类的小说里都这样写,英俊帅气的王子,只有美丽动人的公主才能配得上。”

鱼老头蹲下来,“可人类的小说也写了,和王子相爱的人鱼都会变成泡沫。”

瑞文捂住自己的耳朵,“我和贝拉是相爱的,真爱之吻会拯救我,我不会变成泡沫,我会和贝拉永远在一起。”

螃蟹守卫、鱼老头,以及沈聿大概只有一个想法,这人鱼没救了。

等等,英俊帅气的王子?

贝拉不是女孩子吗?

沈聿眨眨眼,也许不是同一个人,毕竟世界上同名的人有很多。

“你们不要挡在我前面。”

尾音突然扬起来,瑞文看到什么,神情很是欣喜,“德维尔聿阁下,你快告诉他们,您和王是如何相爱结婚的!”

沈聿:“。”

“结婚?”

赶来的斯蒂文·珣盯着心爱小精灵的背影,意味不明地吐出这两个字。

第79章 他是我的精灵(15) 盒中的精灵……

“在美丽的森林中, 王和德维尔聿阁下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他们在瑟里安导师的祝福下,呜呜呜——”

瑞文情真意切地讲着, 沉浸在虚无的婚礼中, 自己也成了宾客的一员, 然后被沈聿一法杖打醒了。

飘来的贝壳捂住人鱼的嘴,沈聿立在珊瑚灯顶看着他,“不许说。”

恶狠狠的一眼, 还带着点尴尬。

心爱的鲜活的帅气的可爱的…小精灵抱着法杖,散开的卷发随着水流摇曳。

那对黑宝石般的眼眸轻轻眨动, 在斜照进海水的阳光下,漾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晕。他笑起来,眼尾上扬,如此生动。

斯蒂文·珣仰视着他, 不受控制地抬起双臂,“我心爱的德维尔聿, 快下来,不要摔着。”

“我正要去找你。”憋了好久, 沈聿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若是放以前, 他会更理直气壮, 但经历过几个位面的熏陶,他稍稍变得含蓄。

含蓄了一丁点。

沈聿张开双臂, 跳进了他怀里。

“我知道你在找我,所以我就回来了。”斯蒂文·珣稳稳接住他的精灵。

“那…你什么时候向我求婚?”沈聿直白地问出来, 含蓄不了一点。

“啊?”轻轻惊讶了声,一时措不及防,斯蒂文·珣再看向沈聿时, 发现他紧紧抿着嘴,有些不高兴。

“当然当然,心爱的德维尔聿,让我想想,我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斯蒂文·珣紧张起来,声音起起伏伏,与过快的心跳声同鸣。

沈聿勉勉强强接受这个说法。

两人隔得远,声音又不重,瑞文没听见,只看到两个黏糊的家伙,又开始嗷起“贝拉”这个名字。

斯蒂文·珣回头,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瑞文,皇室的礼仪你都忘了吗?”

在尊贵的客人面前如此失礼,真该让米勒老师来看看他的学生。

瑞文有些怕王,听到斯蒂文·珣这样讲,缩着脖子,将手贴于胸口,朝着沈聿俯身,“阁下,我很抱歉。”

鱼老头更是逮着说教的机会,大步走至瑞文面前,啰里八嗦一阵指责。

“停。”斯蒂文·珣打断他的话,又看向瑞文,“我会帮你找到贝拉。”

瑞文傻了,珍珠啪嗒啪嗒掉落手心。

“不可以。”沈聿道。

“怎么了?”斯蒂文·珣抚摸着沈聿的头发,“马上要到你的净化仪式,积攒的力量越多,仪式会越顺利。”

这些纯粹的力量来源于真挚的礼物,斯蒂文·珣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我去,你伤这么重,不准去。”

“我的伤已经好了。”

说着,斯蒂文·珣特地将他的鱼尾露出来,没有铁链,没有伤口,完好无损。

但被铁链贯穿的那块依旧没有光泽。

沈聿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摸着斯蒂文·珣原本的伤口。鱼尾在他手心发颤,沈聿仰起头,“很痛吗?”

