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妬妇津神(一)
◎“阿叔,我们可以吹唢呐了吗?”◎
姬琮与南枝离开长安的第三日,远在棺材坊的朱记棺材铺头回辰时开门。
相隔不远的钱老板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朱记门口,探头朝里一望,只见柜上桌上堆满了香烛纸钱,扬声奇道:“二郎,你们不继续做查案捉鬼的营生了吗?”
罗刹在店中忙碌,抽空抬头回他:“近来无人找我们查案。日子总要过下去,我与朱砂打算好好做白事生意。”
棺材坊除朱记外的所有老板,茶余饭后又添一桩赌局。
赌的便是:朱记能坚持早起开店几日?
赵老板自诩了解朱记这二人,最先下注:“我压一贯钱,赌明日便熄火。”
白老板笑着跟注:“两贯钱,我也赌明日。”
钱老板与孙老板对视一眼:“我们赌个两日吧。”
闻言,众人七嘴八舌跟注。
有嚷三日的,有喊两日的,总之没人押三日以上。
他们在不远处高声叫嚷,罗刹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当即气得牙痒痒:“一群长舌讨厌鬼,怪不得棺材坊没生意。”
朱砂掀帘出来,罗刹已然气得俊脸涨红。
她站在门外瞧了瞧,诧异道:“今日无人来吗?”
罗刹摇头:“没有。”
朱砂神思疲倦,哈欠连天:“可见朱记无生意,与开店时辰早晚无关。我看我们明日,还是晚些起。”
罗刹原想再坚持几日,朱砂突然凑到他跟前,可怜巴巴道:“昨夜你说要早起开店,我们区区只成了三、四回。二郎,你忍心看我不尽兴吗?你忍心我一睁眼便看不见你吗?”
彼此的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罗刹垂首俯视,她的唇瓣,近在眼前。
那张唇染了些许胭脂色,吐息间逸出一缕温热。
那双眼无声地望着他,直望得他心神恍惚,心痒难耐,忙不迭搂住她:“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我看我们明日还是不要早起了。”
“二郎真乖。”
待缠缠绵绵定好明日开店的时辰,罗刹迫不及待地牵着朱砂回房。
两人正欲关店,店外偏偏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隔着高大的罗刹,朱砂歪头看向门外的男子,转瞬大力关上门:“今日真是晦气。”
她的厌恶已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赤方仍不依不饶地叩门:“我要买香烛纸钱。”
罗刹用手捂住朱砂的耳朵,带其回房。
谁知,甫一迈出几步,朱砂却猛地转身冲向门后,笑着开门:“一百贯。”
“可以。”
“二郎,把阿娘上回留下的半箱香烛纸钱搬出来。”
罗刹依言去库房拖出那半箱受潮的香烛纸钱:“全在这儿,都是上等货,一百贯亏本卖给你。”
赤方嫌弃地瞄了一眼,便侧身朝身后的随从使眼色。
随从会意,从马车中取来一百贯交给罗刹,再费力地将木箱搬进车中。
木箱中,不停有水滴下。
赤方盯着蜿蜒的水迹看了一路,抬头无语道:“你倒也不必灌一箱水吧?”
“你别冤枉我。”罗刹再三说没有灌水。见赤方不信,他指着悬于头顶上方的御赐金匾,正气凛然道,“我们朱记做生意一向有口皆碑,童叟无欺。”
赤方未应他,反而挑眉看向站在店中的朱砂:“宁峪今日下葬。你是祁南钦的女儿,该去送你宁二叔最后一程。”
朱砂一口答应下来:“二郎,带上唢呐,我们去为宁二叔送葬。”
等两人坐进马车,才知车中还坐着一个鬼,正是山巾子。
仅月余未见,他面色惨白,身形消瘦,全然没了初见时的俊美。
朱砂恰好坐在他对面,好意出言关切道:“呀,你怎么瘦了?”
山巾子紧捂胸口,自心口蔓延的剧痛牵动周身,逼得他只能大口喘息缓解:“太过想念你们……自然日渐消瘦。”
蓄满水的木箱,此刻就放在山巾子脚下。
从箱底几个小洞渗漏的水,随马车颠簸不断溢出,很快浸湿他的黑靴。
见他不时跺脚抬脚,罗刹看得发笑,脱口接道:“阿叔,我也想你。”
山巾子:“哦?二郎为何想我?”
罗刹挤眉弄眼:“上回我与你提过的赚钱门道,你考虑得如何了?”
“滚。”
朱砂亮出峨嵋刺:“我家二郎当你*是长辈,才好好与你说话,你凭什么对他呼来喝去?”
阖目养神的赤方睁开眼睛,温声劝道:“山巾子,你是长辈,在晚辈面前,合该收收你的急性子。”
山巾子一言不发,靠在软垫上假寐。
说话间,水已漫到赤方脚边。
他看着漏水的箱子,扶额叹气:“二郎,若尽禾知晓你这般糟践她的心意,不知会多伤心。”
罗刹愤愤不平:“都说了我没有灌水。”
他搬箱子时没注意脚下,箱子不小心掉进井中灌了一点水而已。
他无心之举,赤方却揪着不放,委实小心眼。
赤方嘴角一抽,盯着他嘴边藏不住的笑意,不再言语。
余下的路程,尚算舒心。
赤方与山巾子闭眼不说话,朱砂与罗刹自顾自有说有笑。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到了城外献福山。
宁峥为亲弟弟宁峪选定的风水宝地,在献福山北面山腰处。
站在此处眺望东方,便是高楼耸立的长安城。
四人走到时,宁峥独自站在坟前。
赤方信步走过去上香:“宁峥,二郎与朱砂有心,特意上山为宁峪送葬。”
一听二人的名字,宁峥回头,眸中怒气难消,脖子上青筋乍起。
朱砂坦荡地与他对视,甚至幸灾乐祸似地笑了笑。
等山巾子上完香,罗刹立马摸出挂在腰间的唢呐:“阿叔,我们可以吹唢呐了吗?”
赤方从前听尽禾提起过罗刹,夸他在乐器一道上颇有天赋。
据说吹拉弹唱,无一不会,无一不精。
当下见他一脸跃跃欲试,赤方笑道:“你们吹吧。”
罗刹深吸一口气,与朱砂一同拿起唢呐。
双唇抿紧小巧的柳木哨片,两人腮帮猛地一鼓——
一声嘹亮高亢、直冲云霄又难听至极的欢鸣声,瞬间炸响另外三人的耳膜。
宁峥气得几欲吐血,高声喊停:“别吹了!”
无奈唢呐声响,两人闭着眼摇头晃脑,吹得忘乎所以。
赤方耐着性子忍了半炷香,实在忍无可忍,伸手夺走罗刹的唢呐:“你们到底会不会吹唢呐?!”
“会啊。”罗刹面露无辜,“凡是找我们吹唢呐送葬的贵客,无不为之动容,皆夸我们有心。”
靠在树下的山巾子桀桀怪笑:“赤方,这俩小鬼的心眼最多,你可别被他们骗了。”
赤方将唢呐丢给罗刹:“下山!”
罗刹牵着朱砂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声索要酬金:“阿叔,我们吹唢呐要钱的。这样,我算你便宜点,只要五十贯,如何?”
只要五十贯?
赤方咬牙切齿回头:“你们俩当我是摇钱树?”
朱砂阴阳怪气:“好歹是一方鬼王,你可真小气。”
罗刹语重心长:“阿叔并非小气,定是不知该不该多给。”
赤方拂袖离去,罗刹不死心地凑到山巾子身边:“阿叔,我与朱砂今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难道真的打算赖账?”
