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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当朝太师的长子,可惜他天资有限。

于是,他成了亲生父亲与同胞弟弟口中的“王废物”。

弟弟死了,父亲将他关进地室,逼他没日没夜地看书。

他真的看不懂那些晦涩难懂的书,只能麻木地反复拿头撞墙。

无人救他。

甚至无人回应他。

读书不成,他的父亲又想到一个成才的法子:“练武。”

可他身子孱弱,连提剑都费劲。

他的父亲便狠心地吩咐护卫,每日将他丢到城外,要他自己走回去。

遇见太平真人的那一日,他因体力不支昏厥在地。

不远处的四个护卫冷漠地看他倒下,无一人愿意扶他一把。

围观百姓怕惹事上身,不愿施以援手。

他没有死,他们却叫着喊着:“他死了!”

真正的濒死之际,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快活过来吧。”

活过来……

活过来,他便有用了吗?

那人轻轻用手遮住他的眼睛,语气中满是疑惑:“人为何要因有用而活?风过竹梢,燕栖檐角,活着便好。”

他“活”过来后,艰难地走回家。

路过书房,他听见父亲与同僚谈笑风生:“先前还顾虑她所怀为女,如今瓜熟蒂落,王家后继有人,本官总算安枕无忧了。”

他的父亲有了新儿子,便不再管他这个王废物。

他独自去了青月镇,成了太平道的右神使。

百姓们热情地叫他“神使”,夸他读书多,夸他的字好看。

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才学,在他们口中便成了文曲星转世。

“他是鬼,但他亦救过很多人。”王桓之匍匐在地,泪水一阵一阵地涌出,“求求你们不要送他去太一道受刑。”

他的弟弟曾是太一道的弟子。

他清楚地知晓太平真人今日之后的结局: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鹤鸣真人不耐烦地提步离开,姬琮与朱砂紧随其后。

走至最后的太平真人跟在罗刹身后,终究还是放不下两个弟子,弓腰挨个扶起两人:“九郎,从木。快去报官,之后回家吧……”

一行人与茫然无措的两人擦肩而过。

走至门口,鹤鸣真人忽然回头:“钱帛全部还回去,再来我的道观找他。”

王桓之与安屏后知后觉抬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不住道谢。

等走出镇外,才发现来了不少官差。

方才逃跑的百姓们围着官差身边,不时对着他们几人指指点点。

领头的官员见到鹤鸣真人,赶忙跑过来行礼:“下官见过国师。”

鹤鸣真人看着身后乌泱泱的百姓:“出了何事?”

官员老实回话:“有百姓报官称有三男一女闯入他人私宅,意欲杀人。”

“他人是谁?”

“太平真人。”

朱砂伸手数了数他们四人:“三男一女?岂不就是我们四个?”

她声量大,官员闻声尴尬抬头:“国师,那四个凶徒便是你们……吗?”

“……”

鹤鸣真人气得拂袖而去。

姬琮跟上去,又特意退后几步停在官员面前,交代道:“太平真人的宅中,堆着许多钱帛。你们今日便协助两位神使清点,尽数归还百姓,并护送他们安全返家。”

官员虽不知面前男子是何人,但观其相貌听其语气颇有气度。

当下,便一脸正色道:“为官者,当以民为本。诸位放心,本官必不负所托。”

“你叫什么?”

“万年县县丞,谢常安。”

“行,我记下了。”

他姑且也算天子近臣,若举荐一个小小的万年县县丞升任太常寺寺丞,当非难事吧?

朱记的马车满打满算能挤下三个人。

鹤鸣真人先一步掀帘坐进去,太平真人一把年纪,不好坐在外面颠簸。

姬琮看着另外两人,微微一笑:“你们还年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回道观的路上,朱砂与罗刹坐在外面,一边驾马车,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鹤鸣真人:“三郎,你今日便上山告诉二娘:这个鬼,我要了。”

姬琮明显不乐意:“我和她不和,你自己去说。”

鹤鸣真人支支吾吾:“我……不方便说啊。”

姬琮:“难道我方便?”

“你可是她亲弟弟。”

“你还是她师兄呢。”

罗刹偷偷问朱砂:“鹤鸣真人也是太一道的弟子?”

朱砂:“嗯,他曾经是太一道的大弟子。”

一帘之隔,太平真人同样好奇道:“道友,你从前是太一道的弟子吗?”

山间小道坑洼难行,三人挤在一块,个个眉头紧锁。

鹤鸣真人语气惆怅:“是。我是孤儿,自幼跟在先师身边。因我年长她半岁,便做了先师的大弟子,成了她的师兄。”

“不知她是谁?”

“我……的师妹。”

他视姬珩为唯一的师妹。

他们相差仅半岁,自幼一起修炼,一起结伴捉鬼。

于他而言,爱上姬珩,是水到渠成之事。

她那么耀眼,耀眼到他这个大师兄顺理成章成了陪衬。

若他资质平平,倒也能心安理得留在太一道。

可他偏偏不甘心,不甘心仅仅居于她之下,不甘心只做她的师兄。

所以,他走了。

去做国师,去重新开始。

“成为国师后的第五年,我上山求娶她。”知命之年提起年少闹出的笑话,鹤鸣真人自嘲地笑了笑,“我命人抬了整整十箱聘礼上山,她看到后,头也不回地从小路跑了。”

姬珩不善言辞,逃跑只是不知如何拒绝他。

他明知真相,却依然执拗地追到灵州。

灵州街头惊鸿一瞥,他看到姬珩与一个男子拥吻。

时隔多年,再次提起陪在姬珩身边的男子,鹤鸣真人依旧嫉妒得发狂,言语间阴阳怪气:“与她同行的男子,瞧着可真俊俏。不过,我不怪师妹,她从小便喜欢虚有其表之物。长大后寻个美男作伴,不足为奇。”

美男不仅俊,还知趣有礼。

他心灰意冷回到长安,自此心如止水。

年少情事,早已释怀。

鹤鸣真人唯独对一事耿耿于怀:“三郎,师妹真的从未与你们提过那个男子?”

姬琮迎着他质疑的目光,坦荡回道:“没有。长姐很少回长安。”

“你真没骗我?”

“真不知,真没骗你。”

他们是在姬珩死后,才得知男子身份。

他的回答,不算骗人。

一旁的太平真人自有一番见解:“道友,你的这位师妹心性洒脱。她不愿说,必定有她的理由。”

“我知。”

“我并非想刨根问底,而是总归是她爱过的人,想知道他是死是活罢了。”

若男子死了,姬珩的牌位旁,能多一块相伴。

若男子没死,他只想问此人一句话:“为何从不祭拜她?”

姬琮:“没准我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夫殉情了。”

鹤鸣真人:“他若是真的为师妹殉情,我明日便为他立牌位。”

“你真恶心。”

“三郎,你帮我跑一趟吧……二娘太凶了,我说不过她。”

姬璟那张嘴,自小跟淬了砒霜一样。

句句扎心,又毒又难听。

譬如,当年他退出师门,同门纷纷挽留。

独独姬璟面无表情走过他身边,冷漠地丢下一句:“你终于滚了。待我日后成为天师收弟子,定不以年岁长幼排序。”

一句话,既明嘲他老,又暗讽他能力不足。

“一百贯,我帮你跑一趟。”

“你要不要脸?”

“要脸又何用?我要钱。”

“滚。”

日轮西坠,天边光焰渐渐收敛。

马车在两人的争吵中,一路奔向道观。

踏进道观前,太平真人平静地回望今日长安的暮色:“我入世多年,青月镇的百姓对我最好。”

他们没有因为他是鬼,便忘了他平日所做的一切。

他的神通他的心意,没有被辜负。

鹤鸣真人:“进去吧。我的道观,够你施展神通了。”

太平真人:“够了够了。”

道观的门关上,一人一鬼的身影消失在门缝中。

姬琮:“回城。”

一入城,朱砂便开口赶走姬琮:“你别跟着我们了,回去找你的南枝去。”

姬琮似笑非笑,目光在罗刹身上骨碌碌打转:“啧啧,他幸好是个鬼,要是个人,哪经得起你三天三夜的折腾。”

“……”

“我烦死你了!”