“不痛。”长发落到两侧,挡住红透的脸颊,斯蒂文·珣难耐地靠着珊瑚灯。

还是纵容着精灵在他尾巴上玩闹。

——在靠近生/植/器的地方,隐隐发烫起来,腹鳞也跟着微微张开。

沈聿皱眉,这反应,明明是有点疼的,又在这里假话。

“德维尔聿?”精灵的神情越发捉摸不透,斯蒂文·珣小声唤他。

“可以去,但不能离开我的身边。”沈聿松口道。

同样邪恶的力量,沈聿已经在这个位面发现过两遍,如今,又出现在鱼尾上。

世界恶意这么多的分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清理干净。

“心爱的德维尔聿,我求之不得。”

斯蒂文·珣蹲下身,鱼尾小心弯曲,压住又张开些的腹鳞。他捧住沈聿的脸,上前蹭了几下。

心爱的德维尔聿,快些平平安安地度过净化仪式吧。

……

在你第一次吹响海螺的时候,我会带来香甜的果子酒和刷上花蜜的烤肉。

在你第二次吹响海螺的时候,我会带来镶满钻石的王冠和华丽的礼服。

在你第三次吹响海螺的时候,我会出现在你面前,带你去我们的王宫。

所以瑞文享用过大餐,珍藏起漂亮的王冠和礼服,但在他第三次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吹响海螺时,他的爱人没有出现。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誓言。

而现在,有人摒弃了这个誓言。

讨人厌的海巫说,他没有得到真爱之吻,会成为泡沫,陷入深深的绝望中。

……

天际堪堪泛起些许光亮,霍桑王宫的西南角响起悠远的钟声,皇室马厩突然嘈闹起来,各种杂音混在一起。

罗南是个暴躁的御马官,往往这个时候,他会冲出自己的卧室,扬起沉重的马鞭,“啪”一声打在地上。

马厩里的马并未受惊,它们已经习惯这样的御马官,在离开马房时,甚至闭着眼睛,偷偷打个盹。

“快来啊,懒马们。”

罗南放下马鞭,又拿起铁锤来,挨个给皇室的马匹换马蹄铁。

还不忘哼着歌。

“我的铁锤叮当响。

马蹄铁要敲得又圆又对。

嘿!别动!敲歪一下可怎么办?

这边的马儿偷吃草。

那边的马儿又偷吃起胡萝卜芯…”

罗南直起身,圆溜溜的眼睛瞪圆,“等等,胡萝卜芯,胡萝卜芯!”

不远处,一匹优雅的白马前蹄跪在地上,正一点点挑着胡萝卜芯吃。

罗南一下冲过去,又气又急,“真是挑剔又高贵的皇室马匹,斯特拉,你快停下,这是萨拉给薇薇安准备的。”

白马斜睨了他一眼,继续挑着胡萝卜芯吃,眼里满是高傲。

——既然我是高贵的皇室马屁,区区胡萝卜芯,我怎么就不能吃了?

“哦,真是糟糕的皇室马匹。”罗南捂住了自己的头。

他已经和萨拉结婚很多年,薇薇安是他们第一个孩子,如今已经七岁。他们将她当成捧在手心的珍宝,无比小心。

即便薇薇安养成刁蛮无理的性子,他们仍然不约束。

前些天,薇薇安将辣椒水加进草料中,让白马斯特拉的肚子疼了很久,今天来偷吃胡萝卜芯,是故意报复。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萨拉,她穿着朴素的长裙,脏兮兮的围裙绑在腰间,从厨房中走出来时,还甩着手里的水珠,“怎么回事,你们吵到薇薇安睡觉了。”

罗南连捂住自己的嘴,“是可恶的斯特拉,它偷吃了薇薇安的胡萝卜芯。”

萨拉看过去,狠狠瞪了白马一眼。

可夫妻俩都不敢惩罚皇室马匹,尤其斯特拉是二王子殿下的专用马匹。

卧室里的薇薇安开始哭闹起来,萨拉的胳膊肘撞了下罗南的手臂,示意她会再切一份胡萝卜芯,让他们不要再吵。

罗南带着马匹往草地那赶,马房这边终于安静下来。

长着亮丽尾羽的鸟儿在树枝间啼叫,初升的太阳将地面染成金色,住在王宫里的人开始忙碌起来。

一个灰扑扑的姑娘走出马房,她瘦弱的身体蜷缩在厚重的毛皮中,宽大的帽檐遮住她的脸,她又时常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长相。

