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咸犹豫片刻,沉声说出一个价格:“万贯。”
晋王的这笔买卖,整整一万贯。
在长安,足够一万百姓好吃喝两日。
万宅到底是否真的有鬼,已不重要。
因为背后之人,会借由孔三金的嘴,推波助澜坐实这桩鬼事,直到搅黄秦国公与晋王的这笔买卖。
朱砂快速下了决断,招手让邓咸递耳朵过来:“你快去查查,晋王定下靖善坊之前,还曾找过哪些牙人,看过哪些宅子?”
邓咸拱手道谢:“多谢朱老板指点。”
他说完便走,徒留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看。
最终,朱砂决定再去问问孔绡。
毕竟收了秦国公五十贯,若日后金乡县主搬进靖善坊,万宅又闹鬼。
他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吃不了兜着走。
孔绡如往常一般,坐在窗边。
今日没有冬阳,天地一色的阴沉。
连院中冒出花骨朵的银梅,也染上几分寂寥之意。
自失明之后,孔绡的生机迅速黯淡下去。
她无法再绣花补贴家用,只能苦闷地坐在家中。听数十步之遥的兄长孔奇友,反反复复念同一句诗。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1]
今日的诗*中,夹杂着几个人朝她走来的步伐。
来者是客,孔绡拿起忠客为她做的拐杖,起身站定相迎,笑容满面:“几位好。”
朱砂扶她坐下:“你摔倒那日,家中还有谁在?”
孔绡一五一十回话:“阿兄在,阿耶在,忠叔不在。”
那日与今日不同,艳阳高照,冬景似春华。
一早,她搬来椅子坐在院中,一边绣花,一边与疯疯癫癫的孔奇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孔三金难得在家,不过睡到午时初才醒。
出门看见孔绡与孔奇友在说话,叉腰站在院中骂骂咧咧,骂两兄妹不知好歹,是他好日子的拖累。
中气十足骂了许久,他丢给孔绡十几文,打发她去买酒。
孔绡:“我去了。买完酒交给阿耶后,我见日头大,便回房绣花。”
因绣坊催得紧,孔绡不敢耽搁,在房中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谁知,再一起身,她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等忠客忙碌一日回家,才发现她的头磕到柜角。
醒来后,她的眼睛便再也看不见了……
朱砂听完她所说,追问道:“你那日可曾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孔绡:“早膳吃的是蒸饼,午膳未吃,中间只喝过几杯茶水。”
罗刹:“你摔倒后,孔三金难道未曾进房瞧瞧?”
孔三金与孔绡的房间,仅一墙之隔。
一个大活人摔倒,还磕到柜子上,怎会听不到声响?
孔绡无奈地笑了笑,空洞的双眼尽是阴霾:“阿耶听见了,但他嫌我吵闹,隔墙骂了我几句……”
三人对视一眼,徒留一声叹息。
这世上,有的阿耶愿意为了女儿,豪掷万贯,只为买一间紧挨大业寺的宅子。方便女儿日夜听观音经,早日从丧女之痛中解脱,再回歧州做无拘无束无碍的金乡县主。
而有的阿耶连一墙之隔的女儿,也不愿搭救。
同样的身份,天悬地隔。
三人步出孔绡的宅子,萧律指指对面的房间:“我们不如去问问他?”
罗刹蹙眉往外走:“他是个疯子,问了也白问。”
方走两步,朱砂的手伸过来,拽着他往孔奇友的房间走。
真是讨人厌的小白脸。
罗刹想。
孔奇友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只喜欢念同一句诗的疯子。
不管见到谁,他都要作势举起酒杯,梗着脖子念一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1]
罗刹摸着下巴,欲言又止。
朱砂坐在窗边,沉默赏景。
萧律耐心与孔奇友对诗问话,结果问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反被孔奇友死死抱住,动弹不得。
无法,他只好出声求救:“师姐,救救我。”
朱砂看向罗刹,后者咬着牙上前分开二人。
真是讨人厌还喜欢撒娇的小白脸。
罗刹想。
三人离开前,孔奇友看着萧律,无端落下一行泪,又开始念诗。
邓咸还未回来,孔家三人已问无可问。
朱砂不想待在万宅,打算去找忠客。
走到一半,藏不住事的罗刹选择开口:“孔奇友的样子,不想落水疯的,倒像是被人逼疯的……”
他反复念同一句诗,想必曾在疯癫前,听过某个人念这句诗。
以致印象深刻,疯癫后也不敢忘。
罗刹猜不准真相,但隐隐觉得孔奇友在被人逼疯前,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
因为孔奇友念诗的样子,很像在模仿一个人。
一个男子。
一个喜欢酒后念诗,追忆往昔的中年男子。
朱砂自进了孔奇友的房间,便未曾多说一句话。
眼下,她没有回应罗刹的猜测,反而关心起萧律:“听说贵主前几日去太一道,与师父促膝长谈半宿。师弟,你可知她们说了什么?”
萧律眼笑眉飞:“阿娘与师父自幼相识,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你真是不懂女子。”朱砂挑眉轻笑。又见罗刹表面别过头不想听,实则竖起个耳朵偷听,更是笑得开怀,“一个做人母亲的女子,找孩子的师父,还能说什么。玄英逢人便说你命好,羡慕你从未被师父责罚,你难道没听到这些闲言闲语?”
萧律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是一抹苦笑:“连师姐也挖苦我。”
朱砂难得认真:“我没有挖苦你。你不用受罚,一来是因为你确实够聪明,二来,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太子李长据入太一道一年,受罚三次。
而他萧律,入太一道三年,从未受罚。
人人羡慕他命好,人人挖苦他命好。
他今日所有的一切,并非源于兰陵萧氏。
而是来自乐昌公主,乃是永安公主的女儿,还是圣人唯一敬重的堂姐李姈。
萧律耸肩摊手:“唉,每回与师姐耍心眼,总是被你拆穿。”
朱砂笑着指指在旁边偷听的罗刹:“有心眼是好事。你瞧他,就是因为太没心眼,才被我骗来长安做伙计。每日当牛做马,还倒欠我三年工钱。”
话音刚落,罗刹没好气道:“朱砂,你别诋毁我。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装作没心眼上当。”
“是是是,二郎不仅浑身是胆,还浑身是心眼。”
“你烦死了。”
事已至此,萧律只能坦白:“师父对我慈爱,从不会对我说一句重话。我跟着你们去万宅查案,是因为我想收买一个人……一个可能让阿娘名声受损的男子。”
罗刹瞬间猜到:“孔奇友?”
萧律低着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街上人来人往,事关乐昌公主的声誉,三人快步走回朱记棺材铺。
等店门一关,萧律方道:“半月前,我从一个人口中得知,今年三月的春宴,闹出了人命。”
春宴,春宴。
名是好名,宴却不是好宴。
无数长安贵族赴宴,为的不是美酒佳肴,而是身长玉立,未经人事的少年。
三日的宴会,少年们蒙着眼,光着身子裹着锦衾,被抬进一间又一间的房中。
事成后,他们会得到三百贯。
但若是运气不好,遇到喜欢凌虐他人的贵族,他们会连带一张草席丢到城外。
萧律:“大理寺近来在追查这桩人命案,我怕牵扯到阿娘。”
罗刹小心问道:“她是公主,就算查到她,应该也无事吧?”
萧律红了眼,与罗刹争论:“阿娘是高洁的公主,却做下如此不堪的事。百姓的议论,会活活逼死她。”
想起朱砂曾说萧律是死心眼,罗刹退后几步,小声自语:“做都做了,又怕别人说。”
萧律怒气起伏,朱砂却叹息道:“你真是不了解贵主。我问问你,当年贵主爱上教坊司的一个乐师,不惜与萧尚书和离。满城的议论声,可曾逼死她?”