姬琮笑着跑开,顺手丢给罗刹一块金饼。

夜色模糊,罗刹盯着金晃晃的金饼,莫名有些不开心:“唉,朱砂,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罗荆坐拥三座金山,更收服了不少鬼族。

而他入世一年,身无分文,连与心上人逛夜市也需人周济。

他凄凄艾艾诉苦,朱砂却无端听出一丝端倪:“你莫不是想涨工钱吧?”

“不求虚涨,但求真发。”

“做梦。”

又一次索要工钱未果。

余下的路,罗刹牵着朱砂,口中不时蹦出几句酸话:“全棺材坊,数我最穷。”

朱砂:“我图色不图钱。二郎,你放宽心,我不嫌弃你穷。”

罗刹:“……”

天上疏星数点,地上灯火初燃。

两人寻到一间临河茶肆,照旧罗刹去买茶点。

人影浮动,市声鼎沸。

南腔北调的叫卖声与酒肆猜拳行令的吼声交织,罗刹熟门熟路地穿行其中。

不多会儿,茶点全部买齐。

他原路折返,半道遇见朱砂站在花钿摊前挑挑选选。

朱砂房间的镜奁中,放着数不清的花钿。

买了一堆,但从来不戴。

思及此,罗刹走上前,没好气道:“你又不戴,何必花钱。”

他苦口婆心,无奈朱砂压根不搭理他。

无法,他只好硬着头皮拉走她。

就在他伸手的一瞬,花钿摊前的女子转身。

四目相对,女子巧笑嫣然。

那张脸,分明是朱砂的模样,却又不是朱砂。

罗刹眼神慌乱,赶紧收回手:“对不起,认错人了。”

“郎君,无妨。”

【作者有话说】

朱砂的假妹妹来啦~

第107章 画皮鬼(二)

◎“阿姐,你忘了我吗?”◎

罗刹一路心不在焉走回茶肆,

方一落座,他迟疑开口:“朱砂,我方才见到一个女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朱砂冷哼一声,明显不信:“我的容貌虽暂不及阿娘,但亦是世间少有。怎会有女子与我生得一样?”

罗刹凑过来放茶点,她的鼻间忽而嗅到一阵香气。

掺杂着沉香与青木香二味的繁复香气,并不是她素日爱用的香粉。

朱砂眼神骤冷,咬牙质问:“你买的是茶点,身上怎会沾上女子香气?!”

罗刹后知后觉抬臂细闻,果然发觉身上多了一股香气。

可他今夜,明明没有与任何女子有过接触……

眼下,面对朱砂的质问,他辩解道:“我……许是有女子走路不小心,手上的香粉洒到我身上了。”

河风轻拂,缱绻清韵在两人之间浮动。

“你自己闻!”朱砂拽过他的袖口,“哪个女子专往你的腰上与袖口洒香粉?你定是搂着她,抱了许久!”

罗刹百口莫辩,欲哭无泪:“我真的不知道啊。”

“茶点是我的,你只能吃茶。”

“好吧。”

余下的半个时辰,罗刹战战兢兢抱着茶碗吃茶,不时帮朱砂剥瓜子递茶点。

他最爱的透花糍与小天酥,只剩细碎残渣。

强忍住馋意,他笑着将手边的锟饨端给朱砂:“邹家馄饨买的。”

邹家馄饨特有的五般馄饨,五色五味。

汤清如水,皮薄肉大。

可惜,今夜吃了太多茶点。

面对满满一碗馄饨,朱砂只得冷着脸推给罗刹:“你吃。”

罗刹不敢妄动,小心翼翼问道:“你原谅我了?”

朱砂心虚地别过脸:“我想过了,这事也不是你的错。”

她语气缓和,罗刹才敢有所动作。

邹家馄饨一如往日般鲜美,可他越吃越觉得不对劲。

桌上的茶点,已经所剩无几。

今夜他出发去买茶点前,朱砂一再说不想吃茶点,只想吃馄饨。

如今,她想吃的馄饨给了他。

她不想吃而他爱吃的茶点,却被她一扫而光。

罗刹抬起头:“好啊,你故意生气骗我!”

朱砂顾左右而言他:“小气鬼,大不了我待会陪你去买。”

“哼,透花糍早卖没了。”

“那……明日再来买呗。”

“我没抱过其她女子。”

“逗你玩儿呢,你倒当真了。”

若罗刹真的肆无忌惮地搂抱女子,又怎会只在腰侧与袖口两处留下香气?虽猜不出他路上出了何事,但她敢肯定:罗刹是无意间沾染了香粉。

她假装生气,不过是想吃茶点罢了。

罗刹沉默地吃完锟饨,起身结账走人。

朱砂跟在他身后,小声道歉:“我错了,我下回再不逗你了。”

半轮月影在河中摇晃,罗刹回头牵起她的手:“我适才特别害怕。害怕那些香粉,或许是有人故意洒到我身上,以此诬陷我与女子有染。今日是轻飘飘的香粉,万一明日,他们直接把我丢进哪个女子的闺房,到时我哪里说得清。”

一点香粉,便摧毁了朱砂对他的信任。

他恐惧地想到话本中,那些恶人拆散有情人的卑劣手段。

对于他突发奇想的担忧,朱砂笑得前仰后俯:“二郎,你是鬼,谁敢动你?”

罗刹不依不饶:“上回在乌兰关的破庙,十五兄带着那群鬼,轻而易举便捉了我。”

从前,他自恃鬼族,对人毫无防备之心。

乌兰关那回,他在庙外等朱砂,秦朔扮做受伤的书生接近他。

他好心扶起秦朔,反被其用一张符纸制服。

之后,他眼睁睁看着那群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又带着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一次,他明白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

他虽是鬼,但世间多有居心叵测的人与修为高深的鬼。

与他们相比,他渺小得不成样子。

“朱砂,若有朝一日,我遭人构陷,你要耐心听我解释。”

“我不光听你解释,还为你主持公道,如何?”

“走这边,我要去买小天酥与樱桃饆饠,还有槐叶冷淘、水盆羊肉、胡麻饼、玉露团、鱼羹。”

“养你,着实费钱。”

前去买糕饼的路上,两人碰见几个胭脂娘。

其中一人手上的瓷粉盒,空空如也。

罗刹辨香识人,指着空盒笃定道:“我记起来了。当时她走路不看路,差点摔倒。”

他左手拎着糕饼,原想伸出右手扶一把。余光瞥见有人先于他之前伸手,他便走了。

几个胭脂娘走过两人身旁,却频频回头,指着朱砂窃窃私语。

朱砂被几人盯得浑身不自在,干脆拉住一人,纳闷道:“你们为何一直盯着我俩?”

几个胭脂娘对视一眼,含羞带笑:“娘子,你与他当街亲吻,好不让人羡慕。奴家……奴家只是忍不住多看两眼罢了……”

语毕,胭脂娘羞红了脸,掩面跑开。

罗刹:“?”

朱砂:“?”

风水轮流,转得极快。

此刻轮到朱砂百口莫辩:“我何时与男子当街亲吻了?!”

罗刹牵走她:“朱砂,我真没骗你。有一个女子,和你长的一样。”

朱砂还是不信:“若她与我长的一模一样,你从何得知她不是我?”

闻言,罗刹停下脚步,扭头凝视她的眼睛:“反正我一看清她的脸,便知不是你。”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分明是一样的脸,可是真正等到他的眼睛看清,一个念头瞬间在脑中炸开:“她不是朱砂。”

说不准是他与朱砂朝夕相处,所以能一眼分辨。

还是女子当时流露的疑色,给了他觉察的空隙。

接连数人,均言见过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

朱砂起了好奇心:“我真想亲眼见见她。”

她的相貌,不似姬珩,亦不像祁南钦。

正因如此,她的身世秘密才得以隐瞒至今。

罗刹:“我听阿娘说,妬妇津神一族的相貌皆由天定。”

朱砂:“你为何长得像阿娘?”