她完完整整地听完这场闹剧。

应该说,从她来到皇室马厩起,这样的闹剧每天都会上演。

真是无聊又虚荣的夫妻。

“贝拉,快去山上摘些野果回来。”萨拉从厨房中探出头,不停催促着。

贝拉是被他们夫妻打晕,强行带到霍桑王宫中的。她本受了重伤,想去森林中寻找善良的精灵,帮她治疗,不曾想遇到了这种事情。

在霍桑王宫西南角的皇室马厩里,这对夫妻整天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学起贵族豢养使唤起下人来。

他们想成为高高在上的贵族,想自己的女儿薇薇安长大后嫁给王子。

这种想法愚蠢又可笑。

贝拉抬起苍灰色的眼睛,里面一片浑浊,“好的,萨拉夫人。”

她瞎了一双眼,只能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以及强悍的记忆力,来分辨周围的环境。

比如说她的右手边,应该放了个菜篮,她会带着它,去山上采摘野果。

山上的景色应该是极好的,贝拉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来往的风,吹散毛皮渗出的腐烂气味。

这座山很少有人来,上山的小道不会有什么阻碍。

贝拉很放松地走着,却绊到了什么东西。在摔倒的瞬间,她伸手撑在了地面。

干活而粗糙的手摸索过去,贝拉摸到了一个小方盒,上头雕刻着海浪的纹路。

海浪…

贝拉不可避免地想起些什么。

失神时,小方盒自动开启。

一个冷静的声音传来,“我是盒中的精灵,谁拥有这个小方盒,谁就会暂时成为我的…朋友。说出你的愿望,我都会为你实现。”

“精灵?”贝拉愣住。

“没错,我是精灵德维尔聿。”

小方盒中很是精致,有各种适用于精灵体形的家具,柔软的贝壳床,用于用餐的桌椅,还有精灵无聊时可以玩耍的蘑菇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沈聿此刻就坐在贝壳床上,不停摆弄着身上的新长袍。

藏着斯蒂文·珣灵魂的小树抱枕在他身边,也被挂上了几层绸缎。

“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吗?”贝拉问。

“嗯…”沈聿思考很久,还没想出来,就先忽悠,“我的朋友,你当然需要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我现在并不知道。”

有代价。

不是骗人的。

贝拉提起的心落下,变得从容起来,“那么,我的第一个愿望,希望精灵阁下帮我送一封信。”

第80章 他是我的精灵(16) 奇迹小树

沈聿同意去送信。

他挥动法杖, 唤来一只尾羽鲜亮的鸟儿,将写上思念的树叶信系在它的脚腕。

摸摸鸟儿的头,沈聿将饼干碎喂给它, “勤劳的鸟儿, 请将这封信送到海边的礁石上。”

鸟儿发出几声清脆的啼叫, 最后贴了下沈聿的手心,朝着远方的大海飞去。

翅膀挥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贝拉仰起头, 失明的眼睛始终盯着一处。金黄的头发从毛皮中滑出,如熔化的太阳, 从头顶倾斜而下,最终铺展在了地上。

“多谢精灵阁下,有任何代价,我都会承担。”贝拉侧过身, 露出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柔和的声音在这一瞬变得陌生。

是男人的声音,自带一种低沉的磁性, 裹着沉稳的力量。

“啪嗒。”

沈聿惊得踉跄一步,摔进柔软的贝壳床中, 聚集的云朵凑过来, 安抚着他。

“我很抱歉, 吓到精灵阁下了。”贝拉慢慢弯曲膝盖,无法聚焦的眼睛看向沈聿, 但还是偏了,沈聿在他的左手边。

是的, 他。

沈聿埋进贝壳床里,暂时无法接受。

其实瑞文很早就说过是英俊的王子,但沈聿始终记得老鼠兄弟说的“贝拉小姐”, 一直将他们当成两个人看。

“或许我应该坦白的。”

贝拉又重现站起来,右手置于胸前,低下头,一个很标准的皇室礼仪。

“精灵阁下,我叫卡西安,是霍桑王国失踪的大王子,我的弟弟安德与女巫联手谋害我。”

