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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躲在罗刹怀中,盈盈含泪:“师姐,她就是水樁!她把我诓来此处想杀我,幸好我有一张师祖画的天师符。趁她不备,我把天师符往她心口一塞。她吓得跑了,我便赶紧下山。”

徐雁声捂着胸口,厉色道:“师妹,你的伙计是鬼。”

朱砂无辜问出口:“是又如何?”

“师妹,本门有令:凡太一道弟子,若与鬼谋,便是死罪。”

“好啊,我们去师父面前说理。”

朱砂扶起罗刹,随二人前往子午山。

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罗刹快走两步,跑到朱砂面前:“你受伤了吗?”

朱砂亮出手指上的一道浅浅伤口:“逃跑时没注意,估摸着被枯枝划破手指了吧。”

她的脸上添了几道脏污,身上的衣裙染上深浅不一的泥巴。

罗刹难受地别过脸:“对不起,是我连累你遭罪。她恨的是我,想杀的也是我。”

朱砂:“肯与我好好说话了?”

罗刹:“朱砂,我不在乎你骗我,我只在乎……”

剩下的半截话,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不说,朱砂亦不问。

两人心中,好似凭空长出了一根刺。

心被刺得难受,可他们却任由刺破血肉而出,直把彼此刺到踟蹰不前,刺到形同陌路。

沉默走了一路,到子午山下已近戌时。

今夜的子午山灯火通明,无数的白灯笼从山脚挂到山顶。

待走到天尊殿,所有玄字号弟子持桃木剑一字排开。

罗刹一现身,桃木剑齐刷刷指向他:“奉天师之命,捉拿杀人凶手罗刹!”

“什么杀人凶手?”

“杀害玄玉与玄泽的凶手!”

第57章 琵琶鬼(一)

◎“你每次消失,是去见他吗?”◎

“所有人等,速速入殿!”

高处灯笼下,鹤珍的身影出现。

低处的弟子收剑,依次拾阶而上,走进天尊殿。

朱砂素来磨蹭,牵着罗刹,直至最后才踏进殿中行礼:“弟子玄机拜见师父。”

夜色浓稠,窥不见一点光亮。

唯独殿中的数十盏白灯笼,照出周围人的模糊面貌。

一个个黑影伫立在左右。

罗刹孤独地站在他们中间,四面八方全是恨极他的人。

他们相貌俊秀,此刻却面目狰狞,死死盯着他。

像是要杀了他,又像是要活剐了他。

他的身下,是跪着的朱砂。

一脸无辜一脸无惧一脸不在意的朱砂。

或许,也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朱砂。

罗刹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明知朱砂是个骗子,却义无反顾地随她上山,走进这座鬼族的牢笼。

今夜的他。

或许再也走不出身后的那扇门……

有人站到他面前。

罗刹认真去分辨此人的脸。

他想起来了。

此人是太一道的大弟子,是前往鄂州追查端木岌之死的傅延年。

同时也是朱砂的第五个相好,太一道大弟子玄序。

眼下,傅延年指着他,信誓旦旦道:“师父,弟子已查明。玄玉与玄泽两位师弟,死于此鬼之手,人证物证俱在!”

第一次,罗刹不想解释。

朱砂想让他做一个人的替死鬼,面前的傅延年想推他做一个鬼的替死鬼。

他们,真是殊途同归。

傅延年见他毫无反应,侧身向外呼喊:“玄耳,将人证带到殿中。”

人证是两个面生的男子。

罗刹不认识他们,他们却一眼认出了他:“玄序道长,就是他!两位道长死前,他曾与他们有过争执。”

朱砂竖起耳朵,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方问道:“玄序,物证呢?”

话音刚落,久未露面的玄英出现:“师父,弟子昨日下山,找到玄玉与玄泽二位师兄遇害时所佩的槃囊,可证明此鬼便是凶手!”

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姬璟,听完玄英所说,忽然勃然大怒:“我让你时刻盯着明日的冥祭,你倒好,隐瞒行踪私自下山。山君,将她带去困囿堂鞭十五。”

山君从阴影处走出,带走玄英。

不多会儿,一阵鞭声与哭声传来。

上首的姬璟蹙眉看着桌上的一堆物件:“玄序,何处有问题?”

因哭声分神的傅延年回神,忙上前指着其中两枚金铤道:“此鬼出自好金银的大势鬼一族。这两枚金铤,乃是御赐之物,于大势鬼一族修炼有益。他为了抢夺金铤,便谋财害命。”

朱砂开口打断滔滔不绝的傅延年:“你既说罗刹杀人是为谋财。那他杀了人,为何不拿走金铤?”

姬璟:“玄序,可还有其他证据?”

傅延年拱手:“有。地牢中关押的恶鬼恭茶,也可佐证。”

姬璟一个挥手,鹤珍踏出大殿。

一炷香后,恭茶入殿。

傅延年:“师父,弟子一路从鄂州查到汴州。在汴州谢甫处,得知恶鬼恭茶被抓时,言之凿凿说此鬼是他的同族。后来听闻玄泽师弟遇害,弟子又跑去歧州。两桩杀人案,此鬼皆曾出现。若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光凭两个见过罗刹的人证,和一件称不上物证的证据,便笃定罗刹是杀人凶手?

朱砂气得起身,叉腰与傅延年对峙:“玄序,你别污蔑我的伙计。我去鄂州与歧州抢生意,他帮我驾马车,顺道陪我查案而已。”

傅延年懒得搭理她,直接走下台阶走向恭茶:“他是否是你的同族,也是一个恶鬼?”

恭茶茫然地看向傅延年手指的方向,缓缓摇头:“我只知他姓罗,其他一概不知。”

窃窃私语声频出,姬璟一掌拍桌,总算安静片刻:“鹤珍,汴州谢宅一案,由你亲自查证。恭茶走前,是否曾指证罗刹为恶鬼?”

鹤珍:“是。但出宅子后,恭茶又说他胡言乱语,让我不要当真。”

阖目的姬璟,面目慈爱,语气却凌厉:“鹤珍失察,致鬼族逃脱,自去领罚。”

“是!”

人证物证,皆非铁证。

傅延年无话可说,退到一边。

方絮上前:“师父,弟子今日追查石桥一案,意外发现师妹玄机与鬼族罗刹关系匪浅。”

姬璟睁开眼睛,一记眼刀扫向朱砂:“你胆子可真大。跪下!”

朱砂努努嘴,不情不愿跪下,端正认错:“弟子犯下大错,请师父责罚。”

“责罚?”姬璟气得走下来,指着朱砂便是一顿骂,“太一道与鬼族势不两立,你身为太一道弟子,竟敢收留鬼族!来人,将他们二人押入地牢,择日行刑!”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短瞬的沉默后,有人跪下为朱砂求情,有人请命彻查朱砂与鬼族来往一事。

七嘴八舌的混乱中,朱砂抬起头,双眸泛红看向面前的姬璟:“师父可以收鬼奴,弟子为何不可以?本门有令:凡鬼奴,便不算鬼族!我收罗刹为鬼奴,并未犯错,凭什么要受罚?”

此言一出,满殿骚动。

傅延年最先质疑道:“人鬼契乃太一道禁术,你从何得知?”

朱砂:“偷的呗。我盗取禁术收鬼奴,这点我认罚。”

徐雁声紧随其后:“你如何证明他是你的鬼奴?”

朱砂:“他胸口处有我的名字,你自己看呗。”

徐雁声不信邪,一把扯开罗刹的衣袍。

胸口处的“朱砂”二字浮现,确实为人鬼结契的证明。

太一道有规定。

凡本门弟子,虽不可与鬼族来往,却可收鬼奴,为自己所用。

但是,人鬼契是禁术。

因为此术需以自身修为支撑,驱使鬼族为自己所用。

若是修为差者与鬼结契。

人鬼契,便是献祭阳寿,以命为代价的死契。

徐雁声震惊地看向朱砂:“师妹,你不要命了吗?”