山巾子斜瞥他一眼,支他去找宁峥:“你去找宁峥要钱。”
“他瞧着没钱,你瞧着才有钱。”
“……”
最终,罗刹从山巾子手中拿到一块金饼。
两人再次坐进马车,一路进城路过棺材坊。
罗刹掀帘见马车已经跑过,急急吼道:“停停停,我们到家了。”
车夫置若罔闻,继续扬鞭赶路。
赤方启唇:“今日府中设薄宴,你们一起去吧。”
他口中的府邸,位于布政坊,一个三进的大宅子。
所谓的薄宴设在宅中后院,来来往往全是面生的男女,个个身上鬼炁环绕。
朱砂与罗刹方一落座,周遭仇视的、玩味的目光便齐齐扫过来。
“好了,你们散了吧。”
赤方一声令下,后院中的男女顿时少了大半,只剩山巾子、宁峥与一男一女。
罗刹贴到朱砂耳边:“若对面的男鬼是伥鬼鬼王虎苌,那女鬼便是水鬼鬼王白堕。”
朱砂:“为何?”
罗刹:“水鬼一族三百年前归顺伥鬼一族,两族鬼王自此形影不离。”
对面的女鬼见两人频频看过来,笑盈盈起身,走到罗刹面前:“二郎,每回进夷山,我们嚷着要见你,罗嶷总是把你藏着金宅子里,生怕我们看你一眼。”
罗刹笑而不语,她的目光顺势落到朱砂身上,语气中透着一丝讥讽:“不过,如今想来,瞧着胆小怕事的祁南钦才瞒得紧藏得深呐。”
朱砂懒得搭理她,扭头朝赤方吼道:“何时用膳?我饿了。”
赤方坐在上首,出言提醒道:“白堕,你少说几句。”
罗刹在桌下偷偷勾了勾朱砂的手心,眉眼间尽是“我猜中了吧”的得意。
两人眉来眼去,毫不顾忌在场之人。
山巾子嘴唇张了张,终是忍下。
然不过片刻,他喉头滚动,猛地拍案而起:“赤方!何必等日后?索性今日便杀了他们二人!”
宁峥随他起身,之后是白堕。
唯一未动的虎苌,面上平静无波,兀自倒茶吃茶。
面对三人的愤怒与质问,赤方始终端着茶盏端坐主位:“坐下,我不想说第二遍。”
白堕与宁峥虽心有不甘,但仍听话坐下。
独独山巾子忍着全身撕裂一般的痛,嘴角艰难地向上扯动:“难道你怕……”
这一句话尚未说完,赤方已近在眼前。
虎苌见势不对,赶忙跑到两人身边:“山巾子,快坐下。”
山巾子面色惨白,双眸赤红。
太痛了。
自从被朱砂的金簪刺进心口后,撕扯全身的剧痛如同毒蛇盘踞,死死咬住他。
每一次求生的呼吸都牵扯着致死的伤口,像钝刀在反复切割。周而复始的疼痛丝丝缕缕渗入血肉,他被折磨地死去活来。
他急着与朱砂一战。
要么他死,结束永无休止的折磨;要么朱砂死,好让他在临死前,亲眼看着仇人上路。
视线模糊不清,山巾子剧烈地喘息着。
他用尽全力,急迫地吼出压在心底的那句话:“赤方,我快死了!”
他真的快死了……
他怕自己今夜便会忍不住自我了断,或者跑去子午山,死在姬璟的天尊剑下。
虎苌扶他坐下,赤方背着手走到朱砂面前:“我与你做一个交易,如何?”
朱砂:“什么交易?”
赤方:“用三十二个鬼奴的命,换你救山巾子。”
话音刚落,几个官差打扮的男子押着四个男子入内。
“剩下的鬼奴,在京兆府大牢。”赤方俯身,露出一抹满意又略带嘲弄的笑意,“他们的命,可全捏在你的手上。”
朱砂眉眼弯弯,没有半分迟疑:“行。你先放人,等我吃饱饭便救他。”
“成交。”
过了申时,金乌西坠,浮云黄昏。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朱砂饥肠辘辘等至酉时二刻,总算等来饭菜。
将将吃了两口,对面的山巾子已急不可耐地催促道:“少吃长寿,多吃多灾。你少吃两口,又不会死……”
手边正好有一个空盘,朱砂顺手丢过去:“你是麻雀吗?嗡嗡个没完没了。”
空盘落地,碎瓷飞溅。
虎苌叹息一声,干脆搬起椅子,往山巾子的方向挪了挪:“你活了几千年了,她才几岁。你与她吵起来,也不怕手下那群小鬼看了笑话你。”
山巾子一声不吭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酒。
席间安静,唯闻墙外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嘚嘚地响着,令人心惊。
赤方盯着杯中的琥珀酒液,眼神晦暗不明:“半月前,我遣人往夷山送了封信。昨日,我收到回信。二郎,你想知道你阿娘说了什么吗?”
罗刹摇头:“阿娘若有话想对我说,会写信告诉我。”
“她说若我敢动你们俩,她便杀了我。”赤方低声笑起来。可他明明在笑,那双眸子反而更显阴鸷,“当年一同下山的好友,如今却因追杀我们的太一道分道扬镳,真是可笑。”
白堕接话:“等我们灭了太一道,尽禾总会想清楚的。”
宁峥也道:“尽禾念旧,等她想明白,自会来找我们。”
两鬼分列首尾一唱一和,说起旧事更是滔滔不绝。
朱砂越吃越烦,扬手又将一只酒杯甩向山巾子:“你让他们闭嘴,否则我明日才救你。”
山巾子知趣拍桌:“别说了,我听着都烦。特别是你宁峥,尽禾最嫌弃的就是你,说你跟头笨牛似的。还有你白堕,尽禾设宴从不请你,你难道不知缘由?”
宁峥不怒反笑:“她说你是赤方的狗腿子,整日摇尾乞怜像条哈巴狗。”
“狗腿子起码比笨牛好。”
“山巾子,别以为我打不过你!”
“……”
【作者有话说】
赤方:一群250[愤怒]
第142章 妬妇津神(二)
◎“天下尽在你我掌控之中,为何不能杀她?”◎
夜风穿堂,吹得灯笼微光明明灭灭。
朱砂饱餐一顿,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山巾子迫切地望着她:“吃完了吧?”
朱砂点点头,指指不远处亮光的厢房:“你去房中等我。”
山巾子强打起精神,踉跄离开。
罗刹面前的案上,还剩最后一碗汤。
朱砂等他喝汤的间隙,信步走到白堕身边站定:“水樁说,当年是水鬼一族绑走了我妹妹。是你干的吗?”
“自然。”白堕抬头与她对视,扬起一抹艳丽的笑容,“我是鬼王,若无我的命令,水鬼怎敢私自行事?”
“是你便好。”
朱砂笑着摸摸自己的发髻,转瞬金光一闪而过。
白堕再睁眼时,一支金簪正悬于她的眼前,簪尖与她的眼睛仅有半分空隙。
只要握簪女子的手稍稍一用力,这支华丽的金簪便会刺穿她的左眼。
若她运气差,簪尖上染了女子的血。
她便会如山巾子一般,陷入没日没夜的疼痛中。
又或者……
如死在姬后卿剑下的前任鬼王,当场毙命。
生死一瞬,白堕赶忙握住朱砂的手,凄声求饶:“不要……”
朱砂收起金簪插回发髻,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俯:“哈哈哈,你胆子真小。”
白堕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几步外的罗刹正朝自己走来,朱砂收敛笑意,俯身凑到她耳边:“今日先吓吓你,改日再杀你。”
罗刹走到朱砂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走前,赤方忽然叫住罗刹:“尽禾说她不会来长安,是生是死,她让你自己做主。”
罗刹:“我已经一千岁了,肯定得自己做主。”
朱砂:“走吧,一千零一岁的小鬼。”
房中,山巾子等了许久,才等来自己的救星。
朱砂动手前,他不厌其烦地问了又问:“你真有法子救我?”
