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往,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这首歌的歌词,出自杜拉斯的《情人》。
故事里,一个年轻男人来到主角面前,介绍自己后,对主角说:
“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的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容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历经岁月的容颜。”
这个故事有人说是杜拉斯的真实经历,有人说只是一个年迈丑陋老女人可悲的意.淫。
真相究竟如何,绪东阳无从而知,也无从考证。
他只觉得,这段话很合他的心境。
他渴望自己有资格见证她的所有,好的,不好的;璀璨的,暗淡的。即便她的鬓角眼角有朝一日也生出细纹和华发,他也只想俯身去亲吻岁月对她的优待。
手机一亮。
Tdq:【滚出来吃饭。】
绪东阳:。
在这个家里,想玩一把悲春伤秋,真的很难很难……
*
年底谈丹青的公司忙到飞起,有m流量帮扶,后台数据已经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
尤其她们一款红色内衣,踩中了圣诞热点,销量再次大爆发。原先合作的小工厂,已经吃不下这么大的货量。
她开始四处联系新的工厂,但江城轻工业工厂并不太发达,选择范围较窄,吕力鼎和郑芳都建议她往南方找。
南方就是江浙一带,他们那边的小工厂最多,发展很好。
这件事谈丹青暂时搁置,现在还是想以谈小白和绪东阳两个小孩儿的高考为重,打算等他们考完了,她再过去实地考察。
她每天孜孜不倦地看各种小红书、微信上面关于“家有考生”的信息。
智商这种东西,在出生那一刻就定下来了,后天再怎么努力也无力回天,只能在食补上下功夫。
于是她整了点补脑的玩意。一开始还比较正常,核桃、蓝莓、红豆黑豆。往后就越来越抽象了,开始以形补形,猪脑、兔头……
还有的食材火气比较旺,吃了智商没见增长,倒是把谈小白搞上火了,额头上冒了一个泡,捂着额头哇哇大哭,“我破相了……”
绪东阳倒还好,但也有点补太过,半夜都能听到他房间里健身器材撞地的声音。
晚上谈丹青继续临睡前认真研究明天弟弟们的魔鬼食谱,忽地接到郑芳的电话。
接通电话后,郑芳不说话,只是在话筒里哭。
谈丹青立刻下床,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郑芳啜泣地说:“于波堵我。”
于波就是郑芳的狗逼男朋友。
“什么狗人。”谈丹青披上外套就要出去,听到动静绪东阳从屋里出来,问:“怎么了?”
“郑芳,郑芳那边有点事。”谈丹青焦虑地点着手机。
绪东阳说:“我跟你一起。”
“不行,你在家待着好好休息。”谈丹青说。
谈小白也出来,“怎么了?”
“郑芳出了点事。”谈丹青回答,“好像跟她男朋友。”
“郑芳姐?”谈小白立马也转身穿外套,说:“我跟绪东阳两个人跟你一起去。”
“你俩瞎掺和个什么?”谈丹青皱眉说。
“你就不怕郑芳姐被人欺负了?”谈小白说:“我跟绪东阳两个男的过去,如果有什么冲突,我们这边有气势些,对方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要是就你一个人去,对面人多,不把你放眼里呢?那你去不是葫芦娃救爷爷,去一个送一个?”
谈小白话说得糙,但的确是这么个理。
“好……”谈丹青终于同意。绪东阳已经帮她将要换的平底鞋和外套拿好,谈丹青立马穿上。
到了郑芳家,郑芳红着眼睛来开门,一见谈丹青身后还跟了两个人高马大的青年,两手捂住脸,带着哭腔说:“怎么带这么多人啊!”
谈小白说:“郑芳姐,我们来给你出气的。那小子呢?那小子在哪儿?我让他吃个拳头,知道爷爷我的厉害。”
郑芳破涕为笑,说:“你们进来吧。”
郑芳家里应该刚吵过一通,墙上的艺术照玻璃都被砸破了,满地狼藉。
“在一个臭小子身上栽了,真是丢脸。”郑芳苦笑。
郑芳男朋友今年已经二十多了,按年龄算明明是个当叔的,结果在这儿跟郑芳装小奶狗。
郑芳表面是个女强人,实际上心很软,对这个男的很好,很照顾他。
结果她偶然在小红书上刷到了他的账号,他在小红书上发状态,说他现在的女朋友已经三十了,他觉得年纪太大了,问要不要为了钱,继续跟她在一起。
郑芳看到后,心碎了一地,直接跟他分手。
这男的软饭吃惯了,没钱就又想到郑芳,跑来继续纠缠。
家里一团乱,地上到处都是玻璃,怕伤着脚。
“我真够傻啊,”郑芳苦笑着说:“我嘴上说,是我玩他呢,我养狗。但实际上是谁玩谁?这大半年,我又给钱又给情绪价值,还特么陪睡,最后我落得个什么?
“我后来还看到他跟他朋友们的聊天记录,说找那个老女人要钱花。哈哈,哈哈哈……我就落得了个这——老女人。”
谈小白一边拖地,一边大声说:“郑芳姐,你哪儿老了,你跟那男的走在一起,我还以为他是你爸呢?年纪小是小,但长得真够老。”
“就是,”谈丹青说。
郑芳破涕为笑,说:“你弟这嘴。”
谈丹青笑着说:“他啊,就这张嘴长得好。我说他这张嘴以后能入赘豪门。”
谈小白笑嘻嘻地说:“包的。”
这时可视猫眼显示楼下有人上来。
“他又来了。”郑芳说。
谈小白说:“他来了更好,正愁给他个教训呢!开门!”