“自然是因为上天偏爱我。”

“……”

等两人买完一应吃食,回家已是亥时初。

朱砂躺在床上,手支着下巴,来回打量罗刹:“二郎,你真俊俏。”

罗刹背身忙碌,上身不着寸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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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若只观身形,他该是一个剑眉星目的昂藏男儿。

可若他转身,露出那张脸,观者又会生出几分困惑。

那张脸容色过于昳丽,眉眼比之女子还要精致。

如他所说,上天确实更偏爱他。

罗刹正收拾两人沐浴时溅出的水,耳边忽然传来一句话:“不错不错。”

他低声骂道:“好色鬼。”

案上灯烛矮了半截,朱砂拍拍床榻:“快点,我要修炼了。”

妬妇津神最喜蚕食爱意。

微惊红涌,粉融香汗,最是情意绵绵时。

罗刹灭了灯烛,快步上床:“你活像食人精气鬼。”

“你是人吗?”

“我是你的郎君。”

“改日……重写一份婚书,交给里正登籍造册。”

“行,我来写!”

朱记棺材铺的伙计,一朝翻身,自此起早贪黑不得闲。

翌日,罗刹一大早起床开店。

今日的棺材坊诡异极了,既无人走动,而临近的几家棺材铺,家家关门闭户。

他站在店外,往前看去。

除了几家店门半开,竟连平日雷打不动照常开店的赵、白二人,今日也不在家。

等至午时,后院窸窸窣窣有了响动。

棺材坊中,总算渐闻人声。

朱砂通常会在房中磨蹭半个时辰,罗刹索性一溜烟跑去赵记。

谁知,他方一跑到赵记,便被赵老板一把拽进后院:“正想去找你呢。我有一位贵客,想找你与朱老板查案。”

“什么案子?”

“平康坊剥皮挖心案,你不知道?”

罗刹摇摇头:“我们近来在青月镇。对了,今日棺材坊怎么没人开店?”

赵老板:“昨日太平道的左神使来棺材坊道歉,钱老板自叹没有发财命,连夜出城采购木材去了。其他人,一早去平康坊看热闹,才回来。”

“什么热闹?”

“平康坊又死了一个人。”

赵记后院前厅,早有一个中年男子端坐其中。

男子年纪五十上下,穿一身织金锦袍,腰间蹀躞带满镶珠宝。

一见罗刹,男子眼中闪过讶色,抚须问道:“他就是你说的查案人才?”

赵老板满脸堆笑:“胡老板若不信,大可与我去朱记门口瞧瞧,圣人御赐的金字招牌,可做不得假。朱老板与二郎瞧着年轻,大案要案,破了不少呢。往近了说,上回崔侍中当街被恶鬼杀死,那个案子,便是他们破的。”

胡老板名胡峥,是洛州丝绸商。

他辗转通过赵老板找到罗刹,是为了查一个案子。

“四郎被歹人害了……”

才说了几个字,胡峥便捂脸痛哭,再说不出一句话。

赵老板不忍催他,只好一五一十向罗刹道明缘由:“四郎是胡老板的次子,名胡纠。上月,胡四郎送同胞姐姐胡三娘回长安,从此音讯全无。”

起初,胡家人以为胡纠有事在身,便没有派人入京寻找。

直至半个多月过去,胡纠不仅没有回家,而且全无下落。

十日前,京兆府的两位官差登门,告知胡峥:平康坊的一座空宅发现一具男尸,极有可能是失踪的胡纠。

得知这一消息,胡峥连夜随官差出发,前来长安认尸。

一旁的胡峥伤心欲绝,赵老板叹了一口气,方道:“胡老板前日去认尸,死者确实是胡四郎……”

据仵作之言,不满二十岁的胡纠,于半月前死在平康坊。

死后脸皮被割走,心被挖走。

罗刹听完赵老师转述,不解道:“胡四郎此行是为送姐姐回京,胡三娘难道不知他的下落?”

胡峥强忍住眼泪,抽噎道:“四郎送三娘回夫家后,便借口回家走了。五日前,三娘见他出现在平康坊,追上去询问,却被他一把推倒……”

胡三娘以为弟弟染上恶习,正欲回洛州找父亲胡峥。

不曾想,临出发前夜,胡峥先带着官差找到了她。

仵作说胡纠死在半月前,胡三娘却说五日前见过弟弟。

罗刹云里雾里:“胡四郎到底死在何时?”

赵老板:“这事怪就怪在,胡四郎的确死在半月前,胡三娘也的确在五日前见过胡四郎。”

罗刹无语:“一个人,难道能死了活了又死了?”

赵老板将手笼进袖中,斜瞥他一眼:“平康坊死的前两个人,全部死了活了又死了。”

“啊?”

死的另外两个人,胡峥不想管,他只想找出杀害儿子的凶手。

等罗刹得知来龙去脉,他伸手从脚边的木盒中取出两块金饼,摆在桌案上:“这是定金。你们若能找出凶手,我另给五块。若找不出,权当行善积德,送你们了。”

罗刹喜滋滋收下金饼:“行,我们今日便去平康坊查案。”

胡峥无力起身与他一同出门:“你们若想知晓何事,可去延寿坊的陈宅找我。”

“行。”

两人在赵记门口分别。

一个往东出坊,一个往西回家。

朱砂见罗刹手中握着两块金饼,惊奇道:“你出门捡钱了?”

罗刹:“不是,我接了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一个人死了活了又死了的案子。”

“……”

两人在房中用完午膳。

未时三刻,两人牵手出门,径直前往平康坊。

因坊中今日又发现一具可怖男尸,来往之人比之往昔,少了不少。

胡纠死在平康坊东南隅的一座空宅。

宅子的户主多年前举家搬去凉州,临走前拜托好友一家代为卖宅。

宅偏院小但价高,渐渐便无人问津。

十日前,有商人意欲购宅。

这家人与牙人一起,带着买家入宅。

一行人甫一进门,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牙人为做成这笔买卖,见状推说是死老鼠,这才将买家敷衍过去。

结果,一行人越往里走,恶臭味越浓烈。

直到打开厢房的门,才知死在宅中的不是老鼠,而是一个人。

一个被剥去脸皮被挖走心的男子。

鲜血干涸,蛆虫在皮肉间蠕动、蚕食,已然辨不出人形。

两人躲过大门处的官差,直接翻墙而入。

腐臭味未散,熏得朱砂几欲作呕。

发现尸身的厢房,乱糟糟一片,不知被京兆府来回翻了几次。

罗刹:“据胡老板透露,有一个酒博士曾在半月前,见到胡四郎出现在宅子附近。而胡三娘仔细回忆后,改口说五日前见到的那个男子并非其弟胡四郎。”

那是胡纠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

等他的脸再次出现,已是他死后的第十日。

朱砂:“她为何突然改口?”

罗刹:“胡四郎身子娇贵,穿不了丝绸。可五日前的那个男子,偏偏穿着丝绸袍服。”

胡三娘见到的男子,只是有着一张和胡纠一样的脸。

两人在宅子内找了一圈,了无线索。

罗刹提议道:“三件案子是同一人所为,不如去最新发现尸身的凶宅瞧瞧?”

两人翻墙走出空宅,问路问到位于平康坊东北隅的另一处宅子。

宅外仍站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七嘴八舌讨论案件。

京兆府的官员忙进忙出,身后跟着几个男子问东问西。

其中一个男子经过朱砂身边,又退后一步,露出疑惑的神色:“九娘,你怎么出来了?”

“九娘?”

“是我。”

朱砂闻声回头,却好似在对镜自照。

面前的这个女子与这张脸,与她竟然毫无二致。

“你是谁?”

“阿姐,你忘了我吗?”

第108章 画皮鬼(三)

◎“啊……那叫姐夫吧。”◎

百姓们被近处的热闹吸引,纷纷围过来——

“呀,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她们俩难道是双生姐妹?”

“……”

耳边嘈杂的人声,让朱砂极为不适。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慢慢思索女子方才的话。

一旁的罗刹心急如火:“朱砂,她叫你阿姐诶。”

似是想起什么,朱砂眸中闪过泪光,伸手去触碰女子的手:“你是青棠,对不对?”