“二郎,捂住他的嘴。”朱砂耳根子难受,一时半会竟忘了法术口诀。待房中安静下来,她来回踱步,总算想起一句,“二郎,按住他。”
罗刹依言照做,死死按住山巾子的双手,再顺手将布团塞进他的口中。
万事俱备,朱砂走到床边,用刀划开手指。
之后,她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在山巾子脸上画符。
全身似有一把野火在烧。
那丛火从心口窜起,随着每一次的心跳,与血液一起流向四肢百骸。
面容疼得扭曲,冷汗混着泪水不停地从额角、鬓边渗出,沿着脖颈滑入袍服。
如同下地狱的酷刑,整整持续了一炷香。
等罗刹松开手,山巾子一把扯开口中的布团,吐出一滩黑血。
秋风裹着秋夜的凉意,从半开的窗缝里硬挤进来。
山巾子吐完血,已然体力不支,趴在床边粗重又痛苦地喘息着。
罗刹念及他的大方,好心将他挪回床上,甚至贴心为其盖上被子:“阿叔,这个不用付钱。不过,若你执意要给,我也可以收下。”
“……”
朱砂探头望了望天色,回头催促罗刹回家:“走了。”
罗刹三步一回头,却发现山巾子双眼紧闭,并无拿钱的动作。
出府路上,他唉声叹气:“阿耶没说错,他们就是一群打秋风的穷鬼。”
朱砂诧异道:“阿耶瞧着面善大方,私下怎会如此骂他们?”
罗刹没好气道:“他们有事没事便找阿耶借钱,阿耶又不傻,怎会不知他们的算计。”
闻言,朱砂捂嘴偷笑:“那后来呢?”
罗刹得意洋洋:“后来嘛,阿耶将金山的钥匙尽数交给阿娘。他们不敢找阿娘,只得放弃。”
朱砂:“对了,阿娘好客,为何从不邀请那个水鬼赴宴?”
罗刹:“她整日跟在伥鬼身后,最擅挑拨离间,阿娘嫌她话多。”
“她的话,确实很多。”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街巷空无一人,罗刹牵着朱砂,走进两堵高墙夹缝而成的窄道深处,“阿娘最喜欢宁峥赴宴。”
“为何?”
“宁峥最好骗,山巾子尖酸刻薄,得理不饶人。至于赤方与虎苌?他们每回开口鬼族大计,闭口鬼族兴亡。阿娘听得昏昏欲睡,还得顾及年少情面,推阿耶敷衍附和。”
朱砂靠在他怀中发笑,认真问道:“若日后我赴宴,阿娘会喜欢我吗?”
隔着一层衣料,心跳如擂鼓。
罗刹不自觉地收拢,将她朝怀中拉拢:“她肯定喜欢你。”
暗影浓稠得化不开,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罗刹缓缓开口,声音又轻又淡。似喟叹,又似自语:“朱砂,我们的棺材铺怕是开不下去了……”
京兆府既然敢公然捉拿太一道的鬼奴,想必太子已彻底掌控京中局势。
今日是鬼奴,明日或许便是太一道。
时隔十一年的这场人鬼大战,已非太一道与鬼族之争,而是那对天家母子,为了一把龙椅,不死不休。
太子的攻势,迅疾如风。
罗刹昨日去西市买菜,听闻回京的晋王遇袭,生死不明。
独掌禁军的崔大将军受伤在家,其职由夏侯注接掌。
然而,有人亲眼看见夏侯注的夫人与崔相夫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京兆府、刑部、礼部、禁军……
相继成为太子的掌中之物,听其驱策,任其调遣。
自崔大将军遇刺后,罗刹已几日不曾听到神凤帝的消息。
伸手不见五指的方寸之间,即使近在眼前,可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朱砂垫起脚尖,拂上罗刹的脸:“二郎,你信我吗?”
顺着那道灼热呼吸的指引,罗刹覆压而下:“朱砂,我信你。”
“静观其变,顺其自然。”
“好。”
气息被堵住,罗刹的手臂横亘在她腰后,为她隔开硌人的砖石。
黮黯无光的窄道,呼吸交缠间放大所有细微的触感。
唇舌的纠缠渐渐深入,唇上被他辗转厮磨得发了烫。
她喘息着承受,又主动索取。他撬开她的齿关,无比执着地攻城略地。
梆梆——
更夫接连三声梆子,惊破这偷来的片刻安宁。
“回家吧。太子明日封城,我们不必早起。”
“今日从他们手上骗了不少,我们可以一个月不开店。”
“我们真会做生意。”
“我们真是生财有道。”
如朱砂所言,翌日长安通衢要处,赫然榜示黄榜。
其上内容简单,仅一事。
圣驾遇刺,太子监国。谕令:全城戒严,闭锁城门,彻查逆党。
那顶披红挂彩的喜轿,未能出城迎得新人,只得仓惶折返。
几个轿夫抬着空荡荡的轿厢,灰溜溜回到新郎家中。
另一路抬棺送葬的队伍,在街巷间踯躅绕行一圈,唢呐呜咽,纸钱纷飞。
最终,那具棺木草草掩埋在宅院后角,权当落叶归根。
没有新娘的喜宴与死人作伴的丧宴。
今日赴宴的两拨宾客,为赶在宵禁前回家,着急忙慌撞了个满怀:“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未时三刻,钱老板帮贵客挖坑埋好棺材,穿过西市,慢慢走回家。
一进棺材坊,他便唉声叹息钻进赵记:“唉,别说人了,连死人棺材都不让抬出去。闻说今日戌初起,坊门闭,不得夜行。”
赵老板抱着半旧的紫砂壶,开口索要昨日的赌钱:“朱记今早关门闭户,我和白老板赌赢了,你们何时给钱?”
钱老板眼珠子一转,借口有事,溜之大吉。
剩下的几个老板假装没听清,勾肩搭背四散回家。
“一群穷鬼!”
坊尾朱记的两人听到这一声暴喝,罗刹拿着纸笔直呼活该:“整日嘲讽我们,活该他要不到钱!”
朱砂白日去太一客舍找人打探消息,人没看到,消息倒听到不少:“太子借口长安有鬼,敕令太一道在外的弟子回京。姨母今早将所有弟子召回子午山,商议捉鬼事宜。”
罗刹:“赤方的宅子里全是鬼,我看太子不如去那里捉鬼。”
朱砂:“如今赤方可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太子哪舍得捉他。”
神凤帝明摆着已被太子囚禁,罗刹有些担忧:“圣人危在旦夕,万一太子情急之下行大逆之事……”
朱砂托腮沉思:“舅父曾说,赤方上回进宫却未杀圣人,我便猜圣人留有后手。”
担忧一瞬转为好奇,罗刹凑到朱砂身边:“朱砂,圣人与赤乌之间,到底有没有一个孩子?”
“应该有。”朱砂缓慢点头,招手让他再靠近些,“我记得我刚到姨母身边的那段日子,她时常秘密进宫,一去便是三五日。那时待在圣人身边的孩子,正好是两岁的赵王……”
她言尽于此,罗刹心下了然。
一个普通的皇子,姬璟不仅亲自入宫照看,还刻意掩人耳目。
赵王的身世,必然不简单。
罗刹:“难道圣人的后手,便是赵王?”
“猜不出来。”朱砂勾唇一笑,“不过,我敢肯定,圣人在坑太子。”
是夜,烛泪堆红,夜已三更。
朱砂口中的神凤帝,又等来了赤方与太子。
他们站在床前,大声讨论她的结局。
太子眼中闪过厉色,巴不得今夜便赐下一杯鸩酒送她上路:“天下尽在你我掌控之中,为何不能杀她?”
夜风骤起,卷熄了案头烛火。
赤方负手立于窗边,失神地望着檐下的灯笼:“我是为了你好。”
“何谓为了我好?”太子愤怒地走到他身边质问,“是你告诉孤,孤的生父是赤乌!是你告诉孤,孤的生母为了皇位不折手段!是你逼孤走到今日!”
走到今日这个弑母才能收场的可悲局面。
他囚禁了神凤帝,此番要么她死要么他死。
可是,他委实看不懂赤方。
明明对神凤帝恨之入骨,却偏偏好吃好喝地供着她。
听他提起赤乌的名字,赤方脸色瞬间铁青,冷哼一声:“赤乌是你生父,你若再敢直呼其名,崔怀壁决计是活不了了。”
太子忍气吞声:“行,你总该告诉我,为何不能杀她?”
赤方大步走到神凤帝床前,每一步都踏着怒气:“因为她的命连着你的命。若非我一次又一次地验明你是赤乌的儿子,若非为了保住你的小命,我早杀了她与崔怀壁,早杀了你,何需劳神费力为你谋划造反之事。”
“你是何意?”太子急忙跟到他身前,眼中满是困惑,“什么叫作她的命连着我的命?”