于波敲门,郑芳开了门:“你怎么还来?”
“我来拿东西的,我拿了东西就走。”于波说。
“拿东西?”郑芳冷笑,她两臂抱在胸前,轻蔑地上下扫了他一眼,说:“你有什么东西可拿?你从头到脚,哪一样不是我买的。”
于波不觉得自己理亏,不耐烦地说:“我拿我的鞋。”
“你说那几双我给你买的乔丹吗?”郑芳说:“不好意思,那是我买的,就是我的。”
“你这老妖婆。”于波装都不装了,直接就破口大骂。他搡了把郑芳的肩,恶狠狠地说:“让开。”
“爪子,爪子往哪儿摸。”郑芳身后,谈小白拎着高尔夫球棒就上前一步。
于波脸一绿,“你这老妖婆,这么快又找了一个呢?”
郑芳还没开口,谈小白就已开腔,“我告诉,你个眼睛长屁股上的小瘪三儿。你眼瞎看不上郑芳姐,有的人是追,追的人从这儿排队到法国了。识相就给我滚。”
谈小白扬起高尔夫球杆,做式要打断他的腿。于波起初摸不准谈小白的底细,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个能打的。但谈小白一扬杆,于波就看出了深浅,这就是个不会打架的花架子。他可是体育生,徒手就夺谈小白手里的球杆。
谈小白一下被于波按在了茶几上,球杆抵住了他的脖子,“骂谁小瘪三呢?小瘪三?”
谈丹青见状立刻叫了绪东阳一声,“绪东阳!”
还没等她开口,绪东阳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钳住对方后颈,单手就把一米八的男人拎得双脚离地。
于波还想挥他抢过来的高尔夫球棒,绪东阳直接一脚踩过去。
高尔夫球棒像跷跷板一样往上一弹,正打在于波的膝盖弯上。
于波嗷嗷乱叫,绪东阳继续猛踹瘸子的好腿,一把就将他重重按在了玻璃茶几上。
“我草……”于波的衬衫领口勒住气管,涨红的脸瞬间泛出紫红。
谈丹青和郑芳瞠目结舌。郑芳震惊地看向谈丹青,谈丹青一脸茫然,她真不知道,绪东阳打人这么猛……
绪东阳单手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于波,扭头问谈丹青,“怎么打?”
声音平淡,仿佛是她最忠诚的打手。
她指哪儿,他就往哪儿招呼。
要让谈丹青来,她肯定对着于波一通暴揍,但这件事毕竟是郑芳的家务事,还是要考虑郑芳的意见。她转身问郑芳:“怎么打?”
郑芳说:“让他滚吧。”
绪东阳扬眉望向谈丹青。
谈丹青朝绪东阳点了点头。
绪东阳这才松开了手。
于波终于知道厉害,他瑟缩地瞅了绪东阳一眼,捂着脖子说:“郑芳,算你狠,我不要了。”
打发走于波,谈小白扶郑芳回沙发上坐下。郑芳自嘲地笑了笑,说:“瞧今天这事闹的,让你们看笑话了。”
谈丹青说:“你没事就好。”
从郑芳那儿回去,已经快凌晨。谈丹青开的车,谈小白坐在后车厢,倒头睡了,绪东阳却一直没睡。
谈丹青便说:“不睡会儿?”
“不困。”
“行。”
谈丹青怕晚上开车走神,于是打开了广播频道。
广播里正在放一首她很喜欢的民谣。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往,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谈丹青降下车窗,晚风拂面。
绪东阳突然说:“不是每个年纪小的男人都像于波那样。”
谈丹青有些意外绪东阳会突然说这句话,她扭头看他,说:“嗯,我知道。”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你就肯定不会这样。”
绪东阳没再说什么,转脸看向了窗外。
27
第27章
◎不装了◎
回家后,谈丹青仍不放心,特意又给郑芳拨了电话:“那个狗东西后来没继续烦你吧。”
“没回来了。我也把他拉黑了。”郑芳说。
“漂亮。”谈丹青欣慰地吐出口气,“旧人不去,新人不来。这种人,甩了就甩了,下个会更乖。”
“没错。”郑芳那头也破涕为笑,“不过,你那弟弟,还真挺靠谱的。”
“你说小白啊?”
“不,另一个。”
“绪东阳?”
“对。”
“他是靠谱。”这点谈丹青不得不承认。
今晚如果不是绪东阳在,以她和谈小白的战力,恐怕最后真的会变成葫芦娃救爷爷的场面。
“我感觉他好像很喜欢你。”郑芳突然说,“他好听你话,指哪儿打哪儿。”
“咳……”谈丹青呛着咳了一声,忙拧开一瓶矿泉水,“他,他就一小孩儿呢。”
“也是。”郑芳说:“而且你不谈年下。”
谈丹青默默喝完水。
*
第二天晚上就是一中毕业晚会。谈丹青提前弄完公司的事开车过去。正值上下班高峰期,前方红灯频闪烁,车流慢吞吞地蠕动。谈丹青瞟了眼表盘,怕时间来不及,不免心浮气躁,泄愤似的按下喇叭。
这时谈小白打来电话问她:“喂,姐,到哪儿了?”
“路上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右侧强行并线,谈丹青不高兴地冲窗外大喊:“又别我车!”
话筒里传来绪东阳的声音:“叫你姐开慢点。”
那声音经过电频分解,听起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音般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
“姐,你开慢点啊。”谈小白大声说:“我们待会儿在校门口接你。”
“OKok.”