朱砂笑吟吟,满不在乎:“师兄,命哪有赚钱重要。”

姬璟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以盗取禁术为由,罚朱砂去禁室面壁思过。

朱砂老实认罚。

不过,临去禁室前,她看着殿中的几个人,多有不满:“师父,玄序师兄无端污蔑我的鬼奴。还有玄风师姐与玄贰师兄不分青红皂白,便列阵杀鬼,甚至乱用引雷术。难道他们不该受罚?”

走到一半的姬璟,回头无语道:“你想我怎么罚他们?”

“反正起码得向罗刹道歉。”

姬璟正要发火,方絮先一步走到罗刹面前,拱手道歉:“罗君,今日多有得罪。”

方絮之后是徐雁声,最后是勉为其难的傅延年:“抱歉。”

一句话未说,反倒成了最无辜的人?

满殿人散去,罗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忙追上鹤珍与朱砂:“我有话想对她说,我能陪她去禁室吗?”

鹤珍面无表情:“不行。明日有冥祭,你需早些回房安寝。”

“回房?”

“对面第十七号房。”

罗刹还欲再说几句,冷面冷语的鹤珍一把拉走朱砂。

“傻鬼,那是我从前的房间。”

人影消失在黑暗的拐角处,罗刹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方才没细问,眼下回房成了大问题。

天尊殿左面是一排依山而建的石楼,右面是受刑的困囿堂。

石楼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凭意堂。

他横竖看了又看,这凭意堂都不像住人的宅子,倒像宴客之所。

万幸,在他犹豫之际,萧律与徐雁声走来:“罗君,城门已关,你今夜不如在此将就一晚。”

“那个……朱砂的房间在何处?”

“山下的未眠堂。”

三人结伴下山,罗刹不时回望天尊殿。深觉这鹤珍是个讨厌鬼,哪有对面指的是山下啊!

未眠堂建于蓊郁的树木之间,背倚陡峭山石。

萧律怕罗刹找不到房间,特意带他上楼,指着其中一间房道:“这间,便是师姐的房间。”

罗刹推门而入,里间陈设简单却齐全。

桌上摆着一碗水引饼,与一套麻衣。

倒是奇怪,这套麻衣套在他身上,尤为合身。

看来姬璟打算逼他为太一道披麻戴孝?

罗刹自觉自己是个有骨气的小鬼,决意宁死不屈。

等用了晚膳,他端着碗信步出门去找山君。假意放碗,实则打听:“我出自大势鬼一族,不知你来自哪一支?”

山君面貌清冷:“蛇骨婆。”

蛇骨婆一族,与蛇为伍。

平日两手缠蛇,左赤右青。

罗刹最是怕蛇,闻言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几步:“明日的冥祭,我也要去吗?”

山君停下手上的忙碌,抬头冷冷看他:“你不愿意?”

交谈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罗刹定睛一看,山君的窄袖中好似有一活物在动?

再一眨眼,一条吐信子的青蛇从袖中钻出。

小命要紧!

罗刹赶忙干笑两声,努力扯出笑意:“哈哈哈,没有不愿意!”

“明日卯时初上山,你快回房吧。”

“好好好!”

那条细长的青蛇,缠绕在山君的手腕。

罗刹倒吸一口凉气,脚底抹油慌忙跑走,边跑边庆幸:“幸好我还是个能屈能伸的小鬼。”

要不然,他今日没被天雷劈死,也得被蛇咬死。

一口气跑回房。

关门上床一气呵成。

时至夜半,罗刹仍躺在床上,不停宽慰自己:“没事,权当为祁叔披麻戴孝。若祁叔泉下有知,定会夸我孝顺又聪明。”

熹光红洒洒,薄雪挂枝下。

每年的冥祭之日,皆是长安难得的晴日。

罗刹一早穿好麻衣,戴上苎麻巾帕头,随左边的一个道士下楼。

人群中的萧律看到他,忙向他招手,困惑道:“罗君,为何你也要去?”

罗刹苦不堪言,将昨夜山君之言,一五一十讲与他听:“唉,她手腕上的那条青蛇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哪敢不去……”

一路听他抱怨完,萧律当即掩唇偷笑:“罗君,你被山君姑姑骗了。师父怕蛇,便不准她与鹤珍姑姑养蛇。你昨夜看到的青蛇,是她闲来无事做的木蛇。”

人与人挨得近,萧律的笑声又大。

一时之间,他们身前身后的数十人,全部知晓罗刹被山君的假蛇吓到一事。

有人回头笑道:“那条假蛇做工毛糙,也就吓吓三岁孩童。”

有人拍拍罗刹的肩膀:“照理说,你是鬼族。山君姑姑的这点小把戏,你都看不穿吗?”

“……”

哼,这个山君也是个讨厌鬼。

死于人鬼大战的太一道弟子,共一百零七人。

其中,有一百零六人尸骨无存。

唯一活着回到长安的姬光侯,受摄魂术所困,吞金自尽。

他死后,姬璟为免他的尸身被鬼族利用,亲手将自己的亲生父亲挫骨扬灰。

也是因此,姬璟与弟弟姬琮决裂。

太一道的祭典,在山腰处的一处空地。

举目望去,整整一百零七座衣冠冢,伫立于山林之间。

冥祭的流程简单。

先拜神凤帝,听她引经据典讲上半个时辰的大义。

再拜上任天师姬光侯,一个个弟子依次持香上前,端正跪在姬光侯墓前,为他焚香烧纸钱。

最后,今日到场的一百零六人,各自持木牌,前去木牌对应的衣冠冢前哭丧。

罗刹记恨姬光侯杀死祁南钦一事,烧纸钱时,偷偷藏了一大沓。

纸钱少,他动作又快,三两下便跑到发放木牌的鹤珍面前。

乖乖行礼,乖乖摊手:“鹤珍姑姑,我来领木牌。”

鹤珍头也未抬一下,随手递给他一块写着“贰”的木牌。

罗刹捏着木牌,四处寻找。

“罗君,让我瞧瞧你抽到了哪位师叔?”路过的萧律见他茫然四顾,好心帮忙。等看清上面的字,他尴尬地指了指东面的方向,“罗君这手气,真……好啊。”

罗刹不知内情,忙拉住他打听:“这是谁的衣冠冢?”

萧律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本门唯一的那位师伯,师父的亲姐姐观复道长。往年为师伯哭丧之人,皆是师父。今年不知为何,被你抽到了。”

刚为仇人上香,转头又为仇人的女儿哭丧。

罗刹回头看向鹤珍,一时悲从中来:“故意的,她肯定是故意的。”

萧律敷衍地宽慰了他几句,便借口有事离去。

罗刹唉声叹气,快步寻到姬珩的衣冠冢。

刚要跪下,作势假哭一场应付,身后突然冒出三个人。

不巧,是上次见过的三尊大佛。

鹤鸣真人、姬璟与姬琮。

照旧,还是鹤鸣真人先说话,顺手放下六捆纸钱:“师妹,不负你所托。我努力多年,总算将二娘与三郎一起带到你面前。”

姬璟冷哼一声,放下六捆纸钱:“看在圣人的面子上,我今日才准许你上山。”

姬琮弯腰放下八捆纸钱,冷嘲热讽回击:“姬天师似乎忘了,本官才是真正的太一道继承人。”

谁也不肯退让一步,两姐弟当即吵起来。

罗刹看着左右两边堆成小山的纸钱,委实有苦说不出。今日不仅要为仇人之女大哭一场,还要老实烧完所有纸钱。

跪了一炷香,纸钱越烧越多。

无他,神凤帝派中官又送来八捆纸钱。

起初,罗刹假装在哭。

后来,他真心实意在哭。

身后吵得甚欢。

他从抽抽噎噎,然后泣不成声,最后嚎啕大哭。

鹤鸣真人劝架到一半,听到他的哭声,真心夸赞道:“二娘,你这弟子真是孝顺。你们听,他哭得好大声啊!”