赤方指着龙榻上被捆住手脚的神凤帝:“她和姬光侯合谋,在你出生后不久,便在你身上下了同命术。她死你死,她活你活。蠢货,今夜若杀了她,你也活不到明日!”
一声惊雷仿佛在颅中炸响,太子浑身剧震,颓然跌坐于地,目光死死盯着榻上熟睡的神凤帝。她已年过半百,而他风华正茂未及而立,竟要被迫与她同日而亡。
所谓的母子,竟是母死子亡的母子!
太子挣扎着爬到赤方脚下:“伯父,也许是假的……”
赤方低头扫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扔到地上:“我能赌是假的,可你不能。你若不信,大可杀了她。”
太子犹豫地拿起脚边的短刀,在手中摩挲。
须臾,他丢了刀,祈求似地望着赤方伟岸的身躯:“伯父,你是鬼,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殿中死寂,殿外檐角铜铃在风中低语。
风过,榻边烛火的光影在殿中三人脸上明暗跳动。
赤方无奈摊手:“太一道的法术,我解不开。眼下只能等登基那日,将太一道弟子一网打尽,以他们的性命要挟姬璟,逼她救你。”
太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去开门:“孤去找姬天师,孤去找她……”
门外等候已久的太子妃,见他失魂落魄地出殿,忙不迭上前搀扶:“殿下,出了何事?”
太子强自镇定,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可惜,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性命如同蝼蚁般握在神凤帝掌中,性命将逝的无力感便顺着脊骨弥漫全身,令他止不住地战栗、发抖。
他握紧结发之妻的手,一遍一遍地嘱咐:“六娘,你看好她。记得,一定要好好待她,别让她死……千万别让她死……”
“殿下放心,妾定会好好看管她!”
“六娘,孤只有你与骊珠了……”
第143章 妬妇津神(三)
◎“妖怪,哪里跑!”◎
封城第三日,刺杀神凤帝的逆党仍无下落。
住在长安城中的百姓们,除了不能出城,除了过了戌初不能出门,其他依然如故。
自封城后,棺材坊越发冷清。
午后,钱老板带着赵老板鬼鬼祟祟跑到朱记,趴在门缝,小声喊道:“二郎,你在家吗?”
罗刹循声跑来开门,不动声色地朝里望了一眼。
钱老板会意,压低声音:“我们打算去西市吃酒,你去不去?你放心,我请客。”
罗刹先是摆手,后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朱砂让我陪她看话本。”
钱老板虽觉可惜,但知他一向惧内,便不曾多劝:“赵老板,算了,就我俩去吧。”
赵老板搭上他的肩膀:“走走走。”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罗刹才依依不舍地关上店门,慢腾腾回房。
一开门,朱砂靠在床上,手里捏着一本书,温声呼喊他:“二郎,你快来。”
罗刹脱了外袍,坐到她身边:“这是什么话本?”
“我也不晓得。”朱砂轻轻挽上他的胳膊,顺手将那本书递到他手里,“这是棺材铺开张那日,南枝送我的。那时我日夜苦修,不曾翻看。昨夜翻箱倒柜时才寻出来,瞧扉页写着‘太平遗事’,像是本解闷的话本。”
太平遗事,风月闲谭。
罗刹翻开第一页,看着书中的八个字,附和道:“嗯,是话本。”
朱砂伸手翻开第二页:“二郎,你读给我听。”
罗刹低头亲她一口,朗声念出第一句:“太平六年,余自京师还,渡衡州。于淯水之畔,遇一女子曰莺娘……”
后面四页,是男子与莺娘相知相爱的过程。
故事中,男子仕途不顺,屡遭同僚排挤,而莺娘始终不离不弃。
第五页的最后,男子与莺娘排除万难,拜堂成亲。
一句“礼成”,朱砂喜极而泣:“他们历经磨难,终于成亲了。二郎,快念下一页。”
罗刹翻开第六页,高声念出来:“所谓合乎阴阳,三刺两抽,上迎下接。正可谓乍浅乍深,再浮再沉。女者含情仰受,男者连根尽没……”
“?”
朱砂越听越不对劲,想明白后一巴掌拍到罗刹脸上:“登徒子,白日宣.淫的好色鬼,故意编艳.词撩拨我,你真是恶心死了!”
罗刹倒在床上,有苦难言:“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朱砂自是不信,夺过书,自己念起来:“羞郎何事面微红……问此中销魂滋味,可以醍醐?”
再往后翻,竟全是画。
不过张张男女交缠,张张不堪入目。
罗刹委屈巴巴挪到她身边,捂着发疼的俊脸,差点落下泪来:“我又没念错,你还打我……”
朱砂耐着性子翻到最后一页。
好消息:是字。
坏消息:不如不写。
原来貌美的莺娘是吃人的画皮妖,而男子则是捉妖的道士。
春风一度后,莺娘现出原形欲吃人,男子亮出斩妖剑要杀妖。
一人一妖大战几个回合,莺娘自知不敌化形遁走。
故事的最后,天地间唯留男子的一句怒吼:“妖怪,哪里跑!”
“南枝!!!”
朱砂丢了书,恨不得马上跑去姬府骂南枝一顿。
怪不得当日送书时,南枝挤眉弄眼,一再嘱咐她好好看,原是这个缘故。
罗刹:“我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呢。”
朱砂回神:“请你去杏花楼吃饭,如何?”
“行吧。”
结果,等罗刹美滋滋随朱砂到了杏花楼。
进店前,他看着面前的酒肆,疑惑道:“朱砂,你走错路了吧?”
朱砂大步踏进酒肆:“没错,这里就是杏花楼。”
酒肆中人声鼎沸,端酒经过的酒博士面上带笑,伸手往后面一指:“贵客,东家在后院等你。”
朱砂回头牵紧罗刹,穿过喧嚷的人群。
两人的轮廓渐渐模糊,消失在一众推杯换盏的壮汉之中。
再一晃眼,两人的身影出现在酒肆角落。
彼此深情对望,爱意一如往昔。
“姨母。”
酒肆后院,有三间房门紧闭的厢房。
朱砂径直走向第一间,熟练地推门而入:“原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今日真的在此。”
姬璟负手而立,听见声音后,转身笑道:“我再不现身,你们怕是要急得团团转。”
闻言,罗刹眉心微蹙,眼底浮起一丝疑惑。
姬璟看在眼里,特意解释道:“太一道在长安盘踞几百年,赤方与太子的根基不过数十载。区区一道城门,拦不住我;区区几个跟踪的小鬼,更挡不住我。”
朱砂招呼二人坐下说:“姨母,圣人到底怎么回事?”
姬璟不甚在意道:“应是被软禁在月王殿,你们无需担心她。”
罗刹今早从西市听到一个消息,顺势问道:“自圣人在宫中遇刺后,有人便状告宇文大将军杀人。眼下,京兆府正全城搜捕她与妹妹宇文婧。听说,京兆府抓了宇文大将军的双亲,打算逼姐妹俩现身。”
一听抓的是宇文娴双亲,朱砂顿时乐不可支:“宇文大将军更不会现身了。”
姬璟闲适吃茶:“她们俩躲在另一处。”
太一道在长安城拥有数不清的宅邸。
但写进官府契册上的宅主姓名,却与太一道毫无瓜葛。
太子与崔家费尽心思查到的宅子,仅是太一道所拥有的微末之数。
遑论,连通长安内外的隐秘暗道,更是数不胜数。
神凤帝与宇文娴看来无需他们担心。
话锋一转,朱砂问起公主与赵王:“姨母,山君与鹤珍怕是打不过赤方手下的那群鬼。我与二郎近来无事可做,不如去保护贵主与赵王?”
姬璟摇摇头:“贵主背后是崔太保,赵王有周太傅护佑。崔太保与周太傅门生众多,太子不会贸然开罪这两家,他们暂时安全。倒是你们两个小鬼,刀剑无眼,这几日莫要乱跑,在棺材铺待着便是。”
她话中有话,朱砂好奇道:“什么刀剑无眼?”