终于开进一中校门,校门口又停满了车。高三学生家长都来参加小孩儿的毕业礼,把本就数量稀少的停车位挤得水泄不通。
谈丹青开着车在校园里乱蹿,突然接到绪东阳的电话。
“喂。”
“往左边开。”一接通电话,就听到绪东阳的声音。
“啊?”谈丹青夹着手机,扭头往左边看,就看见绪东阳占据了一个很宽敞的停车位。
谈丹青连忙打方向盘,丝滑倒车入库。
其他比她更早到的车主,还在到处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空车位。
她得意洋洋地下了车,才看见绪东阳今天穿的正是她给他买的那套西装。
暮色渐浓,墨蓝色的西装像是将夜色穿在了身上,不远处礼堂灯光斜斜落下来,为那抹深蓝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他站在那里,白衬衫的领口严谨地扣到最上方,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深色的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样正式的装束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仿佛是一夜之间褪去了青涩,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显得格外可靠。
谈丹青扬了扬眉,在心中感慨了一声——看来,以后不能总叫“小土狗”了啊……
“在看什么?”绪东阳察觉了她审视的目光,故意锁住她乱瞟的眼睛,非要从她这儿讨个说法。
谈丹青迅速收回落在他领口的目光,用调侃地语气说:“红领巾系得不错。”
“嗯,是老师教得好。”绪东阳反将了她一军。
谈丹青嗤笑了一声,跟绪东阳一起往学校礼堂走。她手里提了一只沉甸甸的大包,绪东阳自如地将包接了过去。
“这是今晚的节目单。”他递来一张宣传册。
“谈小白是第几个节目?”谈丹青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
“第三个。”绪东阳回答。
“那你呢?”谈丹青问。
“我第八个。”
谈丹青笑了起来,“不错啊,压轴。”
绪东阳突然问她:“你今晚能留多久?”
“今晚事都推了啊,不赶时间。”谈丹青漫不经心地说。
“嗯。”绪东阳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谈丹青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说:“怎么?还怕我提前走了啊?”
绪东阳抿唇,不置可否。
路灯的光晕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怎么会啊,”谈丹青打起了包票,“我肯定会把你们节目看完啊。”
她拍了拍随身带的背包,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装备都带了,找丁晞珍借的。”
绪东阳眉头紧蹙,问:“你还要录下来?”
“当然啊,”谈丹青低头摆弄起相机。其实她还没用过这只相机,不大会用,就抱在怀里瞎按,哪里亮了点哪里。
“别不好意思啊,我保证把你拍得很帅。”她终于找到了快门,咔嚓发出声响。
“来,看这边——”她兴致勃勃地举起相机,对准绪东阳就咔嚓来了一张。
没想到补光灯没光,强光一闪。绪东阳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
谈丹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闪光吓了一跳,喃喃:“对不起对不起,你眼睛没事吧?”
“没事。”绪东阳眼睛明显很不舒服,被闪到后一直在眨。
但他什么也没说,从谈丹青手里接过相机,教她怎么调整参数,“按快门,然后这个点开始闪,就是在录。”
“哦。”谈丹青又继续拨弄了一会儿,翻到了她刚刚不小心拍到绪东阳的照片。
照片在强光下过度曝光,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线条像一道剪影,在雪白的光晕中若隐若现。
这张糊到妈不认的照片,偏偏很有氛围感。
谈丹青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停,最后没删就退了出来。
*
绪东阳帮她找到位置,才回礼堂后台准备。陆陆续续就有更多家长坐了进来。
“这里有人吗?”
“没有。”
有家长坐下后和她聊天,“你是谁的家长呀?”
“我是谈小白的姐姐。”谈丹青说。
“难怪,我说怎么这么年轻呢!他爸妈没来?”
“嗯,没……”谈丹青笑笑。
“父母太忙了吧,嗨,都不容易。”
“是呀。”谈丹青淡声附和。
她试着回忆她的毕业典礼。
可想来想去,大脑里毫无印象,就此作罢。
等晚会开始的间隙,闲着也是闲着,她看了看节目单,绪东阳的节目竟然是《一生有你》……
谈丹青彻底无语了。
她觉得谈小白来首《倔强》已经够老掉牙。
绪东阳还给她整了个更可怕的老古董。
现在小孩儿每天接触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精神食粮啊!
闲着也是闲着,她将节目单发在自己的小号上:
【灵魂发问——现在小孩儿都爱听这么老的歌吗?】
小红书一经发出后,评论一条一条冒出来:
【内娱早完了!】
【哎资本!哎!做局……哎!跟你们说不清楚……】
【女神能不能不要总一口一个小孩儿,明明女神也是小孩!】
【可是《一生有你》这首歌真的很好听啊,我老公跟我求婚的时候,唱的就是这首。】
【楼上+1,表白经典曲目啊!】
……
“接下来,有请高三(7)班谈小白,为我们带来吉他弹唱——五月天《倔强》……”
刚摆弄好相机,就听见主持人在台上报幕,谈丹青立马高举相机录像。
谈小白抱着吉他上台,拨动琴弦,熟悉的旋律响起。
谈小白平时吊儿郎当,唱歌也是公鸭嗓,但今晚表现得还真有那回事。每个音都在调上,还很有明星范。
她都想发小红书问问网友:“我弟弟能出道吗?”