姬璟:“……”

姬琮:“……”

罗刹在三尊大佛的督促下,足足跪了半个时辰,才将纸钱烧完。

北风吹,无数的纸灰旋飞而去。

罗刹跟在三人身后,走出这片衣冠冢。

有灰色纸灰落到他的肩头,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在心里开心说道:“祁叔,我今日烧的大半纸钱,全是你的。想来那姬珩也不是小气之人,你找她索要便是。”

他不自觉笑出声,姬琮听到笑声,阴恻恻回头:“你倒是长得俊俏,特别像一个人。不对,是一个鬼。”

罗刹的笑意僵在脸上,心头直犯嘀咕。

犹记得上次阿娘来长安,好似并未提过姬琮与她有仇?

鹤鸣真人听到这句话走过来,上下打量,好奇道:“三郎,他像谁啊?”

姬琮皮笑肉不笑:“红眼鬼。”

罗刹:“……”

这姬琮,更是个讨厌鬼。

唯恐被姬璟认出,罗刹向三人行礼告辞后,便一溜烟跑上山,打算去找朱砂。

路过凭意堂。

瞧见鹤珍、山君与一个身量极高的女子正在窗边交谈。

罗刹有心掩面走过窗外,盘算着偷听几句太一道的秘密。

结果这三人,好巧不巧,说的正是他这个倒霉鬼!

山君:“哈哈哈,南枝。他被一条假蛇,吓得拔腿就跑。”

鹤珍:“还有,他问也不问对面具体在何处,便走去凭意堂。等我一走,他急得转圈。”

里间笑声起伏,罗刹气得重重咳嗽几声。

山君起身探头往外瞧。

四目相对,她忙不迭递上一盘红绫饼:“你肚子饿了吧?快吃快吃。”

罗刹双眼赤红,微微看了一眼,最终决定翻窗进去坐着吃。

房中三人面面相觑,为他让出一个位置。

罗刹闷头吃饼,偶尔抬头问几句:“朱砂何时出来?”

鹤珍:“快了。”

这一句快了,让罗刹整整等了一个时辰。

申时初,朱砂伸着懒腰出现在窗外:“二郎,走吧。”

山道蜿蜒,晴日照雪。

朱砂一个劲喊饿,罗刹从槃囊中取出两块红绫饼,塞到她手中:“我吃过,尚算不错。”

饼几口食完,彼此相顾无言。

山门近在眼前,罗刹开口打破沉默:“朱砂,我打听过了。《太一符箓》,我已练到第四层。”

朱砂愣了下,随即歪着脑袋,眼里漾开无边笑意:“二郎,恭喜你。”

“朱砂,值得吗?”

“值得。”

“朱砂,你为何要杀他们?”

“二郎,他们是被鬼所杀,而我是个人。”

最后一个问题,罗刹鼓足勇气问出口:“你每次消失,是去见他吗?”

“若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我不知道……”

走至山下,两人再未说一句话。

今日的子午山下,多是大大小小的马车。

尤以停在中间的一辆香车宝马,最为华美。

远处的长安城门连个影子都见不到,罗刹看着近处的一排马车,认命往前走。

方走几步,身后传来朱砂的一声疾呼。

罗刹赶忙回头,只见朱砂躺在地上抱着脚:“二郎,我的脚崴了。”

“平地也能崴脚?”

“你自己来看。”

罗刹走过去,仔细查看朱砂的脚踝后,更加疑心是她不想走路的说辞:“我瞧着,没事啊……”

闻言,朱砂单脚站立跳着走。

一个不稳,扑到他的怀里。

反复尝试多次后,被她扑倒的罗刹率先崩溃,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三个字:“我背你。”

“呀,多谢二郎。”

罗刹背起朱砂,路过那辆镶金挂玉的马车外,清清楚楚听见车中二人在说——

女子:“我们今日聚在一起笑话他,正巧被他听见了。”

男子:“下回再遇到这种事,你们便假装说的不是他。”

“三郎,我学到了。”

车帘掀开,罗刹与男子的眼神交汇。

车帘放下,男子心虚道:“没说你。”

“三郎,谁啊?”

“快走快走。”

马车跑远,罗刹深吸一口气:“姬家人,果真如阿娘所说一般讨厌。”

不过,方才匆匆一瞥。

他发现姬琮和他的鬼奴南枝,好似一样高?

背上的朱砂晃着脚催促:“二郎,快走,我饿了。”

“知道了!”

他背上这个,才是真正的讨厌鬼。

余下的路程,朱砂哼着曲儿,不时往罗刹嘴里塞一块透花糍。

时隔一日,两人再回朱记棺材铺。

往日门可罗雀的店门外,今日竟站满了人,还多是棺材铺的老板。

午后风雨盛,他们一个个揣着手,顶风冒雪挤在一块蒙着红布的木盒前。

临到门口,罗刹放下朱砂,上前开门。

门开,门口的赵、白二位老板闻声而动,一拥而上抬起木盒,直往里冲。

罗刹避之不及,只好跳到柜台上,大声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赵老板一边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一边谄媚地招手:“哎呀,朱老板,快进来!”

朱砂走到木盒前,一把掀开红布,露出里面金晃晃的招牌。

上有五个大字:朱记棺材铺。

左下方另刻有一方印章,上书两个字:神凤。

一众老板拱手齐声道喜:“恭喜朱老板。今早金吾卫中郎将,亲自将御赐的金招牌送至门口。见你们不在,才有心托我们几个闲人,代为保管转交。”

罗刹从柜台上跳下,没好气道:“你们可真闲。”

有人搬来椅子,有人递上茶点。

朱砂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坐在中间。

倒是罗刹,被身宽体胖的白老板挤到一边,连茶点是何样子都不知。

店中彻底安静下来,赵老板环顾四周,轻咳几声方厚着脸皮上前:“朱老板,我们今日来,不为旁事,只为向你讨教几招生财之道。”

众人高声附和。

朱砂眸光一闪,身子往前伸,压低声音:“你们真想知道?”

数十个脑袋似低头啄米的小鸡仔,随朱砂的每一句话起伏点头。

“我的生财之道嘛,就六个字。”朱砂满意地笑了笑,摊开左手,“一人两贯,交完便说。”

赵老板明显有备而来,话音未落便掏出两贯钱,恭敬奉上。

铜钱越垒越高,越堆越重。

朱砂眯着眼,奋力托举。白老板见状,抬头厉声吼道:“朱记的伙计呢?”

罗刹旁观几人的奉承丑态,气得牙痒痒。

这几人找他跑腿时,唤他“二郎”“罗老板”。今日为了巴结朱砂,又叫他“朱记的伙计”。

虽多有不愿,但看在钱帛的份上。

罗刹一把抱走朱砂手上的铜钱,开心躲到角落数钱。

铜钱点完,整整三十贯。

罗刹白眼一翻,看着洋洋得意的朱砂,无语道:“这朱砂,唯独骗人的时候,脑子最好使。”

数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朱砂,一脸翘首以盼。

耳背的白老板为防听不清生财之道,特意将头低下。

人缝中空出的一截,正好给了罗刹偷看朱砂的机会。

初遇朱砂那日,一如今日。

稀疏的一点光亮,映到她的脸上。

那日,他本欲离开。

因实在好奇人的样子,便隐身后退几步,蹲到她面前细细打量。

离她最近的一刻,他们鼻间相触。

她似有感应般抬起头,空洞又无措地看向远方。

她的眼里是他身后的一棵参天大树。

而他的眼中,是她。

他盯着她一点点地瞧,看着她的脸,从初始的白而胜雪,渐渐两颊染上绯红,终至整个桃花面。

不知盯了多久,她才低头嘟囔一句:“唉,今日又无人肯帮我。”

自隐隐猜到真相,他除了难受便是茫然自失。

那个人,她爱的那个人。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子,才值得她割舍一切,只为骗他入局?