姬璟眉梢微挑,轻呷一口浓茶:“太子手上不过二十万兵马,竟妄想造反。晋王已领兵三十万赶来长安,不日或有一场大战。”
见她一派气定神闲,又听晋王无事。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总算放下心来。
朝堂之事,用不上两人,姬璟倒有一事需要他们去办:“三郎走了,山君不在,我又不会算账。上月的部分账本,我差人送去了棺材铺,你们记得算清楚再给我。”
罗刹自信满满:“姨母,算账之事,你尽可放心交给我。我今夜努力些,明日便能给你。”
姬璟面露欣赏:“不错,朱砂没选错人。”
三人叙旧多时,眼看宵禁将至,姬璟催促两人回家。
临走前,她犹豫许久,终是开口问道:“玄风昨日拖着一口棺材回京。她托我问你:棺材中的女子,是她帮你安葬,还是你自己出城安葬?”
朱砂:“姨母,我一直被人跟踪,无法脱身,拜托你先将她送去祁山安葬。”
姬璟:“齐郁旁边吗?”
“嗯。”
虽只有短短七载的父女缘分,但他们皆视对方为唯一的亲人。
她答应过祁青棠,送她回家送她回到齐郁身边。
暮色四合,阴云遍布。
窗边的朱砂与罗刹起身,牵手前去柜台结账。
闭门鼓不停在敲,催着城中所有人尽快回家。
店中男女全挤在柜台,掌柜手忙脚乱,满头大汗:“诸位莫急,莫急……”
“你倒是不急,我们若回去迟了,得挨板子。”
“吴老板,要不然你今日别收钱了。”
“小店薄利,不收钱可不行。”
“那你快点啊!”
喧闹间,罗刹仗着手长拿回三文钱,笑着牵走等在一旁的朱砂。
两人沿着西市疾步走回家,罗刹边走边抱怨:“快走快走。听说若是被巡街的巡捕发现,立马拉去京兆府笞二十。”
紧赶慢赶,总归赶在闭门鼓敲完前回家。
店门一关严实,罗刹便倚着门板长舒一口气:“今日少说也有三个鬼五个人跟着我们,一路从棺材坊跟进杏花楼。亏得那几个划酒的壮汉搅起乱子,挡了他们视线。”
朱砂催他回房算账:“你放心,假扮我俩的鬼是痴鬼。他俩只要看旁人一眼,便能将此人的举止说话学个七成像。”
开门前,罗刹想起一件旧事:“当初假扮我去鄂州府衙要赏钱的是何人?”
朱砂:“舅父的鬼奴。”
罗刹:“怪不得装的那般差。”
话音未落,罗刹便瞪着房中凭空出现的两个大箱子,瞬间目瞪口呆。
朱砂先一步走进房中,从柜中找出一套新衣裙。
之后,她抱着衣裙,路过呆愣在原地的罗刹身边:“二郎,我若在此,你定心猿意马算不好账。今夜我委屈些,去你房中将就一晚。你好好算账,我走了。”
方走出三步,她又折返回来,亲了罗刹一口:“二郎,加油哦,我看好你。”
砰——
他的房门被人重重关上,甚至有意上了锁。
罗刹步履沉重,一脸生无可恋,缓缓阖上房门。
算盘声响了一宿,至天明才慢慢停下。
偶尔有几句男子悲愤的话语传出,响彻棺材坊:“太多了!”
朱砂一觉睡至辰时中,醒来饥肠辘辘*,干脆推门去找罗刹。
不曾想,进门才发现他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朱砂屏住呼吸,蹑手蹑脚靠近他:“我的二郎,可真俊俏。”
他侧着脸,身边是堆叠如山的账本,指间虚握着一支墨迹未干的毛笔。
半边面容埋进臂弯的暗影里,另一半则显露在光影之下。
身体先于念头动了。
朱砂俯下身去,半弯着腰,去寻他微敞的唇。
如蜻蜓点水般,温柔地亲了又亲,不舍地看了又看。
罗刹实则是被她“咬”醒的。
一睁眼,看她的唇停在自己的耳垂上。
她一脸餍足不知亲了多久,他没好气道:“朱砂,你有亲我的功夫,不如帮我算账。”
“行行行,我帮你。”
朱砂搬来椅子,坐在他的身边。
一个手指翻飞,算珠噼啪作响。
另一个落笔如飞,纸上笔走龙蛇。
两人配合无间,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最后半箱账本核算完毕,堆叠整齐。
朱砂揉揉发酸的手腕:“就放在此处,姨母的人自会来取走。”
罗刹伸伸懒腰:“我们日后难道每月都得算账吗?”
“等舅父回来,全是他的事。”
“舅父博古通今,算账这般小事,必然轻而易举。”
四目相对,放声大笑。
等至畅快笑完,伤感又涌上心头:“二郎,我担心舅父……”
一来,人海茫茫,齐兰因踪迹难觅。
二来,齐兰因的禁制术其实尚未大成,姬琮此去,或许徒劳无功。
三来,若她失败,姬琮又要劳心劳力为她奔波。
长至二十岁,朱砂头回认清自己确实是个爱哭鬼。
譬如此刻,她扑到罗刹怀中,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二郎,我怕我打不过赤方,我怕我会害死你。”
对赤方的恐惧与对罗刹的愧疚,日盛一日。
朱砂无处诉说,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憋久了,她又更恐惧更愧疚。
如此循环往复的折磨,让她心里生了根刺。
那根刺,刺得她每一寸骨肉都在痛。
罗刹也在怕,怕某一日金乌升起,他会永远看不见她。
他怕他死,亦怕她死。
罗刹抱紧她,陪她一起哭:“朱砂,不怕。”
两人哭得正伤心,店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
朱砂抬手擦去两人脸上的眼泪,与罗刹分开寸许的距离:“应是姨母的人来抬箱子了。二郎,你去开门。”
罗刹依言动作,推门而去。
谁知一打开店门,来人却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苏盈阶。
“怎么是你?”
“出事了,阿姐被抓住了。”
【作者有话说】
南枝:送你一本书,好好看。
朱砂:什么书?好看吗?
南枝:包一波三折包好看的。
朱砂:真的?
南枝:不一波三折你打我。
看完书的朱砂:……
第144章 妬妇津神(四)
◎“阿叔,你还在怪我害了二叔,是不是?”◎
宇文娴昨夜被小人泄了行踪,遭官兵趁夜围捕,押入京兆府大牢。
苏盈阶一早听闻噩耗,跑遍大半个京城,四处求人无用,这才求到朱砂处:“崔家把持朝纲,定会置阿姐于死地!道长,求你救救阿姐……”
朱砂探头朝外看了一眼,拉她入内:“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藏得好好的吗?”
后背重重抵着门板,苏盈阶满头大汗,累得气喘吁吁。
罗刹端来温茶,她咕噜一口喝完,方觉缓了一口气:“阿姐与二娘逃走后,京兆府四处张贴悬赏告示。从前受阿姐照拂的一对哑仆,为了钱帛告发了阿姐。”
几串叮当作响的酸臭铜钱,便让哑巴开了金口。
而宇文娴逃跑途中的一句好心叮嘱,则成了他们指引京兆府找到旧主的线索。
自宇文娴被诬杀人后,昔日故交避如蛇蝎。
苏盈阶原想出城去子午山求救,无奈城门处有重兵把守,她压根闯不过去。
听她三两句说完,朱砂侧身吩咐罗刹:“二郎,去问问赵老板,东家今日可在杏花楼?”
罗刹快步出门跑去赵记。
未等太久,他便急匆匆拎着食盒现身:“他说,东家昨夜已回家,后日才到杏花楼。”
通往长安城外的暗道,朱砂倒是知晓几条。
可眼下她正被人、鬼两拨势力盯防,稍有不慎,便会暴露暗道所在。
后日……
姬璟后日才进城,宇文娴大概熬不到后日。
崔家因崔侍中之死,早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否则也不会等不及太子登基,便诬她杀人。
如今崔家一手遮天,她昨夜落入他们手中,今夜怕是就要一命呜呼了。
朱砂当机立断,决定自己去救人。
不过,在救人之前,她有一事想问:“九娘,谁告诉你宇文大将军被抓了?还有,你到底是谁?”
