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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不识拿着金锏在出口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石门忽然轰然倒塌。

幸而他闪避及时,否则肉身难保。

尘烟过后,面色不善的朱砂出现。

一见他,便恶狠狠道:“另外两个鬼呢?”

程不识指指不远处的山林:“我们脱困后,罗君让我们先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我不放心他,便偷偷回来了。”

朱砂伸手:“金锏给我。”

程不识老实递上:“玄机道长,罗君呢?”

“回家了。”

程不识疑云满腹,站在原地张望。

朱砂早已走出很远,回头见他未跟上,气不打一处来:“你走不走?”

“这就来。”

一人一鬼走出陵墓,找到藏在树上的王舆与虞庆。

王舆又问起罗刹:“罗君呢?”

朱砂:“回家了。”

虞庆忙呼不对:“他受了一身伤,仍挣扎着要去救你,怎会回家?”

朱砂不理不睬,径直往前走。

王舆捂住虞庆的嘴,小声嘱咐:“他们许是吵架了,你别问了。”

奈何虞庆自小便是愣头青,一听这话,忙不迭跑到朱砂身边嘀咕:“你们吵架了吗?因何吵架?因为我们吗?”

朱砂忍了一路,直看到山下的马车,才掐诀召唤天雷。

倏忽,天雷在虞庆脚边轰隆炸开。

“你不准再说话!”

“……”

一人三鬼,沉默地走到马车前。

朱砂一言不发,掀帘坐进去。

程不识与王舆面面相觑,不知该随她进去,还是该离开。

驾马的男子看穿两人之意,伸手指了指另外一辆马车:“我叫梅钱,是她的……师叔,后面还有一辆马车。我们快走吧,凉州路远,暴雪将至。”

“多谢梅道长。”

两辆马车在雪中艰难行进。

梅钱听着一帘之隔的隐约哭声,无奈叹气:“既然舍不得,为何又要恶言恶语赶走他?”

“你管我!”

“好啊,我再不管你。看你回到长安,如何向她交代。”

“你烦死了。”朱砂掀帘而出,坐在另一侧,“不就杀了几个鬼吗?”

梅钱白眼连连:“若非我来得及时,派他们进山清理痕迹。就你今日闹出的动静,迟早暴露身份。”

朱砂抱着手臂生气:“谁让你今日才到。”

“你丢下一堆烂摊子跑了,我不得善后吗?”

“反正是你的错。”

外间雪大风大,朱砂冷得打颤,悻悻坐回车中。

起身前,她看着前面的马车,一阵数落:“你真小气,只带两辆马车。”

她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梅钱瞥了她一眼,方悠悠道:“放心,你的心肝鬼奴骑马走的。一匹千里马与五十贯,够他好吃好喝抵达邕州了。”

“邕州?怎会是邕州?”

“我怎么知道他为何不回汴州,要去邕州。”

“你装的是瞎子又不是哑巴,难道不知张嘴问吗?”

“祖宗,他抢了我的狐裘和一袋子钱,骑上马便跑,我哪来得及问!”

今日,他等在山下。

结果等了半日,没等到朱砂,倒先等来了罗刹。

一脸笑意的罗刹,不知从何处冒出,热情与他招呼:“梅兄,我真是三番五次遇见你。连这种偏僻地,都能正巧看到你,足以见得我们有缘。”

他连夜带人从乌兰关疾驰而来,不曾做伪装。

乍然见到罗刹出现,唯有装瞎应付:“是二郎吗?”

罗刹笑意渐深:“梅兄,是我。”

再之后,罗刹突然开口找他借钱:“梅兄,我瞧你有些家底,可否借我一笔钱?”

“你要多少?”

“三贯。”

他不曾起疑,转身便去车中寻钱袋。

谁知,等他一掀帘,罗刹忽地冲进来按住他的手:“梅兄,你看不见,我来找吧。”

“行行行。”

然而,在他的注视下,罗刹揣走了整整五十贯与三瓶金疮药。

临走前,还拿走他的狐裘裹在身上。

他故作疑惑,往罗刹身上摸:“二郎,你身上穿的是何物?”

罗刹言笑晏晏,顺手将狐裘裹紧:“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呀?”

“送上门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哈哈哈,二郎真会说笑。”

“呀,梅兄。栓在左边树下的那匹马,瞧着像是一日行千里的突厥马。”

“是突厥马。”

“那我骑走了。”

等一人一马消失在雪中,他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想起自己的好马,梅钱悔不当初:“我的雪美人,跟了我五年!”

朱砂懒得搭理他的哭诉:“那你从何知晓他去的是邕州?”

梅钱:“他自己说的。”

朱砂叉腰大怒:“好啊好啊,你原是故意不问。”

“他骑马走前对我说:‘我将去邕州,你陪她去凉州。还有,凉州天寒地冻,记得让她添衣’。”

当然,还有一句话。

梅钱咬牙切齿,始终压在心底未说。

“你装瞎的水平,真差。”

【作者有话说】

补一个小剧场《我那么大一支金簪呢?》——

西北方位的地宫出口,石砌台阶层层而上。

罗刹走到一半,开始后悔。

錾金簪的两枚金铤,乃是御赐之物,赤足九成。

大势鬼一族以金银之气修炼,若他轻弃金银器用,便有违先祖“敬惜福缘”之训。

思及此,他赶忙掉头,跑回方才放下金簪的台阶。

结果在原处来回寻了许久,金簪了无踪迹。

“……”

这墓里面,有贼!

第76章 敖桂英(六)

◎“一个两个加上我,怎么全爱上鬼了……”◎

从乌兰关至凉州。

最快十日,最慢十五日。

两辆马车冒雪行进十一日有余,总算住进凉州城外的一间客舍。

商量好第二日进山后,众人四散回房。

朱砂夜里难眠,翻窗跑去找梅钱:“你别睡了,起来陪我修炼。”

梅钱:“……”

客舍小,后院更小。

梅钱半梦半醒,哈欠连天:“修炼不必急于一时。”

朱砂抬头扫了一眼屋顶,足尖一点,拽着梅钱腾空跃起。

等梅钱睁大眼睛,两人已稳稳坐在屋脊之上。

“……”

静坐半个时辰,心法口诀来回念了三遍。

朱砂越练越心烦,索性推醒昏昏欲睡的梅钱,问起那座陵墓:“天尊早早立下戒律,严令太一道弟子不得行活人殉葬之事。敢有以生人殉葬者,必遭刺面除籍。先师祖为何要杀死那九个人,为了赎罪吗?”

另有一句话,她小声嘀咕:“难道因为先师祖是天师,故而做了错事,也当无事发生?”

闻言,梅钱斜瞥她一眼:“整日胡说八道,怪不得棺材铺月月亏本。出这事时,先师祖之上,尚有一位老天师。”

朱砂不服气:“他们是父子,难道老天师会责罚自己的独子?”

梅钱:“因为人不是先师祖杀的。”

“既不是先师祖所为,他为何不阻止?”

“君命无二。”

朱砂:“杀了九个人给自己的儿子陪葬,不愧是九五之尊。”

梅钱:“人心囚于虚妄,连天子也不能免俗。太祖皇帝知太一道禁行活人殉葬,加之先师祖那时忙于地宫营造,对于长安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等他建好地宫,太祖敕下密谕急召其返京。返京途中,先师祖得知真相,折返回去已为时晚矣……”

九个无辜男女,自此魂魄永囚地宫,成了相伴昭慈太子生生世世的引路魂。

夜色沉沉,朱砂了无困意:“倒是奇怪,大梁皇室一脉的陵墓全在长安附近,独独昭慈太子在会州。而且墓中杂草丛生,似乎久无人祭拜?”

梅钱:“当年太祖在洛州起兵,昭慈太子于会州举兵相应。会州是他一生的起点,亦是他的终点。至于祭拜?昭慈太子生性洒脱,常自言:‘人之逝去,譬如灯烬。本王若故去,丧仪务必从简。四时祭飨不必岁时常举,勿使生者劳形扰心’。”

可惜,如此洒脱之人。

死后不仅被葬入奢华的陵墓,还连累九人为他殉葬。

若他泉下有知,得知死后种种,是否还会坚定地踏上那条孤寂的殉道之路?

说至最后,梅钱已然到了立盹行眠的程度:“祖宗,下去吧。我已过而立,岁月不饶人啊。”

“你真没用。”

“……”

一如十五年前那场大战后的漫天飞雪。

翌日的岩山,残雪压枝,远山近树被雪色吞噬其中。

乱风裹挟雪粒,如利箭般呼啸而过。

团团雪雾,积雪已逾尺厚。两人三鬼步履蹒跚,艰难行走。

程不识与王舆一前一后,边走边看。

午时末,山中雪崩。

一行人慌忙躲进一处山洞。

朱砂累得气喘吁吁:“齐兰因和那个青崖会不会早跑了?”