愁绪涌上心头,罗刹别过脸。

在他扭头的一瞬,朱砂望向角落的目光落空。

耳边七嘴八舌的人声,不停催促。

“简单。”她笑着伸出手,说一个字便屈起一根手指。转瞬,答案呼之欲出,“鬼捉鬼,我赚钱。”

“他是……鬼?”

店中所有人的目光,从朱砂身上移到罗刹身上,再从期待变成惊恐。

朱砂笑语盈盈,眼下泪痣蛊人:“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鬼奴罗刹。”

“鬼啊!”

不知谁大喊一句,众人慌不择路,四散逃走。

方才还热闹的朱记棺材铺,此刻只剩下大笑的朱砂与木然的罗刹。

“为何要告诉他们?”

“让你看清人的真面目,免得你日后又多管闲事被人骗。”

“你要赶我走吗?”

“随你。”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

《堂下何人,状告本天师?》

《杀人凶手为杀人嫌犯激情辩护!》

第58章 琵琶鬼(二)

◎“朱砂,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长安城西棺材坊,有棺材铺三十一家

其中,朱记棺材铺生意最差。

忽有一日,朱记棺材铺的门前悬起一块御赐金匾。

然而,随此事传遍整个长安城的另一件事,却是朱记棺材铺的伙计罗刹,实则是鬼。

自从罗刹的身份暴露,他便不肯再踏出房门半步。

只苦了朱砂,接连三日早起晚睡。

不为赚钱,只为开店门,应付来此打听的一波又一波人:“鬼奴!他是鬼奴!不算鬼。”

大梁律中,鬼分两种。

一曰鬼族,二曰鬼奴。

鬼族,不论好坏,胆敢入世,便是死罪一条。

而鬼奴,则与昆仑奴无异。

他们与人结下人鬼契,便是人之奴隶。

鬼奴无论伤人还是杀人,皆循人法。

打发走今日的最后一波人,朱砂已是口干舌燥。来不及回房喝一口水,便气得踹开罗刹的房门:“你在怕什么!他们难道会骂你?还是敢打你杀你?”

罗刹将头深深埋在锦衾中,不言不语。

相比喊打喊杀,他更怕他们的眼神。

/:.

那些恐惧他害怕他的眼神,那些避而不及的动作,足以摧毁他对人的信任。

他怀揣着希望入世,不想最后抱着绝望离开。

朱砂上前,一把掀开锦衾:“我饿了,去做饭。”

罗刹低声应好,结果一到伙房,入目一片空空荡荡:“朱砂,没米没菜。”

“那去西市吃。”

“行……吧。”

时隔三日出门,罗刹戴上幂蓠,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朱砂站在门边不耐烦地等了半个时辰,才见他磨磨蹭蹭出门。

临近酉时,棺材坊中走动的人寥寥无几。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不时听见几声急迫的关门声。

快走出棺材坊前,两人迎面碰上赵、白两位老板。

罗刹与他们擦肩而过。

短暂的脚步声后,有男子的声音响起:“二郎,若你去西市,帮我们带两碗卢家馄饨。”

罗刹头也未回,大步往前走:“今日没空,明日帮你们带。”

“行行行。”

“再要三张胡麻饼和两碗粟米粥。”

“你们烦不烦,我哪能带这么多?”

“你又不是没带过这么多……”

直到走进西市,罗刹仍愤愤不平与朱砂抱怨:“哼,他们平日里便一个劲使唤我。”

“谁让你来者不拒。”朱砂指指前面的一家酒肆,“去这家吃。”

五荤三素,外加两壶葡萄酒。

至酉时中酒足饭饱,朱砂拽着醉醺醺的罗刹离开。

今日的西市,不知哪家有喜事,爆竹噼里啪啦地响。

朱砂最烦爆竹声,一路捂住耳朵,脚步不停。

雪纷纷,风萧萧。

罗刹怕她冻手,赶忙提步追上去,伸出手捂住她的耳朵。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朱砂的手拢在披袄中取暖:“明日出发去灵州,水樁可能去投靠白玉荷了。大理寺已查明,水樁夺身的蔡茶婆,原名叫白玉莲,是白玉荷的亲妹妹。十年前,白玉莲杀人后逃走,自此改名换姓,成了蔡茶婆。三年前,两姐妹重逢……”

这截路,无一盏灯笼。

四下除了朱砂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便只剩下罗刹如擂鼓的心跳声。

前方的灯影晃动,罗刹呵出一口酒气,转身利落地将朱砂按在墙上。

喘气声交缠,他缓缓靠近,捧着那张脸,温柔亲下去。

一墙之隔的爆竹声在耳边炸开,朱砂吓得一颤,罗刹立马捂住她的耳朵。

那个吻结束的最后一刹那,有一句无奈又悲伤的话随爆竹声同时响起:“朱砂,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朱砂光顾着害怕,并未听见来自头顶上方的那句喟叹。

又或许,她听见了,却不知如何回应。

翌日出发前,罗刹想起曾答应帮赵、白二人去西市买膳食。

一早,他提着两个食盒出门,一路走出棺材坊。

今日见他便躲开的人少了几个,倒多了几个虽面有惧色,但仍勉强笑着与他招呼之人。

仅是如此,他已觉欣慰不少。

沿西市走了一圈,罗刹轻松买到卢家馄饨与胡麻饼。

唯独粟米粥,接连问了几家,皆说没有。

一打听才知,西市半月前开了一家食肆,专做素斋。

尤以粟米粥与蒸饼,最为出名。

几家食肆自知技不如人,便知难而退,不再做粟米粥。

罗刹原本打算买两碗大麦粥敷衍了事。

当下一听食肆老板之言,顿时好奇心起,忙不迭跑去几人说的食肆:“反正朱砂那个大懒鬼午时才起,我去凑凑热闹。”

此食肆在西市北面,名曰:妙记食肆。

门口来来往往围满了人,全是来此买早膳的百姓。

罗刹仗着身量高,硬生生从外围挤进第一排。

一抬头一开口,却是一句带着欣喜的疑问:“妙善?”

妙善乍然见到他,更是喜极而泣:“呀,是罗施主,快进来!”

罗刹随妙善进到食肆的伙房,灶台前有一个光头男子正在不停忙碌:“妙*福?”

妙福停下手中的动作:“是你!”

三人寻了一处空地慢慢叙旧。

罗刹:“你们怎来了长安?”

妙福拍拍身上的面粉:“林刺史抓走我与师弟后,打算治我们一个包庇恶鬼之罪。”

这林刺史,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罗刹:“万幸老天有眼!他官位不保,已被抄家。”

“施主依然嫉恶如仇。”妙福与妙善对视一眼,乐呵呵笑道,“不过,在老天开眼之前,恩人救了我们。”

“恩人?”

“对,恩人说他受人所托,请我们来长安开一家食肆。”

妙福原想推辞,可他和妙善已无落脚之处。

于是,等回哑子庙祭拜妙常后,他们便来了长安。

妙福乐呵呵笑着:“经妙常师弟之死,我总算想清楚。只要佛在心中,做和尚与做膳夫,并无区别。我与妙善师弟,盘算着在长安赚够千贯,再回鄂州哑子庙。往后余生便遵循妙常遗愿,改庙为妙常院,收留孤寡之人。”

罗刹一面由衷赞赏两人的义举,一面心乱如麻,试探着开口:“救你们的恩人是谁?”

妙福启唇,说出一个名字。

一个完全在罗刹意料之外的名字:“鹤鸣真人。”

“鹤鸣真人?”