宇文娴昨夜被抓,棺材坊今早却无人议论。想来京兆府抓人一事,瞒得尚算严实。
可苏盈阶,一个与宇文娴交好的孤女。
不仅在城中畅通无阻,还知晓宇文娴被抓的来龙去脉,委实古怪。
救人心切,加之苏盈阶亦不打算隐瞒:“我确实是孤女,但俗家叔叔是般若寺的念智法师……阿姐出事后,京兆府追查到我身上,阿叔便求了崔相相助,我才得以脱身。关于阿姐之事,皆因京兆府有位官差是阿叔的信众,我常以阿叔手抄经书为酬,向他探听消息。昨夜阿姐被抓,他连夜找到我,告知了所有情况。”
朱砂与罗刹听完她所说,愣了许久才由衷夸赞道:“你真行啊……”
苏盈阶心急如焚:“我们何时去救阿姐?”
“马上。”
“你再去京兆府打探消息。我要知道两件事:她关在何处?看守之人是谁?”朱砂先指指苏盈阶,再指指自己与罗刹,“二郎与我去西市转转。一个时辰后,我们石桥处等你。”
苏盈阶点头应好,迅速推门而去。
她前脚一走,罗刹与朱砂后脚便拎上食盒前去西市。
两人一出门,常找罗刹代买膳食的几个老板纷纷追出来——
“二郎,买一碗锟饨。”
“二郎,带三张胡饼。”
“……”
罗刹来者不拒,不停点头应道:“行、可以、好。”
等慢慢走出棺材坊,朱砂伸出手粗略一算:“你方才答应帮他们买五碗锟饨、十张胡饼、三袋蒸饼,以及两碗粟米粥。”
罗刹义正言辞:“大不了我说我忘了。”
两人在西市转了一圈,等过了约定的时辰,苏盈阶才匆忙跑来:“阿姐关在大牢深处,与兵部申侍郎关在一起。听说崔家有事要问她,暂未对她用刑。棘手的是,大牢内有几个鬼族,韩府尹私下称呼领头之人为宁大王与山大王,今日在牢中的是宁大王。”
宁峥与山巾子?
罗刹小声道:“阿娘说宁峥特别好骗,我可以骗走他。”
朱砂担忧地看向苏盈阶:“我可以潜入牢中救走她。可是九娘,一旦京兆府发现她逃脱,第一个人被抓的人便是你和那位官差。”
他们三人今日的行踪,尽在他人的掌控之中。
事发后,她和罗刹或许能脱身,但苏盈阶不行,向她透露消息的官差更不行。
苏盈阶原想说一句“无妨”,却想起那官差家中上有老下有小。
一家七口的性命,若平白为她所累,宇文娴日后知晓,必定终生难安。
三人站在石桥茫然四顾,苏盈阶想到一个法子:“我可以易容成阿姐的模样,进牢中换走她。只要人在,京兆府便不会追究。”
朱砂摇头:“一来,你们身量不符;二来,若京兆府从你口中问不出消息,便会用刑。九娘,你会死的。”
“我是鬼,我挺得过。”
话音未落,三人的身后冒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三人回头看去,原是一个卖茶汤的茶婆在说话。
但定睛一看,茶婆分明是宇文婧。
朱砂装作不知,支罗刹掏钱买茶汤,借机与宇文婧交谈:“那里面有几个鬼族,你若被他们发现,死无葬身之地。”
宇文婧一面递茶汤一面应道:“我是恶鬼,魂若在,无非再修炼几十年再换一具躯壳之事。”
朱砂喝完茶汤,笑着将茶碗递回去:“行,你去京兆府大牢外等着。”
“好。”
宇文婧背起茶篓,一路吆喝远去。
直到身影渐小,没入前方的茫茫人海中。
朱砂:“九娘,你回家吧。救人的事,我们来做。”
苏盈阶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依依不舍地与两人分别。
至于如何救宇文娴?
朱砂思来想去,想到一条妙计:“二郎,我问你,如今谁与崔家最要好?”
罗刹说了几个素来与崔家交好的权贵名字,朱砂仍是摇头。
不忍见他面上染愁,她低声说出答案:“太子的泰山,卢将军是也。”
“走,我们去找几个在家修行的女尼。”
朱砂口中的几个女尼住在安业坊。
入坊之后,罗刹看着左右有些眼熟的宅子,奇道:“我听邓咸说,安业坊中的不少宅子为裴公所有。”
朱砂牵紧他的手:“我们将要去的宅子,便是热心肠的裴公送给几位一心向佛的女子之宅。”
“裴公会这么好心?”
“他的一个孙子做了错事,我帮他永绝后患,事成后仅要他一半的空宅而已。”
宅子看似寻常,往来者多为牙人与面生的男女。
两人甫一进门,便被一牙人引入厢房,端详几眼后极力推销道:“二位请看,此宅急售,仅需五百贯。”
等翻过宅子后墙,又是另一番天地,来往女子全是女尼。
朱砂带着罗刹熟络地找到其中一位女尼:“玉真比丘尼,可否帮我一个忙?”
“自然。不知施主要贫尼做什么?”
“帮我带两句话给秋蝉。”
“何话?”
“第一句:我今日欲送一人进京兆府大牢,望她请卢将军出马。第二句:兵部申侍郎也在牢中。”
闻言,女尼面露慈悲,双手合十道:“卫国公府的女眷近日在慈恩尼寺听经,贫尼今日化缘会路过慈恩尼寺,可一并代为转达。”
“多谢。”
见她答应,两人又翻回前宅,背着手在宅中转了半个时辰,最后满意离去:“买不起,我们走吧。”
午时一过,秋困越深。
已多月未食人肉,宁峥心情烦闷,白日总得睡够三个时辰。
不料,今日睡得正香,却被手下喊醒:“大王,外面有人找您。”
乍然被人扰了好梦,宁峥一拳砸向手边的镣铐:“谁找我?”
“他说是您的侄儿,想告诉您一个秘密。”
鬼族中,敢自称是他侄儿的鬼,少之又少。
宁峥霍然起身:“你们盯好这牢里的人,我去外面瞧瞧。”
方一露面,他便被一个人拽到角落:“阿叔,是我啊。”
宁峥死死盯着罗刹,咬牙切齿道:“侄儿?我可没你这般狠毒的侄儿!”
他骂骂咧咧,罗刹顿时委屈地直抹泪:“阿叔,你还在怪我害了二叔,是不是?”
不提宁峪倒好,一提宁峪,宁峥随即指着罗刹的鼻子大骂:“他与你同为鬼族,你竟帮着太一道捉他杀他!若非赤方不准我离开这破大牢,我早杀了你们!”
“阿叔明鉴!”罗刹凑到宁峥身边,“我只是捉了二叔,并未杀他。你仔细想想,当时朱砂明明已经答应救二叔,是谁一再撺掇你追杀我们,导致二叔枉死?”
宁峥沉默片刻,说出一个名字:“山巾子。”
罗刹:“对了。我再问阿叔一句,朱砂是否是守信之人?”
纵是恨极了朱砂,此时的宁峥依旧老实点头:“上回她答应救山巾子,确实救了。山巾子这几日活蹦乱跳,跟着赤方到处跑。”
罗刹挑眉:“阿叔,你难道还未察觉不对劲吗?”
宁峥眼神清澈,追问道:“什么不对劲?”
“山巾子故意挑拨你追杀我们,导致朱砂与你结仇,没能救下二叔。”
宁峥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对对对,二弟疼得打滚时,也是山巾子一直催我动手!”
罗刹压下心底冒出的笑意,一脸沉痛:“阿叔可愿与我去酒肆详谈?我愿意为阿叔出谋划策,为二叔报仇。”
“走走走。”
一听要为宁峪报仇,宁峥哪还顾得上看管大牢,当即头也不回地随罗刹离开。
宁峥走后一炷香,卢将军率众家仆赶至京兆府大牢门外。
韩府尹闻报卢将军至,忙不迭趋步出迎拜见。
当朝太子妃的亲生父亲,不日便是皇后的亲生父亲,他自然得巴结。
卢将军提着剑,怒不可遏地指着大牢:“申成秋这个田舍汉、乞索儿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骂本将是蠢货!”