两双手交叠紧握。

女子含泪点头:“阿姐,是我。”

朱砂上前迈出一大步,温柔地将女子揽入怀中:“妹妹,你终于回家了。”

寒暄片刻,女子抬袖拭泪,而后挽着朱砂进宅。

两人边走边说:“阿姐,我如今叫段凤巡。收留我的段家知晓我的身份,还待我如亲子。”

朱砂既为她高兴,又黯然伤神:“你被抓走后,义父托人将我送来长安。之后,他战死在乌桕山。”

“死了?”

段凤巡脚步一滞,随即泪流满面。

朱砂轻拍她的后背,宽慰道:“义父死前,再三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我长大后,一边捉鬼一边找你。去年,我从一个水鬼口中,得知当年是水鬼一族绑走了你。可惜我是个人,无法找到水鬼一族的鬼域。妹妹,你怪我吗?”

段凤巡缓缓摇头,扑进朱砂的怀中:“阿姐,我怎会怪你?当年是我贪玩,与你们走散,才给了水鬼可乘之机。两个水鬼把我绑去南诏国,我中途逃跑,遇见了好心的段家人。”

“万幸你还活着。义父在天有灵,也放心了*。”

罗刹静静站在朱砂身后,听着两姐妹的交谈,心觉古怪。

明明先是祁南钦死在乌桕山,后是朱砂入京上山认亲。

如今顺序颠倒,祁南钦还成了朱砂的义父。

他不知她为何撒谎,索性假装没听见,四处张望。

段凤巡一双泪眼越过朱砂的肩头,看向罗刹:“阿姐,他是你的郎君吗?”

朱砂含糊地应了一句:“嗯。”

闻言,段凤巡破涕为笑:“我昨夜见过他。我在花钿摊前挑选,他站在我身后嘀嘀咕咕,劝我不要买花钿,说费钱。”

罗刹支支吾吾:“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棺材坊的赵老板。那家花钿的品相不好,我才好心劝你。”

段凤巡:“可你唤我朱砂。”

罗刹:“……”

朱砂轻咳一声,算是为罗刹解围:“他素来节俭,舍不得花钱。”

原是如此,段凤巡盈盈一拜:“见过姐夫。”

总归是朱砂的妹妹,罗刹温声道:“不用叫姐夫,你随他们叫我二郎便是。”

朱砂连声道不妥:“你我已成亲,妹妹若叫你二郎,岂非失了礼数?还是叫姐夫吧,你不是一直想听别人叫你姐夫吗?”

罗刹眨眨眼睛,疑惑地指指自己。

但见朱砂横眉竖眼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他只好放下手:“啊……那叫姐夫吧。”

姐夫、姐夫。

听来确实比二郎好听些。

段凤巡微微欠身低头,又行了一遍礼:“我自小快人快语惯了,望姐夫见谅。”

朱砂挽起她的手:“无妨,他心胸最是宽广。对了,你怎么在此处?这里不是死了一个人吗?”

“唉,死的人,是我义兄的好友。”

说话间,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找来。

乍然见到相貌相同的二人,他茫然地看了又看:“凤娘?”

“阿兄,这位是我的阿姐,旁边的男子是她的郎君。”段凤巡嫣然一笑,指着朱砂与男子互相介绍起来,“阿姐,他是我的义兄段诏巡。”

段诏巡笨拙地学着大梁朝的礼数,端正行礼:“原是凤娘的阿姐。我行七,两位可叫我七郎。”

朱砂与罗刹回礼:“我是道士,号玄机。至于我的夫君,你随妹妹叫他姐夫吧。”

得知朱砂做了道士,段凤巡明显惊讶不已。

不过碍于此处太多人在场,她转瞬收敛讶色,笑吟吟问起两人此行的目的:“阿姐,你与姐夫来此作甚?”

“查案。”

朱砂解释道:“有一个富商的儿子,也死在平康坊。”

段凤巡不动声色地看了段诏巡一眼,方道:“阿姐,你们可否帮我们一起查案?”

他们初入京城,人生地不熟。

眼下同行之人死了一个,商帮人心惶惶,闹着要回南诏。

他们千里跋涉,才来到长安。

若抓不到凶手还空手而归,不知会招致多少骂名。

当下,一听说朱砂会查案,她好似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哀求道:“阿姐,你帮帮我吧。”

朱砂想着顺手之事,想也未想便一口答应下来:“反正是一件案子。死者在何处?仵作如何说?”

段诏巡四处塞钱打听大半日,总算小有收获:“和前两个一样,死后被剥皮挖心。”

死者所在的厢房内外,全是京兆府的官差。

为首之人,好巧不巧又是安少游。

罗刹照旧掏出假令牌,在安少游眼前晃来晃去:“安少尹,我们奉天师之命,来此查案。”

安少游忍气吞声,侧身让开一条道。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回回查案都遇到这两人,回回都是那套说辞!

平康坊连死三人,太一道难道今日才知?

跟在两人身后的段凤巡兄妹,原想跟着进去,却被盛气凌人的安少游拦住:“你们不能进去。”

“他们为何能进去?”

“他们是太一道的弟子。”

不,是一个可恶至极的太一道弟子,加一个狐假虎威的鬼奴伙计。

房中血腥味弥漫。

一个血肉模糊的男子横陈在地。

双眼圆睁,嘴巴大张。

他的胸膛被一把利刃,用极其残忍的方式划开。

那颗心不翼而飞,唯剩空荡荡的胸腔,与满地干涸的鲜血。

罗刹凑近细看,却在尸身上闻到一股花香。

他仔细嗅闻,最终发现花香来自男子耳后:“他这里有味道。”

两个验尸的仵作学着他的动作,趴在死尸耳朵边细闻。

片刻,其中一人缓缓抬头:“这味道,像是女子身上的香粉味……”

罗刹瞪大眼睛:“难道凶手是女子?”

另一个仵作迟疑地摇摇头:“说不准。”

虽说不准凶手是男是女,但仵作辛苦验尸半日,好歹找到一条线索:“他死前,曾与女子欢好。”

两人见罗刹对查案颇有见解,干脆一把掀开盖在死尸身下的白布。

谁知,男子的下身不着寸缕。

罗刹赶忙挪动身子挡住朱砂的视线:“朱砂,你别看!”

“行,我去外面瞧瞧。”

等朱砂一走,一个仵作指着死尸身下某处道:“此物肿胀异于常人。我们猜他是亢奋时,被凶手一刀割喉。”

罗刹:“凶手站在正面还是背面?”

仵作:“怪就怪在,是背面。”

与男子欢好的是女子,然而男子是被人从背后所杀。

罗刹猜测道:“难道女子是凶手的同谋?”

仵作:“不知,这案子古怪得很。凶手杀完人,剥了皮又挖了心却不着急走,还费心端来清水帮死尸擦身子洗头发,再换衣梳髻,委实多此一举。”

里间三人针对死尸身上的怪异之处,争论不休。

外间闲逛一圈的朱砂,找到第一个发现尸身的段诏巡问话:“你为何能准确找到此处?”

前两个死者是死后多日,方被发现。

唯独死于此处的男子,昨夜遇害,今晨便被段诏巡找到。

照理,他初入长安,理应对地形不熟才对。

段诏巡取下腰间的一个香囊递给朱砂:“里面有一块血沉香,是南诏国特有的香料,香味奇特,此番入长安的商帮众人皆携此物。昨夜十二郎一直未归,子时中,我仓皇外出寻人,却被告知正值宵禁,只得折返客舍苦候。”

今日卯时初,城门鼓声停止,坊门开启。

他召集商帮所有人,以长寿坊为中心,四散找人。

卯时末,他路过这间空宅,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沉香气味。

沿着宅子走了一圈,他越发确定十二郎在宅中。

段诏巡:“我喊了几声,无人应我。听说近日平康坊不大太平,我便吹响骨笛,召来其他人,一同进宅查看。”

循着血腥气的来源,他们找到死在厢房的十二郎。

惊骇之下,段诏巡吩咐其中一人前去报官。剩下的人一半退到门外,一半守在宅外。

朱砂:“从卯时末起,你一直待在宅子附近吗?”