“没有。”萧律起身,努力解释,“但是这次不同。大理寺已经查到赴宴的其中一人……这事快瞒不住了。”
一个公主,不仅爱上低贱的乐师,私下还狎侮少年,甚至闹出人命。
百姓们会如何看她,又会如何骂她?
他不敢想。
朱砂一把将他按回椅子:“好,我再问问你。你凭什么认定,贵主去了春宴?”
闻言,萧律安静下来,低声回她:“自小,阿翁与祖母便说她是水性杨花之人。春宴中全是少年,她定然喜欢。”
罗刹寻了把椅子坐到他身边,好心宽慰道:“不一定。比如我阿娘,整日嫌弃我阿耶嘴笨,不会哄她,闹着要找嘴甜的少年郎。可她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她的七个面首,全部比我小。”
“啊,你阿娘真是表里如一。”
朱砂无语地捂住罗刹的嘴,生怕他那张含着砒霜的破嘴,再说话刺激到萧律。
萧律:“我担心大理寺查到阿娘,暗中查了半个月,总算查到孔奇友,可能是其中的一个少年。”
可是,以他的身份,不能直接去孔家。
幸好让他等到机会,借朱砂与罗刹查案的由头,接近孔奇友。
他之后的打算,是伺机给孔奇友一笔钱,让其闭嘴。
听完他的打算,朱砂骂道:“往日大家说你死心眼,你偷偷躲到崖边哭不肯认。孔三金是个无底洞,一旦知晓你曾拿钱给孔奇友,他会如藤蔓一般,一辈子缠住你。”
萧律:“我直接把钱给孔奇友,再送他离开长安。”
罗刹听懂了,一掌拍到萧律背上,半是泄愤半是解释:“你傻啊。孔奇友消失,孔三金难道不会起疑?届时一报官,你更说不清。”
“那我……把孔奇友杀了?”
“你把孔家灭口了吧。”
“啊?”
萧律语气有些犹豫:“我连鬼族都没有杀过,有些不敢杀人。”
朱砂一脚踹到罗刹腿上,示意他闭嘴:“她没有去过春宴,孔奇友便是证据。”
萧律:“为何?”
朱砂:“贵主最讨厌什么人?”
“满嘴胡话的中年男子。”
他的阿耶萧尚书面上是谦谦君子,醉酒后便喜欢胡言乱语。
也是因此,乐昌公主不惜与兰陵萧氏闹翻,也坚持和离。
朱砂看着萧律:“话已至此,你还猜不到真相吗?”
欺辱孔奇友的人,不是女子,而是男子。
还是一群聚在一起,喜欢指点江山的中年男子。
这群人,是乐昌公主平生最厌。
她断不会逼自己与这群人同处一室,共享同一少年。
朱砂又道:“再者,贵主的面首,多是仰慕她的为人,真心实意喜欢她的少年郎。你是她的儿子,难道不知她平日喜欢做什么?”
萧律急不可耐开口:“我知道,阿娘喜欢燕乐,常召太常乐工子弟入府,与她共奏丝竹之戏。”
房中的萧律终于找到真相,房外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罗刹唯恐两人独处,迅速跑出去开门。
“二郎,孔三金死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宋】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第47章 宅鬼(五)
◎“朱砂,这里是长安呀……”◎
孔三金死在家中,疑似被人毒杀。
就在他们三人离开万宅的半个时辰后。
邓咸听从朱砂的话,去找城中其他牙人打听。
方才一回万宅,呼喊孔三金许久不应。
谁知他一进门,竟发现孔三金倒在房中,身子尚温热,应是刚死不久。
朱砂听到邓咸的声音,出门来看:“孔家兄妹呢?”
邓咸转身关上店门,竭力压低惊慌的声音:“没死,好好活着。如今可怎么办?鬼没抓到,又闹出一桩人命。裴公这桩生意,怕是……唉。”
高达万贯的生意,他万万赔不起。
眼下只盼秦国公顾念他往日的功劳,留他一条小命。
朱砂:“孔家兄妹虽然一个疯一个瞎,难道没瞧见凶手,没听见声音?”
她话里有话,邓咸会意,双手插进宽袖,老实应话:“我也怀疑是孔家兄妹合谋弑父,可我去两人房中瞧过,神色无异,不像杀过人的样子。离开前,我已将孔三金的房间与万宅上锁。”
朱砂打了个响指:“对了,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对于此事,邓咸找几个牙人问了一圈。
最终发现两间大宅与两个可疑之人:“第一间宅子在安兴坊,挨着般若寺。第二间在安仁坊,挨着承恩寺。”
朱砂:“般若寺与承恩寺的香火,确实比大业寺旺。但小娘子的烬骨已放于大业寺,县主爱女至深,没道理住在其他地方。你为何提这两间宅子?”
邓咸正在犹豫,萧律掀帘而出:“因为一切尚未尘埃落定。”
对于李解忧的烬骨,放于哪间寺庙安放?
晋王首选护国寺,但护国寺在城外,金乡县主每日往返长安内外,必定伤身伤神。
其次便是道安法师所在的承恩寺,与念智法师所在的般若寺。
最后才是大业寺。
罗刹指着邓咸,尤为气愤:“你上回信誓旦旦说放在大业寺,原是在诓我。”
萧律道:“罗君,他不算骗你。因道安法师与念智法师心怀慈悲,觉晋王杀业太重,一再婉拒此事。但我今日听祖母无意间提起,近来姬太常与鹤鸣真人常去两寺,与两位法师谈佛论道。”
姬太常倒好,京城官员出现在城中寺庙,也算正常。
但鹤鸣真人是国师,常在自己的无上观修行,不常下山。
两人此番三天两头出现在两间寺庙,摆明是神凤帝有心想帮忙。
罗刹:“若两位法师同意,晋王会在安兴坊与安仁坊中,择其一而住。那裴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邓咸得意一笑:“裴公在两坊也有两间宅子,不怕晋王选,只怕他不选。”
朱砂打断三人的交谈:“你打听到的可疑之人是谁?”
邓咸回神,正色道:“安兴坊的宅子,归任牙人管;安仁坊的宅子,归蔡牙人管。任牙人是卫国公府的人,蔡牙人在崔家手下做事。”
朱砂与萧律瞬间明白,唯有一旁的罗刹皱着个眉头。
卫国公府说的是卫国公卢巡简,倒是崔家?
据他所知,长安城中排得上号的崔家,便有两家。
两家皆住在安兴坊。
一家是崔相的崔府,一家是崔太保的崔府。
萧律在,邓咸不好直呼几位大人物的名讳,只好委婉提及几句:“清河崔氏乃是簪缨世族,出了多位宰相。”
他费心提示至此,罗刹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此崔家,应该指的是崔相。
朱砂:“你猜是谁想搅黄裴公与晋王的这笔买卖?”
邓咸默不作声看了一眼萧律。
裴家、卢家、崔家三家,与萧家均是世交。
遑论,崔家十二娘子来年将嫁萧家七郎。
他今日胡乱揣测,若传到卢家与崔家耳朵里,便是灭门之祸。
邓咸不敢说,萧律倒敢:“我猜是崔家。”
罗刹快人快语:“为何?”
萧律尴尬地笑了笑:“罗君,这事若细究起来,怪你和师姐。”
“?”