韩府尹谄媚地迎着怒火上前:“卢将军,你是何意?”
卢将军身后冒出一个戴幕篱的女子:“昨日,我的侍女自申侍郎家仆处听闻,申侍郎常在府中斥骂阿耶为蠢材,是扶不上墙的阿斗!”
韩府尹脸上堆笑:“申侍郎是前朝探花,应不会做这般无耻之事。”
女子怒道:“韩府尹,申侍郎与逆党狼狈为奸,你竟还包庇他。”
韩府尹赶忙摆手:“本官并无包庇之意。”
卢将军不欲与他多说:“韩府尹,你让开,本将今日非要进去骂他一顿出气。”
就骂几句之事,想必不会耽搁太久。
韩府尹低头想了想,侧身让开一条道。
卢将军带着一众家仆,女子带着六个侍女,一行三十余人浩浩荡荡走进大牢。
大牢深处,申侍郎看着面前的卢将军,属实困惑:“我何时骂过你?”
女子转向卢将军:“阿耶,你瞧他,果然不承认。”
卢将军气不打一处来:“申成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就是眼红本将的家世,眼红本将儿女双全,眼红本将即将成为国丈!”
申侍郎受齐王株连,前朝探花一朝成了阶下囚。
郁愤难平之际,还遭此等草包诋毁,当下厉声痛骂道:“卢二郎,你这个酒囊饭袋的好色徒,我骂你蠢材,已是轻骂了!”
卢将军提剑欲刺,被紧随其后的韩府尹拦腰抱住:“卢将军,万万不可啊!”
没法用剑,又不能用刑。
卢将军推不开韩府尹,只能站在原地,叉腰与申侍郎对骂。
两人一文一武,污言秽语频出,骂声不绝于耳。
宁峥的几个手下与牢中狱卒偷摸挪到附近看热闹,而囚犯们则齐齐趴在牢门上偷听。
牢中自此乱作一团。
无人注意到,就在一墙之隔的牢房中,站着两个戴幕篱的侍女。
朱砂长话短说:“宇文大将军,你不能待在这里。”
宇文娴看着面前一个露出囚服的女子,瞬间猜到朱砂的计划:“不行。二娘,你会死的。”
宇文婧脱下衣裙,套到她身上:“我是鬼,能熬个十天半个月。阿姐,我信你一定会回来救我。”
朱砂一把拉起宇文娴:“圣人危在旦夕,你难道非要耗在此处?”
“可二娘……”
“晋王大军将至,我猜圣人与你约定的日子就在这几日。你若助圣人赢下这一战,便能回来救她。”
踏出牢门前,宇文娴冲到那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耳边:“三日,你等我三日。”
“好,我等你三日。”
牢中暗淡无光又臭气熏天,女子难以忍受一阵阵的恶臭,叫上侍女回府。
一行人走出大牢时,正巧与山巾子擦肩而过。
鼻间萦绕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山巾子看着几人的背影,大喊一声:“站住!”
他正要上前查看,十步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山巾子,你给老子站住!”
山巾子循声看过去,发现是一身酒气的宁峥,没好气道:“赤方让你守着大牢,你倒好,又跑去城中吃酒。”
罗刹躲在角落:“阿叔,他倒打一耙,又想诬陷你!”
宁峥挥手赶走罗刹:“好二郎,你躲远些,阿叔怕伤到你。”
“阿叔加油,我看好你哦!”
罗刹捂着嘴快步跑开。
待他一走,宁峥攥紧双拳,深吸一口气:“闪开!”
周遭除了山巾子以外的所有人闻听此言,脚底抹油闪了个没影。
独留山巾子站在原地,喋喋不休地指责道:“宁峥,要是今日这牢中有人跑了,我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话堪堪说了一句,方圆五里的尘埃突然被风卷起,裹着一个狂猛如牛的身影撞过来。
万幸山巾子身形轻巧,方躲过这致命一击。
山巾子:“宁峥,你疯了!”
宁峥:“山巾子,老子非杀了你!”
两人打得昏天暗地,卢将军骂得口干舌燥。
走远的女子带着侍女回到慈恩尼寺,找祖母李老夫人告状:“祖母,容秋蝉禀告:孙儿亲耳听见,这申侍郎不仅骂过阿耶,还骂了很多次!”
饶是修行多年,李老夫人仍气得面色涨红。
她自忖小儿子卢将军除却好色,姑且也算得上文武双全,可这申侍郎仗着有点学识,竟敢骂她的小儿子为草包蠢材!
佛香袅袅,梵音低唱。
李老夫人所在的慈恩尼寺,始建于前朝。主持净识大师,十年前在梵音尼寺随菩然大师修行。
宇文娴藏在主持禅房,越想越怕:“主持,我怕连累你们。”
净识主持笑得慈爱:“施主,东家已知你之事,今夜会派人接你上山。”
“哪座山?”
“子午山。”
【作者有话说】
李老夫人:可以骂我儿子好色,不能骂他蠢啊[裂开]
第145章 妬妇津神(五)
◎“动手。”◎
残阳如血,映照着锦绣长安。
罗刹思忖再三,还是选择带朱砂去西市。
依棺材坊诸老板所求,一一采买膳食。
两人回家时,双手不得闲。
朱砂提着两袋子胡饼与蒸饼,气不打一处来:“你下回再来者不拒,不许在我面前抱怨!”
罗刹闷声闷气:“行,下回我只许他们带一样。”
“……”
“你就是榆木脑袋。”朱砂痛快骂完,仍觉怒火难消,索性低头咬了他一口,“罗二郎,我讨厌你。”
她一脸娇俏朝他撒娇,罗刹美滋滋任她轻咬:“阿娘没说错,宁峥果然最好骗。他今日不仅大方请我吃酒,还塞给我十贯钱。”
朱砂:“他为何给你钱?”
罗刹:“我说我穷得叮当响,他让我出门在外别丢鬼族的脸。”
“很好,我们今日白赚十贯。”
“朱砂,宁峥说三日后,圣人退位,太子登基。”
“正好,我也听说三日后,圣人要做一件大事。”
长安城门,当夜应时而启。
次日长安通衢要处,又一张黄榜贴出。
“……朕遵天意民心,禅位于皇太子……”钱老板居长安多年,敏锐地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这也太急了。新皇登基何等大事,竟只筹备了短短十日。况且三日后,可是地煞冲犯紫微垣的大凶之日……”
一旁的孙老板闭眼捏着棋子,当即摇头晃脑开始念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1]
罗刹看他久不动作,气得夺过他手中的红相,下到自己属意的河口。
“将军!”
黑车落定,白老板笑着伸手索要彩头:“孙老板,一局三文钱。”
孙老板回神,一睁眼才知自己败局已定:“谁乱下我的棋!”
哄笑声中,孙老板骂骂咧咧掏了钱。
而连累他输钱的罪魁祸首却早已跑回家,搂着心上人不停诉苦:“这孙老板委实不会下棋,若非我在旁指点,他不知得输多少回。”
朱砂亲亲他的唇角:“二郎最聪明了。”
日月轮转,三度盈缺。
两人在房中挑挑选选三日,总算赶在进宫前夜,选好明日入宫的武器。
朱砂选来选去,决定还是用金簪。
罗刹原想带上金闪闪的金锏,好好在文武百官面前出一出风头。
结果被朱砂告知入宫需解兵刃,他只得不舍地放下。
临睡前,罗刹抱着朱砂反复叮嘱:“万一圣人与姨母失手,万一我被他们抓住,你定要跑得选选的,去洛州宅子里等着舅父。”
朱砂昏昏欲睡,轻声回道:“若我被擒,你也要跑得选选的,跑回夷山去……”
“好,我会跑得远远的,跑去找舅父救你。”
“傻鬼。”
更残滴尽,天光拂晓。
两人穿上青色官服出门,外间昏蒙一片。
比他们更早出门的是赵、白二人,穿一身黑袍,几乎与尚未完全褪去的秋夜融为一体,转瞬便消失在路的尽头。
罗刹目送两人远去,回头牵过朱砂的手:“走吧,我们该进宫了。”
早在多日前,太子便诏命太一道上下,悉赴今日的登极大典。
一句“违令者,斩”,尽显九五之尊的气势。
两人方出走棺材坊,迎面遇上乐昌公主府的马车。
车中的萧律掀帘探出个头:“师姐、罗君,进宫路远,我送你们一程。”
许久未见,萧律自有千言万语:“阿娘初时不许我入宫,幸得太平真人劝解,方允我今日随太一道前往。”
太子意欲何为,萧律一清二楚。
此去或许祸福难测,生死难料。
可是头一回,他不想再做跟在同门身后捡功劳之人。
今日或生或死,他想自己选择。
朱砂:“贵主缠绵病榻多月,难道今日也要去吗?”
