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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哄好的沈聿轻吐口气,站在门前,直接推门进去。见到陆鹤珣时,他扬起笑,“陆叔,我来接你回家。”

【宿主等等——】

与那声“回家”同时响起的,是888崩溃的喊叫,它抓着沈聿的衣角,用力扯住,已是于事无补。

等等?

等什么等?

沈聿极为自然地坐到陆鹤珣身旁,和往常一般,亲昵地搂住他的胳膊,“陆叔,你今日怎这般晚还在外头?”

陆鹤珣…

陆鹤珣盯着他,微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连着双眼也睁大许多。

“陆叔?”

陆鹤珣深深吸气,伸去手,在沈聿的头顶抚过,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和张太师谈好事了?”

他家珣叫他什么?

沈聿的眼睛眨了下。

不,不装了吗?

“陛下从宫中跑出来,可有马车接送?”陆鹤珣问。

见沈聿依旧迟钝的模样,眼尾垂着,带着几分倦意。陆鹤珣轻笑了声,从袖中取出帕子,细细擦拭着他额头上的汗。

“陛下?”

“有马车。”沈聿轻声回了句。

直至柔软的帕子贴上额头,被陆鹤珣卷起带着来回蹭。后知后觉,沈聿想起他没有戴面具。

他没有戴面具!

带着他这张任何人都伪装不了的脸,就这么冲进来,软着嗓音地叫“陆叔”?

沈聿僵硬着退开些。

然雅阁中的木椅本就狭窄,两人同坐一条更是拥挤,沈聿这一退,无力支撑。

“哐当——”

沈聿直愣愣地从木椅摔到了地上。

……

暮色苍茫,街巷亮起零星灯火。

陆鹤珣去将雅阁内两面花窗合上,走过小桌,又吹亮了烛灯。昏黄的烛光浮动起来,不甚明亮,各处角落显得影影绰绰,连面上神情也模糊起来。

靠在墙根的软榻上,沈聿靠着软垫侧躺,烛光昏黄,他眉宇间的凌厉淡去,继而敛下眸,长睫在眼下投落片影,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但那烛光是暖的,如薄纱轻覆,白日里威仪慑人的陛下也变得温柔起来。

陆鹤珣带着药酒走过去,坐在软塌的一角,自顾自地搬来沈聿的腿,褪去他的鞋袜,凑近在脚裸上细看。

“没有扭伤。”陆大人戳穿他。

“可就是很疼。”沈聿继续装。

为了掩饰失误的尴尬,聪慧的陛下想出这个办法,想要转移陆大人的注意。

陆鹤珣定定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倒些药酒在手心,来回搓热,压上他脚裸的位置,“这药酒有些辛烈,疼要说。”

开什么玩笑,要真说了,岂不是又揭穿他的小心思了。

沈聿扭过头,“不疼。”

陆鹤珣忍不住发笑,算是知道陛下为何这样,柔声道:“今日之事,微臣全当不曾知晓,可好?”

“不要。”这算什么,两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也不行吗?”

陆鹤珣边思索,边拿来干布,擦去沈聿脚裸上的药酒。

“这就好了?”沈聿问。

陆鹤珣点头,顺着他,“陛下伤得轻,只需稍稍按揉。”

沈聿满意地应了声。

这个时辰,没多少客人待在茶楼,沈聿多付了些钱,才让掌柜同意他们多待会儿。两人不说话,四周更是安静得很。

托小二起来的热水到了,陆鹤珣取进来倒入盆中,净了手。

药酒的味道有些浓,陆鹤珣双手浸在水中,来回搓得有些红了。沈聿的目光投过去,双腿盘着坐起来。

“今日之事,不可外传。”沈聿道。

陆鹤珣净好手转过身,“自然不会,陛下何时想要透露,微臣再讲。”

“这还差不多。”

沈聿觉得自己找回主场了。

重振攻纲!

“不过…”话音一转,陆鹤珣转身坐回软榻上,“陛下该告知微臣缘由的。”

譬如说,陛下为何要扮作一个寻常书生,又为何要跑到大街上“投靠”他。

若只是为了好玩,偏偏又选了这样一个人,在他看来很特殊的人。

沈聿掀起眼皮,飞快扫了眼陆鹤珣脸上依旧温和的笑意,开始胡说八道,“是仙人托梦,让朕查清真相。”

虽是乱说的,但沈聿眼中无半点迟疑,语气亦是坦然,显得郑重其事。

陆鹤珣呢喃着,“天神托梦。”

“是,仙人称萧钰乃文曲星下凡,未来是要辅佐朕的能臣,可他惨遭毒手,令天地惋惜。”沈聿顺势叹声气,靠在他身上,“朕失了能臣,自是要去查的。”

沈聿清嗓,“仙人又称,朕若非帝王也是文曲星的命格,朕便想去看看,这仙人说的是真是假。”

“是这样。”陆鹤珣颔首。

说得有些牵强,但鬼神之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或许只有如陛下一般,才能通透其中真理。

沈聿抱住他,“杀害萧家的凶手是景王,他欲夺文曲星气运,因而下毒手,我们已将他绳之以法。”

陆鹤珣埋进他怀里,“是。”

“若将来有机会,我们同去明州,带你祭拜你的至交好友,去看看何等钟灵毓秀之地,能养出文曲星来。”

陆鹤珣声音含着笑意,“好。”

“没准还要带上覃儿,他烦得很,但他是未来的储君,得去各地游历一番。”

“储君?”

陆鹤珣听沈聿的话,心生向往,接着就听到“储君”二字,惊得抬起头。

“自然。”沈聿弯起眼,视线下移,“朕可不会生孩子,难道你会?”

“陛下莫要说笑。”

“朕可没有说笑。”

两人的目光猝然相撞,眸中未尽之意清晰可见。在长久的静默中,陆鹤珣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肩,“微臣知道了。”

沈聿故意问:“知道什么?”

“微臣知道前路艰辛,当教导好长乐王殿下,不让陛下忧心。”

“陆卿说话,好生含蓄啊。”沈聿握起陆大人搭在他肩头的手,脸颊靠过去蹭了下,“还是错了,你应当先教好朕的?”

“嗯?”