朱记棺材铺内,贴着一张盖着玉玺的黄榜。
萧律侧身一目十行,迅速找到其中的关键字:“问题出在‘贡院’二字上,崔相近来有些缺钱。”
神凤帝在贡院遇鬼又遇刺,回宫后大病一场。
往后几日更是茶饭不思,噩梦连连。
御史台不敢耽搁,不到三日,便找出曾仲豫与皇甫睦徇私舞弊的罪证。
至于被赵远徽当众指认的崔玄同与崔衢,御史台查了多日,最后因赵远徽暴毙在狱中,不了了之。
萧律:“我听崔八郎吹嘘,此番上下打点,花了几千贯。”
他已说开,邓咸不好再藏着掖着,索性将自己知晓之事,一股脑全吐了个干净:“是,我也怀疑崔家。因为般若寺的念智法师,与崔相关系匪浅。而道安法师是出了名的固执,一旦决定的事,轻易不肯改。”
太常寺为李解忧的烬骨安放,选定来年三月初九的吉日。
一般来说,定下寺庙后,还要先装点寺庙。
短短不到三个月的准备时间,同样的第二选择与更好说动的人。
如果念智法师所在的般若寺同意,与此同时,秦国公推荐的靖善坊传出闹鬼。
依照晋王的性子,若得知秦国公曾有意隐瞒闹鬼一事,定然与他一刀两断。
此时,崔家在安兴坊的宅子,立马成了晋王首选。
晋王的万贯,便成了崔家的囊中之物。
幕后主使浮出水面,但孔三金突然被杀,委实奇怪。
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崔家没必要这么早杀人灭口。
难道崔家已经察觉秦国公对闹鬼一事起疑,打算顺水推舟闹出人命,继续闹大此事?
朱砂边走边吩咐:“我们先去万宅瞧瞧尸身。邓咸,你可有信得过的仵作?”
邓咸点头:“归宁坊那边住着一个收尸的,偶尔帮京兆府验尸。往日我帮衬过他几次,我马上去找他。”
四人出门,三人往东跑,一人往西。
邓咸先到归宁坊,拉起贺起便跑。
三人到了万宅,趁忠客还未回家,先去查看尸身。
孔三金穿着一身锦袍,倒在桌下。
口鼻处有黑血流出,罗刹蹲下身细闻:“他死前,应喝了不少酒……或许,毒下在酒中。”
隔壁的孔绡听见几人的脚步声,循声走过来:“三位,是你们吗?”
房中三人面面相觑,罗刹高声道:“对,我们来找孔叔。”
孔绡拄着拐杖走进来:“阿耶不在家中。你们走后,他自个在房中吃酒,之后出门买酒去了。方才邓郎君也来找过阿耶,见他不在便走了。”
朱砂给左右两人各递了一个眼色,遂扶起孔绡往外走:“既然孔叔不在,那我们有事想问问二娘子。”
回到孔绡的房中,四人围在桌前,各坐一边。
孔绡眨眨眼睛:“你们还有何事想问我?”
朱砂:“你的兄长孔奇友因何落水?”
孔绡:“不知道。阿兄出事前,消失了四五日,我和忠叔去外面四处找人打听,可惜一无所获。他被人送回来时,已经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那时,孔绡的眼睛尚能视物。
亲眼见到自己的兄长孔奇友被人送回家,一脸惊惧之色。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口中喃喃自语一句诗。
听那些好心人说,他们是在城外的一条河边,发现落水的孔奇友。
辗转问了几个人,才知他住在万宅,遂将他送回。
从进房后,朱砂便一直握着孔绡的手,未曾察觉一丝异常。
若孔绡真的弑父,她今日之表现,属实称得上镇定自若。
朱砂挨近她:“孔奇友回家后,身上有伤吗?”
孔绡缓缓摇头,又轻轻点头:“应是有伤,但阿耶不准我进房照顾阿兄,说是男女有别。”
那是孔绡的记忆中,孔三金第一次有为人父的样子。
他不再每日酗酒无度,而是衣不解带,亲自照顾儿子孔奇友,甚至不准女儿孔绡搭把手。
等孔奇友彻底好全,他才故态复萌,出门吃酒赌博。
至于为何说孔奇友身上有伤,孔绡道:“阿耶不准我去探望阿兄,但我实在担心,便趁阿耶夜里睡着,溜进房中。阿兄趴在床上,露出的后背有血。”
她急得想上前查看,被惊醒的孔奇友一把推开,大叫着让她滚开。
孔三金听见声响推门而出,她只能翻窗逃跑。
三人今日反复问孔奇友,孔绡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试探问道:“阿兄不是因落水而疯吗?
无人回她,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可怜的孔奇友,是否曾经赴那场春宴,成为无数权贵的“盘中餐”?
房中沉默片刻,孔绡复又道:“八月初的某一日,阿兄见我手上流血,曾对我说‘妹妹,千万不要长大’。”
“阿兄,长大会怎样呢?”
她问。
可惜,回应她的。
依然只有那一句诗:“终不似,少年游。”
今日三人的回避,让她隐约猜到真相。拿着拐杖的手在打颤,直到再也握不住。
拐杖落地,她扑到朱砂怀中痛哭:“阿兄消失的日子,阿耶也不在。后来,阿耶有了好衣裳,还有了去平康坊吃酒狎妓的钱……阿耶卖了阿兄,对不对?”
她哭泣时,邓咸带人悄悄走过窗边,直奔孔三金的房间。
三人为掩护邓咸的脚步声,频频出声安慰孔绡:“不一定是遭遇祸事,没准真是落水,你别多想。”
双眸泛红的孔绡听得直摇头,咬着下唇,努力咽下横流的泪水:“阿耶从未管过我和阿兄。他不准我和忠叔照顾阿兄,不过是怕我们得知真相,报官抓他。”
朱砂却道不是:“他不怕报官,只怕你跑。”
其中的真相太过恶心,罗刹拉住朱砂的衣袖,目露不忍,微微摇头。
朱砂看向对面趴在窗边念诗的孔奇友,最终选择说出真相:“他用孔奇友,换得几个月的富贵潇洒。钱挥霍光了,便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准备卖掉你,再换一笔钱。”
柔弱的孔绡比罗刹想象中坚强,乍然得知残忍的真相,依然坚定问道:“我是个瞎子,哪家青楼会要一个瞎子做妓子?”
朱砂推萧律上前解释:“师弟,长安贵人们的雅趣,你一向比我更清楚。你来说罢,让二娘子开开眼,也让二郎再长长心眼。”
隔壁隐隐传来响动,与两个人的交谈声。
萧律斟字酌句,慢慢开口:“京中前年,开始盛行缺月宴……”
人生如月,满而不满。
缺而不缺,方是圆满。
缺月宴,取自“阴晴圆缺都休说,疏桐明月人间喜。”
赴宴之人。
一是笃信缺即为满的权贵,二是全身各处,皆有一处缺损的如花少女。
宴开五日,贵人们尝遍所有全身缺损的少女,便是小得盈满。
宴散,少女们将得三百贯。
若熬不过宴散,少女的家人会格外再得两百贯的买命钱。
萧律的声音,越来越小:“缺月宴就在下月初,他应是打算送你赴宴。为此不惜给你下毒,将你毒瞎……”
哐当——
一堵墙分开两间房的无助。
贺起翻来覆去查看孔三金的尸身,发现他死前曾与人争执。
因为他的指甲缝中,留有一点点带血皮屑,手中还握着几根头发。
“皮屑还新鲜着,应是刚抓不久。”两人对视,贺起指指隔壁与斜对面的房门,“邓四,恶逆之罪,依律当斩啊。”
凶手已明,邓咸叹息一声,走到孔绡窗外。
房中的孔绡瘫坐在地,捂着不能视物的眼睛,无助嚎哭。
一旁立着的罗刹低着头,悲哀地问道:“朱砂,这里是长安呀……”
“二郎,正因为这里是长安。”
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足为奇。
豪家大宅里,昼夜闻歌钟。[1]
是长安。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2]
亦是长安。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张籍《董逃行》
[2]出自唐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第48章 宅鬼(六)
◎“下官奉命捉拿弑父嫌犯,孔奇友。”◎
邓咸招手让三人出去说。
等找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他语气颇为沉重:“应该是合谋弑父。”
朱砂说出自己的疑惑:“我方才仔细观察过孔绡与孔奇友两兄妹,实在不像杀过人的样子。”
“毒物应是乌头末。”仵作贺起找来。他方才去伙房翻找,最终在角落发现半包毒鼠的乌头末,“足足撒了半包,必死无疑。”
证据确凿。
眼下只要查看孔家兄妹全身,便知谁是凶手。
可孔三金这种人死了,孔家兄妹能算是罪大恶极的人吗?