萧律摆手:“我昨日入宫替阿娘求情,太子允了。”
朱砂:“算他有点良心,贵主自小最疼他。”
萧律叹气,担忧浮于面上:“闻圣人遇刺,阿娘数度入宫求见,皆被卢妃以圣人静养为由推拒。阿娘已惴惴不安多日,整日跪在佛龛前为圣人祈福。”
罗刹搭腔道:“今日既是太子登基,亦是圣人禅位,想来圣人无事。”
“借罗君吉言。”
马车行到之际,宫门外已然人影幢幢。
城墙之上,禁军甲胄在薄雾中闪着冷冽的寒光。城墙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宫门左右,头颅微低。
吉时将至,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如静水深流,众人开始无声地移动。
朱砂与罗刹混在太一道一行人中,哈欠连天,不时附耳低语。
身后的玄英忍了一路,终于忍无可忍出言劝道:“师姐,此时此地,岂是打情骂俏的场合?”
“……”
因太常寺卿姬琮奉调凉州,今日大典改由太一道天师姬璟接任礼官。
静候天颜的间隙,朱砂与罗刹打趣道:“你待会儿仔细看,姨母肯定和舅父一样,目不转睛照着纸念。他们三人中,只南枝能记住那些文绉绉的词。前几年,舅父主持冬猎大典带错了册文,把冬猎祭词念成了春耕祭词,文武百官齐齐抬头,面露困惑,从此圣人再不准舅父当礼官。”
罗刹捂嘴偷笑,渐渐与朱砂笑作一团。
毫无意外,二人再次收获玄英的眼神警告。
说话间,钟响吉时到。
身着衮冕的太子与神凤帝出现在殿门深处。
在近侍、仪卫的簇拥下,这对母子缓缓步出,一步步踏上御阶,走向殿中那把万人之上的御座。
等太子安稳落座,姬璟的声音传来:“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殿外数百个喉间迸发。
有人声调激昂,仿佛已见自己封赏加身;有人声音低沉,目光垂落于膝盖下的青砖,如同窥见仕途晦暗。
太子端坐御座,扫过阶下头颅低垂的官员与殿外模糊不清的人影。
最后,他将目光收回,扭头看向坐在紫纱帐幔后的母亲,以及站在母亲左侧的高大男子。
虽多有对赤方不请自来的不满,太子仍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眼色给身边的宦官。
宦官会意,扯着嗓子喊道:“姬天师,宣敕。”
“……朕春秋既高,忧劳成疾,弗堪荷负九庙之重……”姬璟应声而出,行至丹陛之上,高声宣读册文。冗长的逊位诏读到一半,她的音调突然拔高。其声穿云裂石,回荡在殿内殿外,“咨尔皇太子李长据勾结奸邪,祸乱朝纲,当废为庶人!”
此言落定,百官僵在原地。
未等御座上的太子开口,崔相已怒不可遏地起身:“姬天师,你忤逆不臣,其心可诛!”
姬璟斜瞥崔相一眼,转身大步走向太子身后的紫纱帐幔。
须臾,帐幔被狠狠扯下,露出方寸之间的一男一女。
看清男子相貌的一瞬,有人手脚打颤,声音恐惧得变了调:“是……赤方……”
“赤方”二字一出,大半官员瞬间血色尽褪。
再也顾不得威仪体统,他们惊叫着、推搡着,撞翻案几、踩踏官帽,如同受惊的鸟兽般四散奔逃。好似若慢上一瞬,十一年前血洗房州城的鬼族,便会从这二字里爬出来,将他们生吞活剥,不剩一点骨渣。
冕旒剧烈摇晃,珠玉碰撞乱响。
太子慌了神,一面气恼执意出现的赤方,一面厉声呵斥姬璟:“姬天师,朕尊你为师,你竟敢如此大不敬。来人,将姬天师及其太一道党羽统统拿下!”
“拿下?”
仿佛听到一句笑话,姬璟信步走到太子面前:“李长据,你勾结赤方,为祸社稷,置黎民百姓于何地?”
双手猛拍桌案,太子吼道:“来人!”
殿外披甲执锐的禁卫闻令,从四面八方涌入殿中,扑向上首的姬璟。
寡不敌众,亦或不愿连累弟子。
很快,姬璟便被禁军押走,身影消失在黑沉沉的盔甲之中。
变故从开始到结束,赤方始终负手如松,唇角噙着一丝冷峭。
数百年前,姬元真参破“无鬼无太一道”的天道。
数百年后,他方悟“皇权重千钧,万民皆俯首”的人间至理。
太一道利用鬼族,与皇权分庭抗礼。
而他,不过借皇权之势彻底除掉太一道罢了。
薄雾未散,一线金芒却已刺破云层。
忽而风拂雾开,金光铺地。
赤方慢腾腾走下台阶,俯视群臣,冷冷道:“动手。”
话音未落,山巾子与宁峥,各自带着百余禁军,径直冲向太一道所在的位置。
面生的将领面无表情地宣读诏书。
仅一条妖言惑众的罪名压下来,便是死罪。
朱砂听着太子为太一道罗列的种种罪名,咬紧牙关,生怕自己笑出声。
漫长且无趣的诏书后,山巾子笑道:“抓住他们。”
朱砂第一个站起来:“你敢抓我,我待会儿定不给你留全尸。”
山巾子无语地朝身后的禁军招手:“抓住太一道逆贼!”
朱砂亮出天师令:“太一道众弟子听令,庶人李长据私通鬼族,乱政祸民,其罪当诛。太一道依天尊令,行捉鬼事,今当代天行诛,肃清妖邪,整饬朝纲,以安天下。”
“喏!”
山巾子扭头吩咐道:“我们对付她,你们去捉后面的那群道士,不必留活口。”
宁峥面露不解:“可赤方说……”
前几日被他撞出的淤青仍未消,山巾子看向他时,脸上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今日这么乱,谁知道是人杀的还是鬼杀的。”
宁峥懂了,露出一抹贪婪的残忍笑意。
朱砂四下环顾,不见虎苌与白堕:“玄风师姐,你们小心,还有两个鬼王应埋伏在附近。”
方絮护着一众师弟师妹退后:“好,你与罗君也小心。”
两拨人自此分开,朱砂看清山巾子脸上的伤,忍不住捂着肚子放声大笑。
“找死!”
山巾子大嘴一张,无数似黑雾的箭如急雨落下。
抓人的禁军与周遭几个逃命的官员避之不及,身中毒箭,倒在地上。
罗刹躲开毒箭,足尖一点,奔向宁峥。
朱砂则急速冲向山巾子,与其缠斗在一起。
殿外乱作一团,殿内的太子怫然不悦:“伯父,你何必来。”
闻言,赤方指着几个文官武将:“若非我为你拉拢这些人,你连二十万兵马都没有。回月王殿躲着,等我擒了太一道,你再登基。”
太子袍袖一甩,转身出殿跌入龙辇。
辇驾未稳,急急驶向月王殿。
禁军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区区一个太一道,纵有微澜,也难逃万人合围。
太子得意地想着。
月王殿中,真正的神凤帝被捆在床上。
守在床边的太子妃卢素商听见纷杂的脚步声,忙不迭提剑等在门后。
入殿前,太子屏退左右,才推门而入。
卢素商见到是他,赶忙收起剑:“殿下,你怎回来了?”
太子怒形于色:“赤方被姬天师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