沈聿闭眼吻过去,压着他撑在软榻上的手,一点点靠过去,将人抵到了墙上。

“来年开春便要春闱,朕可是要当状元的。”

“陆大人,努力点。”

……

正所谓“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转眼小半年过去。礼部已张贴告示,春闱定在三月初七,然在前几日,忽倒起了春寒。

彤史记,昨夜帝召见,国子监陆大人深夜进宫,与帝秉烛夜谈,而后留宿束阁。帝兴起,叫三次水。

而次日清晨,帝又感染了风寒。

初春三月,朱墙金瓦上却是凝起寒霜,泛着丝丝冷光。御医赶来时,昨夜与帝秉烛夜谈的陆大人,还在一旁侍奉。

“微臣参见陛下。”虽沈聿还在熟睡,御医还是行过礼,后上前给他把脉。

半响后,陆鹤珣询问:“如何?”

御医收回手,“只是风寒,陆大人不必担忧,昨夜殿内可是未关窗?”

陆鹤珣不由自责,“是。”

“陛下先前多服明朱散,伤了身子,这段时日本就小病不断。春日多伤于风,需避风静养,切不可贪凉。”御医嘱咐道。

陆鹤珣连道:“我记下了。”

“等陛下风寒痊愈后,我配些温补的方子,陆大人记得,要让陛下每日服用。”御医又道。

“我会督促着陛下的。”

督促,什么督促?

还在睡梦中的沈聿听到谈话声,不由皱起眉。谁这么大胆子,敢督促他?

沈聿想睁开眼看看,奈何脑袋昏昏沉沉,眼皮也睁不开。四肢冷得酸痛,他团起被子,往自己身上压。

“陛下可是醒了?”

陆鹤珣的声音贴着耳畔传入。

沈聿迷迷糊糊应他一声,眼睫轻颤起来,整张脸被被子捂得通红。

“可要喝些热茶?”陆鹤珣问。

“…喝。”沙哑的声音溢出来。

“莫急莫急。”陆鹤珣扶起沈聿,拉来软垫放他背后,才把热茶递到他嘴边,“有些烫,小口抿,先润润嗓。”

好一会儿,沈聿努力睁开了眼。

第107章 朕要你留下(20) 都叫小泥鳅……

“什么时辰了?”

沈聿往紧闭的窗那看了眼, 上头印着薄薄一层白光,应当已经很晚了。他咳了声,被茶水润过的唇瓣抿起来。

“约莫过了辰时。”陆鹤珣回道。

“上朝晚了。”沈聿眼下又嫌热, 将被子全踢开, 又敞开被汗水打湿的里衣。

“陛下忘了, 今日休沐,无需上朝。”

陆鹤珣目光不变,视线在他微微起伏的锁骨附近停留片刻, 被热意捂出的汗沿着每一处凹陷缓缓下滑。

半响,陆鹤珣取了干布擦拭, 并嘱咐道:“御医说,陛下切勿贪凉。”

说罢,陆鹤珣提起他的里衣两边,朝着中间拉紧, 系上腰间的细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见昨夜半点情态。

沈聿吸吸又堵上的鼻子, 脑袋朝后靠在软枕上,闷闷道:“热。”

“无需盖着被子, 但里衣还是要穿的。”陆鹤珣道。

沈聿扭过头, “哦。”

这小半年以来, 沈聿发烧咳嗽是常有的事。888的解释是,这句身体多服重金属伤到底子, 又因主角光环还没有转移过来,所以得用系统商店出品的药配合治疗, 两三年差不多能好。

那瓶药叫做“小树牌营养冲剂”,一天三支,一支一千积分, 童叟无欺。

这几个位面下来,以十万积分打底,每次任务完成越发越多,沈聿的账户里已经存了一百多万的积分。

他对积分数额已经没有概念,每天花钱如流水,除了药剂,好喜欢买些乱糟糟的东西装在自己的本体上。

系统空间里,888再次叹气。

明明是宿主和系统共用的空间,可这里有五分之四都被沈聿的本体占据。

它仰头望着树顶飘起的小红旗、树干围着五颜六色的绸带、枝叶间挂着的铃铛和宝石,深感麻木。

于是趁着沈聿不在,888把自己的小床拉到树边,往里一趟。别的不提,这里生机浓郁,谁都会喜欢的。

“检测到陌生用户信息。”

“让小九来看看。”

两条机械臂伸向888,把它整只团举起来,“正在输入陌生用户信息。”

888无语地盯着底下的机器人。

——小树三号和小九。

它家宿主什么东西都爱往这塞。

正想着,耳边响起“嗖嗖嗖”的声音,一柄灵剑围着小树本体转圈,随后往下,剑尖直接扎进地板。

888心里默默骂了声,破剑。

“您好,新用户888。”小树三号在这时和888打招呼。

“你嚎你嚎,小蠢八,我们又见面了。”小九认得888,此刻拼命和它打招呼,跟个人机一样。

888抹了把自己的脸,其实它们每天都见,可惜这些程序错乱的机器人不懂。

“铛铛铛——”

又是什么东西啊!

888往头顶看去,一个迷你光环悬在半空,不停去撞挂着的小树抱枕,还有各种珍珠贝壳头链,铛铛作响。

小树三号扫描过去,“检测到陌生用户信息…马上前往登记。”

说完,小树三号把888甩了出去。

888怒吼:【宿主,能不能修修这两个程序错乱的机器人!】

“咳咳咳…”

日上三竿,喝完药的沈聿猛地咳起来,面颊霎时浮起病态的薄红,修长的手指攥着衣襟,骨节泛起淡淡的白。

“慢些慢些。”陆鹤珣轻拍着他的后背,“这药不苦,陛下不必着急。”

沈聿恹恹地垂着眸,不是他着急,是他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发疯。

王公公适时端进解药味的糕点,放在一旁,朝沈聿行礼后便悄然退下。

“陛下可想尝尝?”陆鹤珣问。

“不想。”

“那便不尝。”

陆鹤珣取来几本书,坐在龙榻旁的靠椅上,翻开到昨日讲的那页,“过五日便是春闱,还是不可松懈的。”

沈聿:“。”好命苦。

“陛下躺着便是,我读给陛下听。”

