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沈聿矜持地应了声。
“滴！”
电梯门打开，放眼望去, 偌大的长廊并不嘈杂, 每个摊位整齐地紧挨着, 在中间让出条宽敞的路。
有防卫队的人在巡查，握着铁棍, 避免暴力事件的发生。而摆摊的普通人，大多神色麻木, 无神地呆望着地面。
上头摆着的，无非是些打磨好的铁棍匕首、手工的小物件、裁剪好的衣物…还有些人什么也不摆，只是站在那里。
严明的纪律和肮脏龌龊的交易, 在同片区域出现，充斥着矛盾，又无比和谐。
小沈聿在温珣头顶四处张望，他看不懂那些牌牌上的字，便低下叶子，在数不清的摊位上找自己喜欢的东西。
忽然，他嗅到股浓郁的烤肉香。
“那边。”小沈聿叶子一指。
温珣抬眸看去，还是个熟人。
巨大的鱼头章鱼异种在它主人身后，委屈地蜷缩起身体，只把自己的一根触角往前伸。但它盯着不断上涨的贡献值，其余触角欢快地舞动起来。
防卫员亮出自己绝好的刀工，将章鱼腿分割改花刀，随后拿木棍插着架到电炉上，没有吆喝，就有很多人围过去。
温珣轻舒口气，“想吃那个？”
小沈聿飞快点叶子。
“看着有些不太干净，我们小树大哥吃坏肚子怎么办？”温珣问。
毕竟，那只异种满地乱爬，谁也不知道它有没有洗过澡。
小沈聿的树干往前一倒，拉着温珣的脑袋也往前歪去，“干净肉肉。”
“好吧。”温珣领着小沈聿去排队。
在资源紧缺的世界，这样的食物实在难得，哪怕是普通人，也想倾家荡产凑足那些贡献值，去尝尝新鲜食物。
队伍很长，小沈聿不哭不闹，只是悄悄垫起主根，让整棵小树苗往上顶，去看源源不断冒出来的白烟。
大概半个小时多点，温珣带着小树停在电炉前。防卫员熟练地撒盐，一抬头，瞳孔骤缩。
“温指挥？”
温珣淡淡“嗯”了声。
防卫员的目光上移，瞥了眼不知物种的异种，试探着问道：“温指挥要多少？”
温珣没回话，只是眼睛往上瞟，手指轻捏了下小树的树干，“小树？”
小沈聿数着自己的叶子，弯下树干，所有的叶片跟着垂下来。
一、二、三…八片叶子。
“八根。”温珣移去手腕上的扣环，平静地刷掉足足两千的贡献值，“这么快就涨价了？”
防卫员的目光霎时警惕起来，故意抬高声音，“需要给我家异种宝宝补充大量能量，它才能快速长回新触角，我干这生意，其实都亏本了。”
温珣：“…我没想改行。”
“来来来，您的烤章鱼腿。”防卫员也不想改行，连忙岔开话。
小沈聿比温珣的手快一步，根系伸过去，将每根木棍都缠起来举着。
“温指挥…”防卫员欲言又止。
“怎么？”温珣侧过身。
“您家异种怎么没有头啊？”基因突变的时候，不小心进化掉了？
小沈聿炸开树叶，“你才没头。”
防卫员惊得往后退一步，“您您您，您家异种怎么会说话啊？”
一人一树都没有回应他。
一个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他家宝贝异种树是外星树，一个纯粹觉得自己聪明得过分，不乐意和傻子说话。
防卫员使劲揉眼，“温指挥，我没别的意思，如果异种可以没有头的话，那我家异种是不是也可以…”
小沈聿看过去，防卫员身后的鱼头大章鱼跟着点起头来。
从他们的眼里，只能看到几个字——烤鱼头生意，非常火爆。
……
“好吃吗？”
电梯前，温珣出声问他家小树。
耐心的喂养员有注意过小树的进食方式，先把食物切割成小块，后将根系扎入食物中，不断吮吸。
和植物吸取营养的方式一模一样。
小沈聿嘬完八根章鱼腿，摇晃的叶片青翠欲滴，在昏暗的环境下，也泛着鲜亮健康的光泽。
“还可以。”小沈聿回道。
说罢，小沈聿探出的根系往下，整棵小树苗快挂在温珣额前。
温珣由着树扒在自己的脸上，将根系晃到他嘴边。他看到蜷曲起的根系慢慢打开，里头抓着一小块章鱼腿。
“给你吃。”
霸道小树又往下掉了些，将自己的根连着章鱼腿硬塞进温珣口中。
淡淡的咸味弥漫开来，滑溜的章鱼腿肉很快滑入喉中，咽了下去。温珣微微睁大眼，失笑道：“小坏蛋。”
小沈聿重新爬到他的头顶，叶片轻拍着他的头发，“大哥有，小弟也有。”
温珣吐了口气，“谢谢小树大哥。”
电梯的按钮在此时亮起。
曲迁和霍州从里面走出来，一副商讨奸计的模样，见到温珣时，两人原本对着的目光不自在地错开。
“温指挥也有闲情雅致跑来这？”曲迁拨开过长的碎发，佯装镇定。
温珣平淡如常，“让让路。”
曲迁假笑着让开，霍州却是没动，夸张的黑眼圈里，一双眼睛倏地亮起来，指着温珣的头顶，“植物系异种？”
声音颤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温珣理正衣衫最顶上的扣子，显得从容淡定，“嗯，我的。”
他从来不担心暴露小树的特殊，足够强的实力下，不会有人敢觊觎。而且他想让小树自由成长，并非拘在某个地方。
“哪里来的？”
霍州想凑近些看，被温珣推开了。
“无可奉告。”温珣道。
霍州头次见到珍贵的植物系异种，不由心痒痒，搓着手问：“温指挥，能不能请它到研究院坐坐？”
“这要看小树的意向。”
“这是当然。”霍州难得做回绅士，认真道：“我会正式上门，送上邀请函。”
“植物系异种？”曲迁插入两人的谈话，“是什么很厉害的物种，能解决地下城资源匮乏的问题吗？”
霍州转过身，幽幽看向他，“能。”
人类经历了太久的荒漠，风沙渐渐吞没他们的记忆，直到忘记植物的珍贵。他们根本不知道植物异种代表着什么！
霍州握紧拳头，他们根本不知道，但他知道，“温指挥，我…”
“呼呼呼——”细微的呼吸声萦绕。