梅钱:“什么那个青崖,叫师叔。我们自小骄纵你,把你纵得这般无礼。等回长安,我定要去宫里请一位女官,好好教教你礼节……”

连日赶路,朱砂本就心情烦闷。

一路因与梅钱同行,还被他连番取笑与说落。

当下听他喋喋不休唠叨,更是气恼:“你讨厌死了。”

朱砂气得跑走,程不识拍拍虞庆的肩膀,示意他跟上去。

虞庆咽下胡麻饼,苦兮兮道:“唉,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

话是对程不识说的,眼睛却盯着角落的梅钱,语气中多有不满。

眼见朱砂的身影消失在山洞深处,他认命似地追上去:“玄机道长,等等我啊!”

王舆拾来一堆枯枝。

篝火燃起,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三人或站或坐的影子。

程不识劝道:“梅道长,她心绪不佳,你何必故意激她。”

火星噼啪炸开乱溅,梅钱捏着一截枯枝拨弄火堆:“火不拨不旺,痂不揭不愈。她性子倔脾气犟,有人在旁拿话刺她几句,任她压抑在心中的火痛痛快快烧一场,总好过她自个隐忍不发,折磨自身。”

这句喟叹之后,火堆前陷入久久的沉默。

朱砂与虞庆一直未归,梅钱看向程不识,问道:“你说你曾经见过青崖师兄与齐兰因在一起?”

程不识点头:“当年,青崖道长奉命来乌兰县捉鬼,我是他的车夫。”

在他的记忆中,这位名叫谢鸿渐的青崖道长年仅二十五六,已隐隐超然物外,不同凡俗。

在乌兰县待了不到八日,谢鸿渐便擒获恶鬼。

送行那日,他原本该送谢鸿渐前去驿站。

可两人方出城,便见一女子等在路边,大声呼喊:“谢鸿渐。”

车中的谢鸿渐听见女子的声音,笑着下了马车,与女子相偕离去。

程不识:“当日苓娘在城外观戏,我心想回城也无事可做,便驾上马车去接苓娘。路过他们身边时,我亲耳听见青崖道长唤女子‘兰因’。”

那一声“兰因”似溶溶春水,温柔缱绻。

他由此判断,两人之间,绝非寻常的男女关系。

遑论,谢鸿渐垂眸望向女子的眼神,正如他看向苓娘。

上回,他们被那群鬼伏击,带去地宫。

每日拷问他们的人或鬼,开口闭口全是“齐兰因”这个名字。

程不识当时便猜:齐兰因,或许就是当年与谢鸿渐同行的女子。

那群鬼严刑拷问三日,他咬牙未吐露一个字。

一来不愿连累无辜,二来他从王舆口中得知,救他们的女子曾提过“青崖”二字。

思来想后,他更不敢提及当年之事。

唯恐那群鬼通过他们,找到齐兰因与谢鸿渐。

梅钱听完他所说,低头自嘲道:“一个两个加上我,怎么全爱上鬼了……”

不知该说是师门不幸,还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王舆独自在洞口观察许久,见雪仍未停,索性进洞歇息,顺便问明一件事:“梅道长,虽说玄机道长救了我们,但恩人对我们有再造之恩。你莫怪我多言多语,我还是想问你一句:太一道是否真的不会为难恩人?”

梅钱摆摆手:“放心吧。一年到头,我除了偶尔陪她捉几个恶鬼赚赏钱。其余日子,从不搭理鬼族。”

自然,家中那位,还是巴不得搭理的。

王舆与程不识对视一眼,总算彻底放心下来。

一入岩山,他们便看到前往雪洞的路。

如今带两人绕路而行半日,无非想问清楚问明白。

眼下既已得了梅钱的承诺,程不识率先起身往洞内走:“你们等我片刻,我去找找他们。”

他走至一半,遇见朱砂与虞庆。

谁知,朱砂眼尾薄红,眸中泪珠未干,像是哭过?

程不识疑心虞庆又说错话,忙问道:“出了何事?”

朱砂一个眼神扫过来,虞庆无奈闭嘴。

三人再次出现在洞中,梅钱忍不住叹了口气,起身与朱砂并肩而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上月开天门收弟子,我去瞧过一眼,全是凤骨龙姿的俊俏儿郎。”

朱砂闷声闷气:“你们每回为我选的,不是小人便是蠢人。二郎说得没错,你们的眼光特别差。”

梅钱:“行行行。这次我们一定好好选,如何?”

“不如何。”

“你的修炼要紧,凑合选一个吧。实在不行,眼不见心不烦,那些糟心玩意儿,我们换勤一些。”

一行人再次出发,照旧程不识在前,王舆在后。

酉时初,前面的程不识忽地停下脚步,指着西南方向的一处积雪:“那里,便是王兄待过的山洞。”

沿着西南方的山洞往上,约莫行半个时辰,便到了此山的最高处。

众人站在雪山之巅,四下环顾,只觉诡异至极。

雪雾茫茫,上下一白。

可他们眼前,就在两山之间,却凭空多出一行脚印。

脚印从他们的脚下,延伸向对面雪山的深处。

雪中无路,又似乎脚下有路?

众人面面相视,谁也不敢上前。

程不识:“自上山后,我身上的腐臭味淡了不少。”

语毕,他兀自陷入哀伤。

从今往后,他只能作为一个鬼,徘徊世间。

而他与苓娘,再无重逢之日。

梅钱好心宽慰道:“若你们欲堂堂正正立足人世,可去长安城西棺材坊朱记棺材铺找我。我亲自带你们上子午山,面见姬天师。”

一听这话,王舆来了兴趣,拱手问道:“梅道长,请问你在太一道身居何职?”

梅钱:“不值一提的小官,也就能在天师面前说上几句话,偶尔还得陪她用膳罢了。”

王舆一时想岔,面露尴尬:“梅道长当真能屈能伸啊……”

三人寒暄间,朱砂与虞庆正站在崖边斗嘴。

“你敢过去吗?”

“你敢,我就敢。”

朱砂轻蔑一笑,抬脚踏出第一步:“胆小鬼。”

虞庆不甘人后,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边跑边回头嘲讽:“哼,你才是胆*小鬼,我还敢跑呢!”

“小鬼,你真跑啊……”

朱砂再一眨眼,虞庆已消失在雪雾中。

她赶忙呼喊另外三人:“快来快来,他掉下去了。”

三人应声而来,程不识与王舆扒在崖边听声辨位。

一炷香后,程不识起身:“他应该没掉下去。”

梅钱看着那一行浮在半空中的脚印,当机立断:“走,我们踩着脚印走过去瞧瞧。”

四人胆战心惊,走得小心翼翼。

等循着脚印走至一处门前,看见蹲在地上的虞庆,才算安心。

虞庆一见朱砂,更是得意:“你输了。”

朱砂:“傻鬼,我一招激将法,你还真上当了。”

“你真坏。”

“你一个鬼,掉下去也无事。”

一人一鬼在门前吵闹不止。

梅钱懒得劝,程不识与王舆劝不动。

一来二去,三人只好大眼瞪小眼,靠在门边发呆。

朱砂与虞庆吵了一盏茶,正欲喘口气继续。

“咣当”一声,门开了。

院中走出一男子。

一身青色道袍,墨发用一支木簪束起,眉骨斜飞入鬓。

肤色煞白,比之雪色,更显清冷。

站在门边的程不识乍然见到男子,半是迟疑半是欣喜道:“青崖道长?”

“程君,是我。”男子轻声回应,眼睛却一直盯着程不识身后之人,“三郎,你来了。”

梅钱闪身走出,拉着朱砂端正行礼。

“见过师兄。”

“拜见师叔。”

谢鸿渐蹙眉打量朱砂,纳闷道:“三郎,若我没记错,你今年虚岁方三十,竟已有了这般年岁的女儿吗?”

梅钱嘴角一抽:“不是我的女儿,是她收的弟子。”

谢鸿渐了然地笑一笑:“看来是二师姐做了天师。”

梅钱耸肩摊手:“师兄自小看我长大,我何曾赢过她一回。”

“你啊你,如今连声阿姐也不愿喊了吗?”

“喊啊,求她时喊得最大声。”

谢鸿渐放声大笑:“三郎,你还是与从前一样,更喜欢现在这张脸,最喜欢忤逆二师姐。”

“师兄也未变,更喜欢唤我三郎,最喜欢打趣我。”

“我死时,你嫌师父为你取的名号不好听,闹着要换一个。我死了多年,从何得知你的新名号?难道如两位师姐那般,叫你一声三弟或姬琮?”

两人叙旧多时,谢鸿渐眼中泪光闪动:“三郎,师兄正巧有一事,想求你帮忙。”

“何事?”

“杀了我。”

第77章 敖桂英(七)

◎“大师姐与鬼族的事,我知道。”◎

“杀了你?”