“对。恩人随太子殿下驾临鄂州,不知从何处听闻我们被林刺史抓进狱中,便开口救下我们。之后,他又派人一路护送我们至长安,帮我们上下打点。”

叙旧多时。

临走前,妙善笑着塞给罗刹一袋子蒸饼与四碗粟米粥:“恩人说,你特别喜欢吃蒸饼。”

“多谢你们,也多谢他。”

罗刹失神丧魄回到棺材坊。

赵、白二人见他拎着食盒,立马围上来:“二郎,买到了吗?”

“嗯。”

罗刹回神,将几样膳食分给两人:“我和朱砂要去灵州,这袋蒸饼便留给你们吃吧。”

袋中的蒸饼冒着米香,赵老板一把夺过,生怕罗刹反悔。

“二郎,你们何时回来啊?”

“不知道……”

或许,他再也回不来了。

朱记棺材铺的几步外,栓着三匹马。

通体枣骝色,如黑缎一般油光闪亮。观之筋骨强健,昂首怒目。

上好且难得的青海骢。

由吐谷浑进献,是大梁皇室的御马。

等罗刹走近细看,萧律从店中走出:“罗君,就等你了。师姐与师兄三日前已经先行一步,快马赶去灵州。”

两人正说着,朱砂拎着两个包袱,掀帘而出。

“人齐了,我们走吧。”

长安至灵州。

原本骑马需行个数十日,谁知萧律在路上一再催促。

第九日晚间,三人抵达一座小镇。

罗刹看着一旁心潮澎湃的萧律,苦兮兮劝道:“灵州离此地尚需半日路程,我们若继续赶路,明日哪还有力气查案。”

萧律面上有些犯难。

一来此案牵涉甚广,神凤帝甚重之。二来他头回得此重任,自然希望快些到灵州,尽快找到白氏姐妹。

他正欲斟酌几句,催两人一鼓作气抵达灵州:“不如……”

话未说完,朱砂已拍马离开。

不过,她去的方向却不是灵州,而是镇上唯一的客舍。

远处的朱砂已下马,径直走进客舍。

罗刹摊手:“她是师姐,你是师弟。出门在外,你得听她的。”

在原地停留许久,骏马不耐烦地长啸一声。

萧律一面安抚马儿,一面应道:“那我们明日早些出发。”

镇上的这家客舍,又小又破。

客房仅五间,还被早先到此的一队客商占了三间。

掌柜盯着面前的三人打量:“近来倒是奇怪,来的全是长安人。三位贵客,只两间客房,你们打算如何住?”

左右两人默不作声,朱砂快速下了决断:“玄规自己一间,我与二郎一间。”

“行。”

上楼时,罗刹闻到一阵香气,可辨出沉香、檀香、龙脑、麝香。

此四物仅一样,便价值不菲。

一香含四合之气

罗刹猜测今日投宿在此的人,并非客商,而是某位皇亲贵胄。

入夜,两人躺在床上。

一个双眼圆睁不肯睡,一个唉声叹气睡不着。

沉吟片刻,朱砂先开口:“你这几日为什么不肯睡觉?”

自离开长安,罗刹时常整整一宿不眠不休。

风雪呼啸,一股冷风穿过摇摇欲坠的门窗,直扑床榻。

耳边的风声由远及近,罗刹侧身为她挡住这阵风,语气无奈又难受:“我怕我睡着后,你们会入梦,教我剩下的《太一符箓》。”

自从得知真相,他仔细看过朱砂丢给他的所有书。

里面无一本是《太一符箓》。

白日,他修炼的法术,皆是鬼术。

唯一的答案呼之欲出。

半年间,朱砂和她背后的人。趁他熟睡后,趁他无知无觉,在梦中教会了他那些法术。

若他记得没错,此乃入梦术。

朱砂深吸一口凉气,犹豫良久,才伸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睛:“二郎,睡吧。”

外间狂风大作,吵得人心烦意乱。

罗刹最终顺从地闭上眼睛,搂着她昏睡过去。

一夜无梦。

等他再睁眼,床边竟立着一个女子。

四目相对,罗刹大叫出声:“你谁啊?”

身旁的朱砂被惊醒,半眯着眼看向女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李三娘!”

“师妹,早上好。”

来人是长乐公主李悉昙,眼下嘴角上扬,一脸坏笑:“啧啧啧,师妹这伙计朗目疏眉,又轩昂魁伟,委实不错~”

一听她这话,朱砂立马拉过布衾,严严实实盖住罗刹。

萧律手足无措站在门边:“师姐,表姐说她进来瞧瞧你……还有,我们该出发了。”

李悉昙不觉有错,顺势坐下,作势便要去掀布衾:“呀,你不怕他憋死吗?”

朱砂咬牙切齿握住她的手腕,暗暗用力:“你最好绝了这条心。就算他死了残了,我也不会让给你。”

“师妹真小气。”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假如太一道有群聊》

太一道管理①群

受害者①号:@玄序,大师兄,玄机师姐又抢我们生意!

玄序:@受害者①号,已上报。

受害者②号:@玄序,大师兄,玄机师姐又抢我们生意!

玄序:@受害者②号,已上报。

受害者③号:@玄序,大师兄,玄机师姐又抢我们生意!

玄序:@受害者③号,已上报。

受害者①号:@玄序,大师兄,问问进度。

受害者②号:@玄序,大师兄,问问进度。

受害者③号 @玄序,大师兄,问问进度。

群主【天师姬璟】已解散该群聊

太一道闲聊①群

受害者①号:@玄序,?

受害者②号:@玄序,?

受害者③号 @玄序,?

玄序:师父刚刚下令:即日起太一道解散各群,凡陈情禀事者须亲赴长安面呈,非经传召不得越级上奏。@受害者①号@受害者②号@受害者③号,车马食宿费自理哈

受害者①号:?

受害者②号:?

受害者③号 ?

群主【鹤珍】已解散该群聊

第59章 琵琶鬼(三)

◎“琵琶……琵琶杀人了!”◎

收拾妥当已是辰时末。

罗刹左手牵着朱砂,右手拿着包袱。两人小心下楼,生怕碰到李悉昙。

不巧,一到楼下。

李悉昙站在楼梯口,一脸惋惜:“师妹,你们的马丢了。”

“丢了?此地民风淳朴,怎会有人偷马?”朱砂不信李悉昙的说辞,看向门边吹冷风的萧律,问道,“玄规,怎么回事?”

门外风雪大作,萧律的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表姐昨夜醉酒胡闹,错把我们的马当作笼中狸奴,全放了。我一早已在镇上寻了一圈,了无发现。”

“……”

朱砂气极反笑:“李三娘,你怎有脸说出‘丢了’二字?”

李悉昙眨了眨眼,素白的一张脸,显得格外清澈无辜:“我醉酒而已,并非有意为之。倒是师妹这话,真真伤我的心。”

马跑了。

镇上一无马匹,二无马车。

离灵州城尚远,朱砂揉着发疼的眉心,无奈道:“我们还怎么去灵州?”

萧律小心翼翼提议:“师姐,罗君。日行千里,养身健体。不如……”

对于这个提议,罗刹第一个不同意:“我拒绝。”

萧律不了解朱砂的本性,他可是一清二楚。

往日他们去乡下吹唢呐赚钱,让朱砂走几步路,她都要想方设法装可怜骗他背她。

如今走去灵州城,最快得两日。

朱砂这个大懒鬼,至多走半个时辰,便会耍花样偷懒。

而且,萧律自小养尊处优。

此番冒雪出行,万一萧律中途生病,他还要分心照顾。

到头来,功劳落不到他头上,却只有他吃苦受累。

萧律见罗刹不同意,转头又询问朱砂的意见:“师姐觉得如何?”