“轻点，小树睡着了。”温珣打断他的话，轻下声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滴！”电梯门重新关上。
温珣小心翼翼地捧来头顶的小树苗，手腕上探测器弹出屏幕，一天未关的系统弹出熟悉的方框。
【亲爱的喂养员，剧情任务已完成，离宝宝蛋拯救世界的计划又近一步！】
拯救世界吗？
温珣注视着手心的小树苗，小心戳了下，用着哄树的语气，“是我们家拯救世界的小树宝宝。”
……
小沈聿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成为小蠢八时常念叨的“救世主”，每天被迫浸泡在含了营养液的水里，生出的须根被研究员抢走，分到大大小小的容器中。
又梦到温珣穿上研究员的衣服，拿着册子和笔，整天到晚地记录数据。
巨大的蓝色透明罩里，有一排到顶的高架，摆放着写下这些数据的册子。
里面也有相似的容器，而他整棵小树苗塞在里头，喝各种奇怪的液体…就和第一个梦境一模一样。
小沈聿惊醒过来，正舒展开叶子，就见到温珣撑在他头顶，一个劲地看他。
“嗯？”小沈聿觉得做噩梦被吓醒是件很丢人的事，决定闭口不提。
“小树宝宝，有没有感觉到，你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子。”温珣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嫩叶的尖尖。
小沈聿晃动新叶子，“哦”了很长一声。
“知道自己现在几岁了吗？”
“诶？”小沈聿的叶子歪向一边。
“系统上显示，我们家小树宝宝已经十岁了。”温珣不易察觉地叹了声气。
异种都成长得这么快吗？
温·老父亲·珣惆怅。
小沈聿晃着整棵小树苗，让自己混沌的树脑清醒些，“十岁了。”
就新长了两片叶子出来吗？
某小树深感难过。
温珣没看出他为自己的树容担忧，直起身坐在一旁，“研究院的人想邀请你去坐坐，小树宝宝要去吗？”
“研究院？”就是那个把他的根系揪秃掉的研究院！
小沈聿拼命摇叶子，“不去。”
话落，“嘭啪——”
门口传出声巨响。
霍州的声音贴着门缝卡进去，“研究院那么多好吃的，为什么不去？”
小沈聿沉默了会儿，树顶的十片叶子在温珣眼前完全展开。
树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他是坏蛋。”
第117章 小树观察日记（9） 为什么会不一样？……
小沈聿最终还是去了研究院。
不过十岁的树已深知人心险恶, 根系缠过去，树干往后一倒，整棵小树苗倒挂在了温珣的手腕上。
“小树慢点。”温珣低头看着手腕上水嫩的根, 小心将小树苗扶正, “我会去。”
他家小树宝宝第一次出远门, 他自然会跟着。不过小树这样依赖着他，破壳后一直黏着他，某指挥非常受用。
研究院在九层, 分成好多区域，霍州在前带路, 各处小道弯弯绕绕，直至见到高挂的铁牌子——是霍州的实验室。
挨着右边墙角的地面凿穿个洞，摆着高达两层楼的玻璃容器，注满淡蓝色的液体, 那只鱼头章鱼异种在里面泡着。
“咕噜咕噜。”鱼头章鱼异种吐了串泡泡，和温珣头顶的小树打招呼。
“他怎么了？”小沈聿问。
霍州往那边看了眼, 对于小树会说话并不奇怪，“能量消耗过度。”
小沈聿“哦”了声, 又看向其他地方。半人大的猫咪坐在桌上, 舔舐着自己受伤的熊掌, 和他对视上时，露出锋利的牙。
“噫——”小沈聿对着熊掌猫咪龇开树叶, 十片叶子晃晃悠悠。
“小树在做什么？”温珣听到声音，手指轻掐住树干, 将小树苗提到眼前。
小沈聿继续“噫”，超级凶。
温珣被逗笑了，手指挨个碰过每片叶子, 见绿叶舒服得蜷起，他柔声道了三个字，“小呆树。”
小沈聿的叶子越蜷越紧，十分艰难地遮挡起窄窄的树干。他下意识地去模仿，被温珣发现后觉得有些丢脸。
温珣面上笑意渐浓，但很自觉地移开目光，在霍州的示意下，将小沈聿放到桌上的长方形铁盘里。
“嗯？”小沈聿疑惑。
“不用紧张，做个小检查。”霍州总在笑，此刻拿着把尖细的小刀，在反射的冷光下，那笑莫名透着股邪气。
小沈聿浑身叶子通通炸开。
“我翻阅过书籍，适当地裁剪须根，可以减少水分的蒸发…”
霍州说了堆小树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小沈聿不听这些，一个劲地抬高根系。
“我没想给你裁剪，只需要一小截，判断你现在的健康情况。”说着，霍州的拇指和食指分开些距离，给小沈聿看。
小沈聿撇开叶子，梦境成真，可怕。
“还是让我来。”温珣夺过霍州手上的小刀，丢到了一旁。
温珣抢占霍州的位置坐下，手指温柔抚摸着小树的根系，轻轻理开那些杂乱的结，“不怕不怕，小树不怕。”
霍州：“。”
能不能尊重下他的专业能力，来研究院十多年，经他手绝育的异种都有好多，何况是区区根系切割手术。
“这么长，够了吗？”温珣出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拔的？”
小沈聿也坐起来，盯着那截须根。
“不是拔的，是自然掉落的。”
温珣起身，顺手把小沈聿提到自己的头顶，等着霍州检查。
这个世界不比小树的家乡，有很多污染源，因而他一直很害怕小树会受到污染，出现不健康的状态。
“我就说拔些没事的吧。”霍州把那截须根移到新的容器中，注入各种液体。