几人围坐一团,不停唉声叹气。
罗刹环顾万宅一圈,发现一件趣事:“孔家四口人,倒是挺爱护宅子。你们瞧,墙角几枝伸出墙外的花,我刚来长安时,它们便在此处。我今日来,它们仍在此处。”
朱砂顺嘴回他:“哪有花一年四季都在开?你怕不是认错花了。”
罗刹坚称自己没认错:“我眼睛好使着呢。因为花好看,我还留心打听过,说是山樱。三月开,五月谢。诶,不对,它们怎么到了冬日还在开?”
众人随他看去,邓咸抿唇思忖后方道:“二郎没认错,此花确实是山樱。但万宅的山樱是有些奇怪,长年累月,不挑时节地开。”
朱砂看着那一簇簇在冬日盛放的白色花朵,一瞬恍然大悟:“是山樱,又不是山樱。这宅子,真的有鬼。”
话音刚落,贺起与邓咸退后两步,结伴躲到罗刹身后,四处张望。
两个人因为怕鬼,然后躲到另一个鬼身后。
见到如此滑稽的情形,朱砂一个没忍住,放声大笑。
这一阵爽朗的笑声,更是吓得众人面面相觑。
等弯腰笑够,朱砂吩咐道:“二郎,去摘朵花过来瞧瞧。”
罗刹听话照做,快步跑向那棵山樱前。
谁知,手一碰到花,他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倒在地。
他不信邪,再次伸手,再次倒地。
罗刹一向执拗,朱砂害怕他偷偷使用法术摘花,被萧律发现身份,赶忙叫停:“好了二郎,回来吧。”
“完了,真是鬼宅啊……”
邓咸绝望了。
从前长安人说万宅是鬼宅。
全因五十年前,万榆一家死得凄惨。
之后,各种传言甚嚣尘上。
有说构陷万榆的几个贪官,害怕万家冤魂索命。花重金找来一个道士,作法将万家十口人的魂魄永生永世锁在万宅。
也有说阎王不忍清官蒙冤,特派手下小鬼在万宅闹事,时时刻刻警醒贪官污吏。
往日,邓咸只知万宅是鬼宅,却不知这里是真正的“鬼”宅。
罗刹:“不对,赵老板说没人能在万宅住满十日。”
邓咸靠在墙边,长吸一口气,神色萎靡:“他讲故事逗你玩呢。我五年前接手万宅,孔家之前是陆家六口,住了三年才走。这宅子便宜,地段又好,多的是人想要。”
罗刹银牙咬碎,看了一眼同样编故事骗自己的朱砂,打定主意日后再不信她和赵老板这两个大骗子。
朱砂察觉到他的眼神,开心与他对视,眸中得意之色飞扬。
罗刹气得别过头,握紧拳头:“从前住在宅子里的人,难道未曾发觉其他异样?”
邓咸:“有是有。不过多是一些书突然掉到地上,还有夜里睡觉,感觉有人在旁边扇风的无聊事。”
一听他所说,罗刹想到一支鬼族。
但碍于另外几人在场,他不好明说。
等递了个眼色给朱砂后,他便岔开了话题:“我们还是先找出杀死孔三金的凶手吧。”
找凶手这事简单,孔家两兄妹的衣袍一脱,真相瞬间明了。
孔三金抓伤的其中一个凶手,是孔奇友。
伤在右臂,整整齐齐三指抓痕。
除了抓伤,孔奇友的全身上下,布满鞭痕。
后背刻着一首狗屁不通的诗。
前胸烙印了两个字。
「犬彘」
三人眼睛发酸,沉默地为他穿好衣袍,转身阖上门离开。
邓咸仰头悲叹:“命苦啊。”
萧律不知说什么,只是忽然有些讨厌自己的出身。
罗刹找到朱砂:“弑父是死罪。若孔奇友入狱,孔绡该如何活下去。我们要不然,帮帮他们?”
朱砂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孔绡,顺势挽上罗刹的胳膊,去找邓咸。
“孔奇友是其中一个凶手,另一个凶手既然不是孔绡,那会是谁?”朱砂长话短说,快速下了决断,“我猜是忠客。”
针对朱砂的猜测,邓咸第一个站出来反驳:“不会是他。朱老板,你不知道忠客,他最是老实,对孔三金可谓忠心耿耿。”
说话间,满身风霜的忠客推门回家。
孔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欣喜地拄着拐杖走出房门:“忠叔,你回来啦?”
忠客已看见院中立着的五个人,与窗边笑容凄惨的孔奇友。
为防不知情的孔绡起疑,他如往常一般,高声应她:“是,二娘子,我回来了。”
朱砂无奈地笑了笑:“这就是他叛主杀人的理由。”
孔三金是忠客的亲人,但孔奇友与孔绡也是亲人。
更是他一手养大的至亲。
忠客安抚好孔绡,又进房为孔奇友换衣包扎伤口。
忙碌许久,他才踱步至几人身前,神色坦然:“人是我杀的。”
忠客想杀孔三金。
从孔三金一次次辱骂儿女开始,从他得知孔奇友的遭遇开始。
那些辗转反侧又碍于主仆关系的恨意,随着他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被孔三金慢慢摧毁。
自此落地,生根发芽。
忠客拍拍身上的灰尘:“今日我担心他又忘记为二娘子熬药,在你们走后,打算回家看一眼。一进门,发现二娘子在房中安睡,他在房中对大郎又打又骂。我想着这种祸害,活着也是糟践人,便往他的酒里下毒杀了他。”
所谓的杀人过程,可谓漏洞百出。
一行人看穿他在说谎,却并未揭穿。
朱砂抬头看了一眼邓咸,漫不经心道:“贵人的吉日在即,红白事相冲,瞧着不大吉利啊。”
住宅牙人全凭一张嘴,最懂察言观色。
一听“红白”二字,邓咸立刻会意,手搭在忠客肩膀上,作势生气:“忠叔,你说孔叔也真是的。为了躲债,竟抛下儿女跑了。”
忠客怔怔愣在原地,双目四看,不知该接何话。
罗刹搭腔:“邓兄,你找裴公求求情,通融忠叔半月,他定能交上房赁。”
忠客木讷点头:“还有五日,我的工钱便发了。四郎,你行行好,再让我们住半月。等阿郎回来……”
未等他说完,邓咸拽着贺起,气得拂袖往外走:“休要再提他!惹了一堆事不说,还差点坏了裴公的买卖。今早我让他好好待在家里,结果我刚才听归宁坊的铁匠说,他背着个包袱跑了,真是气煞我也!”