清润的声音如山涧清泉,字字清晰,说到关键的地方,停下去,再多读几遍。

沈聿半闭着眼,不由想起先前的位面。那个时候,这人给他讲题,也会这般耐心又细致。

一如初见,从始至终。

……

三月初七又过三日,春闱毕。

沈聿风寒已痊愈,然挤在那狭窄的隔间里,四肢伸展不开,抬头是来回走动的考官,闭眼是不断从脑中滑过的词句。

待沈聿从礼部贡院出来,虚浮着脚步,双眼空洞,隐隐能看到眼底的青黑。他手肘撑着墙,深吐了口气。

“哎哟,少爷少爷,您可算是出来了,再不出来,奴才可要闯进去了。”

装扮成寻常家仆的王公公扶住他,笑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沈聿困得厉害,索性摘了面具,用力揉着眼,应了声。

王公公压低声音附耳过去,“少爷先前安排得妥当,宫里并未出什么岔子。”

“嗯。”

“陆大人在马车内等着陛下。”

沈聿顺着人流看去,一眼瞧见那辆简朴的马车,换上白衫的陆大人站在那,踮起脚,朝着他挥起手来。

片刻后,陆鹤珣逆着人流挤过去,一边望着沈聿笑,一边说着抱歉的话,一会儿功夫,便到了沈聿跟前。

“宫里有些事绊住,我来得晚了。”陆鹤珣喘着气说道。

“不晚。”沈聿靠过去,下巴枕在他肩上。

可不过几息,沈聿连松手推开,侧过头,嗅嗅身上的味道,脸色难看起来。

好窒息。

陆鹤珣失笑,上前牵住他的手,“这几日多雨,只是有些潮味,还有淡淡的皂角香,再多的,就没有了。”

沈聿沉默很久,吐出两字,“回家。”

他要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给搓一遍,哪怕搓掉层树皮,也要洗掉那种味。

坐在里头写卷子没察觉到,一走出来,空气流畅,周围什么味都冒上来了。沈聿屏息,拉着陆鹤珣冲到马车里。

这对有洁癖的小树,是绝对的灾难。

“小泥鳅小泥鳅,一同去喝酒啊!”

不远处,几个学子朝沈聿招手。自那大块头不停叫“小泥鳅”后,国子监其余学子也是有样学样,纷纷叫起这个称呼。

沈聿拒绝脏兮兮地出游,在上马车前摆摆手,扬声道:“不去了!”

街上清风掀起车帘一角,隐约可见车内端坐着的人样貌俊朗,侧头往马车外看时,眉如墨画,目似清潭。

便有学子半开着玩笑,“没想到小泥鳅这等容貌,不做探花岂不是可惜了?”

“这遮着掩着,也不知道藏给谁看?”

几人笑起来,有个头戴方巾的学子脸色惨白,摁住几人的肩,“住口。”

“怎了李兄?”

“莫非李兄也想争探花不成?”

“不成不成,古往今来,探花多为姿仪俊迈之君,尤重丰仪,李兄你太糙,长得太硬朗了。”学子转身拍拍李兄的肩。

李兄晃晃头,挣脱开,胡乱挥开手,“和你们说不清楚,你们只需记得,不要再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

“方才那些是你同窗?”马车内,陆鹤珣盯着脱下外袍的沈聿问道。

沈聿再脱下一层,“是。”

“叫你…小泥鳅?”陆鹤珣笑了声。

沈聿飞快“嗯”了声,“他们老是欺负朕。”

“同窗情谊,最是难得,我读书时,同窗好友也爱这样玩闹,就是…过一月便是殿试,陛下打算如何?”陆鹤珣问。

沈聿促狭地笑起来,“朕当然不能去,总不能放个木偶人在上头吧。”

到时这群人见到他,吓死他们。

“陛下先前说要当状元的。”陆鹤珣也和他开起玩笑。

“那怎么办呢?朕已是一国之君,总不能真当了状元,骑着马满大街乱逛。”

敷衍地应付应付小蠢八得了,总不能他自问自答,那么多人看着,多傻啊。

陆鹤珣掩袖笑出了声,“那陛下可寻到自己想要的能臣了?”

“有的。”沈聿道。

“是何人?”陆鹤珣好奇问。

“有很多。”沈聿拉来他的手,紧紧包进自己的手心,“今之学子,至纯至真,入朝之后,必有所立。”

“圣誉如此,实在难得。”

“那是天下大清明。”

一月后殿试,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没大肆宣扬,但在官宦子弟私底下皆知晓,入殿后个个是规规矩矩,不敢抬头。

垂下的珠帘后,沈聿撑起下巴,扫过些熟悉的面孔,嘴角小幅度地翘起来。

“朕听闻池泽之中有泥鳅之物,钻泥穿穴,通体柔滑。不过其难以捕捉,四处躲躲藏藏,犹如百姓逃避税役,躲入淤泥,难察其迹,犹如恶吏欺上瞒下。”

沈聿顿了顿,拂开袖子,“诸生学通经史,试言:

泥鳅之性,可推于安民之术否?

轻徭薄赋,王政之仁,今税减而复减,民犹不供税役,该如何?

如泥鳅滑黠之恶吏,于各地徇私舞弊,当以何法察觉,又以何法制约,使政令如清水,无所滞碍?”

底下众学子:“。”

陛下在公报私仇…

殿外,齐策抱着剑闷笑起来,“陛下这题出的,好生刁钻,莫不是在报这些学子叫他小泥鳅的仇?”