温珣头顶的小沈聿呆呆看着，做的噩梦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
研究院，实在可怕。
小沈聿从温珣的头顶爬下，安静地躺到盛放他须根的容器上，直到树前出现了张熟悉的面孔，是小茉。
“你是那个异种蛋吗？”
小沈聿点叶子，“嗯。”
“你终于破壳了，太棒了。”小茉拍着手，因激动脸颊泛起红意，她在小树前来回走动，扎起的辫子晃得很高，“我和乌贺哥哥都很担心你。”
“不用担心。”十岁的沈聿有做哥哥的自觉，安慰她，“我很好，你们呢？”
“我也很好。”小茉想到什么，又难过起来，“可是乌贺哥哥很不好，他的腿受伤了，治不好。”
“霍院长说，他研究了一种新药剂，可以改变基因，乌贺哥哥听说这个消息，决定好去当实验体。”小茉的声音愈轻。
小沈聿看着她难过的小脸，一板一眼地说出来，“他想保护自己，也想保护你，一切都会顺利的。”
小茉趴到容器上，红着眼点头。
不多时，温珣和霍州走来。
小沈聿见到他们，慢吞吞地挪动根系，转过身不理人。
“小树宝宝。”温珣俯下身，手指戳了下小树敏感的树干。
小沈聿躲开，温珣再戳。
“你个坏蛋！”小沈聿扭过树干，“向大哥道歉。”
温珣佯装无辜地眨眨眼，还举起双臂，“小树大哥对不起，小弟不敢了。”
小沈聿清清嗓，“真的？”
“当然是真的，小树大哥面前，小弟怎么会撒谎呢？”
温珣语气夸张，趁着小沈聿勉强点叶子的时候，将小树苗捧到自己的手心，“走啦，带我们小树大哥回家。”
“有什么异常，随时来找我。”直起身后，温珣瞥向霍州的目光又变得冷淡。
霍州扯着嗓子喊：“补充营养，记得多补充营养——”
……
“…所以，在故事的最后，精灵和国王陛下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时针指向夜晚十点，铁盒中亮着昏暗的暖灯，驱散了些许四周铁皮的冰冷。
温珣合上故事书，垂眸看向身旁的蛋窝，躺着的小树苗四根朝天，顶上的叶子依次展开，没有粘在一起。
“无聊的故事。”小沈聿聚精会神地听完整个故事后，嘟囔了句。
他，十岁的小树，根本、一点、从来不喜欢听这些无聊的童话故事。
“真的？”温珣挑眉。
小沈聿重重“嗯”了声。
“那真是可惜了，我在商城里买了好多故事书，看来我们家小树是都不喜欢了。”温珣将故事书放一旁。
小沈聿竖起叶子，“偶尔。”
“什么？”
“偶尔可能会喜欢。”
温珣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在小沈聿看过去时，他连别开头，忽地笑出了声，笑声愈响，是全然放开了。
以至于床板都在“吱呀”响。
小沈聿：幽幽地盯——
“床要塌了。”小沈聿拍响叶子，又爬过去，整棵小树苗压在温珣身上。
“不会塌不会塌。”温珣拿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另一手轻搭在小树身上。
小沈聿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声音平平，“关灯，睡觉。”
“啪——”
等了很久温珣都没有反应，小沈聿自力更生，爬去把灯关掉。
铁盒中瞬间陷入黑暗。
温珣移开手，眨了下眼适应环境，将靠在身上的小树苗往上移，贴在他的心口，“晚安，我的小树宝宝。”
过了很久，生树气的小沈聿和他说了声“晚安”，将他的胳膊当成枕头枕着。
困倦感席卷而来，小沈聿慢慢耷拉下所有叶子和根系，整棵树苗紧黏在温珣身上，似要将这个人盘起来。
大概是因为霍州的话，小沈聿今日的晚餐异常丰富。纯净水跟不要贡献值似的加入餐盘中。
吃太多…好像是会困得很快。
熟睡过去的小沈聿又梦到那些玻璃容器，不是地下城研究院中的，而是更陌生、但看着又很熟悉的地方。
和小蠢八很相似的光团不断从他的眼前划过，梦里的他伸出手，去扑。
手…
他有手了？
人类孩童的四肢和身体，看着和小茉差不多大，只眨眼的功夫，他就被熟悉的气息包裹起来。
——是温珣。
梦境中的时间流逝得很快，他的样子一会儿一个样，很快就长成和温珣一般高，很快又比温珣还高出好多…
……
有点热。
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体内源源不断地释放。
树的枝干撕裂般的疼痛，原先还算光滑的树干裂开口子，愈合又裂开，裂开又愈合…重复不断的过程，树的身体一下膨胀起来，往高处探去。
但他的根系却在急切寻找可扎入的固定点，比如说土壤，又比如说先前就被他压着的温珣…
找到了。
封闭的黑暗中，沈聿突然睁开眼。
蒙着层水汽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身下，被他的根系完全盘住的温珣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五官也紧绷着。
嗯？
等等。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
初成人形的沈聿从迟钝中清醒，他的视线往下移。
“！”
他的下半身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根系，一圈圈地缠绕在温珣身上。
沈聿的眼睛睁大，目光不断从自己的下半身和温珣的下半身穿梭。
不一样，不一样的。
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小树崩溃。