不过下面的场景,肯定和问自己孩子能不能当童模一样爆笑。
“谈小白唱得还挺好听的啊。以后不说他是谐星了。”身后坐着的几个女生小声窃窃私语。
“如果不是他太搞笑,他也能当校草!”
谈丹青听了一耳朵,忍俊不禁。
今晚的晚会是高三生苦闷时光里唯一的一点欢乐,在题海与考卷里放进的一颗蜜糖。大家都全情投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谈丹青身处其中,也觉得变得有元气了。
七八个表演后,身旁的座位突然一沉,谈小白冒着腰溜到了她的旁边。
“姐,姐,录到了嘛录到了嘛?”他小声问。
“给你录了!”谈丹青将相机给他看。
谈小白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帅气!”
“下面有请高三(7)班绪东阳……”主持人再次登台报幕。
谈小白凑到她耳朵旁,小声说:“我猜,阳哥这首歌,是唱给他喜欢的人的。”
谈丹青微愣,再联想到这首歌的歌词: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她突然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你怎么知道?”谈丹青问。
谈小白说:“我看到他练得特别认真,有时候很晚还在练。”
“绪东阳……”谈丹青无意识地顿了顿,“他喜欢谁?”
“不知道啊,他打死都不告诉我。”谈小白不满地抱怨,“不过我也打不过他,嘿嘿嘿……”
钢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下,绪东阳走到麦克风前,一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
舞台的追光在他身后晕开一圈光晕,将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他单手扶住话筒,额头光洁白皙,姿态慵懒随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舞台魅力,让人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当第一个音符从他唇间溢出时,谈丹青耳膜旁的空气仿佛都为之凝固。
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充满磁性,唱歌的音调如情人在耳畔缠绵私语。
谈丹青一时脑子有些乱,耳膜嗡嗡作响,但她还记得要录像,机械地举起相机。
可混乱中,手指也不知道按到了哪里,镜头突然切成了近景,绪东阳的侧脸,一下子占据了整个画面。
谈丹青狼狈地捣鼓了一番,始终调整不好,只能放弃。
她重新举起相机,不得不看那被拉进取景框中的画面。
近景画面要比肉眼清晰好多倍,她能过分清晰地看见绪东阳的眼睛。
这双眼盛着星海,噙着无边的温柔,似乎从上台起,就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
他忽地朝她这边看了过来,深邃漆黑的眼眸穿过人海,穿过晃动的镜头,瞬间直直地望进了她的眼底。
他虽身处在镜头里,但看起来仿佛他就在她面前。
就在她对面。
礼堂里的一切观众、灯光、全都幻化为一片虚影。
他今晚只为她一个人而歌——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往,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啊啊啊啊!真的好帅啊啊!”身旁的女孩们也在录像。
台下每个人的手机几乎都正切绪东阳的脸。
“啊啊啊啊,绪神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啊?成绩辣么好,长得辣么帅,唱歌居然还辣么好听!!!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
“和我的聊天对话窗吧……”
歌曲逐渐进入尾声,谈丹青心怦怦然地在胸腔里跳动着。
她再迟钝,不可能到现在还不明白,今天晚上,绪东阳可能要表白的人,就是她。
如果将时间拨回他们刚刚见面的那一天,谈丹青或许能很轻易地拒绝绪东阳的告白。
甚至能扇他一巴掌叫他滚。
可偏偏,他们已经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久,她看到了绪东阳沉默外表之下的温柔和体贴,她就再也做不到轻飘飘地开口拒绝。
因为她知道,她开口后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伤害到他。
她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面对,于是干脆拎包跑人。
逃避虽然可耻。
但有用的时候,也是真的很有用。
“姐,姐你去哪儿啊?绪东阳还没唱完呢!”谈小白歌见她要走,忙挽留。
“我,我有事。”谈丹青含含糊糊地说。
“啊?这么急吗……”
推开礼堂门,谈丹青快步往外走。
星河之下,她看到了很多年轻的学生在树下依依不舍地说着悄悄话,有的围着操场一圈又一圈地散步。他们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星星一样的光,向往着未来。
“高考后就终于能放松啦!”
“只想快点考完!”
将晚会这个关键词从脑中剔除出去,谈丹青终于记起她的毕业典礼是什么样的。
她的毕业典礼是在嘈杂的批发市场度过。
坐一整晚大巴士去进货,和小商贩为了五毛钱讲得口吐白沫。
当时谈小白就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着她。
他真的太小了,冬天没有戴手套,那肉乎乎的小手一伸出来,就像一节红萝卜。
她因为弟弟的手掉眼泪,发誓一定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
那时每天两眼一睁,想的是吃什么,喝什么,学费怎么交……
这么贫瘠的大脑,不可能盛开出纯粹的玫瑰。
所以,绪东阳喜欢她,某种程度上其实满足了她隐蔽的虚荣心。
她的高中暗无天日,而现在一个高中最闪闪发光的少年,这么真诚的喜欢着她。
如果十八岁的谈丹青知道,她一定会很开心吧?
可是,五年之后的爱,温暖不了五年之前的人。
她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无措茫然,惶惶不安的少女。
但绪东阳还是一个青涩纯粹的少年。
所以,她注定回应不了绪东阳。
一路脚步飘忽,谈丹青走到了停车场,按解锁键提车。
车门开,指尖刚触到门把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重重按在车门上。“你跑什么?”