“对,杀了我。”

谢鸿渐眉眼含笑,仿若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三郎,作为一个鬼,若能死在你手上,师兄死而无憾了。”

前来凉州的路上,梅钱已隐隐猜到谢鸿渐出了何事。

十年前,人鬼大战过后,他曾随房州刺史去乌桕山收殓骸骨。

最终,他找出约一百零五人的残骸与一百零五个令牌,尽数葬进房州城外的太一冢。

唯一消失的尸骨与令牌,他一直误以为是掩埋过深所致。

直到得知谢鸿渐与齐兰因的关系,他才恍然大悟:消失的不是尸骨,而是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梅钱:“师兄为何想死?”

谢鸿渐:“为道而生,自当为道而死。”

两人一来一回,自此开始论道。

院外时有怪风乱雪,朱砂手脚发凉,却听二人越说越起劲。

她一时烦闷,索性推开梅钱,自顾自走进院中。

梅钱尴尬一笑:“师兄莫怪罪,她的弟子,自然随她。”

随她一般,目无尊长;

随她一般,脾气大难伺候。

随她一般,桀骜难驯。

谢鸿渐盯着朱砂远走的背影,有些神思恍惚:“她的性子确实像二师姐……不过这背影,倒是像极了大师姐。”

梅钱心虚解释:“师兄当真厉害。她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惟背影神似长姐。正因这般缘由,二姐方破例收其入门。”

一听这话,谢鸿渐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

等痛快笑完,他方凑到梅钱耳边:“大师姐与鬼族的事,我知道。”

“你从何得知?!”

“鹤鸣啊。他向大师姐求亲遭拒,结果追去灵州,才知输得彻底。回来后找我哭诉,说自己一没人家俊,二不如人家用心。三郎,你倒不必过多担心,他只知大师姐与鬼族在一起,并不知其他的事。”

“……”

该死的鹤鸣真人,嘴上没门的鹤鸣真人,怪不得孤寡一辈子。

梅钱:“她身份特殊,万望师兄帮忙保守秘密。”

谢鸿渐:“三郎,我乃将死之人。”

彼此心照不宣,唯余一声叹息。

堂屋中,朱砂指挥虞庆围炉煮茶,自个却背着手在院中转起来。

厢房仅一间,西侧旱柳树下飘着女子的衣裙。

看来两人不仅住在一起,甚至同塌而眠。

朱砂转至厢房后,耳畔忽然袭来一阵冷意。

她侧身一躲,反手往雪雾中乱抓:“给我出来!”

雪中有人拉住她的手,迅速后退。

朱砂被此人的手冰得浑身发抖,说话时连牙关都在打颤:“天火……焚形……”

梅钱骤然听到“天火”,已觉不妙。

“焚形”二字一出,他顿觉头痛欲裂,循声慌不择路跑过去,边跑边嚎:“祖宗,别说了!”

谢鸿渐紧随其后:“兰因,他们是客人!”

等师兄弟二人气喘吁吁赶到,雪雾中的白发女子已渐露真身:“小姑娘好快的身形。”

朱砂拂开狐裘上的雪沫:“还行吧。”

女子便是齐兰因。

隐身在雪中,只为试试朱砂与梅钱。

如今试过朱砂后,她极为满意:“青崖,她年岁虽小,修为却远在我之上。有他们送你上路,我放心了。”

话音一落,她转身离开,说是去煮茶。

梅钱看着面前的谢鸿渐与离去的齐兰因,目露不忍:“师兄,你既与她情投意合,何必寻死?”

谢鸿渐负手立于树下:“三郎,我并非不爱兰因。只是,我有我坚守的道。我不愿为了苟活,变成一个鬼。”

他是太一道的弟子。

他生前二十余年坚守的道,是诛邪除鬼,守卫大梁,保护百姓。

他本该死在房州,与同门一起,为心中坚守的道魂飞魄散。

而不是成为无家可归的鬼,游荡在岩山。

“今日本就是我在人世的最后一日……”

远处的虞庆扯着嗓子大喊:“吃饭了!”

三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去堂屋。

桌上的膳食多是野菜,无半点荤腥。

席间碗盘声交错,谢鸿渐面上带笑,频频举杯邀几人吃酒:“我原本定好的死期是十一日前。可死期前一日,兰因突然与我说,她感知到抱熹山中那九个煞鬼身上的禁制尽数消散,我便猜是太一道所为。”

他困于岩山多年,从未断绝死意。

独独在得知九个煞鬼死亡的一瞬,生了活下去的念头。

世间能彻底斩杀鬼族之人,唯姬家血脉。

他的师父姬光侯与大师姐姬珩,皆在人鬼大战中殒命。而二师姐姬璟不会贸然杀鬼,只会利用人鬼契,驱使鬼族暗中为她做事。

来者,最有可能是小师弟姬琮。

想到死前有机会见到姬琮,他强撑着活到今日。

谢鸿渐的话讲完,众人低头不语,唉声叹气。

朱砂却惊喜地看向齐兰因:“你为何会感知到他们死了?因为禁制?”

齐兰因点头算是默认:“没错。凡是我亲手施加的禁制,皆与我的灵识相通。半月前,我感知到他身上的禁制出现裂痕,知他出事。原想下山找他,但青崖的死期将至,我不敢离开……”

岂料,几日之后。

她先是感知到抱熹山中的九个煞鬼蠢蠢欲动,与她的禁制对抗。

再三日,九个煞鬼身上的禁制全部消失。

他们,似乎死了?

他指的是程不识。

听她提及自己,程不识抱拳道谢:“多谢恩人相救。”

齐兰因:“你们不必言谢,我救你们,亦有所图。那日我站在山上,远远看见那群人丢下你们三人的尸身便跑。我想着,若青崖多几个弟子,或许便不会寻死……”

谢鸿渐温柔地揽过她:“兰因,有你相伴十载,我已知足。我死后,你不用再待在岩山苦地。往后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看山河,才不负活这一遭。”

“我失了你,如何独活?”

“兰因,我不想困住你。”

齐兰因泪流满面,掩面跑走。

谢鸿渐面露歉意,向几人坦白:“我是鬼,又非鬼。”

梅钱:“师兄,你难道不是煞鬼?”

谢鸿渐摇头:“我并无任何执念,如何成为鬼族?当年,兰因千里迢迢将已死的我带到此处,耗费大半修为帮我修补肉身让我复生。但我不能离开兰因用禁制术为我创造的这座院子,否则便会死。”

他怨过齐兰因,怨她多管闲事,执意将他复活。

可满腔怨怼宣泄后,他又陷入更深的自厌。

恨自己年少轻狂妄许白头之诺,到头来竟是他先背誓,连累了她。

那个喜欢遍游天下的齐兰因,那个喜欢四海为家的齐兰因。

因为他,被困在孤寂的岩山之巅,寸步难行。

眼角有泪划过,谢鸿渐仰头笑道:“我劝了兰因多年,她总算答应由我赴死。”

众人默契地举杯与他道别,尤以程不识最为开心:“青崖道长,我自从知晓自己成了鬼,同你一样想死。可前些日子,我曾听一位小友一言:‘做人做鬼,并无分别。你若嫌鬼族名声不好,便以善举为刃,几十年几百年,总会斩出一条青史留痕的大道来’。我想好了,等补好肉身,便下山游历,继续做行侠仗义之事。”

“程君活得比我豁达。”谢鸿渐既感欣慰,又觉好奇,“对了,不知劝你的这位小友是何人?”

此话一出,满席安静。

虞庆嘴快,差点脱口而出“罗刹”二字。

王舆眼疾手快,赶忙在他张嘴前,猛塞了一张胡饼。

谢鸿渐不知内情,疑惑道:“此人怎么了?”

梅钱无奈地指指朱砂:“她原先的相好,尽禾和罗嶷的小儿子。”

谢鸿渐举杯的手悬在半空:“孽缘啊……”

日薄西山,今日将尽。

谢鸿渐与齐兰因并肩坐在旱柳树下,远处的风景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今日的他们,却看得极为仔细。

谢鸿渐细细叮嘱:“你上回救的那个同族,我瞧他对你一心一意。若你想去长安,可找他同行。”

齐兰因靠在他的怀中抱怨:“他与你一样,最是啰啰嗦嗦。若与他同行,我岂不是要被他烦死?”

谢鸿渐愁眉苦脸,将她往上搂了搂,轻吻她的额头:“从前师父常说我絮絮叨叨,吵得他耳根子难受。兰因,原来你忍了我这么多年。”

“青崖,我不会寻死。”

“兰因,我信你。”

时至子时,两人十指相扣走进房中。

程不识三人早已在堂屋安睡,梅钱与朱砂在窗边闲坐半宿,最终决定由朱砂送谢鸿渐上路:“我已对不起很多人,不想再对不起师兄。”

对于他的说辞,朱砂回以白眼:“你每回诓我杀人,全是这个理由。”

梅钱放软了语气诱哄道:“我是为你好。你年纪小,多杀几个人啊鬼啊,权当练练手。”

“……”

子时三刻。

谢鸿渐挥手与门外的齐兰因道别,然后决绝地关上门。

动手前,朱砂问出心中所想:“她从未有过半分累赘之感,你为何一定要寻死?”