小树难过。
小树自闭。
过了很久，沈聿被迫接受这个事实，俯下身，凑近去看熟睡的温珣，在心里叫了声“珣小弟”。
盯了会儿人，人还没有醒。无聊的沈聿拉来他的胳膊，和自己的胳膊做对比。
粗细差不多，白皙的肤色也很接近。初成人形的沈聿浑身肌肤透着健康的白，但温珣不太一样，他常年待在地底，肤色更冷，看着就冰冰凉凉。
沈聿毫不犹疑地贴上去。
脸颊贴脸颊，裸露的胸膛贴…穿着衣服的胸膛。
这样不太解热。
沈聿又直起身，五指在眼前抓起又松开，等熟练了这个动作，就抓上温珣衣服的一角，试图…
“你是谁？”
第118章 小树观察日记（10） 你也很热吗？……
昏暗的环境中, 温珣只能寻到个模糊虚化的身影，压在身上，是在袭击。
常年在危险的环境中生存, 他比寻常人更加敏锐, 凭着直觉, 在顷刻之间，他已死扣住袭击之人的手腕。
温珣猛地翻起身，扭转那人的手腕, 狠厉地将人反压在床上，发出声重响。
“嘭——”
温珣曲起的胳膊肘抵在他的脖颈间, 一条腿站稳在地上，一条腿跪在他“两腿之间”，温珣的眉心紧皱起，“什么人？”
沈聿茫然地眨了下眼, “疼。”
这声音…
温珣的眉头越皱越紧，扼住沈聿嗓子眼的胳膊却下意识移开。
窒息感缓解了些, 沈聿憋红的脸往一旁侧去，咳了起来, “疼, 咳咳咳…”
这一声, 吓得温指挥直接弹开。
随着电灯开启的清脆声响，在骤亮的环境中, 温珣看清了眼前之人。
他生得干净，利落的轮廓在他仰头时显露出来, 眉眼深邃，鼻梁高直。对上目光时，他的眼尾自然上挑, 瞳仁却是极黑极清，加上含了些湿意，衬得愈发透亮。
生气时脸颊还会微微鼓起来。
很嫩很小的一张俊脸。
温珣怔住，腰间缠绕的根系往上攀了几寸，搭在他肩头。
“你今天必须和我道歉。”沈聿轻皱了下鼻子，语气有些闷。
温珣如梦初醒。
“宝宝？”
温珣小心翼翼避开满床的根系，俯下身，在沈聿的耳畔呢喃，“是宝宝吗？”
沈聿的头又扭到另一边，闷闷应了声。
——是宝宝。
“抱歉。”温珣迅速道歉，视线扫过沈聿裸露的上半身，他的胸膛多了好几道红痕，是刚刚缠打时弄出来的。
脖子上也有。
温珣的指尖碰了碰那些红痕，“现在还疼吗？我去拿伤药给你涂。”
“算了。”沈聿的根系拉住他。
他男子树大丈树，一点都不疼。
“小树，对不起。”温珣又道歉。
睡迷糊了，连他家小树都没认出来。
“不过小树，你刚刚想做什么？”温珣问道。他还记得刚睁开眼时，他家小树是做出要攻击人的动作。
“掀你衣服。”沈聿理直气壮。
意想不到的答案，“嗯？”
沈聿拿新手给自己扇风，“热。”
温珣的手贴上沈聿的额头，滚烫一片，像是发了高烧迟迟不退。生高热，会和莫名其妙变成人有关系吗？
各样思绪混乱起来，温珣担心两人贴着温度又升上去，便急忙起身，去柜子里一阵翻，拿了瓶喷雾出来，在沈聿额头上喷出一条蓝色的固体。
沈聿的眼睛往上瞥，身体也跟着挺起来，“这是什么？”
冰冰凉凉的，就是有点臭。
“散热剂，我还不知道你的情况，不好给你用药，你…”
温珣才意识到他没穿衣服，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光着身体躺床上，还来回蹭着他原本躺过的位置。
“身上也要喷点。”沈聿张开双臂，就这么无辜地看着温珣，等着他靠过来，从上到下，每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温珣倏地错开目光。
“这是浓缩型的，我喷些在你手上，你自己在热的地方涂抹开。”温珣道。
沈聿盯着面前的喷雾，没去拿，不开心，“我要你给我抹。”
“我不能给你抹。”温珣背对着他，努力和他讲道理，“我们小树现在长大了，不可以让人随便碰身体。”
他也不行。
“另外——”
温珣又去取件上衣来，叠好放在床边，“小树，你要穿好衣服。”
……
爱意值：60
（恭喜你在异种成年的当天，和他的关系更近一步，但在不久前，你似乎惹你的宝贝异种生气了。）
年龄：18岁
（哇塞，宝宝蛋成年了！）
姓名：沈聿
（不用怀疑，聪明的成年异种蛋都会给自己取名字。）
爱好：吃肉食、？
（是细心探索的合格喂养员，还需要再接再厉哦。）
铁盒外安静无声的走廊上，温珣倚靠在墙边，手臂抬着，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弹出的屏幕。
光着身体的半树小Q人取代了原本的小树苗，浅绿色的蛋窝也成了张铁床。
小树Q人似乎不太适应自己的手，那摊蓝色散热剂在他手心躺了很久，方一点点地、缓慢地涂在身上。
在冰凉的触感遍及全身，小树Q人非常生动地“哦”起嘴巴，身下卡通的根系也跟着愉快地摆动。
温珣不禁笑起来。
他成了自己最为唾弃的窥视者，而里面单纯的小树全然不知。
真可恶，温珣暗想。又过了会儿，等到小树Q人把衣服套到自己身上，他才推门进去。
暖色调的灯光下，沈聿一条条梳理着自己的根系，捡出好多非自然脱落的须根，摆成一排，在温珣走近时，他咳了声，刻意弄出些动静。
某树想，某珣应该愧疚的。
“我很抱歉，小树。”温珣第三次说出道歉的话，并点开屏幕里商城的图标，让沈聿随意购买喜欢的东西。
随着沈聿长大，商城中添了很多东西，沈聿慢慢翻阅着，直到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点击“下单”。
【亲爱的喂养员，余额不足哦。】
红色方框一连跳出来三次。
“买不了。”沈聿抓住温珣的衣角。