“如何刁钻了?”陆鹤珣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不过是借物隐喻,他们若是连这都听不出来,该是贡院考官的失察。”

齐策:”。”他也没说陛下坏话吧。

“你看他们一个个傻在那,可别吓坏了。”齐策又嘟囔起来。

“若因这点事担惊受怕,扰了心智,我和陛下是高看他们了。况且陛下若真有意处罚,早就罚了,何需等到现在,他们心里自是清楚。”

齐策缩起脖子,“我开玩笑的。”

“我去御膳房看看熬的汤。”

陆鹤珣转身离去,单方面和齐小侯爷不欢而散。

齐策:“。”陆大人昨夜没睡好吗?今日火气好大。

第108章 朕要你留下(21) 生辰

寒来暑往, 不知几度春秋。

陛下圣德日新,愈见沉稳。时和万岁,黎庶安居, 国亦无兵革之患, 正是大燕建朝以来难得的盛世。

当年那些至纯至真的学子, 终不负所期,连有着乡音只会叫“小泥鳅”的大块头,也到了边境, 屡建军功。

日复一日,朝堂上还是吵着诸如“狸猫贪食”的琐事。沈聿听这些犯困, 便在每月多加了几日休沐。

正值休沐日天明,日光明媚。

御花园的百花丛中摆着张躺椅,沈聿正仰面躺着。他闭上眼,许是觉得有些刺目, 抓来身上摊开的书,往脸上一盖。

风过时, 几瓣桃花从远处飘来,安静卧在了他的衣襟上, 还留下淡淡花香。

鼻息尽是花草香, 加之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沈聿觉浑身包裹在生机中。他张开双臂,整个人似镶进躺椅中, 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拽住他的裤脚。

什么东西?

沈聿随意扯了扯, 没扯动,那东西手劲大得很。

但踹也踹不得,沈聿只得低下头, 和那张软乎乎的小脸对上,“一边去。”

泥地上,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咿呀咿呀”好久,忽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到沈聿腿边,带着奶膘的脸颊一抖一抖。

沈聿垂眼盯着他,注意到他头顶往后歪去的小揪,猜到是陆大人给他扎的。

可那又怎么样?

沈聿坐起来,俯下身,轻轻掐住他的脸,“你爹呢?整天来烦朕来做什么?”

这孩子是沈覃的。在边境十多年,他非但没有像沈聿想的那样,整日哭爹喊娘,反而在军营里如鱼得水,还娶了刺史的女儿当王妃。

现在倒好,沈覃嘴里说着“遵圣意,前去游历,知百姓疾苦”,带着他家王妃大半夜逃出皇都,把孩子丢到宫里来。

还由沈聿给他取名——沈熙。

“咿呀咿呀。”小沈熙不停挥着短胳膊,像是在向沈聿讨抱。

沈聿板着脸,“咿呀咿呀。”

小沈熙眼睛一亮,“咿呀咿呀。”

“咿呀咿呀。”沈聿继续敷衍。

“噗嗤——”

一声压不住的闷笑传过来。

不远处,也不知陆鹤珣听去多少,沉默好久,终是忍不住,虚握着拳抵在唇边笑出了声,连肩膀也微颤起来。

沈聿:“。”

王公公也是这时候窜出来,向沈聿行礼后,眼急手快抱起小沈熙,熟练地哄着他睡,边哄着,边沿着□□离开。

没有外人在,沈聿又瘫回躺椅上,向陆大人告状,“小沈熙他欺负朕。”

陆鹤珣压下笑意,装作深思的模样,“陛下,不如这样,今日世子喝的米糊里,不给他放肉泥了如何?”

不能吃肉?

好可怕的惩罚。

沈聿自是点头,“可。”

陆鹤珣坐到他身侧的矮椅上,顺手剥了个葡萄塞他嘴里。

岁月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依旧纯粹,带着积淀起来的情意,像窖藏多年的酒,愈来愈醇厚,并未沾染半分世间的浊气。

陆鹤珣久久注视着他家陛下,一如初见,没有半点不同。

是他想错了,其实这条路一点也不艰辛,他们始终不渝,便是其他人说再多,也是无计可施。

靠在躺椅上的沈聿似有所感,侧过头,目光掠过他唇角的笑,不由轻哼了声,“有那么好笑吗?”

“微臣是想到了其他事。”

“在朕身边还能想到其他事情,陆卿,你胆子很大啊。”沈聿不满。

陆鹤珣低下头来,微张的唇顺着两人的吐息覆上去,没有横冲直撞,只有耐心地舔舐碾磨,盛了满腔温柔缱绻。

这么多年来,陆大人还是没学到书册上的精髓。沈聿没闭眼,就这样盯着他轻颤的长睫,手掌托住了他的后颈。

陆大人平日里不常用熏香,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香,如今融进沈聿身上的、极为强势的沉香,谁都能闻出来。

沈聿埋在他脖颈间嗅着,鼻尖蹭着往下,轻咬上他的锁骨,“是朕的了。”

“是陛下的。”

不知何时,陆鹤珣已趴到沈聿胸前,木质的躺椅晃荡起来,发出些声响。

陆鹤珣理着他散落开的长发,“到了夜里,陛下跟微臣去个地方可好?”

“什么地方?”沈聿问。

陆鹤珣轻笑声,“是个秘密。”

都老夫老夫了,还装神弄鬼,搞那些只有小孩子才喜欢的惊喜。他倒也没那么想看,只是不想误了他家珣一片心意。

沈聿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

入夜,特地换上一袭天水碧清云纹锦袍的沈聿坐上陆大人的马车,到了里头,还不忘摆弄腰间的白玉带和玉佩,以及头顶的银冠和玉簪。

都很熟悉,是沈聿平日里常穿戴的。那枚玉佩和玉簪是陆大人亲手雕刻。

原本沈聿身份还未暴露的时候,陆鹤珣便做了玉佩和玉簪给陛下,一根玉簪给小钰…后来全都是沈聿的,每日换着戴。

沈聿摩挲着那枚玉佩。

——这可是陆大人家祖传的白玉所制,寻常人都没机会去见。

“现在可以说了,我们要去什么地方?”玩了会儿玉佩,沈聿问。

陆鹤珣没回他的话,只是笑着拉开车帘,“天下第一楼”的牌匾映入眼帘。

沈聿挑起眉,“专程出宫,莫非只为了吃顿宫外的饭菜?”