段诏巡:“从未离开半步。”

朱砂:“你可曾听见响动或者见过其他人?”

段诏巡:“没有……”

十二郎被杀的宅子,也是个空置许久的空宅。

户主一家远在凉州做生意,甚少回京。

朱砂正欲再问几句,罗刹匆忙跑来:“死的那个人,长得好看吗?”

段诏巡依言应是:“十二郎实则是我堂弟,与我长得极像。”

他相貌堂堂,想来十二郎亦是翩翩少年郎。

罗刹:“他贵庚?”

段凤巡:“十九。”

“又是不满二十。”

适才,仵作无意间哀叹:“可怜啊,未及弱冠之年,便遭此横祸。听说第一个死的方六郎貌若潘安,俊得很……”

富商胡峥虽年过半百,但浓眉大眼。

儿子胡玖,大概也是眉清目秀之辈。

第一个死者方六郎死在一个月前,而十二郎半月前才到长安。

三个死者互不相识,唯二的共通点:一是不满二十;二是相貌俊俏。

朱砂懂了:“你的意思是,凶手专杀未及弱冠的美男?”

罗刹:“凶手可能是个女子,且是个鬼。”

“鬼?”

段诏巡与从外归来的段凤巡异口同声道。

两人声量太大,招来不少官差。

为首的安少游一听这话,乐得当甩手掌柜:“玄机道长,此案若是鬼族所为,京兆府怕是帮不上忙。”

朱砂:“安少尹真是自谦。二郎,快好好想想,有哪些我们做不到,安少尹却轻而易举的事?”

罗刹:“有的。我们想知道这三人死前半个月中,曾出现在何处?与何人有过往来。”

“安少尹,这事不难吧?”

“不难。”

“我们后日便想知道,不难吧?”

“不……难!”

安少游拂袖离开,怒气冲冲带着官差出门。

罗刹看他去的方向正是平康坊,偷笑道:“这件事,够安少尹忙碌两日了。朱砂,我们也去找线索。”

“什么线索?”

“香粉。”

十二郎耳后的香粉味,应是与女子亲热时沾染的。

而这个女子,不是凶手便是帮凶。

至于凶手为何杀人后,多此一举为死者擦身子洗头发,还换上新衣重梳发髻?

罗刹大胆猜测,因为死者身上,留有线索——

香粉。

前两个死者,死后多日才被发现,即使身上有香粉残留,也早已消失。

但是,十二郎不同。

他的尸身,发现得太早。那一点点未散的香粉味,成了凶手的破绽。

罗刹:“倒是奇怪,房中并无香粉味。”

若凶手是在此处杀人,总该留有味道才对?

可房中除了血腥味,并无香粉味。

朱砂一面往外走,一面问道:“你为何猜凶手是鬼?”

罗刹:“剥脸皮取心,很像是我知晓的一支鬼所为。”

朱砂恍然大悟:“是画皮鬼,对不对?”

五年前,太一道捉到过一个入世作恶的画皮鬼。

他生前长得丑陋,受尽世人白眼,死后便成了藏身于人皮中的画皮鬼。

只要遇到合他心意的脸,不论男女,他都会剥其脸,食其心。

他杀害的其中一个人,是前朝一位位极人臣的大官的孙子。

大官找到太一道,出价五千贯。

不仅仅是为了查案,更是为了亲手将此鬼挫骨扬灰。

大官与姬光侯是多年好友。

姬璟便派山君下山,朱砂易容成山君的随从,一同前往查案。

两人查了十日,一无所获。

最后能捉到画皮鬼,实因那个鬼看上了山君的脸。

某夜,他大摇大摆进房意欲剥皮,被埋伏在房梁上的朱砂擒获。

据那个画皮鬼所说,画皮鬼一族取心是为食心修炼,剥人脸皮是因贪恋他人容颜。

经罗刹一言提醒,朱砂也觉凶手或为画皮鬼。

两人并肩出门,方走十步,便被追上来的段诏巡与段凤巡喊住:“阿姐,我有事想问你。不如让阿兄陪姐夫去找线索,你陪我走走,好不好?”

她眼眸泛红,楚楚可怜。

朱砂不忍拒绝,便笑着与罗刹挥手道别:“二郎,你去吧。”

“阿姐,你对我真好。”

“你毕竟是我妹妹嘛。”

第109章 画皮鬼(四)

◎“姐夫,你与阿姐很穷吗?”◎

四人分别之际,已是酉时中。

远山日暮,坊市人寂寂。

长安城中的香铺,多开在西市。

罗刹与段诏巡快步走去西市,就近走进一家香铺询问:“你们这里有花香味儿的香粉吗?”

香铺老板上下打量两人,再三确定不是同行闹事后,方道:“不知贵客想要什么花香?我这里应有尽有。”

“梨花香有多少种?”

“二十种是有的。”

一家香铺,便有二十种不同梨香的香粉。

放眼整个长安,便是上千种。

苦于走前香粉味已淡到闻不出,否则他真想将香铺老板请去空宅闻一闻。

罗刹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我先闻这二十种吧……”

此话一出,香铺老板便知两人并非想买香粉。

碍于尚有贵客在店中,他不情不愿地端来二十盒香粉:“你闻吧。”

罗刹依次拿起面前的瓷粉盒,放到鼻下嗅闻。

十二郎耳后残留的香粉,主调隐约是清甜的梨花香。

因是合香,除梨香外,其中还掺杂了其他香料。光罗刹能闻出的香料,便有沉香、檀香与侧柏叶三种。

细细闻了一炷香,罗刹越闻越迷茫。

段诏巡自觉对香料也算颇有见解,遂问道:“姐夫,你可否与我说说,你到底想找什么香味的香粉?”

他突然开口叫姐夫,罗刹一时没反应过来。

迟疑片刻,才笑吟吟朗声答应:“一种梨花香气,闻起来有雪融春山之感,又好似暖香暗涌。”

段诏巡按照他所说,重新找到香铺老板:“里面应该掺了沉香、檀香、侧柏叶、龙脑、甘松等物。”

香铺老板为难地摇摇头,如实道来:“能用的香料就那么几十种。每家香铺的香方看似不同,实则无非是各种香料的用量增减。我看两位也是用香行家,自然明白大同小异的道理。”

段诏巡拱手道谢,顺便买下两盒香粉。

一盒自己握着手中,一盒递给罗刹:“姐夫,权当是我与凤娘的见面礼吧。”

罗刹不好推拒,只能收下。

再出门时,他看着对面叫卖的胡饼小贩,赶忙跑过去。

最终,他翻遍槃囊,找出四文钱,买下两个胡饼。

一个自己吃,一个塞给段诏巡:“七郎,权当是我与朱砂的回礼吧。”

段家是南诏富商,家境殷实。

段诏巡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还是头回吃两文一个的胡饼。

罗刹笑容满面吃得开心,他勉强咬了一口,欲哭无泪:“姐夫,你与阿姐很穷吗?”

“我穷,她不穷。”

其实他也不算穷。

毕竟夷山的宅子中,堆着数不清的金饼。

可惜,全是阿娘的,不是他的。

三两口吃完胡饼,段诏巡的话匣子打开:“姐夫,你与阿姐如何认识的?”

问到这个,罗刹不免有些得意忘形:“她对我一见钟情,死活要嫁给我。唉,我一向吃软不吃硬,心一软便答应了。”

段诏巡:“难道是阿姐主动求嫁?”

罗刹喜上眉梢:“我们认识不到七日,她便说想嫁给我。成亲的喜服、喜烛,都是她买的呢。”

“阿姐如花似玉,还是太一道的道士,姐夫好福气。”

“我也不差。凡是见过我的人,无一不夸我又俊俏又聪明。你自个说,我是不是又俊俏又聪明?”

“啊……是是是。”

罗刹口中的相识故事,经朱砂之口说出,又变成另外一个故事:“他对我一见钟情后,整日缠着我。好女怕缠郎,我瞧他样子不错还听话,便答应与他成亲。”

段凤巡掩唇偷笑:“姐夫定是爱你至深,才整日纠缠。”

朱砂白眼一翻:“除了我,怕是没人受得了他。”

段凤巡惊讶道:“姐夫怎么了?”