绪东阳应该是跑过来的,气息不稳,西装外套和领带也起了褶皱。坚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扑出的温热的呼吸带着青春特有的炽烈气息。
他目光灼灼的瞪着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做出更逾矩的举动。
“我有事。”
她再次要拉开车门,却再次被绪东阳抵了回去。
撑着车门的手,手背青筋爆起。
“你说了你今晚没事。”
“我现在又有了,不行吗?”谈丹青不耐烦地说。
“你听到我唱的歌了吗?”
谈丹青没说话。
“我是唱给你的。”绪东阳说。
谈丹青还是没说话。
手指紧攥着车钥匙的锯齿。
“我是唱给你听的。”他再次强调,试图说明什么。
谈丹青心乱如麻,她只想将这件事轻飘飘揭过。
“好哇,好哇!”她背过脸去,胡乱搪塞:“你故意唱这首歌骂我老!”
她用力拉开车门,想钻进车厢躲起来。可车门还没完全打开,绪东阳就一把按了回去。
绪东阳一手硬将她肩膀掰过来,逼她看着自己,另一只手撑在车顶,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你是不是知道我喜欢你了?”他看着她躲避的眼睛。
谈丹青面色瓷白,半敛着眼皮,如菩萨低眉。
“好。”一看谈丹青的反应,绪东阳就心中有底了。
她知道了。
甚至知道有一段时间了。
绪东阳学拳击的时候,教练对他的评价是,太爱出直拳。
直拳虽然拳风凌厉刚猛,爆发力强,威力大,但因运动轨迹直来直去,所以肋下防御漏洞过大,容易被对手抓住弱点。
这评价一针见血,他向来如此,就连告白都像一记直拳。
毫无迂回,不留退路。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装了。”他扯了扯嘴角。
“我喜欢你。”
“我从到你家第一天起,就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今晚沐浴在营养液里!
昭昭太幸福辣!
o(* ̄▽ ̄*)o
28
第28章
◎“扇啊。”◎
绪东阳比她高出许多,于是“我喜欢你”四个字,是从她头顶传来。
冲击力之大,仿佛重重砸在她脑门上,令她眼冒金星。
谈丹青猜到绪东阳今晚会跟她表白,但她以为绪东阳多少会委婉一点。
至少像其他平庸胆怯的男人,闪烁其词、含含糊糊、表白也要大作战,牢牢占据道德高地。
“绪东阳,你……”谈丹青努力地组织语言。
“你,你喜欢我什么呢?你看,我比你大这么多。我已经工作了,而你还是个学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还不明白,你喜欢的其实不是我,只是一种青春期的荷尔蒙冲动……”
“我怎么不明白?”绪东阳尖锐地打断她,“我又不是傻逼。”
“你再在我面前骂人试试。”谈丹青扬眉呛了回去。
绪东阳死死抿住了唇。
浅淡的绯色缓缓爬上了他*的眼角,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
谈丹青深吸口气,压着火,好声跟他继续解释:“你喜欢我,只是因为你第一次见到像我这样的人。你周围的那些女孩儿,她们都比较青涩,而我和她们比起来,可能,可能……”
她斟酌着语句,“更像女人。”
“于是你就以为这种感觉是爱情。其实不是,你今天的这些感觉,都只是生理上的一种冲动。既然是冲动,那么过去就过去了。
“等你有一天,真正喜欢上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恋爱了,结婚了,你就会明白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
说这番话时,谈丹青真诚地看着他。
温柔的唇瓣随着话语张张合合,露出其间一串白洁的贝齿。
绪东阳瞪着她,瞪得两眼发涩,眼前雾蒙蒙一片。
他觉得谈丹青说的这番话好狠。
她不是在拒绝他,而是在彻头彻尾地否决他的全部爱意。
她甚至不肯相信他是真的很爱很爱她。
一个在她眼里压根不存在的东西,谈何去争去抢?
“那你要我怎么证明?”绪东阳撑住车门的手背,青筋隆起,“我现在就去谈个跟我一样大的,然后把她甩了,可以了吗?”
“绪东阳!”谈丹青气得胸闷气短。
她都说得唇干舌燥了,这小子怎么还这么倔?跟块石头似的。
“跟你说也说不明白!”她抬手想要将他推开,绪东阳反压下她挥舞的手臂,一把攥住她手腕。
他在她面前缓缓垂下头,眼睫颤抖,用光洁的前额抵住她的额角。
温热潮湿的呼吸,吹吐在她的额前眉心。
他死死地环抱住她,像恶龙用尾巴贪婪地环住挚爱的宝藏。
“其实,你还是有一点喜欢我吧,是不是?如果不是,你现在早该扇我了。”他的语气又硬又直,但尾音带着隐忍的微颤。
这条纤细如蒲柳的手腕上,戴着他送的银色表链。
被她的体温,捂温了,捂热了。
她一定不讨厌他。
一定是。
不然为什么要戴他送的表?为什么要给他亲属卡?为什么要带他买西装?为什么要帮他系领带?
“扇啊。”他固执地紧攥她的手腕,要抬起来贴上自己的脸。
“怎么不扇呢?”
“扇啊。”
“绪东阳,你,你……”谈丹青拧眉挣扎,拉扯中,她的掌心被强硬地按到了绪东阳硬邦邦的胸口。
隔着滚烫的肌肉和褶皱的布料,她摸到了一颗灼热的心脏。
那颗心脏在她掌心下急速地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跳动都那么有力。
像一只受困的野兽在撞击牢笼。
这个动作看起来,仿佛像他真的毫无保留地,将自己这颗赤忱的少年心捧给了她。
谈丹青终于忍无可忍,她抬起头,哽咽地喝断绪东阳今晚发疯,“所以呢?”