谢鸿渐平静地躺在两人同眠的床榻上,呵出一口寒气:“我初识兰因,是在一处无名野山。我捉鬼路过,见她与一个男子打斗。我以为她是人,冲上前帮忙,却被她一掌推开……”

后来,他才知晓。

那个男子原是一个凶残的鬼修,修为极高,作恶多端。

而齐兰因追杀此鬼多年,却是为了伸张正义。

谢鸿渐:“她与我说,那个鬼多年前曾在某地犯下一桩人命案。她答应过死者的妻儿,一定会将其擒获,送至太一道受刑。”

整整二十年,齐兰因为了这个承诺,奔走大梁各州。

直到捉到此鬼,拜托他送去长安。

谢鸿渐的眸中渐渐显露爱意:“我摔倒在地,看她与那个鬼修斗法周旋。夕阳余晖渐褪,她的影子美极了。”

他义无反顾地看上了她,以一个太一道弟子的身份。

同大师姐一样,他离开长安的日子越来越久,一边捉鬼一边陪她云游四海。

他死在房州,死前唯一的遗憾,便是未曾与她好好告别。

他死了,又被她救活。

睁眼醒来看见满头白发的她,他满心愧疚:“我是一个自私的小人,她不该与我在一起。她本该意气风发,活得潇洒自在,偏生因我那点微不足道的爱意,锈蚀了她骨子里的锋芒。”

她是翱翔于天际的飞鸟,而非囿于岩山的囚徒。

他是她的囚笼,亲手折断了她的青云翼。

谢鸿渐释怀一笑:“她是鬼,将来会遇见很多男子,我只是过客……我求死,盼的是她活。”

当年,她为了救他,耗费了太多修为。

她无法离开岩山,便无法修炼,只能靠着所剩无几的修为苦撑。

只有他死了,她才能活下去。

门外女子的半声呜咽传进房中。

谢鸿渐侧耳细听,女子每声压抑的抽气声,都拉扯着他的心。

“动手吧。”

他们相守相爱二十余载,于幼失怙恃的他而言,已是毕生至幸。

朱砂利落地送他上路,并依照他临终所说,将一对木偶与一封信转交给齐兰因。

信中纸上有九字:

水无定,花有尽,来世逢。

木偶的背面,是两个人名:

齐兰因,谢鸿渐。

第78章 欲色鬼(一)

◎“你为何要赶走罗刹?”◎

岩山绝顶,积雪终年不化之地。

某日忽现一方小院,与三个自称“雪山游侠”的男子。

三人戴青铜鬼面,专行惩恶扬善之事。

三人神出鬼没,行迹犹如鬼魅。

等谢鸿渐的尸身葬入山中坟墓,已临近除夕。

山下凉州大雪,积深达丈余。

门封路阻,梅钱与朱砂只能被迫留在岩山。

梅钱每日忙碌不休,带着程不识三人往返山道,采买一应食宿所需。

朱砂闲来无事,盯上了同样无事可做的齐兰因。

这日,等故作困乏送走梅钱,她立马精神抖擞跑去找齐兰因。

不为旁事,只为学艺。

齐兰因摆手婉拒:“鬼族与太一道势不两立。你虽是青崖的师侄,但我断不会指点你半分。”

朱砂又是撒娇又是卖惨,齐兰因全然不为所动。

最后,因实在受不了朱砂的纠缠,齐兰因索性将自己未曾用上的一个禁制术教给她:“当年我与青崖相爱后,同族的几位阿姐说男子喜新厌旧是常态,反复劝说我对青崖施加此术。”

朱砂好奇道:“为何没有用上?”

想起旧事,齐兰因忽地羞红了脸,小声回她:“青崖时刻与我在一起,不大用不上……”

听着不像是什么厉害的禁制?

朱砂原本不想学,可一想到自己不知会在此处虚耗几日,勉强点头答应:“行,我学。”

此禁制简单,只一句口诀。

朱砂:“没了?”

齐兰因:“你修为高,施加此术,无需其他条件。”

朱砂半信半疑,只苦于一时半会找不到人试试真假。

齐兰因见她一脸跃跃欲试,不免多叮嘱几句:“此乃诅咒禁制,你万不可随意施加给男子。男女情爱,你情我愿,若男子执意背叛,你何必费心费力挽留。”

耳边渐闻人声,朱砂赶忙回房装睡:“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还有,你千万别告诉他,我曾找你学此术。”

齐兰因笑着挥挥手,转身踱步去了院外等另外四人。

结果一到院门,程不识三人有说有笑推门而入。

唯独梅钱垂头丧气,神色疲倦。

齐兰因关切道:“梅道长,你怎么了?”

梅钱连声叹气:“家中阿姐连发三道敕令,让我尽快带朱砂返回长安。”

齐兰因看着漫天大雪,语气颇有些愤慨:“大雪断途,如何回京?梅道长,你家阿姐这般为难你,着实不近人情。”

梅钱极力解释:“她自小冷酷无情,目空一切,独独对朱砂有几分真心。”

他们离开已逾两月,渺无音讯,她在长安不知会多着急?

“看来梅道长去意已决,不知你们何时下山?”

“明日。”

朱砂直到晚膳时分,才知明日回京一事。

虽多有对冒雪出行的不满,但碍于自己此番任性而为,闯下大祸。

她只得再次要梅钱立誓:“你发誓!回京后,你一定会在她面前替我说好话。”

梅钱无语道:“每回你闯祸,她何曾怪过你?她只会骂我没用。”

得他一言安慰,朱砂总算放心,开心跑去堂屋用膳。

席间,齐兰因说起自己往后的打算:“与青崖相守的十年,我的修炼落下不少。三日后,我会回敖山闭关修炼。”

程不识率先举杯:“祝两位道长与恩人一路平安。”

齐兰因看向旁边空空如也的椅子,扭头笑着举杯应下:“有你们守着青崖,我便放心了……”

今日所有未尽的话语,悉数淹没在山顶骤然呼啸的北风中。

大风刮过,已是翌日早间。

梅钱等在门外,来来回回催促朱砂:“快走,你少磨蹭。”

朱砂不情不愿应好,磨磨蹭蹭收拾包袱。

一旁的齐兰因心觉她古怪,便开口问道:“你不想回长安吗?”

朱砂点头又摇头:“我忤逆她的命令,私自赶走了一个人,我害怕她对我失望。”

齐兰因:“她是你的师父吗?”

朱砂:“亦父亦母亦师。往日我做了错事,她从不责罚我。可她越不怪我,我越害怕……害怕她说出那句‘你真令我失望’,更怕她不要我。”

多年前,她目睹阿耶阿娘惨烈地死去。

从此天地浩渺,却只剩她一人。

几经辗转,她被送去长安。

他们是她唯一的亲人,他们对她无微不至,任由她恣意行事。

她犯下的大小祸事不知凡几,只这一次,她萌生怯意,止步不前。

齐兰因听她说完缘由,宽慰道:“她不远千里派人来寻你,相比对你的失望,她更担心你的安危。回家吧,她或许也在害怕,害怕你一走了之,再不见她。”

朱砂听了劝告,背着包袱认命似地推门出去。

梅钱见她眼尾泛红,应是哭过,没好气道:“你哭什么?她难道会打你会骂你?你若是闲得慌,不如多担心担心我。上回你弄残崔宪,我在天尊的牌位前跪了三日。”

朱砂心虚狡辩:“本来就怪你呀。是你自个与我吹嘘,说什么‘崔宪这种货色,随便打杀’。我信了你的鬼话连篇,当夜跑去崔家时没注意身后,才差点被端木岌发现。”

“行行行,怪我。”

“本来就是,你还不服气。”

“……”

两人吵吵闹闹下山。

一入凉州城,往来之人,竟多是兵卒。

梅钱找来一辆马车,一边驾马一边向她道明来龙去脉:“昨日,我们四人下山,听闻凉州新都督一上任,便下令严查凉州前都督夏翊冒功贪腐之事。眼下凉州官员,个个人心惶惶。”

话音刚落,朱砂急吼吼掀帘而出:“岩山的将士们呢?我走前答应过张明府,会送他们回家。”

梅钱:“等晋王进宫面圣,届时抄了夏翊的家,何愁无钱安葬那些将士。”

区区一个夏翊哪够?

朱砂倒还有一个出钱出力的人选:“太子与夏翊二人最是交好,太子怎会不知夏翊贪赃枉法?若晋王日后需要人证,我可去御前作证。”

梅钱冷声催她回车中:“外头风急,你进去。至于太子?我自有手段令其入彀。”

上一个胆敢对太一道不敬的太子,早已命丧黄泉多年。

不知如今这位太子,又会是何等结局?