“自然不是。”陆鹤珣先下了马车,伸出手,掌心朝上,继续卖关子,“陛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聿搭上他的手,跳下马车。

这个时辰,天下第一楼中本该座无虚席,可如今却连人影也没有,惹得沈聿看他家陆大人一眼。

他家陆大人是有钱了,竟然包下天下第一楼的场,如此富有。

“陛下,我们去顶楼的雅间。”陆鹤珣牵着他的手在前带路。

廊道慢慢亮起挂着的纸灯,上头用墨汁画着各样图案,皆是两个小人,抱着、跳着、牵着、躺着…什么都有。

到了雅间门前,陆鹤珣松开他的手,退到他身后,“陛下,进去看看。”

沈聿定定看着面前的木门,垂下的手落在身侧,半响,他忽地抬起手去推门,腿快一步卡进门缝里。

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待门完全敞开,沈聿抬眼看去,桌上摆满十全十美十道菜,还有一碗素面。

陆鹤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三十岁生辰快乐。”

“生辰…”沈聿怔怔地呢喃着。

小树没有什么生辰。

自他昏昏沉沉从那片虚无中醒来,他便知道自己是棵孤独的树,无人记得他的出生,亦不会有人念着他的生死。

他也不记得。

几万年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他从来、根本、一向都不在乎这种东西,太乏味了。

可…

有人给他过生辰欸。

可…

这好像是皇帝的生辰,不是他的。

沈聿又别扭起来。

身后的人又开了口,“先前觉得陛下很抗拒过生辰,因而微臣一直没有提。”

“那为什么现在直接给我过了?”

“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

沈聿慢吞吞转过身,愣在了原地。

——是他。

——所有的他,真实的他。

和他上个位面看到的幻象一样,他穿着修身的白色风衣,不同位面的身影融合在一块,成了沈聿最熟悉的样子。

“不说话吗?”温珣眼眸温和,见沈聿抿唇站在那不动,利落地伸出手,“那就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温珣,从前是培育你的观察员,现在是你的…爱人。”

沈聿眨了下眼,“观察员?”

“说起这个,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落单的小树。”

更没有什么被抛弃被遗忘。

“有人记得你的生日,虽然本界没有时间的概念,但我套用一些星球的算法,还是能算出来。”

温珣走上前,“按照种子破壳,你的生日在三月七号,我可以给你精确到秒,是上午九点零三秒,那颗种子出现第一条裂缝,你有了完整的生命。”

“按照绿芽破土,你的生日在三月二十八号,当然,按照研究所的精准测量,你的生日应该在三月十九号,当时研究所判断,你已经度过最危险的时候,那个时候你…”

话被沈聿突然的拥抱打断。

沈聿抱得很紧,张开的五指隐隐泛白,覆在温珣蝴蝶骨的位置,他低下头,不停乱蹭着温珣的脸,“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记不起来也没关系的。”温珣轻柔地拍着他的背,“我们可以创造更多的记忆。”

“可是过去的空缺是填补不上的。”沈聿敛眸,“总是要有遗憾的不是吗?”

还未等温珣说什么,沈聿已缓缓退开,却还是拉着他两只手,“需要一点时间,我会想起来的。”

因为在温珣口中,那些回忆和他的过去截然不同。

“好。”温珣应道。

“你是要走了吗?”沈聿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拉着的那双手变得透明起来。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他们会在终点等着彼此。

飘渺的声音散去,沈聿下意识上前,接住昏迷倒下的陆鹤珣。

满屋子飞起星星点点的碎光,同为沈聿的生辰祝贺。最终凝成条熠熠生光的天河,朝着黑夜飘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散在未知的万千世界中。

随后又降落到了沈聿怀里。

……

楼内的纸灯还是桌上的饭菜,皆是陆大人一手操办。当晚,沈聿和陆鹤珣分着,将那碗象征着长寿的素面吃完。

那晚后,沈聿命宫人将这些日子记下,称以后每年都要过生辰。嗯,一年过三次,没有任何问题。

在当年第三次生辰前夕,沈聿命齐策将游山玩水的沈覃捉回来。一道圣旨昭告天下,沈聿退位成了太上皇,学着沈覃,半夜带着陆鹤珣偷偷溜出宫。

史记:大燕景元二十年,帝沈聿退位,帝幼弟长乐王沈覃登基,至继位二年,改景仪国号。新帝有太上皇之风,夙夜匪懈,励精图治。

明州青石县

到了夏日,重金砸下的小院依旧阴凉。四面矮墙,几棵李子树探进院,沉甸甸的果子在上头挂着,压弯了枝桠。

沈聿悠闲地坐在木椅上,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先祖尤重农桑,我是没有半点天分。”不远处的陆鹤珣道。

墙角挨着一片地,坑坑洼洼的,陆鹤珣扛着锄头,挥着手掌给自己扇风,累得气喘吁吁,也没能将这片地翻完。

沈聿望过去,“过来先喝口茶,这地哪有这么快翻完。”

“也是。”陆鹤珣放了锄头,走过去拿帕子擦拭汗,方灌下几杯凉茶。

还是他家陛下找的地凉快。

陆鹤珣也搬来椅子坐着,“宫里传信,说是想把太子送来。”

沈聿满脸嫌弃,“送走送走,狗都嫌的太子,别送到我们这儿来。”

“可宫里知道我们住哪儿。”

沈聿思索一番,“那便换个地,天下之大,我们每处都要去看看。”

陆鹤珣看向他,浅笑开来,“好。”

第109章 小树观察日记(1) 虚拟异种蛋养成计……

黄沙漫天, 凶猛的狂风不断砸向窗户,如凶兽咆哮。他们挤在狭窄的房间里,看向窗外不断倒塌的高楼大厦。

突然间, 眼前视线变得模糊, 他们意识到自己彻彻底底地被困住。

是下雨了。

水柱冲击玻璃, 似要将它刮下层皮。

然后…太阳出现了。

它的轮廓拓印在昏沉的天幕,不断压下,带着顷刻间能将人融化的温度, 眨眼间就侵占了人类的生存之地。

在光的污染下,生物发生异变, 基因转变失败的,成了残忍的污染体。

而基因成功转变的那部分,结合各种生物的基因,变得强大。人类与之结下契约, 共同抵御外敌,将其称作“异种”。

3065年, 一场灾难悄无声息地降临,到处是混乱、血腥还有麻木。

而后几百年里, 崩塌的信仰重塑, 社会秩序也随之重建。

太阳成了最恐怖的存在, 人类和异种在白日躲藏,在夜里活动。

这不是习惯, 这是规则。

……

“温指挥,经过研究院评估, 给您找到新一批合适的异种蛋。”