“就是有些多话与自恋罢了。”

“阿姐,儿时你常嫌我话多,长大后反倒找了个话多的郎君。”

“人总是会变的……我只是小时候不喜欢话多之人。”朱砂支支吾吾。耳边笑声渐大,她索性话锋一转,“算了,不说他了。你呢,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段凤巡面色如常,语气却苦涩:“阿姐,我不明白阿耶为何要帮太一道?不明白水鬼又为何要绑走我?”

朱砂轻轻牵起她的手:“义父虽是鬼,却心怀大义。他帮太一道,是为我们,亦是为了天下苍生。水鬼受狰狞鬼指使,许是打算用你威胁阿耶吧。”

段凤巡低垂着头,目光久久停留在脚边的影子上:“我并非阿耶的亲生女儿,如何能威胁他?阿姐,有时候,我觉得你才像阿耶的亲女儿……”

她是鬼婴。

自从有记忆起,便跟着祁南钦。

祁南钦叫她祁青棠,说她是自己与凡人女子所生的鬼婴。

除了相信他,她似乎无从选择。

她七岁时,祁南钦某日下山后,整整消失了三日。

等他终于回家,却牵着一个与她同岁的女童。

祁南钦说女童叫朱砂,是他收养的义女。

自从朱砂来到她的家,她慢慢开始觉得祁南钦变了。

他总是更关心朱砂,更在意朱砂的安危。

每隔三个月,他会带着朱砂下山,却不带她。

她偷偷想跟上去,反被他关在房中。

泪珠毫无声息地滚落,段凤巡极力克制,甚至徒劳地伸手捂在嘴上。

可话已递到嘴边,只能呜咽着说出来:“我被抓走后,心里想着‘这样也好’。阿耶爱你胜过爱我,我若是消失,他日后再不用因我烦心。”

朱砂语气平淡:“不管你信不信,义父与我一直在找你。他死前,唯一不放心的人,是你。他葬在山上的宅子旁,你若是有空,改日可随我上山拜祭他。”

段凤巡抬袖擦去眼泪:“阿姐,我听说阿耶死于太一道姬光侯之手,是真的吗?”

朱砂:“是。先师祖中了赤方的傀儡术,被逼杀人。”

她的回答,让段凤巡很不满意:“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阿姐,你为何要加入太一道?”

朱砂面露无奈:“义父临终前,一再叮嘱我,待我年满十五岁,务必去太一道拜师学艺,说是不愁吃穿。”

段凤巡:“阿姐,是太一道杀了阿耶!”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生气。

朱砂见与她解释不通,干脆拉起她往城外的方向走:“你既然想报仇,那我带你去先师祖坟前。你想骂便骂,想踹两脚也行,我绝不拦你。”

话音刚落,段凤巡蹲在地上崩溃大哭。

朱砂耳根子难受,遂蹲下身好言好语安慰道:“义父的死,是意外,真正的凶手是赤方。你别哭了,我请你去杏花楼吃饭,如何?”

去杏花楼,一顿少说也得十贯。

若是让罗刹知晓她请段凤巡去杏花楼,免不得又要说她乱花钱。为防耳根子又难受,朱砂特意嘱咐:“我们去杏花楼这事,你千万别跟你姐夫说。”

段凤巡憋着一肚子怨气,随她去杏花楼。

两人面对面坐在临窗的二楼,每回抬头,都像是在照镜子。

朱砂啧啧称奇:“没想到,我们俩长大后,竟然长得一样。”

段凤巡摆弄杯盏,漫不经心道:“我日夜想着你,相貌当然越来越像你……”

闻言,朱砂起身挨着她坐下,不可置信道:“鬼族这么神奇吗?”

段凤巡莞尔一笑:“只妬妇津神一族如此而已。”

朱砂支着下巴,细细端详她的脸:“真像。昨夜你姐夫与我说,他遇见一个女子,与我一模一样。我当时不信,还骂他眼花。”

段凤巡抬眸,对上她的眼睛:“姐夫差点认错我。”

朱砂嘴角一抽:“我知道。他着急忙慌跑到茶肆,大呼小叫说见鬼了。妹妹,他没吓到你吧?”

段凤巡:“没有。他认出我不是你。”

朱砂趁机与她抱怨:“他见不得我花钱。往日我一往花钿摊前站,他便拽走我。”

楼下楼上,楼里楼外人声鼎沸。

段凤巡侧耳在听,偶尔不咸不淡地笑几声应几句。

她与朱砂名义上是姐妹,自小相处却生疏。

儿时,朱砂不爱说话,时常独坐山头,不与他们父女说一句话。

只有每回祁南钦带朱砂下山归来后,她有时会撞见朱砂躲在房中笑。

她私下问过祁南钦:“阿耶,为什么阿姐能下山,我不能下山?”

祁南钦指着远处千灯万户的城池:“鬼族,进不去长安……”

如今,她走进这座让鬼族生畏的长安城,坐在人来人往的杏花楼。

望着窗外喧嚣,听着女子絮语,眼底一片漠然。

长安?不过如此。

朱砂不知她的口味,便依照自己素日爱吃的膳食,点了几道招牌菜。

饭菜上齐,段凤巡堪堪喝了一口汤,便停筷不语。

朱砂只顾着埋头猛吃,未曾注意到她的异样。

等察觉之时,对面的段凤巡杏目圆睁,脸涨得通红:“阿姐,我与你说话,你不理我……”

朱砂努力咽下嘴中的肉,含糊道:“外面太吵了,我没听清。你重新说,我这回一定好好听。”

段凤巡:“阿耶死后,你过得怎么样?”

朱砂:“还行吧。义父留了一个小宅子给我,十五岁那年,我卖了宅子,前去太一道拜师。之后三年,我待在山下修行。前年,我攒够了三百贯,便下山开棺材铺。”

段凤巡面露关切:“你一个人住在宅子里吗?”

朱砂回得云淡风轻:“嗯,吃百家饭长到十五岁。”

“阿姐,你受苦了。”段凤巡无端端又开始抹眼泪,渐渐泣不成声,“若我们一起去南诏国,你今日何必做道士,又何必每日风吹日晒开棺材铺。”

哭声扰人,朱砂叹气:“我的亲生父母,便是做白事营生的。我这算一脉相承。”

难得听她主动提起亲生父母,段凤巡好奇道:“阿姐,我从前便想问你,你的双亲是何人?怎会放心把你交给阿耶?”

外间天色已晚,朱砂喊走段凤巡。

沿着永定河走回棺材坊的路上,她幽幽道:“他们外出做生意,半道死于几个劫财的恶人之手。义父与他们相识已久,在得知他们的死讯后,便将我接走了。”

双眸失焦地投向河中虚影,心中泛起无边苦涩。

段凤巡轻颤着开口:“我怨过阿耶。怨他多管闲事,明明是鬼族,却偏要插手太一道的事。后来去了南诏国,段家阿耶教我读书明理,我才明白,这想法是何等荒谬。”

鬼族的力量太过强大。

一旦入世,凡人迟早会被吞食殆尽。

当年的人鬼大战,若赤方胜,今日的长安恐怕早已成为人间炼狱。

她见识了锦绣山河,经历了秋月春风。

再不愿回到山上孤寂的宅子中,亦不愿山河易主,人沦为鬼的奴隶与吃食。

棺材坊近在咫尺,段凤巡尚有一事不解:“我听绑走我的水鬼说,阿耶好像学会了一种法术。此法术,若与太一道大弟子姬珩一起施展,便能杀死赤方。真是奇怪,阿耶与我待在山上,怎会学会太一道的法术?”

朱砂思忖片晌:“你出生前,义父已入世多年,许是多年前学会的吧……”

姐妹俩在赵记棺材铺门口分开。

段凤巡原想去朱记棺材铺看一眼,被朱砂婉拒:“妹妹,家里实在太简陋了。等我装点一番,改日你再过来,好不好?我与你姐夫的日子过得拮据,我怕你看了担心。”

“行。那阿姐,明日见。”

“好,明日见。”

段凤巡一走,赵老板探头出来打趣道:“哟,朱老板,今日在何处吹唢呐发财啊。”

“滚!”