卡西安的声音中充满悲伤,“粗心大意造就了我的失败,我中了女巫的诅咒,再也睁不开那双象征着皇室的眼睛。”

沈聿懂了,狗血的夺权故事。

“在失明后,安德一直派人刺杀我,是善良的独角兽帮助了我,它将动物的毛皮披在我身上,让我伪装成这样。”

话落,卡西安将身上的毛皮揭下,随着一道金光闪过,他瘦弱的身躯逐渐变得高大挺拔,五官也有细微的变化。

和沈聿想象出的王子形象一模一样。

许久没出声的888突然出现,【宿主宿主,主角受诶,是主角受诶,剧情里那个善良的王子。】

888咳了声,继续说道:【在剧情里,卡西安成功揭穿了安德的阴谋,成为霍桑王国最优秀的王储。】

【哦。】沈聿冷淡地回了一个字。

平时见不着统影,这种时候倒是上蹿下跳,生怕别人把它忘了。

沈聿对卡西安是谁并没有多少反应,在他眼里,偏差的剧情显得更为真实。

888灰溜溜地下线。

“那小镇里的格恩夫人和老鼠兄弟是怎么回事?”沈聿问。

“精灵阁下,您在说什么?”卡西安的惊诧不是装的,他解释道:“格恩夫人是一直照顾我的仆人,但老鼠兄弟?”

沈聿:“。”

“我一直在寻找对付女巫的方法,游走在各个国度,对外宣称和格恩夫人是母女,精灵阁下或许是误会了。”

不是精灵阁下误会了,是卡西安走后,发生过太多离奇的事。沈聿将小镇发生的事简单说给他听。

“哦,真是糟糕的事情,杰克和麦克怎么样了?”卡西安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姿态,“愿上帝保佑他们。”

“他们不会有事的。”沈聿许下诺言。

离卡西安离开马厩,已经过去很久,他带来的菜篮空荡荡。

失明的王子重新披上毛皮,成了不起眼的瘦弱模样,他循着记忆采摘野果。

山间的野果在烈日下静默地悬挂着,弥漫开熟透的果香。卡西安挑了个稍软的果子递给沈聿。

小方盒就在他腰间揣着,蘑菇地里的沈聿伸手,接过和他人差不多大的甜果子,放在角落里储存起来。

“忘了问精灵阁下,您是如何进入王宫的?”卡西安低下头询问。

王宫中住着强大的女巫,她心胸狭隘、喜怒无常,不会允许任何像精灵般智慧的生灵进入。

若一直待在王宫中,恐怕会有危险。

沈聿…

沈聿罕见地沉默了。

……

回到几天前,沈聿和斯蒂文·珣刚刚踏上前去寻找贝拉的路途。

在海洋的力量灌入,沈聿头顶长回胖乎乎的小蘑菇。他们很幸运,在蘑菇的指引下,到了片陌生的森林。

在那里,他们见到雪白的独角兽。

它有着纯洁无暇的心灵,乐于帮助遇到困难的人们,但它不喜与外界交流,常年藏匿在森林中,很少有人碰到。

独角兽为他们引路,告诉他们贝拉的去向,以及霍桑王宫中住着女巫。

她有着美丽的容貌,甚至让霍桑国王为她倾倒,想迎娶她为王后,可她的仁慈比划过的流星更短暂,像最致命的毒蛇往往有更艳丽的鳞片。

王宫里还有不知情况的贝拉,强闯计划不可用,沈聿和斯蒂文·珣迟迟没有想出其他计划。

他们便在王宫外,用饱满的珍珠买下栋小阁楼,先住下再想其他办法。

于是在寻常的早晨,斯蒂文·珣翻过身,唤醒以他长发为被的精灵。

嗓音温柔缱绻,斯蒂文·珣抚摸着他的额头,哄着给他换上长袍,“我心爱的德维尔聿,今天穿这件好吗?”