罗刹与忠客跟上去,劝着劝着,两人随邓咸走进孔三金的房间。
门外的朱砂与萧律,一人走进一间房。
门开门关。
三间房,默契地做着同一件事。
罗刹扛着孔三金的尸身翻窗而出,在忠客的指引下,将尸身埋到后院的杏树旁。
邓咸与贺起留在房中,端来清水,仔细清扫角落。
贺起小声自嘲:“邓四。毁尸灭迹这事,你找我,真算是找对人了。”
邓咸趴在地上擦地,累得满头大汗:“等这事解决,我请你吃酒。”
“好嘞。”
酉时中,一行人从三间房走出。
邓咸高声叫嚷:“我明日再来,他要是还没回来,我定要上报裴公。”
忠客的求情声与罗刹的劝慰声交织。
直到万宅再次恢复平静。
众人在万宅门口分别,约定明日来此,商议后续的说辞。
萧律先一步离开:“许久未见阿娘,我回府瞧瞧。诸位,明日见。”
罗刹牵着朱砂回家,说起今日那件欲言又止之事:“万宅中的鬼,是宅鬼。”
宅鬼死于宅中,也葬于宅中。
他们的一生,与宅子紧密相连,死后便把宅子当做自己的家。
宅鬼捉弄人,是为了驱逐住在宅子里的人。
万宅中的这个宅鬼,虽属宅鬼一族,但却有些奇怪:“我今日仔细问过邓咸。五十年间,有百余人住进万宅。其中有二十余人,住了不到半月搬走,言之凿凿说有鬼。可其余八十人,长则十年,短则一年,只觉宅子有些阴冷。”
朱砂想了想回他:“宅鬼爱宅,自然希*望有人与他一样,爱护宅子。那八十人,没准皆是爱宅之人,宅鬼便没找他们的麻烦。”
罗刹心觉她的猜测在理,转念又担心起孔家三人:“朱砂,他们会有事吗?”
朱砂:“二郎,这里是长安。”
因为这里是长安。
所以无权无势的人消失,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他们只需等待一个时机,借秦国公之口,坐实孔三金躲债离开长安的事实。
残星几点,长笛一声。
两人的身影从怀贞坊消失,萧律从一侧的阴影中走出,往北一路走到兴化坊。
坊中最大的宅子,是乐昌公主府。
今夜宅中丝竹和鸣,空灵飘渺。
他走进去,随意抱起一把琵琶,席地而坐,与众人合奏。
上首正在弹箜篌的乐昌公主,听出凭空出现的琵琶之音,笑着招手:“翃儿,你来了。”
萧律微微颔首,放下琵琶,坐到她身边:“在靖善坊查案,顺路来此看看阿娘。”
闻言,左右宦官立马奉承道:“贵主,靖善坊与兴化坊并不顺路,小公子想来是专程来看您,又不好意思明说。”
乐昌公主嗔怒几句:“听闻靖善坊近来在闹鬼,翃儿,你小心些。”
“阿娘,我是太一道的弟子。”
“可你也是阿娘的儿子。”
母子俩叙旧至亥时。
乐昌公主原想留他住几日,萧律摆手婉拒:“阿娘,我已答应师姐,这几日陪她查案。明日我陪你用晚膳,可好?”
“好好好。”乐昌公主看着儿子,慈爱地抚摸他的头,“快回去吧,免得阿翁与祖母担心。你明日陪我用晚膳便好。”
萧律的身影与挂在嘴角的笑容,同时从乐昌公主眼中与脸上消失。
她冷冷吩咐道:“去查查他近来与谁在一起查案。”
“喏。”
因有了共同的秘密,第二日的万宅门口,四人不约而同选择早到。
邓咸最先到,与紧随其后的萧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无关紧要之话:“朱老板素来晚睡晚起,我们再等等。”
话音刚落,罗刹牵着一脸睡意的朱砂出现。
萧律干笑一声:“但罗君一贯早睡早起。”
四人进门,忠客等在前厅。
他们今日要做之事,便是编个好故事,对好说辞。等风波平息,再由忠客出面报官。
从此,孔三金这个人,会彻底消失在长安城。
孔家三人中,邓咸最担心孔绡:“她没参与此事,我怕她日后闹着要去找孔三金。”
朱砂半眯着眼,懒洋洋靠在罗刹肩头:“不会,她是最希望孔三金消失之人。”
一行人正在房中谋划,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罗刹耳朵动了动:“来了不少人,其中一人好像是京兆少尹?”
“京兆少尹?”邓咸眉心乱跳,大喊不好,“京兆府的两位京兆少尹,均是崔相的门生。我们藏尸这事,怕是败露了……”
他急得团团转,一旁的萧律却大步流星走出去:“我去瞧瞧。”
门打开。
露出门外的数十人。
来人确实是京兆少尹安少游,一见萧律走出,赶紧行礼:“见过萧公子。”
萧律负手站在门口,与他周旋:“安少尹,可是有事?”
安少游展开手谕,恭敬地递到萧律手上:“下官奉命捉拿弑父嫌犯,孔奇友。”
第49章 宅鬼(七)
◎“邓四,你害得我好惨。”◎
据安少游所言,昨夜京兆府接到密告。
言靖善坊万宅赁居孔三金,被其子孔奇友残忍杀害。
为帮宅中几人拖延时间,萧律拿着手谕,慢慢在看,不时问上几句:“昨日我听闻孔三金躲债消失,怎又突然传他死了?安少尹,不知密告之人是谁?”
安少游拱手道歉:“此乃京兆府的机密,不便告知,望萧公子赎罪。”
萧律换了个站姿,继续拿着手谕翻看。
好不容易拖了半个时辰,门再次被打开。
忠客走出来,对着门外便是一句:“朱娘子有事问你。”
萧律疑惑地指了指自己,见忠客点头,只好进门。
安少游随两人一起踏进万宅。
院中,一男一女连带孔绡与孔奇友,正在揉面。
邓咸的衣袖上满是面粉,一见安少游,快步跑到他跟前行礼:“小人见过安少尹。”
安少游眼皮未抬,侧身对着身后的官差,厉声吩咐道:“来人,拿住孔奇友,找出孔三金的尸身。”
有两名官差上前按住孔奇友。
另有九名官差踹开房门,在房中四处翻找。
一个时辰后,九名官差依次上前禀告:“并未发现尸身。”
安少游扫视一圈院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到迷茫的孔绡身上:“把她一起带走。”
朱砂闪身挡在孔绡身前:“安少尹,你说孔奇友弑父,请问证据何在?”