翻阅着记录册的研究员按下电梯按钮,领着温珣进去。电梯内的显示屏显示“9”,不是往上, 是往下。

在灾难后的几百年里,沙漠荒芜吞噬世界,经历过高科技时代的人类很快建立起地下王国,但他们成了懦弱又渺小的蝼蚁,只敢蜷缩在地底,不敢与地面任何事物相抗衡。

长期生活在地底,丧失食物与水分。久而久之,出现了一批基因进化的人类,能够和异种结成契约。他们带着最先进的抗污染防护服,前去地面寻找资源。

这群人被称作“防卫队”。

而防卫队搜集回来的资源,大多是污染体的能核以及严重污染的水源,由研究院负责净化成人类可以吸收的营养。

最终,这些资源,由监察会负责分发,三个组织成完美的三角结构,互相制约,不至于让这个“地下王国”分崩离析。

强大的力量在这个畸形的世界里,代表着绝对的权力,所有的资源向他们倾斜,尤其是珍贵的异种蛋。

而温珣,便是防卫队的总指挥。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一个异类,完美的基因让他有资格领养异种蛋,但他出生到现在,从没有领养过一个。

别人信奉异种的力量,他信奉自己。

“异类”温指挥抵达9层,瞥了眼几层玻璃墙后,零星几个五颜六色的蛋。

“温指挥,您有找到能产生共鸣的异种蛋吗?”研究员问。

异种蛋稀有,能找到合适的人,用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共鸣,将其孵化出来,更是难上加难。

这已经是温珣第N次来这里。

可惜的是,温珣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抱歉,没有合眼缘的蛋。”

按下电梯按钮,上升。温珣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上。

地下城十分的闭塞狭窄,随处可见的钢板铜柱,以及一个个贴满铁片的小隔间,上面标着类似“001”的序号,是普通人居住的地方。

温珣不爱待在地底下,哪怕在地面被太阳照射导致污染,他也不愿意呼吸这些腥臭恶心的空气。

在入口附近守着防卫队的人,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全黑的头盔只露出眼前一片玻璃,可以用来视物。

在他们身后,盘踞着一只长着鱼头的大章鱼,触手四处乱摆。

他们见到温珣,纷纷低下头。

温珣没有和他们打招呼,换上同样的防护服,径直出了中央地下城。

冷酷的社会,导致人类之间的关系浅薄,只有冷冰冰的秩序。

温珣不觉得有什么错,他打开手腕上的探测器,四四方方的显示屏跳出来,展开成一张地图。

忽然,整张屏幕被马赛克覆盖。

机械但跳脱的系统音随之传来。

“滴!你是否还在寻找与你相契合的异种蛋?你是否想要过上一人一蛋的幸福生活?不用犹豫,点击下方链接,生出专属于你的虚拟异种蛋养成计划!”

什么东西?

压抑的世界不存在广告,娱乐是罪恶,人类眼里只有两个字——生存。

温珣也不懂,他沉默了会儿,那条所谓的“链接”却是闪了下,在显示屏的下方自动生成个图标。

——一个纯白的异种蛋。

……

“污染,他被污染了…他被污染了!”

狭窄拥挤的避难所里,枯瘦如柴的小女孩踉跄着往后退,双脚不慎踩到铁片,疼得她惨叫声,倒在了一堆铁屑上。

比起能抵御外敌的地下城,世界上还有很多人躲在脆弱不堪的避难所里,他们没有价值,也无法创造价值,被排除在冰冷的规则和秩序之外。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下等人,是早晚会死在污染中的弃子。

当然,还有些人无法忍受地下城弱肉强食的残酷,他们逃到避难所,试图建立起和灾难前一样平等的社会。

——他们说,这是自由。

因此,他们被嘲弄地称为“自由者”。

乌贺就是这样的自由者。他听到惨叫声,一个箭步冲过来,抡起铁棒砸过去。

污染体的外皮慢慢腐蚀,只余血肉变得漆黑,胸口跳动的心脏成了能核。铁棒落下时,它的头偏向一边,显得迟钝。

“是艾伦叔叔!”小女孩叫起来,瞪圆突出的眼睛在小脸上很是突兀。她擦去滑下的眼泪,只敢远远地站着。

“小茉,它是污染体。”

乌贺喘着粗气,警惕地盯着面前的污染体,它抬起四肢的动作依旧迟缓,不过在下一刻,倏地快起来。

只是眨眼间的事,乌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得高高举起铁棒,卡在污染体锋利的牙齿间。

“咔擦——”

啃咬声在安静的环境令人毛骨悚然。

有人说,污染体以自己的灵魂作为交换,得到强大的力量,足以在世间存活。

它们是叛徒。

这是自然对人类的惩罚。

腥臭的液体滴落在颈间,乌贺的腰不断地往后弯去,像是弯曲到极致的薄铁,很快就要断裂开。他死死咬牙,手臂青筋暴起,膝盖骨开始打颤。

猝然——

“嘭——”

天外飞蛋,撞在污染体身上。

【啊啊啊!小宿主!你在做什么!】888崩溃地追上去。

圆不溜秋的大白蛋在地上滚了圈,趁着两人只注意到他的蛋容,停在倒地的污染体身上,顺蛋掏走那颗能核。

888钻进蛋壳,见着小树苗的根须攀上那颗能核,吸溜吸溜,慢慢长出一片新的嫩叶。

888:【。】狗改不了吃屎。

【小宿主,你还记得我吗?】888清清嗓子问道。

事实是,出了点小意外,它家宿主又双叒叕失忆了,按照这情况,他现在大概就两三岁?四五岁?还是十几岁了?

888不知道,它家宿主不和它说话。

到现在,小树苗依旧没理它。

【记不得也没关系,小宿主你只要记得,你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救世主知道吧,很厉害的那种。】

小树苗:吸溜吸溜。

888瘫在蛋壳上,辛酸了会儿又振奋起来,【我知道你现在破不了壳,本界那边给出了方案,会帮你破壳的。】

小树苗:吸溜吸溜。

一颗能核很快吸溜完,小树苗仅有的三片叶子耷拉下来,根系往后,很快转过身,不理那个吵蛋的光团。

蛋壳外,小茉凑到白蛋旁,伸出手指,小心戳了下,“这么大,是鸟蛋吗?”

乌贺皱起眉,“不太清楚。”

小茉咽咽口水,“乌贺哥哥,我们可以吃鸟蛋吗?”