远处朱记棺材铺门口,隐隐约约站着一个提灯笼的美男。

朱砂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扑进他温暖的怀抱:“二郎,你好想你。”

罗刹牵过她的手,并肩往后院走:“我做了好几样你爱吃的菜。”

今日在杏花楼,段凤巡没吃几口,她吃了大半。

眼下一听罗刹提到菜肴,朱砂打了个饱嗝:“二郎,我不饿……”

罗刹:“你午膳只吃了一碗馄饨,怎会不饿?”

朱砂:“妹妹难得来趟长安,我请她吃饭,顺便吃了一点点。”

“你们去哪儿吃的?”

“杏……花楼……”

“哼,你都没带我去过杏花楼。”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二郎,要自信啊!》

罗刹五百岁前,极为自卑。

至于原因,一家四口除了他,个个都是千岁的鬼。

他们一用力,他便毫无还手之力。

久而久之,他变得自卑,不爱说话。

罗嶷忙于找金山,尽禾忙着料理妬妇津神族中事务。

家中唯有罗荆看出弟弟的反常。

罗荆原想偷偷带他下山,去人间玩耍。

结果,罗刹想也未想便找罗嶷与尽禾告状,理由是:怀疑罗荆想卖了他换钱。

罗荆气得自己下山,独留罗刹在金宅子抛金元宝。

罗刹反常的日子直到祁南钦到来,才略有好转。

毕竟祁南钦心思细腻,愿意假装败给罗刹。

当他又一次倒在罗刹毫无章法的拳法下,意想之中的欢呼声却没有出现。

祁南钦抱着罗刹,轻声询问:“二郎,你怎么了?”

五百岁的鬼,如同凡人九岁的孩童。

罗刹抽抽噎噎道:“祁叔,你为什么喜欢我?”

祁南钦困惑地挠挠头:“自然是因为你懂事听话又可爱呀。”

罗刹:“难道除了懂事听话又可爱,我没有别的优点了吗?”

“有啊,你长得好看。”

此话一出,罗刹气得跑走。

哪有男鬼夸另一个男鬼,不夸他英俊威武修为高,却夸他可爱好看?

明摆着,没有认真夸用心夸。

祁南钦看他双肩颤抖,猜他在哭。

略一思忖,他找到罗嶷,说出他的看法:“我觉得二郎不够自信。”

罗嶷震惊不已,他的儿子怎会不够自信?

祁南钦摇头列举了一个例子:“我夸他好看,他却哭着跑开。这说明什么?”

罗嶷:“你没夸到他的心坎上?”

祁南钦:“错!说明他不够自信,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的相貌。你啊,得多夸夸他。”

罗嶷一听,也觉有理:“那行,我改日多夸夸他。”

祁南钦:“你一个人怎行?叫上尽禾与大郎。”

“行!”

从那日开始,罗刹不管做任何事。

身边总会莫名其妙冒出三个鬼,搂着他称赞——

“二郎,你太棒了!”

“弟弟,你太棒了!”

甚至有时做了错事,这三个鬼也会安慰他——

“二郎,你太棒了!”

“弟弟,你太棒了!”

他问三个鬼:“我哪里棒了?”

女鬼说:“你的相貌,鬼族第一。难道不棒?”

“那确实挺棒的。”

男鬼说:“你才五百岁便威武高大,假以时日,远超为父。难道不棒?”

“那确实挺棒的。”

讨厌鬼说:“阿兄在你这个年纪,连金元宝都不会抛。难道不棒?”

“那确实挺棒的。”

“二郎,要自信啊!”

“行,我一定自信!”

第110章 画皮鬼(五)

◎“说明你喜欢她胜过我!”◎

得知朱砂带段凤巡去过杏花楼后,罗刹气得吃光了桌上的所有饭菜。

收拾碗筷时,他特意走过朱砂身边,愤恨道:“我全丢了,也不留给负心人!”

朱砂看着空空如也的碗盘,小声辩解:“我下回再带你去呗。”

罗刹冷哼一声:“你明明可以带她去我们去过的观山楼,却去了我没去过的杏花楼,说明什么?”

朱砂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说明……杏花楼更适合待客?”

罗刹怒气冲冲离开,出门前掷地有声留下一句话:“说明你喜欢她胜过我!”

“……”

当夜,朱砂修炼至后半夜,昏昏欲睡。

无奈罗刹越来越精神,抱着她从架子床挪到妆台铜镜前,又从妆台折腾到桌案上。

朱砂任他动作,偶尔敷衍似地亲他一口。

日头欲出,细微光影透窗纱。

朱砂抱着罗刹的头,认真安慰:“我有事想单独与她说,而观山楼在西市。我知道你也在西市,不想和你撞见,便带她去了东市的杏花楼。”

男子的唇舌,慢慢从她的锁骨处挪开。

须臾,罗刹凑到她面前,语气里含着委屈,脸上透着不满:“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吗?”

朱砂捧着他的脸,轻轻落下一吻:“二郎,你等等我。等我想明白,自会告诉你全部真相。关于我,关于我与她,甚至关于阿耶……”

“我等你。”

外间天晓,渐闻人语。

罗刹俯身欺近,正欲挺身动作,却突然裹着袍服下床,赤脚慌张跑走。

“你怎么了?”

“吃多了,我想吐……”

“……”

等他去伙房吐完,朱砂已沉沉睡下。

他挨着她躺下,一只手温柔地环过她的腰肢。

许是察觉到他的靠近,梦中的朱砂呓语一声“二郎”,往他身边挪动。

他的手本能地收拢了几分,将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

他们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直到睡醒,仍未分开。

两人一睡便睡到午时三刻,朱砂睡醒后,一贯喜欢在床上磨蹭一炷香。

今日难得罗刹也在,她窝在他的怀中,细细交代:“你待会儿把店里、房里值钱的东西全收起来。”

罗刹大惑不解:“家里有值钱的东西吗?”

放眼整个棺材铺,最值钱的东西,只有门口悬挂的牌匾。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库房堆的一堆假行头。

朱砂:“主要是你房里的那堆金器,全部收进库房。”

罗刹追问道:“为什么?”

“妹妹改日要来。若是让她知道我们有点小钱,找我们借钱怎么办?”

“她不是你妹妹吗?”

“她万一看上你的那堆金器,央我送给她。届时我是送,还是不送?”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那……我还是藏起来吧,免得让你为难。”

“二郎真乖。”

两人收拾了近一个时辰,才慢腾腾走去平康坊。

段诏巡与段凤巡在西市苦等半日,总算等到牵手而来的两个人。

一个喜形于色精神抖擞,一个哈欠连天魂不守舍。

一见朱砂这副模样,段凤巡心疼地直掉泪:“阿姐,你与姐夫可是昨夜思考案情累着了?原是我的错,我不该求你帮我们查案……”

朱砂顺势挽上她的手:“妹妹,不怪你,我昨夜没睡好罢了。”

西市的香铺众多,梨花香味的香粉更是数不胜数。

罗刹昨日想了又想,打算今日另辟蹊径,去平康坊的青楼闻一闻味道。

至于如此做的理由?

他解释道:“死的三个人,生前死后,都曾在平康坊出现。我猜,他们或许曾出入青楼,之后被两个凶手盯上,以女色诱惑其去空宅。”

段诏巡:“两个凶手?”

罗刹点头:“昨日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死者身上有香粉,房中却没有。”

直到昨夜他与朱砂辗转房中各处。

再一联想到胡三娘曾认错弟弟,他终于想到其中的关键:凶手有两人,一男一女。

毕竟昨日仵作曾言:死去的三人身材魁梧,皆是大高个。

若真是女子假扮胡纠,胡三娘跟了一路,岂会没有任何发现?