明面上,朱砂是太一道的弟子。
京兆府虽辖管长安城,但总得给太一道弟子几分薄面。
否则下回什么驱鬼的符纸,哪还有京兆府的份。
当下,安少游正色道:“本官有人证,可证明孔三金死于孔奇友之手。”
朱砂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巧了不是。安少尹有孔奇友杀人的人证,我也有孔三金昨日出城的人证。不知安少尹的人证是谁,可否与我的人证对质?看孔三金到底是死了,还是惹事跑了。”
安少游冷冷一笑:“此案,可去府衙说。来人,将孔绡带走。”
几个官差持刀逼近,朱砂掏出太一道的令牌,往几人面前一晃:“别动。万一误伤了我,天师少了一个好弟子。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官差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看向安少游。
安少游拿太一道也毫无办法,只能咬牙咽下心头的闷气,打算带孔奇友先走。
岂料,他们一转身,怒火冲天的秦国公就站在不远处。
安少游与邓咸,双双跑过去跪下行礼:“见过裴公。”
秦国公一脚踹到邓咸心口:“废物,让你找人做场法事驱邪。你倒好,竟招来京兆府。”
邓咸跪在地上,涕泗横流,不停磕头求饶:“裴公,驱邪法事昨日已做完。孔三金那厮故意装神弄鬼讹钱,被小人拆穿后,居然丢下儿女跑了。谁知,今日安少尹上门,又说孔三金死了……”
闻言,秦国公眯着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死了?老夫的下人昨日还瞧见他出城,他怎么会死?怕不是那田舍奴为了避祸,使的金蝉脱壳之计吧。”
邓咸不敢应话,颤颤巍巍跪在地上。
久不见秦国公让自己起身,安少游委实有苦难言:“裴公,京兆府昨夜接到密告,言孔奇友弑父埋尸。此案,人证物证俱在。”
站久了,腿脚隐隐作痛。
秦国公使唤身后的下人为自己搬来椅子,好整以暇与安少游一一道来:“人证在何处?物证又在何处?安少尹,并非老夫干涉京兆府查案,实因这间宅子乃老夫私产。本来前些年,因鬼宅之说,一直不大好卖。如今你再给宅子加一条凶宅的名头,老夫这宅子,以后别要了。”
眼前的人位高权重,咄咄逼人,安少游无法,只得如实道来:“人证是孔三金的一个酒友。据他所言,孔三金前日与他约好去平康坊吃酒,但他等了一日,不见孔三金的身影。因孔三金常说,孔奇友对他怀恨在心。故而……”
他的话尚未说完,秦国公便不耐烦地拂袖打断:“一个酒鬼的话,京兆府也信?来人,把京兆府尹叫来,老夫今日与他好好说说为官之道。”
安少游抬头,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眼神给身后的官差。
后者与秦国公的下人一起出门。
一个往东,跑去京兆尹府;一个往北,直奔安兴坊崔宅。
安少游仍跪着,秦国公闲来无事在宅中转悠:“这花儿不错,谁种的?”
邓咸领着忠客上前回话:“裴公,万宅的花,全由他所种。”
秦国公回头打量忠客一眼,见他面相端正,老实巴交,一看便知是话少肯吃苦之人。
远处的观音像双目微合,庄严肃穆。
他抚须道好:“不错。贵人的宅子缺个花匠,你明日带他入府。”
邓咸心下了然他的意思,领着忠客一起向秦国公作揖:“多谢裴公赏识。”
宅中逛了半个时辰,秦国公慢悠悠走回椅子处假寐。
只苦了安少游,跪了半个多时辰,丝毫不敢动作,更不敢开口。
万幸,京兆府尹韩珲与崔侍中崔衢,同时到达。
韩珲先开口道歉:“下官见过裴公。此案,实乃下官思虑不周。”
秦国公吩咐下人为两人搬来椅子。
等两人坐定,他方一脸无奈道:“韩府尹这话,倒显得老夫欺人太甚。如此,京兆府既有人证物证,便全拿出来。若孔奇友真的犯下恶逆之罪,老夫自认倒霉,任由宅子变凶宅。韩府尹,你看如何?”
崔衢在旁附和:“裴公言之有理。”
秦国公好似才注意到崔衢,皱眉面带疑惑:“崔侍中怎么来了?”
崔衢起身拱手应话:“下官无意路过此处,听见裴公的声音。一时好奇,便与韩府尹一道进来了。”
一旁看热闹的朱砂,拉着沉默的萧律,一起大声拍手:“真巧呀。”
坐着的三人扭头,面色各异。
面对秦国公这尊大佛,韩珲只得催派手下,尽快找来孔三金的酒友。
至于物证,也就是孔三金的尸身。
他思忖之后,谄媚问道:“裴公,孔奇友仓促弑父,尸身定然还藏在宅子中。下官想,趁人证未到,不如先将尸身找出来?”
秦国公抱着金猊手炉取暖,气定神闲:“找呗。”
韩珲:“安少尹,把孔三金的尸身找出来。”
安少游领命,一瘸一拐带着官差走向万宅后院。
结果掘地三尺找了半个时辰,尸身没找到,只找到一堆鸡毛。
恰在此刻,孔三金的酒友汤阊带到。
人一到,便跪下指责孔奇友弑父:“韩府尹,孔三金经常对小人说,若他有一日消失不见,定是家中逆子害死了他。”
朱砂上前与他对质:“孔奇友疯癫已久,孔三金凭什么认定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会杀了他?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汤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反复念叨孔三金平日之言:“他说孔奇友是个逆子,整日阴恻恻地盯着他。”
忠客忙不迭跪下,为孔奇友解释:“大郎自疯癫后,落下病根,他并非有意斜眼睛看人……”
朱砂拉着孔奇友走到韩珲面前:“韩府尹。你瞧,他眼睛就是有问题。”
韩珲定睛瞧了几眼,再次看向安少游。
见后者摇头,他转向秦国公:“唉,这事果真是下官思虑不周。”
秦国公闭目不言,一旁的崔衢倒提起一件事:“裴公,说来也巧。下官府中的下人昨日经过靖善坊,瞧见一个收尸的仵作,与你手下的牙人鬼鬼祟祟走进万宅。韩府尹,不如将此人一起找来,问清楚问明白。”
迟疑片刻,崔衢看了一眼朱砂,又道:“再者,这位玄机道长是个女冠,声名不显。不知裴公手下,为何会找她做法事?”
朱砂先于秦国公之前开口:“对对对,得把人找来说清楚。”
再一个时辰后,贺起带到。
面对宅中情形,他一时有些惊慌失措,战战兢兢指着邓咸骂道:“邓四,你害得我好惨。”
安少游乘胜追击,马上问道:“他昨日让你进宅子作甚?”
贺起抬头看了一眼安少游,当即吓得泣不成声:“他们几个胆小鬼不敢杀鸡,特意让小人跑一趟,帮他们杀鸡……”
此话一出,秦国公气得又一脚踹到邓咸心口:“蠢奴才,找的什么道士,连只鸡都不敢杀!”
邓咸捂着胸口辩解:“裴公明鉴!小人原想去城外百户观,请张道长做法事。但小人知裴公对此事极为看重,便求到玄机道长处。她虽声名不显,却也是姬天师的亲传弟子。因做法事要公鸡血,玄机道长忙着驱鬼,便吩咐小人杀鸡。可小人胆小,只好找人帮忙……”
崔衢气急败坏,指着院中其余人:“杀鸡此等小事,难道需要跑大半个长安城,专门找一个收尸的仵作来做此事?”
被他指责的一众人,纷纷摇头。
朱砂没好气反驳道:“不会杀鸡怎么了?崔侍中,难道你会?”
崔衢自然不会。
眼下,人证不真,物证没有。
天大的怒气,他也得憋回肚子里。
秦国公起身站定:“韩府尹,此事怪老夫。养了一帮酒囊饭袋之徒,平白闹出误会,让京兆府看笑话了。”
韩珲尴尬地等他说完,赶忙拉着手下一众官员道歉:“今日京兆府叨扰裴公半日,是下官欠考虑,妄信酒鬼之言,差点抓错人办错案。”
一侧的忠客欲言又止,秦国公的余光瞥到他,轻声问道:“你有什么话想说,一起说了吧。”
“韩府尹,我家阿郎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忠客担心孔三金的债主上门,找他们讨债,“可否由京兆府出面,向几位债主说明,阿郎的欠债与我们无关?”
韩珲与安少游正想拒绝,秦国公直接大手一挥,帮京兆府揽下这摊差事:“京兆府一心为民,此等小事,岂有不帮之理?韩府尹,你说对吗?”