“让我看看。”温珣接过探测器。
是个和探测器差不多大小的腕带，大概是装饰品，但价格高达三万代币。
温珣的神情依旧平静，转到充值界面，一口气充五十个“648”进去，待代币入账，等级直飙三十，送了好多纯净水。
“可以付款了，不够再和我说。”温珣交给沈聿自己下单。
“什么时候能到？”沈聿问。
“按照往常，过几个小时就能到，配送员会将包裹藏在角落里，需要我们一起去找。”温珣解释。
“配送员是谁？”
温珣沉默了会儿，飞快看他一眼又移开，“宇宙无敌大猛8。”
沈聿：“。”
温珣评价它，打破一时的沉寂，“但它确实是个很合格的配送员。”
“哦。”他说谁？
“小树，到了晚上，我要出地下城收集资源，你在家乖乖等我回来。”温珣侧过身，没忍住，还是握住他的手。
“我也要去。”
说着，沈聿总算肯下床。
在主根完全站立，托着他的上半身直起来，沈聿看着异常高大，蓬松的头发几乎贴到屋顶，连着铁盒都逼仄起来。
直到现在，温珣对他家小树的印象，才从那棵扒着他手腕、窝在他头顶的小树苗脱离开，成了这样挺拔的大树。
“珣小弟。”沈聿扬起嘴角来，伸手将温珣捞进自己怀里，“我要和你一起去。”
温珣的脚面离地，后背只得紧贴在沈聿的前胸，任由那些须根缠在自己的腰腹、大腿、脚腕，如此依附着。
久久不散的热意传递过去，衣服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温珣终于能和他的小树感同身受，那是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刺激着突然变得敏感的温珣。
沈聿低下头，额前滚下的汗珠落在温珣拱下的后颈，“你也很热吗？”
礼貌的询问。
温珣咬着下唇，说不出什么话。
那些顽皮的须根磨着他的大腿内侧，渗出的汗水浸湿裤子，变得黏腻起来。
“是有些热。”半响，温珣回道。
“我也很热。”沈聿抱怨地下城的温度，“外面会凉快些吗？”
“也许会。”
“我可以去吗？”话题又转回这个。
温珣长长舒了口气，“可以。”
他在小树身边，没什么危险的。
“但是。”温珣的掌心抚着腰侧的须根往上，在沈聿的下巴那碰了下，语气微哑，“到了外面，不能这样抱我。”
沈聿不满，“为什么？”
“…因为被别人看到不好。”
“好吧。”
沈聿勉强同意，还是没松手。
这不是外面，也没有别人，可以抱。
……
黑夜降临，是幸存者的狂欢。
防卫队等着温珣的指挥，整齐地排列在入口处，包括那些奇形怪状的异种。
但这一次，在温珣的身后，还有个半人半树的异种。他居高临下地扫视过所有人，头顶悄无声息地长出一根枝干。
长高长叶子，那片嫩叶水灵灵的。
地下城外是更加凉快，凉风吹拂过，沈聿又开始生长起来，在发达健康的根系中，流淌着源源不断的生机。
有不知情的防卫员出声，“温指挥身后的是什么异种？”
无人回应他。温珣瞥了他一眼，发号施令，“按照探测结果，出发。”
于荒漠中行走并不简单，沈聿尝试将根系弯下来，加大接触的面积，跟着大部队在沙子上滑行。
温珣在他身边走着，余光瞄见他头顶一晃一晃的叶子，笑出声来，“小树，你怎么又长小树了？”
什么小树又长小树了？
沈聿不解，顺着他的目光，在头顶摸了把，纤细的枝干和滑溜的叶子。
这样…
好傻啊！
一点也不符合他高大威猛的救世主形象。
沈聿相当不满，闭上眼，试图用意念让头顶的枝干憋回去。
但是没用，不仅没收回去，甚至又长出来三片叶子，风一吹，像转动的风车。
沈聿抿唇，装作不在意，面无表情地眺望远方，那寻不到边缘的荒漠。
“小树。”温珣叫了声，侧头看着弯下根系比他高些的沈聿，伸手摸摸他头顶的枝干，“好可爱。”
“嗯？”
温珣改口，“真是帅气。”
第119章 小树观察日记（11） 原来他们是情侣……
“吼——”
低哑的嘶吼声靠近, 成群结队的污染体摇晃着双臂靠近，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亮光，一眨一闪。
不过没走几步, 干枯的头颅已然掉落在地, 镶着的眼睛也彻底暗淡下去。
黑夜成了人类和异种最好的伪装。
沈聿没有出手。
作为污染世界唯一的救世主, 能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茁壮成长的小树，自然而然要压轴出场。
——其实是某指挥觉得，刚成年的小树独自面对污染体太过危险, 给了他一捧能核，让他坐这啃着玩。
隐隐有打斗声传过来。
沈聿摸起新一颗干净的能核放嘴边。
“咔擦咔擦咔擦…”
啃能核的过程实在太过无聊, 沈聿低下头，控制自己的根系扎进土里。
粗糙的、干燥的、松散的沙粒，搓磨着白嫩光滑的根系，不断激起各处细微的疼痛感。沈聿皱起眉, 停下来吐了口气。
这片土地真是糟糕透了。
没有小树会喜欢扎根在这种地方，但他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唯有让这片土地重现生机，才能让世界渐渐平静。
要找个更有效的法子。
沉思的沈聿想到小时候做的噩梦, 纠结地扯起衣角, 难不成真的要把须根全剪下来, 放进各种容器中？
此时888从天而降，【铛铛铛, 宿主，几天不见, 你有没有想我啊？】
沈聿把肩上的小光团扯到石头上，第一句话就是，“我的手环呢？”
那个和温珣手腕上的探测器相似, 可以弹出屏幕，一看就是高科技的手环。
888跺了下小短腿，【是是是，你下单的东西，给你带来了。】