出城疾行半日,堪堪仅行了十五里,马匹便已力竭。

白雪茫茫,辨不清方向,两人只得就近找去一座破庙安顿一夜。

是夜,朱砂摸着身下薄薄的一层干草堆,望着半截菩萨像唉声叹气:“若是二郎在,他不会让我啃干蒸饼喝凉水,甚至无火可烤。”

听到她的抱怨,梅钱生火的动作停顿,抬头皮笑肉不笑道:“可惜啊,你的好二郎,以后便是别人的好二郎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能不能快点生火!”

“……”

可喜可贺,时至夜半,破庙中终于窥见零星火光。

朱砂裹着仅剩的一件狐裘,面无表情嘲讽:“你整日下山闲逛,竟不知多买几件狐裘御寒。”

十指青紫如冻梨,梅钱颤颤巍巍将手递到那簇噼啪炸开的篝火上去。

足足在旁坐了一炷香,他方觉身子暖了些。

寒气消散,压在心头多日的恶气,自然要一并驱散。

他笑着转过身:“一直忘了问,你为何要赶走罗刹?”

起初,朱砂支支吾吾,一个劲顾左右而言他:“万一他真死了,你们如何向大势鬼一族交代?不如趁他尚未出事,将他赶走,一了百了。”

梅钱阴阳怪气:“呀,我家小朱砂真是人美心善,连对鬼族也这般菩萨心肠。”

朱砂哼哼唧唧翻身过去:“我困了。”

梅钱起身挨着她坐下:“你若不对我说实话,我如何帮你说好话?”

“他的心愿是好好活着,可我走的是一条不归路。若他执意留在我身边,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我其实从未问过他,是否愿意陪我走这条绝路……”

当日在乌兰县城外,朱砂第一次得知罗刹的心愿。

原来作为鬼族的罗刹,只想好好活下去。

她骗他入世,骗走了他的爱与真心,不想继续骗走他的性命。

那道假的人鬼契,尽管她不知罗刹是如何解开的,但契约既已断开,他的余生便与她再无瓜葛。

就如此吧,她想。

也许被封印多年的赤方,修为大减,早失斗志。

或者当年阿娘以性命为祭的封印,会囚禁赤方直到死亡。

又可能,她会与赤方同归于尽。

毕竟赤方手握太一道的秘密,还是第一个参悟《太一符箓》的鬼族。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完全战胜他彻底杀死他。

但是,纵使他日万劫不复,她都不愿连累罗刹为她送命。

为了她这个毫无真心的骗子,他不值得。

枯枝迸裂,焰心跃动。

火光照亮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

梅钱:“不一定非要用到傀儡术。当年长姐与赤方斗法,赤方屡次不敌。”

“你不必安慰我。”朱砂抱膝坐在地上,头埋在臂弯中,轻声轻语,“当年若非师祖在最后关头清醒片刻,傀儡术一出,今日高坐闿阳宫中的皇帝,只会是赤方。”

梅钱微微叹气:“你的血脉与修为皆在长姐之上,总会有法子的。”

“法子靠你想,我要安寝了”

“好,我来想。”

朱砂翻身欲睡,又想起一事:“对了,你知道玄贰与玄规因何事找二郎吗?”

梅钱抱来枯枝扔进火中:“不知道。”

“你整日跟着我与二郎,难道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我又不是顺风耳,你快睡吧。”

第二日出发时,外间风雪渐小。

两人一路,经兰州、渭州、秦州三地。

再翻越陇山入凤翔府,至上元节后的第十日,方风尘仆仆回到长安。

一入城,梅钱便将朱砂赶下马车:“你先回棺材铺等消息,等我去太一道请完罪跪完牌位,你再去见她。”

“行!”

朱砂背上包袱,慢悠悠沿着西市回家。

多月未回长安,市井间又多了三件奇闻轶事。

第一件喜事,出自东宫。

太子妃卢氏上月初诞下一女,圣人大悦,赐名骊珠,册封永康郡主。

骊珠,骊珠。

出自探骊得珠,意为宝珠。

“太子殿下极爱永宁郡主,上疏奏请圣上敕令长安佛寺燃灯五十盏,洗三当日更是下令于东宫大办满月宴。谁知五日前,晋王殿下前脚刚进宫,后脚太子殿下便携太子妃入宫请罪,据称是因宴乐逾制。”

“我听说是凉州出事,祸及东宫……”

皇室辛秘,市井百姓无从得知真假,只好你一言我一语胡乱猜测几句,当做酒桌上的下酒佐菜。

第二件奇事,流传于长安城深巷之间。

据传有仙姝下凡,自称如莲花。每逢月圆之夜,她会择心性澄明之女入梦点化,助其蜕凡登仙。

“短短半年,已有六位女子得如莲花点化,遁入空门,不日升仙。”

有一心向佛的女子,自叹佛缘浅薄。

另有憎厌佛门的女子拍案而起,厉声斥责这如莲花惑乱人心:“若受她点化的女子并非虔心敬佛之人,岂非令她们蹉跎光阴,白白耽误一生?”

霎时间,西市桥畔喧声鼎沸,两拨人就此开始唇枪舌剑地争辩。

第三件义事,颂的是长乐公主李悉昙救兄壮举。

新岁前,长乐公主自灵州返京之后几日,一段血染素衣救兄的故事,随之在坊间传扬开来。

“那贼人暗中谋划多年,本欲行刺齐王殿下。行刺当日,贵主见兄长命悬一线,竟飞身扑救以身相护,生生受下这致命一刀!”

“贵主当真是淑质英才。”

沿路余下的私语笑谈,是京中的几桩姻缘。

朱砂顺耳听了几句,心觉无趣,便顺路买了几样糕点,快步回家。

已近日入,棺材坊三三两两,家家门庭冷落。

朱砂踏雪而归,赵老板与对门的白老板对视一眼,齐齐关门。

送客至门外的钱老板,见她孤身一人,多嘴问道:“朱老板,你回来了。诶,二郎呢?”

“跑了。”

她说完便走,徒留钱老板站在原地嘟囔:“鬼奴还能跑啊……”

朱记棺材铺与走前毫无分别。

开门前,朱砂盯着头顶的金字招牌失神片晌,而后径直回房安寝。

她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不分昼夜。

直睡到赵老板在店外敲锣打鼓大喊大喊:“朱老板,来生意了!”

他喊一声,便敲一下锣,打一下鼓。

锣鼓声徒惹人烦,朱砂气得披衣而起,疾步跑去开门:“喊什么喊!”

见她面色不善,赵老板缩着身子退到一侧,小心翼翼指了指店外的一辆马车:“朱老板,你睡三日了。有贵人找你做生意,我喊你不应,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什么贵人?”

“玄机道长,是我。”

说话间,车中走出两个女子。

两人相貌有几分相似,一个梳双鬟髻,一个梳峨髻插金步摇。

朱砂皱眉看着其中一人:“卢妃?”

太子妃卢素商一脸歉意,拉着身后的女子上前,半是道歉半是拜托:“玄机道长,今日冒昧前来打扰,还望你海涵。我此番前来,是想求你查案。”

“什么案子?”

“一桩是案非案的案子。”

第79章 欲色鬼(二)

◎“他不会回来了。”◎

事关女子清誉,卢素商侧身看了马车旁的荔月一眼。

后者会意,拎着两贯钱走向赵老板:“今日多谢赵老板热心帮忙。”

赵老板乐呵呵收下钱,抱着锣鼓离开。

卢素商:“玄机道长,可否进去说?”

朱砂依言让开一条道,等两人进店,她利落地关门上锁。

房中,卢素商牵着四处张望打量的女子坐下。

她正欲开口,朱砂先道:“卢妃稍等,我去煮壶茶水。”

朱记棺材铺一向不备茶点。

可今日来客是太子妃,朱砂只得跑去罗刹房中,翻出他藏在柜中的一罐紫笋茶。

好茶虽有,但无奈她不擅点茶。

然转念一想,房中两个世家贵女,再不济太子妃的侍女就在店外。

三人皆精于煎茶之术,何需她班门弄斧,白白浪费好茶?

于是,她一手提着热水,一手抱着存茶罐踏进房中:“卢妃,你们吃茶吗?若需要,可自己煮。”

卢素商尴尬地接过她手中的两样物件,一边煎茶一边说起来意:“此乃家中素婵,行九。七日前,她私下与我说,她在梦中被人轻薄了。”

朱砂不明所以:“梦中被人轻薄?”