“裴公所言极是。”韩珲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安少尹,此事交由你去办吧。”
京兆府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灰头土脸地走。
崔衢与秦国公一起出门,在晋王定下的宅子门口分道扬镳。
临走前,秦国公好意提醒道:“崔侍中,老夫的生意,不是普通人能抢走的。”
崔衢恭送他离开,等他消失,才敢无能狂怒,大骂一句:“老匹夫。”
再次路过万宅门口,里面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他越想越不明白。
他的人,明明没有看见孔三金出门。
消失的孔三金,到底去了何处?
第50章 水莽鬼(一)
◎“三贯钱,行不行?”◎
万宅中。
萧律与崔衢一样困惑。
等至天色暗下来,消失一日的罗刹终于现身。
方一进门,便气喘吁吁跑到朱砂身边讨赏:“朱砂,这案子的工钱,你起码得给我三贯钱。”
今日,他先跑去秦国公府,费尽口舌才说动秦国公出马。
而后,又马不停蹄赶去归宁坊。
城中的人找完,他扭头跑去城外护国寺。
长安城内外,跑了一圈。
他一口水未喝,着实累得口干舌燥:“你瞧我的嘴,都干了呢。”
后院树下,仅他们二人。
罗刹拉着朱砂的衣袖诉苦,逗得她不时哈哈大笑。
“三贯钱,行不行?”
“你低下身。”
罗刹听话照做,弯腰与她对视。
朱砂顺势勾住他的脖颈,伸出舌头,一下接一下,沿着他干裂的嘴唇来回舔舐。
那些干涸的纹路,被她缠绵的湿吻慢慢抚平。
鼻间相触,吸允着彼此的呼吸。
她的舌滑进他的上颚,在坚硬处游移滑动,勾着他的舌上下左右旋翻。
心跳如雷,罗刹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四周所有嘈杂在他耳边静止。
他恍若失去一切感官与知觉。
唯有唇上的触感,让他惊觉自己仍是活人。
风随影动,有温热的呼吸,喷酒在他耳边:“给你五贯,再给你一枚金铤,如何?”
罗刹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正欲抱着朱砂回吻,耳边响起一个讨厌鬼的声音。
“师姐,用膳了。”
“玄规,下次你可以晚些叫我。”
“师姐,我饿了。”
罗刹边走边低声抱怨:“他定是故意的。”
他一旦唠叨起来,便没完没了。
朱砂为防耳根子清净,赶忙打断他:“我们快些用完膳,去鬼市逛逛。”
众人坐定,忠客率先起身,环顾一圈,举杯一饮而尽。
贺起啃着鸡腿,含糊不清打趣道:“忠叔,一句话未说,你倒先把酒喝没了。”
邓咸与他笑作一团。
忠客眼睛发酸,拉起孔奇友与孔绡,作势便要朝几人跪下。
罗刹与邓咸眼疾手快,伸手拦住三人。
无法跪谢,便只能口头答谢。
忠客老泪纵横:“大郎与二娘子糊涂啊,为了我这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废人,杀了他闯下大祸。若非五位恩人出手相救,我们怕是早已人头落地。”
孔绡喝下一口烈酒,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满是恨意:“忠叔,我与阿兄皆不后悔。他整日打骂你,欺辱你,竟还要将你卖给黑心戏班做老人皮。”
作为父亲的孔三金,从未养过他们一日。
为了酒资与赌资,他卖儿卖女卖家产,还要发卖真心实意对他们好的忠客。
那日,等朱砂几人走后,孔三金照旧打发孔绡出去买酒。
等她买酒归来,却在宅子附近,无意间听见孔三金与一个男子的交谈之语。
其中的内容,只一件事。
本月底卖掉忠客,送去做老人皮。
老人皮是何物?
将整张人皮活生生撕下,再塞进草缝合。
有的黑心戏班,以此展出牟利。
她不允许一生从未作恶的忠客,临死遭受如此酷刑折磨。
忠客不能死,死的只能是那个禽兽不如的孔三金。
自假装失明后,郎中开了不少安神药给她。
趁孔三金在外与人攀谈之际,她先一步进门。找到兄长孔奇友,说服他一起弑父。
孔奇友犹豫片刻,便一口答应。
两兄妹翻出乌头末,孔绡心一狠,撒了半包在酒中。
乌头末虽苦,但孔三金酗酒多年,早已没了味觉与嗅觉,因此丝毫未尝出酒中的异味。
等他倒下,孔奇友与孔绡进门。
谁知,孔三金并未死透,临死前的一番挣扎,不仅扯下孔绡的头发,还抓破她的手臂。
兄妹俩慌慌忙忙正欲清理痕迹,邓咸的呼喊声传来。
两人害怕事发,只能先回到房中装作一无所知。
故事讲完,往日沉闷的孔绡,终于露出笑容:“阿兄说他来了结那个恶人,我说不行,该我来杀。阿兄不该背上弑父的罪名,但我可以。可是,没想到,最后阿兄与忠叔抢着为我顶罪……”
忠客握着她的手,心疼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当日回家,一听孔绡高声说话,便知她定是做了错事。
万幸,峰回路转。
孔三金消失,他们三人总算迎来好日子。
唯一对不起之人,便是邓咸。
忠客愧疚地看着他:“四郎,是我们连累你了。”
邓咸摆摆手:“裴公呢,做事只讲结果,不论过程。你别看我今日被他踢了两脚,明日指不定他又会丢几间宅子给我管。”
两脚换几间好宅子。
仔细算来,是他赚了。
再者,此番他一力促成秦国公与晋王的这笔买卖。
真真算得上头功。
忠客擦掉眼泪,拉着两兄妹起身,躬身道谢:“多谢五位相助。”
贺起嫌几人磨磨唧唧,不住催促:“快吃吧,我明日还要去城外义庄验尸呢。”
众人举筷举杯,萧律从未吃过此等膳食,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见状,罗刹凑到朱砂耳边告状:“你瞧他,连烧酒都不敢喝。”
萧律哪听得这话,立马仰头饮尽杯中酒。
浓烈的酒气呛得他面色涨红,更衬得粉面含春。
罗刹气得牙痒痒,絮絮叨叨又开始诉苦:“小白脸,整日使些下三滥手段争宠。”
朱砂的双耳。
左边是罗刹的念经声,右边是萧律的咳嗽声。
左右两边的声音交杂又错开。
她拍着桌子,开心大笑:“二郎,我第一次听说,有男子嫉妒另一个男子肤白。”
罗刹:“……”
宴散,一行人各分东西。
萧律原想陪朱砂与罗刹去鬼市,不料出门便遇上乐昌公主。
想起自己的承诺,他只好与两人分别:“师姐,罗君,我改日再去棺材铺找你们。”
罗刹面上笑着与他挥手,心中却咬牙切齿应道:“你可千万别来了。”
等萧律上了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门后的忠客,才慢慢从阴影中走出:“两位,走吧。”
前去寻人的路上,忠客说起自己的生前:“我原本是城外的乞索儿,是万主家一家收留我,给了我容身之所与名字。”
万青阳。
取自:白日每不归,青阳时暮矣。[1]
青阳,意为春日。
三十余岁的万青阳漂泊多年,在一个冬日有了家有了名字,有了一个好主子。
可惜,好日子只持续了不到十年。
正直的万榆一家,因几个小人的恶意构陷,全部死在刑场。
万宅成了无人居住的空宅。
为了守住宅子,万青阳潜藏在万宅,时常装鬼吓人。
某次装鬼被发现,他死于一群人的拳脚之下。
尸身埋进土里,他成了游荡在万宅的鬼魂,继续为万榆一家守宅。
孔家四口人搬进万宅的第一日,他本想赶走他们。
无他,孔三金实在人嫌鬼厌。
但忠客不一样,他极为爱护宅子。
那些万青阳费心用修为才能养起来的花,经他之手,重新焕发生机。
万宅,似乎又变成五十年前,万青阳最喜欢的万宅。
万青阳:“我昨夜出手帮你们销毁尸身。一来是看不惯孔三金这种祸害,生前死后连累儿女。二来是为了感谢忠客,用心看护这座宅子,给了我修炼之所。”
他是宅鬼,宅子便是他的一切。
他们的目的地近在眼前,万青阳顶着忠客的脸走进其中一间房:“当年的一饭之恩,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记得。门外可是青阳阿兄?”