尽职尽责的派送员将小包裹从系统空间里拿出来，丢到沈聿手上。
外包装写着“情侣款手环”。
“情侣？”小树迷茫。
原来他和温珣的关系是情侣吗？
情侣喜欢牵手手。
——他还小的时候，温珣就喜欢牵他的根系，轻拉他的叶子。
情侣喜欢互相贴贴抱抱。
——他还小的时候，温珣就喜欢把他捧在手心，他长大后，也喜欢去抱温珣。
哦——
沈聿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情侣！
刚成年就淡上恋爱的沈聿喜滋滋打开包裹，小心将同色系的手环扣在手腕上。
一道亮光在眼前闪过，手环跳出来方方正正的屏幕，悬空着一些距离成像。上面只有一个图标，画着两个小Q人。
是他和温珣的Q版形象。
正经地端坐一起，超可爱。
沈聿点上去。
（亲爱的救世主你好，恭喜你成功激活“拯救污染世界计划”系统，自动开启详细新手教程，上方可跳过。）
沈聿点上方的“跳过”。
聪明的树从来不需要看这些教程。
又一阵五光十色的光芒后，温珣版腹肌小Q人出现在屏幕中央，他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平地上起跳又落下。
沈聿的手指点在他的头上，弹出来一个小方框，记录些基本的信息。
【喂养员姓名：温珣】
【性别：男】
【年龄：26】
【健康值：865/1000】
【体力值：68/100】
长期饮用加入各种化学物质的水分，加之不停依靠体力斩杀污染体，这两个数值下滑也很正常。
沈聿熟练地打开“商城”坐标，在里面找到补充能量的营养液，点击“下单”。
【余额不足】
要充贡献值吗？
没事，他知道温珣的账户密码。
可他翻过各种图标，也没找到充值的界面，只有代币能购买商城里的东西。
（亲爱的救世主，积极完成每日任务，才可获得丰富的奖励和代币哦。）
沈聿把888揪过来，直接问它：“代币怎么获得的？”
【什么代币啊，系统的代币吗？那得充贡献值才可以获得。】扮演“虚拟异种蛋养成计划”系统的888说。
“不是，是我这个系统上的代币？”
【还有个系统？】888懵圈。
闻言，沈聿便知道它什么都不懂，于是自己摸索着所谓的每日任务。
沈聿按下敞开两边门的图标后，湛蓝色的背景下，有片光秃秃的沙地在其中，被晒得金灿灿，寸草不生。
沙地旁有个小方框。
【激活进度：0%】
（亲爱的救世主，恭喜你达成成就——新主上路，获得奖励：可开垦的荒地一片、简陋小铁锄一个，一把草籽。）
沈聿：“？”
（亲爱的救世主，你已成功获得“可开垦的荒地”，是否替换“沙地”？）
“是。”沈聿开口。
话音落下，原先的沙地成了片土黄色的荒地，激活进度也成了“20%”。
沈聿懂了，种田游戏。
随着成功替换成荒地后，“任务”图标出现在主界面。
（每日巡视自己的土地，每一片土地10代币，无上限。）
（每日除草、浇水、捉虫，每一片土地20代币，无上限。）
还有各种非每日任务。
（成功开垦一片沙地，100代币）
（成功升级一片荒地，200代币）
（成功种植一片土地，100代币）
（成功收获一片土地，300代币）
在阅览完所有的任务后，沈聿注意到他的代币余额成功变为“100”，于是迫不及待地去买瓶营养液，拖到小Q人身上。
一瓶营养液下去，小Q人的健康值上升五点，体力值上升十点，想当管用。
于是沈聿跃跃欲试，打算大展宏图，赚取更多的代币，成为合格的救世主。
他重新打开图标，从背包里找到锄头和草籽，准备拖动到荒地上。
没拖动——
（温馨提醒：不劳而获的救世主可不是合格的救世主哦。）
……
温珣发现，有人在偷偷窥视他。
这种感觉是突然出现，并瞬间被他所察觉。那道目光并不黏腻，也没有带着恶意，像是没有太阳光顾的白日，自带着股清爽的气息。
温珣甩开弯刀，砍下最后一个污染体的脑袋，转过身，和他的小树对上目光。
所以，刚刚是他家小树吗？
温珣收起弯刀，抬手抹掉脸颊的血迹，朝着沈聿走过去。
“小树，有没有等得很无聊？”温珣半跪下来，拎起沈聿埋进土里的主根，抓起袖子凑上去擦拭泥灰。
“还好。”沈聿仰着头看天。
只是想到很快要没日没夜的种地，沈聿难免觉得有些崩溃。一望无际的沙漠，他只觉树生无望。
“待会儿就带你回家。”
温珣挨到沈聿身边，和他坐着同块石头，便很快注意到他手腕上的手环，“什么时候送到的？”
“就刚刚，掉进我怀里。”
温珣没想太多，只觉那个配送员神通广大，哪儿都能送到。
“温珣。”沈聿这样叫了声。
温珣侧过头，见他透亮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怎么了？”
“我明天不能和你来寻找资源了。”
作为情侣，要每天和对方报备行程，沈聿无师自通，直言自己要去种地。
沈聿托起下巴，“那片地就在入口的附近，土黄一片，十分明显，到时候，我会带上我的锄头和草籽过去。”
温珣目光往下，在他家小树的下半身停留了几秒。
种地，他家小树吗？
“这是属于我的职责。”沈聿语气郑重，他的双臂撑在身后，身体朝后倒去。
——毕竟，他，救世树。
温珣沉默着盯着他家小树，依旧没太听懂，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做出副支持和理解的样子，“我们小树真厉害。”
“嗯。”沈聿的嘴角翘到天上去。
温珣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抚过他的头，连着他长出的枝干和叶子，也不落下，一一抚摸过去。