“应该可以。”乌贺撸起袖子,准备去取电锅把鸟蛋给煮了。

“可是,刚刚蛋救了我们。”小茉纠结起来,手指搅在一起。

“没关系,我们吃完它,好好活着,就是对它救我们的最大回报。”

“万一这是可以孵出异种的异种蛋呢?”小茉异想天开。

“不可能的小茉,异种蛋不会掉在我们这里。”

乌贺没找到电锅,拉出电烤炉。

……

“滴滴滴!滴滴滴!你的宝贝异种蛋遇到了危险,你的宝贝…”

“砰——”

探测器发出急促的“滴滴”声时,温珣已扛起大炮,对准不远处的污染体,毫不犹豫发射一枚火炮。

污染体没有痛觉,在它被大炮麻痹的瞬间,温珣闪身上前,手里的弯刀砍过去,用上力,削了它半边脑袋。

“噫——”只剩半边脑袋的污染体发出嘶喊声。

温珣边开启探测器,便反手挥去一弯刀,在污染体脑袋彻底着地,他活动下手腕,转过身。

显示屏里,那个纯白图标自动打开。

一个卡通白蛋出现在中央,上头画着敷衍的哭脸,蓝色眼珠顺着蛋壳滑落。

温珣觉得有点可爱,戳了下。

“滴!爱意值不足,你无法见到你心爱异种蛋的真容~”

爱意值,什么东西?

还有…人和异种?

温指挥觉得自己的思想受到冲击。

目光下移,温珣戳左边第二个爱心图标,很快跳出来其他界面。

爱意值:0

(和异种处于陌生人关系的你,有什么想法呢?)

年龄:3个月

(哇塞,是宝宝蛋,你可以和它从小培养感情,真是好福气呢!)

姓名:沈聿

(不用怀疑,聪明的宝宝蛋都会给自己取名字。)

爱好:未知

(不劳而获的你,可不是一个合格耐心的喂养员。)

温珣下意识消化着这些消息,一个大红色的感叹号冒出来,下面带着一个方框,写“请求支援”几个大字。

【可恶!他们竟然不知道这是尊贵的异种蛋!新手任务,帮助宝宝蛋显出蛋纹,只需9.9贡献值,就可助力宝宝蛋打脸无知的人类。】

【是】

【否】

温珣没理会又跳出来的图标,他点开方框底下不起眼的小字——详情经过。

宝宝蛋从天而降。

宝宝蛋压扁污染体。

宝宝蛋偷吃能核。

宝宝蛋被认成普通的鸟蛋。

宝宝蛋被架上电烤炉。

危!!!

温珣连点下“是”的选项。

“叮——”

显示屏飘过一条信息——

“中央地下城用户温珣成功支付9.9贡献值。”

紧随其后又跳出一个方框。

(亲爱的喂养员,恭喜你达成成就——“一见钟情”。)

第110章 小树观察日记(2) 爱意值

(成就“一见钟情”详情介绍:在你过往的时光里, 从未找到一颗这样完美又神秘的异种蛋,它降临到你身边,不用怀疑, 它就是你的梦中情蛋。)

(达成条件:激活身份后半小时内, 完成任何贡献值额度的充值。)

(成就奖励:一滴珍贵的纯净水。)

温珣觉得自己大概被骗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滴奖励的卡通水滴没入蛋壳里, 瞬间就消失不见。所以奖励也是那颗异种蛋的,和他没有关系。

可是——

异种蛋吸收完那滴纯净水后,蛋壳上原本的哭脸变成正常的表情, 哪怕只是抿着嘴,温珣也觉得异常可爱。

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温珣觉得这颗异种蛋和他产生了某种共鸣,这颗异种蛋就是他孵化出来的,就像是方框里说的…梦中情蛋。

没错,就是他的梦中情蛋。

邪恶的系统更是在此时放出杀手锏。

(亲爱的喂养员, 温馨提醒,请尽快提高宝宝蛋的爱意值, 不然宝宝蛋是会离家出走的【哭哭脸】。)

温珣:“。”

温指挥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急迫。

“怎么样提升…”温珣虚虚握起拳,深吸口气, 说出那几个令人羞耻的词, “宝宝蛋的爱意值?”

假扮系统的888没说话, 只是默默弹出充值界面,一个嫩绿色的方框, 最低额度1,最高额度648, 首冲双倍。

接着,888才慢慢悠悠地介绍起来。

(亲爱的喂养员,你可以通过充值贡献值, 获得等额的代币,购买喂养宝宝蛋的水分和营养,以及各种宝宝蛋喜欢的物品,以此提高宝宝蛋的爱意值。)

温珣觉得自己受到了蛊惑,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又有一条消息飘过。

“中央地下城用户温珣成功支付648贡献值。”

随后在系统的教学下,温珣已点开右下角商城的图标,买了十滴纯净水和营养液,全倒给了异种蛋。

一秒、两秒、三秒…足足一分钟过去,爱意值的数值依旧没有变化。

888透过屏幕悄悄看温珣的脸色,马上操控弹出条消息。

(系统故障中,亲爱的喂养员,请你晚些时候再来看看哦。)

温珣:“。”

为什么走了?

他还想问问,宝宝…宝宝蛋身上的蛋纹显现出来了吗?

……

“咕噜咕噜咕噜…”

温度持续上升,小沈聿觉得蛋臀烫烫的,在高温下,他出现了幻觉,模拟自己浸泡在汪洋大海中,还吐起泡泡。

电烤炉外,乌贺凝重地看着这颗烤不熟的鸟蛋,加大炉内喷出的火。

遍地沙漠的世界植被稀缺,这几百年来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减少,直到现在,已经很少人能看到一抹绿色。

石油等燃料成了最珍贵的资源,由地下城掌控着。避难所的人是黑户,只能私底下去用高出几倍的能核交换。

在极端寒冷的天气里,他们需要靠着这点燃料取暖。

但现在,为了这颗难得的、美味的、稀有珍贵的鸟蛋,他们已经使用很多燃料,可这颗蛋没有半点变化。

小茉眨巴眨巴眼,凑过去问:“乌贺哥哥,会不会已经好了。”

他们已经太久没吃到正常的食物,热的、可以嚼的、真正可以称得上是食物的食物,而不是那些黑心小研究所里弄出来的营养剂。

两人都不太清楚鸟蛋熟没熟,又等了会儿,乌贺关掉电烤炉,将鸟蛋抱出来。

呼,不热了…

小沈聿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直接弹出乌贺的怀抱,在地上弹了弹。

“乌贺哥哥,还还,还没熟。”

乌贺死死盯着大白鸟蛋。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生出来的?