卢素商:“九娘,你来说罢。”

东张西望的卢素婵回神,怯生生道:“腊月二十八的夜里,我梦见一男子摸进我的衣衫,在我身上四处抚摸……”

男子的手,沿着她的肌肤一寸寸往下轻揉慢捻。

她的全身烧得发烫,嘴唇一翕一合。

那双手渐渐探到她的身下,她害怕极了,在梦中竭力想并拢双腿,挣脱他的手,却发现自己口不能言,动弹不得。

许是察觉到她的挣扎,他俯身低头含住她的耳垂,浊重喘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待我下月擒了你这只秋蝉,定让你再也叫不出声……”

之后,男子消失。

次日等她醒来,衣衫并无奇怪之处,身上也并无不适。

故事听到此处,朱砂打断道:“秋蝉是何意?”

卢素商道:“是九娘的小字。”

朱砂微微颔首:“九娘,你继续说。”

卢素婵的指节攥得发白:“我以为是做梦……”

然而,自那日开始,梦魇中的恐惧挥之不去。

她终日惶惶不安,不敢出门,更不敢睡觉。

她向姨娘,甚至向嫡母求救。

她们说她不仅芳心暗动,还肆意嚷嚷此等不可示人之绮梦。

姨娘与阿耶商议后,决意为她择一位夫婿。

嫡母觉她丢脸,丢给她一本《女诫》与一本《金刚经》,罚她抄写十遍。

自此,她日夜蜷守佛堂之中,连门槛都不曾迈出半步。

她以为她真是春心萌动,她以为她会忘记那夜的噩梦。

可她的一切努力,全部无济于事。

只要入夜,只要她睡意泛起。

那句渗人又蛊惑的“秋蝉”,好似鬼魅一般,总会在她耳边响起。

时隔多日,再次说起当日的噩梦。

卢素婵面色惨白,全身止不住地颤抖,额间鬓发早被冷汗浸透。

见状,卢素商赶忙放下杯盏,握住她的手:“好了九娘,不说了。”

朱砂摩挲着粗瓷碗,思忖良久后,方道:“你们是怀疑,当夜的梦并非虚妄绮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卢素商点头:“那个男子走前,曾放言这个月会来找九娘。”

擒,意为捕捉。

男子的言外之意*,便是彻底占有卢素婵。

本月将尽,此人尚未得逞,但下月、下下月……

若一日抓不到男子,卢素婵将永远陷于危险中。

一个世家女子若清白被毁,世人的冷眼与非议,会永远扼住她的生机,犹如秋蝉噤声。

卢素婵已然泣不成声:“家中无一人肯信我,连姨娘也劝我莫因与庶妹争些虚名意气,自毁名节。”

谁知,唯一愿意信她的人,却是从小高高在上的嫡姐卢素商。

七日前,她随嫡母入东宫探望卢素商。

当时,她看着卢素商抱着女儿轻哄,心一横便冲到卢素商面前求救。

一旁的卢素商为她递上手帕:“玄机道长,不瞒你说,我听完九娘的叙述,也猜测是女子绮梦。可我见她实在害怕,索性解开她的衣衫,瞧瞧有无旁的痕迹佐证。结果,我的手刚触到九娘,她浑身僵硬,吓得大叫……”

透过卢素婵的种种表现,她敏锐地察觉到:卢素婵并非做梦,而是曾被鬼施法轻薄。

“鬼?”

“对,我怀疑此事非人为而是鬼族作恶。卫国公府不是普通人家,纵使此人武功高强,如何突破巡防的侍卫,潜入九娘的闺房?”

长安安兴坊卫国公府,乃卫国公卢巡简之宅第。

圣祖皇帝御赐的五进大宅,光奴仆便有三百之数。

遑论府中常备甲士百人,弓矢完备。

卢素商:“我借故留下九娘后,便吩咐荔月假借送阿娘与姨娘回府为由,回卫国公府打听。荔月连问多人,无论侍卫抑或奴仆,皆说当夜未曾听见任何响动。”

确实古怪。

联想到卢家的一桩旧事,朱砂恍然大悟。

多年前,卫国公卢巡简因开罪政敌而遭报复,政敌遣刺客行刺,致使其痛失一子。

当时府中侍卫武艺不精且疏于防范,面对刺客突袭,毫无招架之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刺客刺杀得手,卢大公子当场殒命。

事后,卫国公上表先帝,奏请增加卫国公府亲卫至百人。

先帝怜其失子,特降恩旨允行。

多年后,有言官上疏,直指卫国公畜养私兵,意欲谋反:“经查,卫国公府侍卫全是卫国公在军中的部曲,个个装备精良善骑射。名为亲卫,实为私兵!”

卫国公拿出先帝的恩旨反驳:“先帝敕许老臣自募亲卫。臣非不信外人,唯部曲随臣多年,深知其忠。此举,岂有违制之处?”

此事闹了半月,最后不了了之。

甲士百人,皆是精锐私兵。

轻薄卢素婵的凶手却如入无人之境,来无影去无踪。

思及此,朱砂道:“的确像鬼族所为。”

卢素商起身,拉着卢素婵躬身道谢:“多谢玄机道长愿意信我与九娘的妄言。今日来此,除了查案,我另有一事拜托于你。”

“何事?”

“帮我保护九娘。”

朱砂迟疑道:“东宫守卫森严,她留在东宫,岂非更安全?”

卢素商侧身看了一眼卢素婵:“瓜田李下,总有捕风捉影之人。”

朱砂应下这两件差事,顺势讨要了两枚金铤,另要了半月的膳食:“卢妃,我不擅厨艺。原先我会去西市凑合,可九娘若住进来,我与她得寸步不离棺材铺。”

卢素商:“好,我出门便吩咐荔月,尽快去杏花楼定半月的膳食,差人每日送来。”

“每日的膳食花样需不一样。”

“行。”

两人走至门口,卢素商环顾四下,问出一事:“玄机道长,你的郎君呢?”

朱砂开门的手一滞,转瞬朗声回她:“他啊,回家了。”

原是如此,卢素商走出朱记棺材铺。

登上马车前,她再一次启唇:“九娘自小爱撒谎。玄机道长,若此事为假,因我的一意孤行之举,或许会连累你……”

对于她的担忧,朱砂倒不在意:“大不了我去子午山躲着呗,难道卫国公敢派亲卫上山捉我?”

“多谢。”

“卢妃言重。膳饮之外,若略添几样糕饼,实为佳选。”

卢素商笑着坐进马车,直到踏入东宫,依旧笑意不减。

李长据近来因凉州之事焦头烂额,偶然见她掩唇路过,疑惑道:“六娘,你在笑什么?”

卢素商收敛笑意,盈盈向他行礼:“妾身昨夜抱骊珠入宫请安。阿娘虽未召见,但遣中官传话道:‘骊珠尚在襁褓,你们二人既为人父母,竟不知让她好生过一个省心的满月宴’。妾身闻听此言,便知阿娘想必已宽宥您了。”

“真的?”

“自然。”

连日的惊悸与奔波,在此刻松懈下来。

李长据靠在椅背,长舒一口气。

他是真的不知夏翊贪腐一事。

乍然得知此事,他比神凤帝还惊愕几分。

他以为夏翊这种酒色之徒,只敢做些欺男霸女的事,没曾想夏翊居然背着他,贪了整整一万贯钱帛。

不远处的奶娘抱着哭闹不止的李骊珠,卢素商忧心女儿,提步欲走。

李长据喊住她:“你强留九娘在东宫,近日朝堂内外风言风语甚多。孤派人查过,九娘最擅撒谎争宠,她向你求救,也许别有用心。”

卢素商:“妾身知殿下之意。我已将她送去朱记棺材铺,拜托玄机道长查案。”

“你倒是与玄机格外投缘。”

“妾身昨日原想送去太一道,可姬天师一听是东宫有求于她,直接将妾身晾在山下。妾身认识的太一道弟子不多,幸好玄机道长对钱帛一物看得极重。”

李骊珠哭得撕心裂肺,卢素商快步离去。

阴翳深锁的东宫,终窥得几点熹微之光。

门前金光闪闪的朱记棺材铺中,朱砂与卢素婵在房中大眼瞪小眼。

最终,朱砂抱着存茶罐,先一步起身离开:“你住在这间房,我去隔壁。”

卢素婵急急开口阻拦:“玄机道长,岂有客人住正房的道理?我去隔壁吧。”

朱砂欲言又止:“那间房,我怕你睡不惯……”

“不会!”

卢素婵一脸坚定,跃跃欲试。

朱砂不好再劝,领着她去到罗刹的房间。

入目金辉刺目,一度晃得卢素婵双目微眩,不得已抬袖遮目。

等她好不容易适应满屋金辉,又被架子床上的金枕与硕大的金元宝,吓得踉跄后退五步。

卢素婵捂着胸口喘气:“玄机道长,此间房为何如此陈设?”

朱砂费力将存茶罐塞进柜中,顺手从另一个瓷罐中摸出四颗蜜渍果子。两颗塞进自己口中,两颗塞到卢素婵手中:“从前住在此处的人,是我的伙计,他最好金银。”

“我占了你的房间,若他回来,你怎么办?”