但这片破地，真能种出来东西吗？
两人皆心事重重地回到地下城。
……
电梯出来后的廊道依旧昏暗沉闷，走过时，沉重的脚步声间隔着响起，这条路似乎没有止境。
在过去的年岁里，温珣曾无数次地走过这条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黑暗，他以为自己在慢慢走向死寂。
可最近不一样了，那些孤独的脚步声里多了些别的声响，有根系挪过地面的声音，有叶片轻轻扇动的声音，还有——
“温珣，为什么不多安几个灯？”
被叫住的温珣停下来，面上不受控制地露出格外生动的笑，“我会和监察会的人提，让他们来安。”
“为什么我们住在这么小的地方？”
太小了，树很挤欸。
地下城的温指挥，不应该住在超级大的铁盒中吗？
况且这层楼没有别人居住。
“我会和监察会的人提，让他们把墙面拆开，和旁边两间房连起来。”
沈聿满意了，凑到开门的温珣身边，又开始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你之前不和别人住在一起？”
温珣推开门，开着玩笑，“我在体验孤独。”
“你好奇怪啊。”
“以后就不奇怪了。”温珣牵住沈聿的手，将磨蹭的小树拉到家里。
沈聿一眨不眨看着他们相握的手，没有挣脱开，反握得更牢。
他们果然十分相爱。
“为什么你要把我带回来？”
“因为我不想让我们小树孤独。”
沈聿抱住他，低下的头去蹭温珣的后颈，“小树一点也不孤独。”
因为从他还在蛋里的时候，就有人一直陪在他身边，用各种方式告诉他。
——他在，他不会离开。
——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喂养员。
第120章 小树观察日记（12） 种地计划
一日之计在于晨。
但当沈聿提出, 要在清晨扛着锄头到地面上翻土，温珣还是吓了一跳，并用被子将小树蒙好, 推倒在床上。
沈聿低头, 看着被被子禁锢住的双臂, 以及全部摞上床的根系，很轻地眨了下眼，“我很忙的。”
不要这种时候和小树玩。
温珣的胳膊撑在两边, 身体俯下，目光严肃, “小树，我需要带你重温些基本的常识，比如，太阳出来的时候, 你是不可以跑到外面去的。”
“我和你们不一样。”
“这个世界和虚拟也不一样，在被污染的方面, 对每种生物都是公平的。”
“可是树需要晒太阳。”
温珣皱眉，“不可以哦小树。”
什么都不可以。
是专断、蛮横、霸道…的伴侣。
沈聿双手往下撑着, 一个挺身弹起来, 手臂从包起的被子中挣扎出来, 随后甩开，反将温珣压在了身下。
“我就要去。”沈聿得瑟地翘起嘴角, 很快收起来，轻轻捏住温珣的脸, 抵着他脸颊的肉往上，成了个“V”形。
“小…树。”无奈的字眼从温珣嘴里溢出来，他的手覆在沈聿的手背上, 移开些，“我…算了，我和你一起去。”
所幸今日并没有可怕的阳光，无需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也可在地面活动。
沈聿昨晚背熟了系统上的地图，此刻一手扛锄头，一手牵着温珣，轻而易举就找到入口处可以开垦的荒地。
比别处的颜色要深些，四四方方的，长度大概两米左右，并不大。
沈聿巡视了一番自己的土地，自信地撸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举起锄头就是往下，和剁肉没什么两样。
“嗙——”
锄刃砍在荒地里的石子上，顿时磕下去一个小口，生锈的铁块掉落一旁。
沈聿看着完好无损的荒地，又看看自己的新锄头，“好硬的地。”
那边的温珣已脱掉外套，挽着衣袖走过来，“要不让我来试试？”
“还是我自己来吧。”
总觉得温珣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温珣挑起一边眉，便也不上前去添乱，双手环在胸前，就这样盯着沈聿俯下又直起的背影。
嗯，今天是精力充沛的小树。
听这些“嗙嗙嗙”的声音，格外有力。
可惜坚硬的荒地好似只脱了层皮，整块地凝固成一团，难以开垦。没过一会儿，沈聿已满头大汗。
渗出的汗水浸湿洁白的薄衫，紧绷的、流畅的背部线条若隐若现地印出来，整件湿透的长衫，似空荡荡的。
温珣连收回目光，从带来的背包里取出大容量的水杯，给沈聿拿过去。
成年后的小树需要补充更多的营养，他这些天大量储存纯净水，时刻关注着沈聿的缺水情况。
“温珣。”沈聿语气懒懒的。
“怎么了，是不是很累？”温珣拿自己的袖子给他擦汗。
沈聿抬起头，目光幽幽投向远处，语气深沉，“我只是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古往今来，救世主就没有好当的。
温珣沉默半响，很纵容地点了下头。
眼前仿佛飘起无数粉色泡泡，在其中只滑过几个字——可爱小树。
而补完水的沈聿又精神抖擞，他拿来系统赠的小袋草籽，打开一看，里面各种奇形怪状的种子，大概率有很多品种。
沈聿不爱吃素，但这并不妨碍他种出新鲜的蔬菜，然后把他的“远房亲戚”给饿肚子的人类吃。
他给整块荒地严格地分割成小块，每个洞里撒上些乱七八糟的草籽，填上土后，又绕着草籽旁挖出更深的小道。
“可以了？”温珣询问。
“最后一步，浇水。”沈聿松口气。
温珣应了声，摊开手，“可是小树，哪来的水？”
沈聿愣住，如遭雷劈。
“不可以去商城里买点吗？”