沈聿揉揉眼,迷迷糊糊睁开,面前摆了一排崭新的长袍,各种颜色都有。

同居的好处是,有人会每时每刻给他做新衣服,衣柜里满满当当。

沈聿看向幻化出双腿的斯蒂文·珣。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紧身短上衣,紧贴着他的细腰轮廓,上面浮着珊瑚研磨成的亮粉,格外夺目。

紧身还收脚的裤子用精细的面料制作,紧裹着双腿,但垂感很足,腿部的线条若隐若现。

斯蒂文·珣特地将长发扎起来,用根淡青色的绸带绑着,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头发到了身前,轻轻蹭着沈聿的脸颊。

“让我看看,我心爱的德维尔聿穿这件新长袍,一定非常帅气。”

斯蒂文·珣跟变魔术似的,将件新长袍展示在沈聿面前。

他制作精灵长袍的手艺愈发娴熟,不需要量体裁衣,就能精准地把握精灵每个尺寸,做出的长袍也十分合身。

这件新长袍的料子和斯蒂文·珣身上的差不多,泛着独特的光泽。

在袍襟处用银线勾勒成藤蔓纹样,每片叶子都缀着极小的宝石,会随着精灵的步履闪闪发光。

沈聿很喜欢自己的新衣服。

他乖乖抬起手,任由斯蒂文·珣给他换上新衣,小心扣上领口的银扣。

穿完长袍后,斯蒂文·珣还取来迷你王冠,将迷你光环取下,戴了上去。

沈聿摸着王冠上的珍珠,又垂下手,玩奇迹小树吗?

“非常合身。”斯蒂文·珣捧起精灵聿,黏糊糊地亲了他一口。

“今天我们去哪?”亲完后,沈聿问。

“让我想想,楼下的裁缝店出了新的面料,我们一起去挑些,等晚上月亮升起的时候,我给你做新长袍。”

沈聿木着脸吐出两个字,“王宫。”

“我们还可以去那家面包房,夹上肉片的面包,你一定很喜欢吃,我再为你调一杯甜度刚好的花蜜水。”

沈聿:“王宫。”

“哦,对了,还有街头的那家杂货铺里,有各种类型的玩具小车,我心爱的德维尔聿,你一定会喜欢的。”

沈聿迟疑,“…王宫。”

“好吧,我心爱的德维尔聿,确实应该先做正事,我们去打探消息。”斯蒂文·珣吻吻他的发顶,带他下楼。

用完多肉、一点蔬菜汁的早餐后,沈聿从一个流浪汉的嘴里,得知女巫要出王宫的消息。

“哦,那个讨人厌的女巫,她每个月都会变得苍老丑陋,前去森林中的小木屋寻找解药。”流浪汉这样说。

沈聿没怀疑他的话。

童话世界里的NPC很少会说谎。

森林离这里不远,沿着大道往小道,两边慢慢长满野菜和低矮的灌木。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沈聿难得没坐法杖,或是坐斯蒂文·珣,脚踩地面,走了一段路。

越往里走,树木越发茂密,有马车的辙印出现在地面,沈聿凑上去看了眼,这样的花纹,是皇室的马车。

“真是庆幸,他没有说谎。”斯蒂文·珣抱起沈聿,“好了,我心爱的德维尔聿,你应该回到我的怀抱里。”

沿着辙印往深处去,简朴的小木屋很快出现在他们眼前。

从外观上看,这里不像是常有人居住,木地板上覆盖着好厚一层灰。

斯蒂文·珣带着沈聿躲进草丛里,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有个堆满白胡子的头颅悬浮在空中。

沈聿:“!”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别怕。”斯蒂文·珣小声安抚。

在王的眼里,他的小精灵是如此胆小,任何恐怖的事情都不该靠近。

忽然,悬在空中的头颅唱着歌谣。

“蜥蜴的眼睛,蜘蛛的腿。

乌鸦的羽毛,毒蛇的牙。

腐烂的血水浇下去。

三滴女巫的眼泪往里加。

生锈的铁锅咕噜咕噜冒着气…”

待那口铁锅冒出黑气,弥漫到窗外,在地面堆起有实体的一团,那颗头颅往上一蹦,发出“嘎嘎嘎”尖锐的笑声。

沈聿爬到斯蒂文·珣的头顶,向前探去身体,想将屋里的景象看得更清晰。

头颅下,是具壮硕的身体。

之间隔着好些距离。

暴起青筋的手拿着锅铲,不停搅拌着铁锅里的黏糊液体,十分用力,没一会儿,锅铲就被握得变形。

在身体的旁边,站着个丑陋的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