朱砂:“又冷又远,我也不要走路。”

两人皆不同意,萧律无法,只好退到窗边赏雪景,外加想法子。

眼见三人眉头紧锁,各有所思。

李悉昙自告奋勇举手:“我有马车!我可以带你们去灵州!”

“你不早说!”

“你们又没早问。”

李悉昙的马车,委实破败。

朱砂小心坐进马车,摸着漏风的车帘,冷嘲热讽:“你好歹也是公主,出门在外,可真是寒酸。”

“师妹,财不露白,此乃深藏不露之大境界。”李悉昙一面作势提点朱砂几句,一面掀帘催促马夫:“快走快走。”

一声马啸,一路颠簸。

出镇已久,朱砂看李悉昙不时掀帘回望,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李悉昙回得云淡风轻:“没什么。左不过我昨夜在驸马与侍卫的酒中下药,怕他们醒后追上来罢了。”

萧律:“表姐,堂兄身子文弱,一到冬日常久咳不愈。纵有天大的理由,你也不该给他下药。”

李悉昙的驸马名萧岘,是萧律叔父刑部萧侍郎的次子。

昨夜,他与堂兄萧岘在客舍偶遇。

当时,他看萧岘面色惨白,仍坚持与李悉昙同游,还感叹了一番夫妻情深。

谁知不过一夜,李悉昙不仅下药,甚至单独撇下萧岘跑了。

“表姐,早上你说堂兄已回长安,原是在骗我。”夫妻二人,皆是自己的亲眷。萧律自认毫无偏袒之心,便劝道,“堂兄对你情有独钟,连你的数十个面首,也都忍下了。你怎能不管不顾丢下他?”

数十个面首?

罗刹咬唇憋笑,原想细问朱砂两句。

可一扭头,看见身侧女子的那张脸,他又硬生生咽下所有的话。

李悉昙听着萧律的唠叨,眼睛却在罗刹与朱砂两人之间打转。

萧律劝了半晌,久不见她回应,更觉气闷,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表姐,你别盯着罗君了。他与师姐情投意合,不会移情别恋爱上你的。”

乍然被人打断,李悉昙斜看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跑他追,此乃夫妻情趣。”

朱砂:“你去灵州做什么?”

李悉昙:“玩。”

萧律:“灵州冬日天寒地冻,一片荒芜,有何好玩的?”

李悉昙:“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灵州胜景,令我辈神驰。”[1]

朱砂:“撒谎。”

李悉昙:“听说灵州都督朱邪屠的两个儿子,俱是丰神俊逸的美男子,我去瞧瞧。”

“果然。”

路上见无人追来,李悉昙玩心大作。

一日的路程,生生被她拖到三日才到。

第三日晚间,灵州城近在咫尺。

为防行踪暴露,李悉昙一入城,便挥手赶走车夫:“你往西边去,别跟着我。若驸马问起,你继续装哑巴便是。”

“喏。”

天启七年,天启帝下诏设灵州都督一职。

统兵两万,驻守灵州城,都督五州军事与统领羁縻州。

李悉昙所说的朱邪屠,便是如今的灵州都督,沙陀人。

百余年前,沙陀族千人归附大梁朝。其中,首领朱邪金与心腹部众安置灵州。

当年西州一战,朱邪金的后人朱邪敬佑率沙陀族精锐驰援晋王。

神凤帝登基后论功行赏,朱邪敬佑获封县公,任灵州都督。

再十年,朱邪敬佑上疏请辞灵州都督之职,朝廷诏准,以其子朱邪屠继任。

时至今日,朱邪屠已在任长达十五年。

为官一任,忧国忧民。

戍守灵州重镇,外有突厥与吐蕃不时袭扰,内有羁縻州治理之难。

朱邪屠接连数年上疏请辞,而神凤帝终在今岁初定下继任者。只待明年新都督赴任,他便可卸甲归田,领一闲职以度余生。

李悉昙在镇上客舍逗留多日,便是发愁自己的假身份进不去灵州。

后来一听萧律说要去灵州查案捉鬼,她立马计上心来。

先是与驸马饮酒,将其迷晕。

再去马房,放走所有的马,逼三人不得不带上她。

朱砂听完李悉昙沾沾自喜的算计,咬牙切齿道:“师弟,等回到长安,你定要让萧侍郎上疏,治李三娘一个罔顾法纪的大罪!”

一提起萧侍郎,萧律面上犯难,李悉昙更是得意:“师妹冤枉我了~驸马殴打言官惹出祸端,我陪他避祸而已。”

李悉昙得萧家默许,怪不得胆大妄为。

朱砂白眼一翻,催促道:“快走吧,我们已晚了几日。玄风那张嘴,最是得理不饶人。”

唯恐李悉昙乱跑出事,萧律时刻盯紧她,不敢有丝毫放松。

两人在前面走,朱砂快走几步,与走在最前面的罗刹并肩而行:“你离她远点,她比我还花心。”

罗刹闷声闷气应好,见她累得喘气,特意放慢脚步陪她慢慢走。

朱邪屠的官邸中,方絮与徐雁声已苦等三人多日。

这日晚膳前,两人总算等到下人来报:“都督,太一道玄机与玄规二位道长求见。”

不等朱邪屠发话,方絮先一步跨出前厅,直奔朱砂与萧律而去。

四目相对,迎着方絮眼中的怒火,朱砂抢先开口:“师姐,我们在路上遇到李三娘了。”

所有压在心底的责骂,在听到“李三娘”三字时,忽然烟消云散。

方絮叹息一声,拉过朱砂的手:“你们真倒霉,快进去吧。”

所有人到齐,朱邪屠与两个儿子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

长安送来的敕令中,说有四个人。

可眼下,府中已来了整整七个人。

方絮上前解释:“朱邪都督,后面两位便是敕令中的玄机与玄规。至于他们身后之人……女子是师妹玄机的丫鬟,男子是她的护卫。”

朱邪屠五十上下,深目高鼻,虬髯满面。

闻言,他抚须乐呵呵笑道:“太一道镇压邪祟,劳苦功高。门下弟子多点人伺候,也是人之常情。几位特使,快坐下用膳。”

朱砂落座,顺手拉罗刹坐下。

眼见朱砂身旁已无空位,李悉昙转身坐到萧律身边:“萧公子~奴婢来伺候你。”

所有人坐定,罗刹才看清对面的男子,原是严客。

身边的徐雁声看他一直盯着严客,便好心介绍道:“罗君,他是严客师弟。”

朱砂从旁插话:“他怎么也来灵州了?”

徐雁声:“他在灵州捉鬼,我们便叫上他一起了。”

朱砂:“多此一举。”

严客这个绣花枕头,除了添乱,一无是处。

徐雁声不知三人曾在汴州打过交道,当下听朱砂奚落严客,马上出言维护:“严客师弟虽学艺不精,但素来用功。师妹,你若有他半分勤勉,何至于整日被师父责罚?”

朱砂怒气冲冲,徐雁声滔滔不绝。

罗刹夹在两人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埋头猛吃。

一顿晚膳,鸡飞狗跳。

朱邪屠开心举杯,尴尬放下。

下首的两个儿子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挠挠头,大声说道:“宗参军已找到白玉荷的行踪,不日便能将其抓获。明日乃家父五十大寿,几位特使不如在此住下,明日一同赴宴?”

“行!”

晚膳之后,几人随下人去到后院厢房。

因朱砂被李悉昙拉走,罗刹只得拎着包袱独自回房。

路过一处拐角,有人拦住他:“罗君,明日巳时末,你来后院假山。我有话想对你说……”

廊下灯笼映出男子殷切真诚的脸。

罗刹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影,最终点了点头:“嗯。”

朱砂这一走,直到子时才归。

床上的罗刹早已熟睡,朱砂坐在床边,右手抬起又放下:“睡吧,我不会再骗你了。”

翌日,朱砂睡到巳时三刻,才慢悠悠出门。

府中张灯结彩,下人端着玉盘珍馐来来往往,脚步不停。

朱砂一路寻到宴堂,不见萧律等人,倒见到罗刹神采奕奕盯着歌台看,便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罗刹指了指歌台之上的一个胡人乐伎:“她手中的琵琶名霜月雷,是前朝琵琶第一手段楼玉之物。霜月雷,音如其名。弹拨间,如霜月之雷,雷声绕殿,余音绕梁。”

朱砂:“你很喜欢?”