绪东阳怔住,“所以什么?”
“我说,所以呢?”谈丹青忍着眼眶里的酸意,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喜欢我,所以呢?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你吗?那我还喜欢人民币呢,你看人民币喜欢我吗?”
绪东阳立在原地,殷红的血色如潮水涌上了他的眼底,眼角的血管一股股地抽动着。
谈丹青看得清清楚楚,但却故意像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口口声声说,我不信你,好,那我问你,你能拿什么让我相信你呢?”谈丹青颤声说:“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还不够孩子气吗?只有小孩才会觉得,只要有真心,全世界就该让着你。”
锢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绪东阳像是被当头浇了盆冰水,如一条湿漉漉的水鬼,满脸苍白,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谈丹青趁机立刻从他掌中抽回手,拉门上车。
坐进驾驶座,谈丹青胡乱摸了把脸,手指抖得几乎插不进钥匙。
她深呼吸好几次,终于打着火,然后双手扶住方向盘,油门踩到底,猛打方向盘,扬长而去。
*
回家的路比去时好走得多。
一路风驰电掣,竟没有撞上一盏红灯。
到了家,谈丹青踢掉高跟鞋,按开客厅灯。
明晃晃的灯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房间是空荡荡的。
她去厨房接了杯温水,喝完,然后快步上楼回房间。
她就像没事人似的,用皮筋挽起头发,洗漱、沐浴,换一身舒服得黑色丝绸睡衣,敷上冰凉凉海藻面膜。
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办公。
微博小号后台还在讨论她今天发的歌单。
大家兴致盎然地分享自己的感情经历:
【经典就是这样啊,咏流传,每一代人的成长环境再怎么不同,感情都是相通的。】
【我婚礼那天歌单里也有这首《一生有你》!】
【今年是我跟我老公的十年哦!我们真的做到了一路陪伴】
……
谈丹青像什么也没看到,迅速切号。
她点开收藏夹,看走秀,听设计学公开课,做笔记,画草图,然后找郑芳要乱七八糟的各种数据。
她不允许自己沉溺在负面情绪里,她要求自己的心像一颗钻石,每个面都刀枪不入。
不知过了多久,“叮咚……”楼下传来门锁解锁的声音。
谈丹青心一跳,推门出去,站在走廊往下看。
回来的是谈小白,她既失望,但也松了口气。
“姐,”谈小白在玄关换鞋,说:“你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去公司了呢。”
谈丹青:“没。”
“啊?是不舒服吗?”谈小白说:“我去给你拿药。”
他翻箱倒柜给谈丹青找药箱,却没找到药放的地方,然后挠着脑袋自言自语:“诶……我的药呢?”
“在茶几下面,”谈丹青告诉他,“你自己放的还不知道啊?”
“嘿嘿,这几天一直都是阳哥在补货。”谈小白解释道。
谈丹青愣了愣,她之前还纳闷谈小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还会在拆开的药板背后标记每日服用量和过期时间。原来做这些小事的一直都是绪东阳。
绪东阳不像谈小白做什么都咋咋呼呼的,什么事都非要弄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心细,但太沉默,所以很多事她都后知后觉。
不过,这些现在也不重要了。
谈小白找到药,又要去厨房烧水,谈丹青说:“我没不舒服,你别弄了。”
“啊?哦……那好吧。”
“阳哥回来了没?”谈小白敲了敲绪东阳房间的门,门没关,他便拉开门,往里面探头探脑。
“还没回啊?”谈小白说。
谈丹青问:“你找他干嘛?”
“我得给他交作业,”谈小白说:“他让做了几道题,说我今天不做完就抽死我,他还没回来吗?”
“他叫你做题?”
“对啊,”谈小白说:“每天好几道呢,做不完就抽我。”
“他今晚肯定巨忙,”谈小白自顾自地说:“好多女生要跟他表白。毕业了嘛。”
谈丹青没说话,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在不知道第几次骚扰郑芳后,郑芳终于忍无可忍,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你今晚不是去看你弟弟们的毕业晚会了吗?”
“嗯。”谈丹青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怎么突然又发工作狂了?”
谈丹青揉了揉眼睛,“没什么。”
“还没什么。”郑芳说:“我一听你的声音就不对。到底怎么了?要不要我开车过来。”
“不用。”谈丹青终于合上电脑,直视自己的心烦意乱。
“绪东阳,他……”谈丹青语塞。
“你先等等,”郑芳那头传来一阵私语,“宝贝,我待会儿跟你玩啊,先下了。”
谈丹青说:“你在跟谁说话?”
“我打游戏呢,找了个代练,才19哦。”郑芳嘿嘿直乐。
谈丹青说:“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啊。”
“就谈着玩嘛,”郑芳说:“快快,绪东阳怎么了?他干嘛了?
“他……他跟我表白了。”谈丹青说。
“哈?!”郑芳那头倒抽一口凉气,“年下追人就是猛啊……一上来就交大……”
谈丹青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头疼。
“那你怎么想呢?”郑芳试探道。
“我?”谈丹青不咸不淡地说:“我能怎么想?”
“你喜欢他吗?”郑芳问。
“怎么可能,”谈丹青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他比我小这么多,跟小白一样大,还是个高中生。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我又不是恋.童癖。”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逐渐拔高。
“童个屁啊,”郑芳说:“他都十九了,再几年就老登了。”
“总之我不会喜欢他。”
“你发现了没,”郑芳说:“你说的一直是,你不会喜欢他,而不是你不喜欢他。”
谈丹青:“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啊,”郑芳说:“如果你不想你们的年龄啊,身份啊,这些外在的东西,只想绪东阳这个人,你是什么感觉呢?”