除非,她当日看到的胡纠,确实是一个男子假扮的。

“女子是诱饵,等死者渐渐上瘾上钩,她便会将人推去空宅。”罗刹看向远处平康坊的方向,“等到了空宅,*埋伏在房中的另一个凶手伺机杀人。”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段诏巡却百思不得其解:“十二郎只前日与我们分开过半日,短短半日,他怎会听从陌生女子之言,听话地去空宅?”

罗刹红着脸为他解惑:“若是……欢好到一半,女子推开你,说换地方继续,你换吗?”

此话一出,四人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朱砂开口打破尴尬:“走吧,我们去平康坊瞧瞧。”

死的三人,皆是有些身家且会识文断字的商户之子。

能吸引三人的女子,应该是一个精通诗书与音律的貌美北里女子。

段凤巡边走边问:“姐夫,出入平康坊的女子,除了北里女子,还有诸如我与阿姐这般买胭脂的女子。你为何笃定是北里女子?”

朱砂回道:“因为他们死在入夜后。”

入夜后的平康坊,鱼龙混杂。

买胭脂的女子,若孤身一人出现在此。在撞见年轻的才子美男前,每一步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人,岂会让她在坊中自由行走?

“原来如此。”

经过她的解释,段凤巡恍然大悟,转瞬扬起笑脸,夸赞道:“姐夫真是厉害。”

罗刹脚不沾地在走,一时没注意她在说话。

朱砂见段凤巡一脸泫然欲泣,顿觉头痛,忙喊住他:“二郎,妹妹与你说话呢。”

“啊?”

“无事。”

四人进的第一家青楼。

一听是太一道查案,忙不迭叫醒楼上楼下所有北里女子。

梨花味的香粉没找到,倒无意得知一条线索。

来自一个被男子爽约的乐伎:“半月前吧,与我有约的一位男子,迟了一个时辰才到。”

男子说家中有事,故而出门耽搁了。

今日一听四人说起梨花香,她才记起来,当日那个男子身上,也沾染了一股很浓的梨花香:“他的脖子上,还留着胭脂印。知他对我不真心后,我便与他一刀两断。”

罗刹:“他在何处?”

乐伎:“十日前回同州继承家业了。”

总归是一条线索,罗刹记下男子的姓名。

临走前,乐伎又想起一事:“他后来登门向我告罪,辩解称当日是鬼迷心窍,才受那女子蛊惑。还大骂那女子是疯子,说她主动勾引他,临了又嫌他年岁大。”

“他贵庚?”

“二十有五,只瞧着年轻。”

“他长得如何?”

“尚算不错,要不然我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他。”

四人走出青楼后,罗刹猜测道:“看来这个男子遇见的女子,便是其中一个凶手。他见过凶手,我真想问问他……”

可惜,此人不在长安。

他们往来同州一趟,最快也需六日。

朱砂看着不远处挨个问人的京兆府官差,计上心头:“我们去不了,让安少尹去呗。”

罗刹立马顿悟,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再回来时,他笑容满面:“安少尹真是好官,答应四日内帮我找到此人。”

原本安少游冷着脸承诺的是十日。

他听岔记成了四日,为防安少游反悔,他故意大声嚷嚷,夸奖京兆府一心为民。

围观百姓当即鼓掌叫好。

安少游吃了个哑巴亏,咬着牙应下四日之约。

踏进第二间青楼前,段凤巡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直冒冷汗。

段诏巡原想送她去医馆,一转身看着七绕八绕的路,又打起了退堂鼓:“玄机道长,我不识路,可否劳你送九娘去医馆?”

“行。我送她去古生堂。””朱砂与两人定好碰面地点后,便扶起段凤巡前去医馆。

第二间青楼里的北里女子,比起第一家,姿容更胜一筹。

罗刹找到假母,掏出令牌说明来意。

假母见两人通身贵气,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带着两人去了二楼的一间房。

房中有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

观之肌肤胜雪、云发丰艳、千娇百媚。

她怀抱琵琶轻拢慢捻,琤琤琮琮的错落声,恰似滚珠落玉盘。

一曲终了,她摘下面纱,面容艳如桃李,低头盈盈一拜:“郎君,奴献丑了。”

段诏巡抚掌道好:“姐夫,她弹得真好。不如我们……”

话音未落,罗刹已高声截断他余下的所有话:“太!差!了!你轮指时滞涩且不连贯,应是幼时习艺基础不牢所致。你小时候练琵琶,是不是常偷懒?”

乐伎震惊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学了多年琵琶。不敢称当世前三,当世第四第五总还是敢的。”罗刹昂起头,意气扬扬。末了,他半是鼓励半是劝诫道,“你心气高,多练几年,终臻妙境。”

乐伎含泪道谢:“多谢郎君指点。”

假母呆立在一旁,心中苦闷。

房中乐伎已是楼中魁首,一番献技,不仅没得一句好,反而被当场说落得一无是处。

见乐伎哭得梨花带雨,假母霎时对两人没了兴趣,干脆坦白:“楼中女子所用的香粉,全由我所置办。我嫌梨花味道清淡,从不买梨花香粉。”

乐伎一边抱着琵琶哭一边点头:“我们用的是迎蝶粉。”

“那你们知道哪间青楼爱用梨花香粉吗?”

“西北隅的三家。”

“多谢。”

罗刹快速道谢下楼,段诏巡跟在他身后,好奇道:“姐夫,你很喜欢弹琵琶吗?”

“在家无事做,只能学琵琶。”

“不知姐夫是何方人士?”

“长安人呀。”一提起这个,罗刹完全止不住想炫耀的心,“不瞒你说,家兄做梦数十载,惟愿托身长安。结果反倒是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了长安人士。”

在邕州的几日,罗荆看到他的过所,气得饭都少吃了一碗。

段诏巡:“不费吹灰之力,指的是?”

罗荆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自然是娶一个好妻子。”

“……”

段诏巡干笑两声,脸色极为难看:“姐夫,你倒像入赘……”

罗荆眉头紧蹙:“入赘是什么?”

段诏巡:“男嫁女娶,日后孩子也要随母姓。”

头回听说入赘的说法,罗荆神思飞远,心潮澎湃。

若有朝一日,他与朱砂有了孩子,他肯定要让孩子姓姬。

朱砂是下一任天师,他们的孩子是下下任天师。

岂非他又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了太一道供奉与敬仰的先辈?

还岂不是,他可以在鬼族横着走?

一想到太一道众弟子日日朝他跪拜的场面,他乐得大笑:“七郎,多谢你提点,我今日便回家找朱砂商议入赘事宜。”

“……”

他的孩子,可以不姓罗可以不姓祁。

但一定要姓姬,必须要姓姬!

两人按照假母所指,找到西北隅的三家青楼。

一走进其中一家,罗刹赶忙拦住过路的一个女子:“你用的是什么香粉?”

女子不明就里:“覆梨粉。”

罗刹:“何处买的?”

女子:“并非买的,而是团娘做的。”

团娘是此楼的一个舞伎,舞技平平,却精通制香之道。

据女子所说,团娘四时应季出香,还会搭配同香型的胭脂与口脂。

春梨配茉莉、夏荷配禅客、秋桂配月橘、冬梅配寒兰。

两人通过假母,找到在家制香的团娘。

一听自己做的香粉可能与平康坊三件杀人案有关,她大呼冤枉:“我做好后便交给假母,由她分给楼中姐妹。我甚少外出,近来三个月忙着制香,未出家门半步。”

团娘所在的房间,堆满了香料与花卉。

罗刹随意扫了一眼,见临窗的桌案上摆满了香粉,知她没撒谎。

覆梨粉仅自家在用,如今竟与命案有关。

同在房中的假母吓得大惊失色:“三人死的日子,楼中没有女子外出。”

香粉来源确定。

罗刹嘱咐段诏巡随假母回青楼后,快步出门找到安少游:“安少尹,死者身上所沾香粉,出自山月楼,你快些遣差役围住该处。待同州的人证一到,即可确认女子身份。”

安少游:“正想找人告诉你,你说的同州籍男子就在长安。”

“啊?”

“他本就是长安籍,一个满口谎话的浪荡子而已。”

【作者有话说】

在自信的罗刹面前弹琵琶,等于班门弄斧[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