罗刹:“不算很喜欢,只是未曾听过它的声音。”

宾客纷至沓来,府中人流如织。

朱邪屠待人以诚,处事以和,一向交睦诸蕃。

在他治下,百姓安居,各族友睦,灵州已多年未闻战事纷争。

今日朱邪屠五十大寿。

各府州官员,纷纷携重礼来贺。

朱砂记挂罗刹想听霜月雷之音,千挑万选找了一个离歌台最近的位置落座。

朱邪屠的小儿子朱邪孝义无意路过,见她占了位置,便提醒道:“玄机道长,这是灵州刺史的位置。”

朱砂抬头与他对视:“若我记得没错,灵州刺史姓金,一把年纪还眼花耳背。他坐在这里,岂非白白浪费今日的乐舞?老人家图清净,我瞧那边角落的位置,就极为不错。”

难得与女子交谈,朱邪孝义被朱砂盯得脸红耳赤,小声应道:“那是齐王殿下的位置。”

“齐王何时来的?”

“半月前。”

两人交涉半晌,朱砂依旧赖着不走。

朱邪孝义没办法,只好吩咐下人将金刺史的位置尽快挪到旁处。

午时将至,寿宴将开,罗刹与徐雁声才姗姗来迟。

朱砂:“你去哪儿了?”

罗刹:“他们找我帮忙闻味道。”

朱砂见罗刹心事重重,原想多问几句。

耳边忽闻一阵鼓声,胡旋女急转如风,踏鼓而舞。

吉时至,宴开。

仙乐临空,觥筹交错。

一众乐伎怀抱琵琶登上歌台,为首的乐伎怀中正是霜月雷。

满堂的喧闹声中,乐伎屈指轻拨。

铮——

一声惊雷琵琶音划开酒气。

罗刹侧耳细听,偶尔与朱砂说上几句:“指法灵动,她起码学了十五年之久。但每至轮挑,偶有杂音,看来她有些紧张……”

酒至酣时,台上的琵琶音弹至急处,忽而四指并作扫轮,千军万马自弦间奔袭而来。

堂中歌舞升平,宾客人声鼎沸。

台上剑弩声与厮杀声,声声入耳。

罗刹环顾四下,不解道:“今日是寿宴,她为何弹《十面埋伏》?”

朱砂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龙凤糕:“沙陀人尚武,寿宴奏此曲,不足为奇。”

另一首《大破阵乐》好似更契合今日之乐?

主位的朱邪屠言笑晏晏,罗刹压下心底的疑惑,继续听曲。

耳边的《十面埋伏》,已弹到项王败阵。

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两兄弟,端着酒杯从左右走来。

朱邪孝义红着脸举杯敬朱砂,说话时,连舌头都在打颤:“玄机……道长,我敬你。”

在场四人,一见他的害羞样,一瞬心下了然。

一旁的朱邪尽节笑道:“玄机道长,听说你……”

他的话尚未说完,突然鲜血四溅。

弦声中,拔山盖世的项王自刎乌江。

叫声中,灵州都督朱邪屠的大儿子朱邪尽节身首异处。

变故发生的一瞬,罗刹只来得及推开朱砂,扑倒离他最近的朱邪孝义。

再抬头时,朱邪尽节含笑的头颅就在十步外。

惊叫声四起,宴堂已经完全乱做一团。

罗刹摊开手,一根染血的琵琶弦,赫然出现在他的掌心……

有人凄声大喊:“琵琶……琵琶杀人了!”

另有一人纠正道:“不是琵琶杀人,是魏王冤魂索命!”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

第60章 琵琶鬼(四)

◎“是,魏王死于家父朱邪敬佑之手。”◎

五十大寿之日,却成了大儿子的忌日。

朱邪屠抱着朱邪尽节的无头尸身,无助悲恸。

朱邪孝义瘫坐在地,茫然四顾。

此间惨剧,朱砂实在不忍多看,索性带着罗刹先一步奔向歌台。

怀抱霜月雷的乐伎倒在地上,脖子冒血。

其余乐伎抱着琵琶,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见人来,几人结结巴巴道:“她突然就死了,不是我们杀的……”

朱砂蹲下身查看乐伎:“奇怪,她也是死于琵琶弦。”

罗刹抱起掉落在地的霜月雷:“凶手想杀的,果然是两个人。”

四弦四柱的霜月雷。

其上四弦,赫然少了两弦。

第一次断弦之音,他因朱邪孝义的话,未曾听清。

万幸第二次,他及时听出断弦余音,扑倒朱邪孝义。

罗刹正欲掐诀,用法术找找线索,朱邪孝义忽然带着一队兵卒冲上歌台:“我要杀了她们,为阿兄报仇!”

朱砂赶忙起身阻拦:“她已经死了,而且她不是凶手。”

“她是畏罪自尽!”跟随朱邪孝义而来的朱邪屠质问道,“在场所有人皆是人证,这个乐伎手中的琵琶,杀了我儿!”

朱砂退后几步,指着乐伎的尸身:“她的双手指尖与指腹均有硬茧,皆因长年累月弹琵琶所致。一个普通的乐伎,哪来的神力用琵琶弦杀人又自尽?”

四周无鬼炁,却极像鬼族所为。

罗刹来回踱步,沉吟片刻后方道:“今日之事,可能是琵琶鬼所为。”

相比惊愕,人群中率先传来质疑声,来自方絮:“此处并无鬼炁。”

罗刹曾拜琵琶鬼为师,自然对琵琶鬼一族了如指掌:“琵琶鬼一族是鬼,亦是器物。若是琵琶伤人,怎会有鬼炁?”

一旁的朱邪孝义似懂非懂,但听罗刹频频提到琵琶,抽刀便想将霜月雷砍成两半。

罗刹不忍琵琶受损,伸手欲拦朱邪孝义,反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朱砂护短,一脚将朱邪孝义踹倒。

唰——

兵卒手中的刀剑抽出,直直指向朱砂。

歌台之上剑拔弩张,罗刹缓缓起身,挡在朱砂面前:“若真是琵琶鬼所为,他杀人时,确实是这把霜月雷。可惜,他已经跑了。”

“退下去!”朱邪屠大喝一声,总算制止朱邪孝义余下的动作,“我敢保证,无人出府。”

北风卷地,雪色苍茫。

罗刹抬手指向外间的漫天大雪:“你管得了人,管不了风雪!”

“你是何意?”

“我说过,琵琶鬼是人,亦是器物。琵琶是器物,被风雪吹出去的物件亦是。”

朱邪屠与朱邪孝义尚未明白过来,有下人高声惊呼:“都督,大公子遇刺之时,府中上空有一纸鸢在飞。”

“快追!”

一声令下,歌台少了大半人。

朱砂反复查看乐伎的尸身,最终在其发髻间,发现其中的一个木钗,尤为古怪。

今日赴宴的乐伎与舞伎,全是胡姬。

她们的头饰,多为华丽的鎏金钗或宝石珠串。

唯有这个木钗,与乐伎今日的打扮格格不入。

思及此,朱砂举着木钗,走向那群缩在角落的乐伎:“你们中谁认识她?”

低头的乐伎中,有一个人颤巍巍举起了手:“我认识她,她是霍离娘。”

朱砂:“这是她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乐伎:“她的心上人送的。”

“心上人?”