“什么意思?”谈丹青拧着眉。
郑芳说:“你一直说你接受不了,是因为他是个高中生。但是,他总不会一直是个高中生吧?如果他不是高中生,和你一样,就是个成年人,你是什么感觉呢?”
谈丹青一时茫然。
她揉了揉太阳穴,说:“有些东西,怎么可能抛开不谈?”
“丹青,你有时候真把自己逼太狠了,”郑芳说:“问问你到底喜不喜欢他这个人呢?而不是你能不能喜欢。”
“我喜不喜欢,很重要吗?”
“没有比你喜不喜欢,更重要的事了。”郑芳说:“你看我,我就只谈我喜欢的,快乐啊。”
跟郑芳说完,谈丹青去卫生间洗掉脸上的面膜。郑芳的一番话不仅没让她思路清晰,反而让她整个人更加混混沌沌。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鬼使神差地凑近镜面,指尖轻轻抚上眼角,检查那里是否爬上了她没曾注意到的皱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住了。
时间总是过得又快又慢。开心的时候只是看了眼手机,时间就滴滴答答跳到了一小时以后。
不开心的时候分明忙进忙出做了好多事,结果钟表上的时针连却分毫未动。
晚上十二点,谈丹青关了电脑准备入睡。
小区里频频有车进来,每一辆车驶入,就会有亮堂堂的白色车灯扫在天花板上。
谈丹青双眼追着天花板上的光束,眼皮一跳一跳,怎么也放不下心来。
她很担心绪东阳,不知道他今晚不回来会去哪儿。
距离高考只有一百天不到,就像走钢丝的人到了最关键那段,任何细微的晃动,都足以造成恶果。
她找何薇聊过几次绪东阳的成绩,何薇说绪东阳的成绩这段时间保持得非常好,她已经是奔着市状元在培养他。
当初她同意绪东阳住进来,是想给这个少年撑把伞,如果这件事最后结果变成反而是她将他推进暴雨了,她控制不了这种愧疚感。
她解锁手机,点开和绪东阳的对话框。
指尖在键盘上打字:
【今晚我说的话】
删掉。
【虽然我回应不了你,但你还是可以回来。】
删掉。
【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影响高考。】
打完又删掉。
手机扔开,谈丹青两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游弋的车灯。
十二点。
十二点半。
一点……
有几次门外有动静,她瞪着眼睛屏住呼吸静静听,以为是绪东阳回来了,结果是隔壁晚归的邻居。
睡不着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谈丹青干脆下了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事做。
她将几个房间的垃圾袋全部拧紧提走,在睡衣外披上一件外套,出门丢垃圾。
没想到一下楼,就看到家门口竟然有个人坐在台阶上。
她吓了好大一跳,心脏和手里的垃圾袋差点一起全飞了。
她定了定神,方才看清,那个人是绪东阳。
他像只流浪的野狗,一身黑色卫衣,头戴兜帽,帽檐投下的阴影,将眉眼尽数吞没。
他大概也完全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开门出来。
漆黑的眼底闪过错愕。
两人四目相对。
灯下寂静无声。
这一刻,谈丹青心微微颤了颤。
“绪东阳,进来。”她说。
【作者有话说】
听说胸肌放松的状态是软的,
但他们在打架,所以摸起来是硬的应该也很合理叭!
29
第29章
◎新年快乐◎
谈丹青领着绪东阳进了屋。
门关上的瞬间,沉默像湿冷的雾,裹住了两人。
“吃宵夜?”她突兀地打破安静,声音发干。
“好。”绪东阳回答得很快,填补上空白的间隙。
谈丹青去到厨房,踮脚在吊柜里翻出两桶方便面,一包红烧牛肉面,一包海鲜面。
“你吃哪种口味?”她将泡面摆在餐桌上,就见绪东阳看泡面桶的眼神闪了闪,喉结滚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还嫌弃上了啊!”谈丹青将从耳后垂落的碎发拨了回去,说:“我又没你会做饭。但是,我泡泡面,还是很有一手的。”
“没有嫌弃。”绪东阳温声回答,“海鲜吧。”
他知道谈丹青喜吃辣。
“我泡面的技术,是跟金城武学的。”谈丹青口中振振有词,将塑料包装袋拆得沙沙作响。
“金城武?”
“对,他拍了个电影,专门讲怎么泡面。”说着话,水烧开了。谈丹青将热水注入碗中,然后在包装盖上倒扣一只盘子,再将酱料包放在盘底,用蒸汽的余温加热。
她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等面泡好了,再加入调料包搅拌,这样泡出来的味道就特别好。”
“嗯。”
等待泡面的几分钟里,谁都没说话,屋里又安静了。
绪东阳沉默无声地对着面前的泡面桶发呆。
“绪……”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谈丹青率先移开视线,让步道:“你先说吧。”
“想喝点什么?”他问。
“随便吧,都行。”
绪东阳起身拉开冰箱,拿出两瓶无糖可乐。
递给谈丹青时,他习惯性地帮谈丹青提前拧开了瓶盖。
这个过于熟稔的动作,让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绪东阳握着可乐,顿在了那里。
谈丹青佯装没有注意到,说了声:“谢谢。”就从绪东阳手中接过可乐。
指尖被瓶身上的凝固的水珠冰了一下。
她喝了很大一口。
冰凉的液体灌入腹,情绪逐渐平复。
老实说,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令人难受。
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每次呼吸都缺了一口氧。
比起以后只要同处一室,就尴尬得不如陌生人,谈丹青还是更想现在就开诚布公,好好跟绪东阳把话说清楚。
她在心中酝酿了一会儿,轻声开口说:“绪东阳。”
“嗯?”