“是我。”
门从内打开,走出一个身披袈裟的和尚,欣喜地将万青阳拉进房中。
烛光映出两个人交谈的身影,朱砂喊走罗刹:“走吧,我们去鬼市!”
罗刹时不时回望那间宅子:“朱砂,护国寺的白藏法师默默无闻。晋王会满意吗?”
朱砂得意一笑:“晋王若是知晓白藏法师将搬进大业寺,怕是巴不得连夜送县主入京,再给大业寺重塑观音像。”
“为何?”
“因为晋王喜欢白藏法师。”
晋王杀戮重。
长安城但凡有些名头的高僧,全部不喜他。
往日宫中浴佛节,几位得道高僧借由佛法,拐弯抹角将晋王骂得狗血淋头。
唯有白藏法师舌战群僧,为晋王争辩。
自此,晋王敬奉白藏法师为神明,每年一车又一车的钱帛,源源不断送进护国寺。
朱砂:“晋王房中,有一幅白藏法师的画像。”
罗刹:“白藏法师知道这事吗?”
“知道啊。晋王专门差人画了一幅他每日参拜画像之画,送给白藏法师。当然,白藏法师气得把画烧了,还骂晋王恶心。”
“确实挺恶心的……”
大通坊热闹非凡。
两人晃着手,从头走到尾,挑挑拣拣买了几样时兴的物件。
路过一间酒坊,罗刹想起孔绡:“她真是聪明,知道利用我们,帮她掩盖杀人之事。”
今早,京兆府突然来人。
忠客想开门出去顶罪,孔绡这才坦白,是她杀了孔三金。
之所以不说,是因为她得知秦国公与晋王的这笔买卖价值万贯,打算利用此事,让他们几人帮她毁尸灭迹。
朱砂叹气:“她若是不聪明,哪能活到现在。”
罗刹点头算是默认:“也对。不过,她怎会知晓,孔三金曾在她的茶水中下毒?”
前面有一间冒着热气的茶寮,朱砂牵着他跑过去。
等坐定,她方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孔奇友借着装疯卖傻,随时盯着孔三金。一旦有风吹草动,肯定会知会她。两兄妹互相保护,这才让孔绡逃过一劫。”
再之后,便是一个装瞎,一个装疯。
两兄妹连带忠客,偷偷攒钱,打算抛下孔三金,彻底逃离长安。
不曾想,孔三金死前作死,非要对忠客下手。
孔绡只能一不做二不休,除掉这个隐患。
弑父,确实是该下地狱的恶逆之罪。
可孔绡与孔奇友认定的父亲,只有养大他们的忠客,而非孔三金。
杀死一个恶人,她没有任何负担。
只恨自己醒悟太晚,让孔三金又多活几年,害了孔奇友。
罗刹尚有一事不明:“朱砂,你怎么知晓她在装瞎?”
朱砂莞尔一笑:“她装瞎子,确实装得很像。问题出在忠客的衣服上……”
初见忠客那日,朱砂便发觉他衣服上的补丁,有一处是新补的。
其针脚走线与旧补丁如出一辙,想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朱砂:“孔家四口,除了孔三金,其余三人的衣服,皆出自孔绡。孔三金死后,我们去孔绡房中问话。我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指上有几处针痕。”
针痕泛红,明显是新伤。
再一想到忠客衣服上的新补丁,她瞬间了然。
可孔绡一个瞎子,如何为忠客缝补?
除非,她根本不是瞎子。
罗刹恍然大悟,又冒出另一个疑惑:“孔家兄妹从何得知孔三金想毒瞎孔绡?”
朱砂轻点罗刹的鼻头:“傻鬼,孔三金要的是一个残缺的女儿。至于是瞎子还是聋子,抑或瘸子,他完全不在意。”
也许孔三金当初下的是哑药,也许他曾疑惑孔绡为何会瞎?
但没关系,只要孔绡身子残缺,他便能顺利得到三百贯。
河边茶寮喝的是煮茶。
散茶加上茱萸陈皮姜枣等物,沸水一壶,煮去茶沫。
深红一色,半辛半甜,暖身驱寒。
朱砂方吃了一口茶,又馋上邻桌小娘子的梅花酥,缠着让罗刹跑一趟。
“我们有茶点。”
“但没有梅花酥。”
罗刹一向说不过她,拿起二十个铜板,气闷跑开。
朱砂看着他疾跑的样子偷笑。
再转身,对面之人朗目疏眉,开口却极尽奚落之词:“我每月给你两百贯,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那我的钱呢?”
“阴阳怪气,抠搜小气。”朱砂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团成一团丢给他,“拿走,记得把茶钱结了。”
男子起身收了纸,顺带拿走两块茶点。
朱砂伸手阻止,又急又气:“诶诶诶,你拿我的,别拿他的……”
“不,他比你会吃。”
“那你只准拿一块。”
“她也要吃。”
“我恨死你了。”
罗刹寻了好几个茶点铺,总算买到梅花酥。
回去时,他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影,慌忙追上去:“梅兄!”
人影消失,无人回应他。
罗刹垂头丧气回到茶寮,与朱砂说起方才的见闻:“朱砂,我好似瞧见梅兄了……诶?我的茶点怎么少了两块!”
面前的盘中,只剩下零零散散两块茶点。
罗刹指责朱砂偷吃:“我分了大半茶点给你,又帮你买梅花酥,你还偷吃我的透花糍。”
眸中含泪,朱砂泫然欲泣,一副我见犹怜之姿:“二郎,你的茶点太好吃了,我一时没忍住。”
“行吧,你的梅花酥多分我两块。”
“都给你,我不爱吃梅花酥。”
“……”
今日的茶寮,坐满了来此逛鬼市的百姓。
邻桌爱吃的小娘子一行人离开,另一拨人顺势坐下。就着茶汤茶点,讲起近来西市石桥的一桩奇闻怪事:“听说石桥下有一个红衣水鬼,专拉人下河,吃魂魄修炼。已经死了多人,城外义庄都快放不下尸身了……”
罗刹侧耳在听,知他们说的是石桥诡案。
不过,前几日他偷摸入水瞧过。
水鬼没找到,倒找到一堆像头发的水草。
邻桌几人仍在说:“适才我路过石桥,瞧见太一道的弟子在桥边守着呢。”
“难道真的有鬼?”
“若没鬼,何须惊动太一道。据传这回,是圣人亲自上山,让姬天师派弟子下山捉鬼。”
“圣人真是体恤百姓。”
被几人称赞的神凤帝,刚温声送走今日伺候的承奉郎,扭头便等来另一个男子,与一团皱皱巴巴的纸。
纸上的内容简单,是二十余个人名。
神凤帝一目十行看完,面带笑意,出口连番夸奖:“朱砂这孩子,真是七窍玲珑。”
“圣人,此乃其责也。”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陈子昂的《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