“对,一位叫长赢的郎君。”

“长赢”二字一出。

罗刹猛地回头,一个箭步冲到乐伎面前:“你重新说,是哪个长赢?”

“禀郎君,我并未见过此人。但离娘与我提过,长赢之名出自《诗经》,开头我记得是,春为……”

“春为发生,夏为长赢?”

“对对对!”

朱砂发觉不对劲:“你认识这个人?”

第一次,她在罗刹眼中看到了滔天恨意:“认识,一个欺师灭祖的叛徒。”

歌台上已查无可查,罗刹一手怀抱霜月雷,一手牵着朱砂离开。

宴堂四周,站满了兵卒。

下人在前面引路,将所有宾客带至前院安顿。

听说朱邪屠带兵出府前,下令不准任何人离开府中半步。

来往的宾客七嘴八舌,来来回回多是“魏王”二字。

罗刹长话短说:“此案确实是琵琶鬼所为。但他是帮手,而非真凶。”

朱砂:“为何?”

罗刹仔细回忆寿宴上的种种细节:“第一,这个叫长赢的琵琶鬼,是个只图利的小人。他想不出以《十面埋伏》为幌子,既杀人又诛心的毒计。第二,寿宴之时,朱邪屠父子始终同行,长赢却专挑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两人同在时行刺。说明幕后真凶要杀的,只有他们。”

仅凭一个名字便认定凶手?

朱砂不以为然:“二郎,此长赢,可能非彼长赢。”

霜月雷闻之有紫檀暗香。

可今日徒然失了二弦,再不见当年陪伴琵琶第一手段楼玉,以一曲《山鬼》挑战长安教坊司的傲气。

罗刹停下脚步,从槃囊中取出一截琵琶弦:“这是杀死朱邪尽节的断弦,你可以与霜月雷剩下的两弦对比,瞧瞧区别。”

朱砂半信半疑接过断弦,借着午后日光,看了又看。

结果,她除了看出是三根弦,其他一概不知。

萧律与李悉昙鬼鬼祟祟路过,见朱砂拿着琵琶弦上蹿下跳,踱步走过来:“师姐,你在干什么?”

朱砂见他到来,一把将断弦塞给他:“师弟,你快来瞧瞧这三根弦有何区别。”

乐昌公主喜燕乐,对各种乐器了如指掌。

萧律自小耳濡目染,上手一摸便发现了区别:“这三根弦中,有两根是旧弦,用的是冰蚕丝弦。有一根是新弦,用的丝弦。两者看起来大差不差,但冰蚕丝弦价高难得,号称天方异物。”

朱砂困惑道:“杀人的是新弦,与此案有何关系?”

萧律抢先开口解释:“师姐,新弦近日才换。换弦之人小心翼翼,想来对这把琵琶极为爱护。”

朱砂恍然大悟:“二郎,你的意思是,琵琶鬼是故意用新弦杀人?”

罗刹摩挲着霜月雷的螺钿纹饰,琴身上的“段楼玉”三字清晰可见。

“我猜这把霜月雷,其实是杀人的酬劳。”

“啊?”

今日,罗刹看到霜月雷时隔百年现世,便深感奇怪。

霜月雷,价值万金。

怎会落到灵州一个普通的胡人乐伎手中?

而且这乐伎明明擅弹琵琶,又怎会看不出手中琵琶并非凡品?

除非……

这把霜月雷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那个乐伎,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傀儡罢了。

罗刹:“琵琶鬼一族擅做琵琶,更喜欢世上所有的好琵琶。长赢想必是受某人邀约,以霜月雷为酬,来此杀人。但杀人需断弦,冰蚕丝弦不易得,长赢便在杀人前换了两根弦。”

朱砂:“我昨日帮李三娘打听过,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两兄弟。一个好诗书一个好骑射,为人和善,从未与人结仇。凶手为何专杀他们二人?”

一旁的李悉昙安静许久,终于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搭腔:“还能为什么?让朱邪家子嗣断绝呗。”

见三人白眼连连,李悉昙招手让三人凑近:“论打听小道消息的本领,你们可比不上我。”

“说正事。”

“五年前,朱邪屠的父亲无故身亡。如今这父子三人,已是朱邪家最后的血脉。”

“真的?”

“真的!”

不怪朱砂不信李悉昙,实乃太一道上下被她骗过太多次。

她所谓的秘闻,查证之后,全是胡言乱语。

不过,见李悉昙此番信誓旦旦。

朱砂将信将疑,打听起另外一件事:“魏王又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李悉昙拍拍胸脯,面上泛起得意:“此事鲜为人知,我花了三百贯才打听到。”

据李悉昙所知,魏王李弗与先太子李照自幼不睦。

二十八年前,时任监察御史的魏王,无故死于灵州。

朝中有人传言,是先太子不满魏王德才兼备,便设计残害魏王。

因魏王死得蹊跷,加之又与先太子有关。

先帝曾派太一道至灵州查案。

半月后,去灵州查案的太一道弟子回京复命。

言魏王沉疴难愈,不治而亡。

与魏王死因一同交到先帝手中之物,是魏王临终前写的诀别信。

信中,魏王深感时日无多,特意写下此信与先帝诀别。此信经先帝与魏王昔日恩师,及一众大臣共同查验,才最终确定出自魏王之手。

说到此处,李悉昙压低声音:“但是我听说,魏王并非病逝,而是被杀。凶手是……”

朱砂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朱邪屠?”

李悉昙难得认真:“不,准确来说,是朱邪屠的父亲朱邪敬佑。”

萧律一脸正色:“我知道魏王案。当年赴灵州查案之人是师伯,她既断言魏王死于重疾,那此案必定无疑。”

四人在后院闲谈已久,前院一阵闹哄哄。

李悉昙摊手,冷嘲热讽道:“你信师伯不信我,怪不得整日被人骗得团团转,还怪不得师妹不喜欢你。”

萧律涨红了脸,结结巴巴想反驳。

朱砂站在两人中间,咬牙切齿看着李悉昙。

罗刹:“你们说的两件事,都与朱邪屠有关。我们问他,不就好了?”

正巧,朱邪屠带人寻到后院。

一见他面色凝重,怒气冲冲。

罗刹猜测他们这一趟,应是一无所获。

果不其然,朱邪屠走近便道:“纸鸢早已消失,无人知晓其下落。”

紧随其后的方絮与徐雁声倒是有收获:“我和师弟冒险用净神术遍寻城中鬼炁,最后在一家青楼,找到一把断弦的琵琶。罗君,可否请你看一看?”

罗刹从徐雁声手中接过琵琶。

楸木所制,黄铜轴蚕丝弦,横看竖看皆是一把普通琵琶。

唯有那两根蚕丝弦,极为眼熟。

罗刹转向不知内情的朱邪屠:“杀死大公子的琵琶弦,便是出自这把琵琶。凶手之一,是一个叫长赢的琵琶鬼。”

闻言,朱邪屠不可置信道:“鬼族?我与鬼*族并无交恶,他们为何要杀我儿?”

“杀大公子的是鬼,想杀大公子的却是人。”罗刹双手递上断弦,“朱邪都督,我们想知道魏王案的真相。”

这句话,仿如惊雷,在后院众人间霹雳乍破。

一时之间,窃窃私语声频出。

“难道真是魏王冤魂索命?”

“这魏王为何要杀大公子?”

……

朱邪屠默默收起断弦,面色如常吩咐道:“来人,去前院守着。”

“喏!”

兵卒离开,朱邪屠转身迈向后院书房:“诸位,请随我来吧。”

书房中有一逼仄暗室。

暗室中有一佛龛与一个无名牌位。

沉默上香后,朱邪屠背对众人,语气坚定:“是,魏王死于家父朱邪敬佑之手。”

【作者有话说】

李悉昙:有情报,但不保证真假[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