“商城里一滴纯净水9.9贡献值，如果要购入浇灌这片地…”温珣大致算了遍，“恐怕我们要被驱逐出地下城了。”
“不是纯净水呢？”沈聿瞥了眼埋好的荒地，偷偷踹了脚，“我并不觉得它们需要喝这么好的水。”
温珣上前，牵住他灰扑扑的手，“好吧，这件事我会和研究院和监察会对接，毕竟…这是对大家都有利的事。”
不过在资源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这件事会进行得非常困难。
这是有利的事没错。
但同时，必然触犯了他们的利益。
温珣没将这些事说出来，他看着揉胳膊的沈聿，自觉将铁锄扛起来，“走吧，我们回家。”
“如果这时候下场雨就好了。”沈聿仰头望天，等着突然聚拢的乌云。
“会下的。”温珣道。
……
用紧缺的水资源种地这件事，遭到了地下城大多数人的反对，连以往沉默寡言的普通人也站了出来。
一片闹剧。
沈聿没去争论什么，他挤进研究院，一待就是十天。中途，他依旧每天去巡视荒地，并买了些水浇进同块地里。
在坚持养护的第六天，种子破壳并冒出了幼苗，令所有人震惊的是，称作是“植物”的生物并不惧怕太阳。
封闭的研究室里，沈聿倒腾着一堆破铜烂铁，神情专注。
陪伴吉祥物888日常拍马屁，整只小光团扭来扭去，【宿主棒棒。】
沈聿没回应。
【在幼苗没死的第四天，地下城有些人松口了，但还是有很多人反对。】
“这很正常。”沈聿直起身，捏了下酸痛的后颈，“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短期的崩溃也许会先于长期的希望到来。”
很少人会为了未知，用生存做筹码，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收获。
【那怎么办呢？】
“收集水资源。”沈聿道。
小光团立起来，【嗯？】
“这个世界一定还存在我们没发现的水源。”沈聿站起身，在一个测量仪器前停住脚步，“明明到处都是沙漠，但到了夜晚，空气湿度竟然达到48%，而且在其他地方，甚至出现70%的情况。”
【嗯…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某种手段或是仪器，从空气中收集水分。”
888似懂非懂，【噢——】
“听不懂是吧，听不懂就对了。”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棵这么聪明的小树。
“咔！”
是研究室小门开启的声音。
“小树，还没忙好吗？”
温珣的声音先一步抵达。
沈聿放下支撑起的铁杆，转过身去，在温珣靠近时，伸手揽住他的腰，将脑袋窝在他颈间，“温珣。”
温珣来得急，只将戴着的头盔取下，但身上的防护服没来得及脱。沈聿抱上去，只觉抱上团棉花，软软的会回弹。
“小树。”温珣的手搭在沈聿的后脑勺，左右摸了下。
“我今天可忙了。”沈聿退开些，并在心里记录，今日份情侣抱抱完成。
温珣顺着他的话，“忙些什么？”
“在忙怎么收集空气中的水分。”
或许曾经有人想过，但没有大胆地尝试下去。温珣不觉得他家小树在异想天开，也不觉得他在做无用功。
小树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既然存在希望，那么这个世界就一定还存在着条生路。
这条生路，是小树带来的。
心口的跳动得厉害，温珣凝视着沈聿微微歪向一侧的脸，忽然踮起脚，张开手搂上他的脖子，“小树。”
“嗯？”沈聿扶住他的腰。
温珣弯起眼睛，翠绿色的瞳仁散着细碎的光，“我们的救世主小树。”
沈聿的耳根泛起层浅红，慢吞吞地嘟囔了声“哦哦哦”。
他觉得，温珣在向他告白。
还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
“喂，这个大家伙非得放在这种地方吗？”不远处的霍州嗷了一嗓子。
什么邪性十足、狂妄自大的研究院院长，到了现在，也只是个跑腿打杂的，没有获得任何关于贡献值的报酬。
沈聿竖起主根，整个人在往上升，看着他一手打造的仪器被安在地上，扬声道：“再往右点…可以了！”
庞大的铁疙瘩，沈聿将它取名为“大气水生成器plus版”。
不远处，温珣倚靠在人高的石块上，瞄到地上有个手环，和他的探测器很相似。
他想起来，是沈聿买的饰品。
“小树哥哥好高啊。”小茉盘腿坐在温珣身旁，托着下巴往远处看。
“是很高。”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小树下半身的根系有并拢黏合的迹象。
温珣坐到小茉身边，捡来沈聿的手环。屏幕自动弹开，一片卡通荒地出现在眼前，旁边还有水壶、锄头之类的图标。
“这是什么？”小茉凑过来问。
“系统。”温珣有些惊讶。
“什么是系统？”
温珣也不太懂这是什么系统，于是点击上方的“返回”图标，在转变的屏幕中，他看到一个Q版小人。
——背景是繁星点点的黑夜，他穿着深色的外套，盘腿坐在沙漠上，正垂着头，仔细地看着什么。
“嗯？”温珣觉得有点诡异，但暂且又说不出那种感觉来自何处。
直到小茉晃晃头，“温珣哥哥，你怎么跑到里面去了？”
温珣睁大眼，难得有些失态，指着自己，“我…跑进去了？”
“是啊，和温珣哥哥一模一样。”
温珣的余光看到，屏幕的小Q人正和自己做着同样的动作。
在脑袋转过去时，他们的目光对视上，一样的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