“他不会回来了。”

“为何?”

“他又不傻。”

朱砂语焉不详的回答,着实让卢素婵摸不着头脑。

离晚膳尚早,朱砂带着卢素婵在不大的后院来回闲逛。

足足走了十余圈,卢素婵小腿发酸,苦不堪言:“玄机道长,我想回房歇息片刻……”

“我正好有事想问问你。”

朱砂要问的事,便是当日那件事的所有细节。

而卢素婵所能记起的事,寥寥无几:“我只记得他一直摸我,以及在我耳边留下的那句话。”

非要她回忆当日的糟心事,朱砂于心不忍:“或者,你闻到过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提及气味,卢素婵素白的脸上,难得浮现喜色:“有。我素爱熏燃闻思香,此香闻之清明静雅,甚有幽致之韵。当夜,那个男子靠近我时,我却闻到一股浓烈的麝香。我醒后,细嗅指尖与垂落胸前的发丝,曾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之气。我让姨娘闻,她说没有……”

麝香难得,千金难买。

看来这个色鬼还是个京中贵族。

朱砂:“你出事时,房中和房外,可有侍女伺候?”

卢素婵:“有。隔壁小房间有两个侍女,但她们说,当夜无事发生。”

事发时,临近丑时。

侍女们早已入睡,一墙之隔即使闹出动静,也不大能听到。

估算着时辰,朱砂推门出去,打算去店外等待今日杏花楼送来的晚膳。

卢素婵随她出门:“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不敢一个人独处。”

朱砂回头见她穿得单薄,一把将她推入房中:“放心吧,无人敢闯朱记棺材铺,鬼更不敢。”

此事若是人做的,反而更棘手。

不过,若是鬼族所为,那倒省事了。

毕竟,

杀人犯法,杀鬼又不犯法。

朱砂方一出门,便瞧见外间有一男子提着两个食盒站在门外。

男子双手递上食盒:“玄机道长,今日的膳食。”

朱砂打开食盒,微微看了一眼,便拎着食盒回房。

膳食摆了半张桌子。

朱砂一面招呼卢素婵坐下,一面感叹道:“卢妃对你真是上心。今日的膳食,大半是滋补药膳。”

卢素婵拿起碗筷,低声回她:“自从三年前,嫡姐的心疾痊愈后,我觉得她变了不少……”

自幼淡漠疏离的嫡姐,竟在某日晨间破天荒应了她的请安。

向来横眉冷对的嫡姐,会在她被两位庶妹陷害时,挺身而出为她作证。

她的嫡姐变了,她一日比一日更开心。

她喜欢如今的嫡姐,不会私下骂她与姨娘是狐媚子的嫡姐。

朱砂:“许是大病过后,想通了吧。”

闻言,卢素婵凑到朱砂身边:“我告诉你一件事,但你不要告知其他人。这件事,只我知道。”

“何事?”

“嫡姐会武功。”

朱砂扭头与她对视:“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卢素婵满脸正色:“我的嘴,最严了。”

刚说了旁人的秘密,转头自夸嘴最严?

朱砂放下筷子,扑哧笑出声:“那你为何告诉我?”

卢素婵歪头想了想:“嫡姐送我来此,肯定对你十分放心。再者,她会武功这事,其实是阿耶无意间说漏嘴,我才知道的。”

有一日,她端着茶水去阿耶面前请安尽孝。

路过书房,听见阿耶与嫡姐争执:“你再敢舞刀弄枪,我杀了她!”

她不知阿耶口中的“她”,是“他”还是“她”?

只知那日过后,嫡姐郁郁寡欢,直到嫁入东宫。

朱砂想起卢素商走前之言,好奇道:“你为何撒谎?”

口中药膳尚未完全吞咽,卢素婵说话含糊不清:“我有很多姐妹,可阿耶只一个。姨娘年老色衰不得宠,我便得学会争宠,争阿耶的宠爱,争阿翁与祖母的宠爱。”

身处诺大的国公府,她早早看清一切:只有他们三人的宠爱,方能保她与姨娘的两条命。

所以,她学会了撒谎。

撒谎称自己不眠不休为阿翁祖母抄写佛经,撒谎说自己生病,央阿耶来看她一眼。

卢素婵低头绞着手:“我知道嫡姐为何送我来此。昨日嫡母入宫,与她密谈半日。”

她在东宫的七日,那些侍女与中官喜欢在背地里嚼舌根。

说她装可怜留在东宫,实则是为了勾引太子。她想辩解,可无人相信一个谎话连篇的庶女。

“傻姑娘,你的嫡姐正是相信你,才会送你来此。”

“为何?”

卢素婵结结巴巴问出口,语气中半分犹豫半分欣喜。

“因为能保你安危之人……”

“全长安,唯我一人。”

第80章 欲色鬼(三)

◎“来骂醒你这个有眼无珠的女人!”◎

朱砂回到长安后的第四日。

朱记棺材铺唯一的熟客垄金提着食盒,满面春风走进棺材坊。

赵、白二位老板等他路过,才笼着手凑到一块嘀咕:“二郎都走了,他怎么还来啊?”

“许是不知道呗。”

垄金的确不知罗刹出了何事,他陪着颍阳县主在外游历多月,前日方归。

昨日,他偶然听闻府中下人们议论:“城西棺材坊,有鬼!”

“此鬼藏在长安,太一道为何不派道士下山捉鬼?”

“说是鬼奴,太一道不管。再者,收留他的朱记棺材铺老板,便是太一道弟子。”

“哪家朱记?”

“就上回圣人御赐金字招牌的朱记。”

朱记棺材铺得了御赐金匾,日后便不愁生意上门。

可罗刹的身份一朝暴露,要他猝然面对世人仇恨鬼族的目光,想来心中滋味定然难言。

一时之间,垄金既为罗刹欣喜,又为罗刹担心。

今日颍阳县主入宫请安,他留在府中无事可做。

午后,他挑挑拣拣了几样罗刹素来爱吃的糕饼,匆忙赶来。

自然,一到门口。

朱记棺材铺照旧店门紧闭,门可罗雀。

垄金习以为常,上前拍门:“小公子,你在吗?”

断断续续拍了一炷香,他没等到罗刹,倒等来一个面生的女子。

透过门缝,女子露出半张脸,小声问他:“公子,你找谁?”

垄金:“罗刹,朱记的伙计。”

“他不在。”

“那朱老板呢?”

“她去我家了。”

朱砂一早从伙房摸走两块蒸饼,慢悠悠走去卫国公府。

太一道的令牌一亮,门口的侍卫毕恭毕敬请她入内。

今日府中的主子,只卫国公夫人李氏一人。

朱砂跟在四个侍女身后,沿着诺大的国公府委实转了一大圈,总算走到李老夫人所在的西侧佛堂。

李老夫人正于佛龛前持诵经文方半,忽闻有道士入府查案。

虽心下生疑,但仍命侍女引其入前厅叙话。

卫国公府的佛堂,在卢大公子死后次年,择吉日破土兴建。

纵向三进,前厅礼拜、主殿供佛、后室藏经。而为佛堂堪舆风水的道长,正是老天师姬光侯。

朱砂坐下未等一刻,精神矍铄的李老夫人便信步前来:“不知道长入府,所为何事?”

“太一道玄机见过老夫人。”朱砂起身行礼,道明来意,“我为府上九娘子而来。”

话音刚落,门口忽地响起一个女子急迫的声音:“阿娘,此事怪我。”

来者是二夫人荀氏,亦是卢素商的母亲,卢素婵口中的嫡母。

荀二夫人一路从朱记棺材铺疾步回府,累得气喘吁吁。但面对李老夫人,仍先整肃衣冠,再端正行大礼告罪:“妾拜见阿娘,伏愿尊体康和。九娘妄言,惊动太一道。妾约束无方,惶惧待罪,望阿娘垂训。”

李老夫人眼皮未抬:“道长,你来说九娘出了何事。”

朱砂:“老夫人,我怀疑府上的九娘子,差点被鬼族所害。”

之后,朱砂隐去荀二夫人责罚卢素婵的细节,将卢素婵上月所遭遇之事,悉数告知李老夫人。

“你倒是瞒得紧。”李老夫人平静听完,手边茶杯应声往地下一掷,“怪不得九娘这半月,整日待在佛堂。”

碎瓷飞溅,荀二夫人身子微颤但语气丝毫不见慌张:“阿娘,妾是为了九娘的名节。她自言被男子轻薄,妾并非不信。而是经反复查证后,发觉确无实证可循。”

朱砂适时开口:“老夫人,此事不怪二夫人。潜入府中作恶的鬼族狡猾奸诈,侍女与护卫皆无修为,如何分辨?我今日来此,便是想找出证据,上报太一道。”

李老夫人抬手指了一人:“宝瓶,你带道长前去积珍院。”

“喏。”

名唤宝瓶的女子,口齿伶俐,自称是荀二夫人的侍女。

积珍院尚远,朱砂与她边走边说:“出事之后,府中可有异常?”