两人的声音落进小沈聿耳中,成了叽叽喳喳一片,聒噪得很。他往冰凉的地面蹭蹭自己滚烫的蛋臀,转过身去。

小茉倏尔惊呼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乌贺哥哥,你快看。”

乌贺依着看过去——

在大白鸟蛋的后面,出现了一小片闪着绿光的蛋纹,圆弧的两条线接上,看不出是什么生物的异种蛋。

但不管是什么生物,这是颗异种蛋,彻彻底底的珍稀异种蛋!

乌贺直接傻了。

异种蛋,避难所里有了异种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片不被庇佑的土地和人们,很快会有一只庇佑他们的异种,人们心中的“平等”会一步步被证实。

这是…生的希望。

激动不已的乌贺再次捧起异种蛋,闭上眼,额头虔诚地贴过去。

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私心,他想与这颗异种蛋产生共鸣,和它结下契约。

如何可以,他愿意成为那个保护避难所的勇士,带着他的异种一起战斗。他们会被共同记录进辉煌之中,见证冉冉升起的、平等的世界诞生。

“嘭——”

“嘭!啪!咚——”

察觉到有人要靠近他的蛋臀,小沈聿紧紧缩起蛋身,“嗖”一声飞了出去。

Q弹但坚固的蛋身直接砸穿避难所的屋顶,夜晚淡淡的月光倾泻进来,在满是铁屑灰的地板上留下光斑。

又是重重一声,大白蛋自由落地,从屋顶的洞里掉进去。

与此同时,修好爱意值的888狠狠松口气,正打算去看看它家小宿主在做什么,一眼望去,天塌了。

【小宿主,你刚刚做了什么?】888小声问道。

看情形好像是小宿主做错了事,不能太嚣张。但如果是对面的问题…天杀的,谁这么不要脸,欺负三个月的宝宝蛋?

小沈聿瞥了眼出现在自己蛋里的光团,依旧没理会。

他注意到蛋里多了些东西,轻晃着三片叶子绿叶凑过去。

确认是好东西,没有半点问题。他熟练地伸出根系,盘在混入纯净水的营养液上吸溜。

(爱意值:2)

888感动得想哭。涨吧涨吧快涨吧,不然显得这个系统像骗钱的。

蛋外,两人的视线随着异种蛋上升而上升,下降而下降,最终停在它身上。

小茉紧张地问道:“乌贺哥哥,异种蛋它怎么了?”

“是我太莽撞了,应该先和它培养感情的。”乌贺羞愧地低下头。

小茉上前拉住他的手,无声的安慰。

乌贺又吐了好几声气,“小茉,你把异种蛋带到里面,不要离开它身边。在明早的太阳来临前,我得把屋顶修好,也不知道明天的日光烈不烈,得多架几层铁片,不然要融化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听到“太阳”两个字,小茉的脸色惨白,不由抱紧异种蛋。

许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

(爱意值:2)

这个提醒跳出来的时候,温珣正领着防卫队捡拾污染体的能核。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包裹严实的人类,还有长着鱼头的大章鱼、踩着熊掌的大猫咪、甩着狼头的大土狗,冒出翅膀的大蜘蛛…总之,都是奇形怪状。

温珣没有穿防护服,到了夜晚,没有惧怕太阳的道理。

他走到一边,打开探测器的显示屏,以极快的速度打开白蛋图标。

屏幕中空白一片。

嗯?他蛋呢?

温珣戳戳点点,他的异种蛋还是没有回家。

“总指挥,要吃点东西吗?”

有个防卫员走过来,他的异种——鱼头大章鱼,也跟着蠕动过来。

温珣连关上探测器,“什么?”

防卫员亮出把小刀,他身后的异种很快伸出自己的触角。毫不犹豫砍下,一条章鱼腿就到了他手中。

温珣沉默了会儿,“嗯?”

“烤章鱼腿,可好吃了。”防卫员按下一排打火机,几分钟后,香味扑面而来。

章鱼异种附和着点头,原本砍断的地方瞬间生出新的触角。新触角慢慢升高到它嘴边,它一口咬了下去。

吃完,再长,吃完,再长…

温珣继续沉默。

其余忙完的防卫员挤过来来,一起烤着肥美的章鱼腿。

温珣移开目光。

章鱼异种的防卫员又开了口,“我家异种前段时间生了一窝卵,没有要生出蛋纹、变成异种蛋的迹象,我和它商量了下,准备全烤了吃。”

说出来是准备一起分吗?

他会有那么好心?

果然,那防卫员冷酷开口,“50贡献值一个,帮你们烤好送上门。”

说着,他身后的异种往后一窜,不让他们吃章鱼腿。

防卫员接着说:“章鱼腿100贡献值…半根。”

另一边,888努力请祖宗上场。

【要营业知道吧,你不营业谁会愿意捧你的场,到时候你没有水喝,看你怎么破蛋。】888说着小沈聿听不懂的话。

小沈聿的绿叶拍拍蛋壳,要喝水。

888是看透他了,不劳而获的家伙。它跳在那片绿叶上,【本界在你的精神世界植入了系统,你同意,就能喝水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系统,还要搞这些装模作样的功能。888暗暗吐槽。

小沈聿坚持不懈地敲蛋壳。

888抓了把光秃秃的头,啊啊啊!

申请申请,发送本界。

很快解决方案就下来了,直接跳过888,传到了温珣的探测器上。

红色的方框——

【亲爱的喂养员,恭喜你成为该计划第999个幸运用户,只需要支付666贡献值,就可以开通“托管”功能。】

【“托管”功能介绍如下:系统忙碌时,你可以代替系统,完成喂养哄睡等日常工作,尤其是将“宝宝蛋带回家”(加红加粗)。】

888看了眼,呵,倒反天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