宝瓶摇头:“当日,二夫人与尤姨娘得知九娘子被男子轻薄,大骇过后,叫来当夜巡防的侍卫统领范护军盘问。范护军武艺高强,是国公最得力的部下……”

为防卢素婵的名节有损,荀二夫人以所佩玉镯于腊月二十八的夜里失窃为由,借机向范护军查问当夜情形。

范护军不明内情,以为荀二夫人怀疑他监守自盗,当即找来当夜与他一同巡防的四位府尉。

四人中,有一人甚至与范护军不和。

但此人亦为范护军作证,称当夜无事发生,绝无贼人入府盗窃。

最后,此事以玉镯滚进床底,尤姨娘向范护军道歉收场。

想起当日卢素婵与尤姨娘在院中撒泼的丑态,宝瓶撇撇嘴:“后来,夫人无意得知一件事,便彻底撒手不管。”

“何事?”

“尤姨娘的亲兄长,想入府谋一份差事。”

朱砂疑惑不解:“这两件事有何关联?”

宝瓶一脸深意:“尤姨娘的亲兄长,也是个武夫。”

朱砂懂了:“二夫人是疑心九娘为了亲舅父的差事,故意撒下弥天大谎,企图赶走范护军?”

宝瓶:“九娘子时常随口乱说一气,府中人早已司空见惯。唯独这一次,她一再坚持,还闹到东宫。夫人近来焦头烂额,对尤姨娘更是嫌弃。”

说话间,积珍院到了。

宝瓶在院外呼喊:“尤姨娘,太一道入府查案,老夫人特命奴婢引路至此。”

须臾,与荀二夫人有几分相似的尤姨娘现身。

朱砂无语道:“卢将军倒是情有独钟……”

无论是妻妾还是外室,个个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趁着她思绪乱飞之际,尤姨娘已近在眼前,上下打量:“你便是玄机道长吗?”

朱砂:“你见过我?”

尤姨娘:“昨日荔月入府,特意与我说,九娘在玄机道长家中,让我不要担心。她还说,这位玄机道长极美,好似天仙。”

“走吧,去九娘的房中瞧瞧。”

尤姨娘在前面带路,朱砂背着手走在后面,不时停下看看院中构造。

自从大儿子死于刺杀,卫国公对次子更是护若金汤,日夜不辍。

朱砂猜测:此鬼应是用隐身术,大摇大摆进入积珍院。

积珍院离主院不远,院中有两间厢房与一间书房。

尤姨娘的房间看似在积珍院,实则在积珍院后面的竹林中。

当夜,她没听到任何响动,倒也合乎常理。

“道长,到了。”

尤姨娘推开门请朱砂进去,自己则转身去找当夜伺候卢素婵的两位侍女。

朱砂在房中翻找一圈,了无线索。

倒是其中一个侍女的回话,有些古怪。

这个侍女名清露。

她回忆说,那天夜里她睡得格外沉:“上月初,家中阿耶进山采药摔断了腿,奴婢寝食难安。戌时初,奴婢服侍九娘子洗漱,回房后便昏昏沉沉,哈欠连天。”

清露尚能记起的另一个时辰,是子时初,同床的疏桐鼾声震天,吵得她心烦意乱。

朱砂追问道:“你觉得烦闷,难道未曾起床喊醒她?”

清露迷茫无措:“奴婢翻身便睡过去了。”

另一个叫疏桐的侍女,面色尴尬,低声辩解:“奴婢……只熟睡才会打呼噜。”

闻言,尤姨娘指着两个侍女大发雷霆:“九娘染了风寒之症,夜里难眠。我吩咐你们仔细盯着她,你们竟如此糊弄我!今日若非玄机道长问出实情,我还一直被你们蒙在鼓里。我看就是你们偷懒,才让贼人有机可乘!”

清露与疏桐赶忙跪下,一人一只腿,抱着尤姨娘声泪俱下求饶。

兀自倚在墙边思索的朱砂,乍然被两人的哭声吓到,回神狡黠一笑:“对了,你们为何会睡不醒?”

清露眨眨眼睛:“就突然睡不醒了,奴婢也不知为何……”

她和疏桐虽年纪尚轻,却已做了五年的侍女。

往日,只要卢素婵在房中喊一声,浅眠如她,定会起床服侍。

这五年间,她仅有三次未能听见卢素婵的呼喊。

前两次,全是因她与人吃酒误事。

剩下的一次,便是腊月二十八的夜里。

她昏沉沉睡去,翌日醒来已是卯时中,差点错过府中祭灶的时辰。

朱砂:“好问题!为何你们睡不醒?因为有人要做坏事,不想你们听见,索性施法迷晕你们。”

尤姨娘崩溃大哭:“难道九娘真被人轻薄了?!”

耳边尽是主仆三人的哭声,朱砂顿时愁绪如麻:“尤姨娘,你放心,我定会擒获此鬼。”

一听此言,尤姨娘几欲昏死过去。

朱砂一面吩咐清露与疏桐扶起尤姨娘,一面寻去佛堂,向李老夫人回禀:“老夫人,经我查证之后,敢断言府上有鬼族作乱,而且此鬼还会入府!”

李老夫人与荀二夫人大惊失色:“你是何意?”

朱砂:“此鬼走前,曾说过一句‘待我下月擒了你这只秋蝉’。九娘如今在朱记棺材铺,他无从下手,或许会转而欺辱国公府其她的女子。”

卫国公府,因卢二公子连年纳妾,不停开枝散叶。

至今日,得子七人,有女十人,可谓人丁兴旺,儿孙满堂。

而女儿中,只两人出嫁,剩下八人全部待字闺中。

荀二夫人的小女儿今年方满十四,容貌出众,是京中远近闻名的美人。当下听朱砂之言,她慌忙行礼告辞,打算今夜便送小女儿去洛州的娘家避避风头。

李老夫人曲指轻叩桌案,方走出三步的荀二夫人立马回身跪下。

“你在慌什么?”李老夫人冷哼一声,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遇事便手忙脚乱的二儿媳,“老身与姬天师相熟,吩咐下去,让府中所有女眷收拾包袱。今夜,老身亲自带她们上子午山问道。”

国公府的女眷,大大小小加起来逾百人。

朱砂偷摸在心中算了算未眠堂的房间,若挤一挤,倒能全部住下。

只苦了在山中修炼的同门们,怕是此鬼一日未抓到,他们便得日日在天尊殿的地上凑合。

证据已找到,朱砂行礼告退。

出府路上,她边走边笑:“那群废物,就该多吃点苦。”

当然,最苦的人是她。

不仅要保护卢素婵,还得费心费力捉鬼。

天色已晚,朱砂快步走回棺材坊,正好与走出棺材坊的杏花楼酒博士擦肩而过。

肚子饿得咕咕叫唤,朱砂一路小跑,却在门口撞见一个熟人:“你来干什么?”

严客乐呵呵傻笑:“师姐,你上回说举荐我进太一道,这话还作数吗?”

朱砂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算吧。”

严客:“玄贰师兄当日对罗君所言之事,我已经打听到了!”

“进去说,我饿了。”

“行行行!”

谁知,朱砂一进门,便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负心薄幸、抛夫弃子、始乱终弃!你瞎了眼,我家小公子哪点比不上这个贼眉鼠眼的臭道士,你凭什么移情别恋!”

朱砂气得牙痒痒:“你来干什么?!”

垄金横眉竖眼:“来骂醒你这个有眼无珠的女人!”

今日,垄金久等朱砂未回,便在棺材坊转悠。

岂料竟然让他得知,是朱砂有意泄露罗刹的身份。

气愤之下,他原想直接去卫国公府找朱砂当面对质。

结果一出门,倒让他撞见一个自称严客的道士,说在灵州见过朱砂与罗刹。

联想到朱砂的为人,他终于推测出罗刹消失的真相:朱砂将罗刹骗去人生地不熟的灵州后,看上严客,随即抛弃罗刹。她与严客双宿双飞,罗刹心灰意冷离开,从此下落不明。

垄金骂完朱砂,又指着一旁的严客大骂:“獐头鼠目的死道士,整日只知使些下三滥手段勾引他人妻子!”

严客无辜地指指自己:“我……不是奸夫啊!”

垄金怒气冲天:“你不是,谁才是?”

“我不知道啊……”

“你瞧你一副做贼心虚的死样,奸夫定是你!”

朱砂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倒垄金,关上店门。

徒留垄金在门外嚎啕大哭:“小公子对你情真意切,你却丢下他,一个人回长安与奸夫出双入对!”

【作者有话说】

垄金:避雷朱记棺材铺!

赵老板:朱记这生意,还需要避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