“当我弟弟不好吗?”
绪东阳倏然抬眼。
泡面碗盖被掀开的瞬间,一团白雾奔涌而出,模糊了他凌厉的眉眼。
“我这人吧,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谈丹青刻意不去看绪东阳的神情,揭开面前的泡面盖,依次挤入各类调料包,然后用随泡面赠送的塑料小叉搅拌着卷曲的面条,挑起一团,默默咽下,状似随意。
“我现在的情况,跟谁都谈不了什么长久的感情。我不可能抛下谈小白不管,也不可能抛下我公司不管。感情什么的,在我这儿排得很后面。所以跟我谈恋爱,最后结果只会是不欢而散。”
“但弟弟不一样。”她顿了顿。
“如果你是我弟弟,那我们就是血脉相连的关系,打断筋骨连着皮,我绝不会甩开你。”
红烧牛肉面加辣版散发着浓烈的香气,谈丹青大口吃着,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发涩的胀意直冲眼眶,分不清是辣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绪东阳始终垂着头,叉子机械地挑起面条,一口一口往下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吞咽声和塑料碗轻微的碰撞声。
过了好久,有一滴眼泪掉进绪东阳的泡面桶里。
他开口道:“好。我以后不喜欢你了。”
*
这一次滑铁卢一般惨烈的挫败,让绪东阳学会了成年人的第一课:真心无用,智取为上。
既然横冲直撞会被推开,那就换一种方式攻城略地。
他开始学习如何狡猾地将自己的犬牙和利爪收起来,挂上一张微笑天使萨摩耶一般纯良无害的脸。
他要悄无声息地织一面网,将这些细小的、几乎不易察觉的体贴,春雨般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生活。默默向她证明自己有多成熟,多男人,多靠谱。
而当谈丹青再次意识到这一切时,他的存在早已像空气浸透了她的生活,割舍不掉。
这天过后,绪东阳表白这件事,谈丹青没再提,绪东阳也没提。两人继续同处一个屋檐下,虽然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也相安无事。
月考成绩出来,绪东阳模拟考试成绩依然名列前茅,这段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状态,谈丹青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节前一中最后一堂课结束,绪东阳和谈小白一前一后骑单车回来。
谈丹青已经在家,他俩一进门就问:“绪东阳,你今年在哪儿过年?”
绪东阳说:“去我亲戚家吧。”
“你的什么亲戚?”谈丹青问。
“表叔。”
“表叔?”谈丹青立刻皱眉,说:“表叔算什么亲戚?一表三千里的。你就在家里过年。”
绪东阳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三秒,尾音拖得略微有些长,像是不经意流露的犹豫:“如果不麻烦的话……”
谈小白忙附和,说:“就是啊就是啊,去什么表叔家,你就在自己家过年啊。”
年夜饭算是一年里最重要的一餐,今年谈小白和绪东阳要高考,谈丹青觉得这一顿饭一定要弄得非常丰盛才行。
她找小区附近的餐厅订年夜饭。但往年谈丹青跟谈小白就两个人,订一张小桌就行了。于是谈丹青今年也只提前了三天才订。
结果一问才知道,年夜饭紧俏的就是大桌、大包厢,到这个时间,大桌和包厢早就订完了。
没订到合适的酒店,谈小白便提议就在家里吃,说在家里吃还热闹。
年关菜价飞涨,附近几家小超市都关门歇业。谈小白就跟绪东阳两人骑单车去远一点的大型菜市场买菜。两人买了好几塑料袋新鲜鱼、肉,回来自己做。
年夜饭掌勺的还是绪东阳。这事属于实在没办法,绪东阳做饭好吃,而她跟谈小白做饭,只能满足人类生命体征的基本需求。
吃过年夜饭,窗户外白莹莹的小雪在飘,三个人倒在沙发上玩手机,电视机播着春节晚会当背景音。
语言类节目一年比一年不好看,但又要应过年这个景,很偶尔才会发出“哈哈哈”两声干笑。
等到晚上九点出头,吃过碳水的困劲儿过去了,谈丹青起身上楼回屋一趟,拿了两只红包。
“一人一个。”
“红包红包!!!”谈小白立马眉开眼笑地接下来,双手作揖:“谢谢我最美丽滴、最动人滴、最聪明滴、最富有滴姐姐,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今年继续发财。”
其实谈丹青给的红包钱不多,一个十块,送出去主要就是添个彩头。
谈小白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来不推来推去,败谈丹青的兴,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
接过红包,谈小白又用手肘推了推闷不作声的绪东阳,说:“你快接着啊。”
谈丹青也看着绪东阳。绪东阳很喜欢跟她犟,每次给他什么,他都会露出很生气很受伤的模样,好像自己很看不起他。
但这次,他很平静,甚至算得上乖巧地从她手里接过红包,沉声说:“谢谢,新年快乐,一切如意。”
“这就对了嘛,对嘛!”谈小白勾了勾绪东阳的脖子,说:“虽然还是没叫姐姐,但,已经很有进步了!”
谈丹青也欣慰地笑了笑。
“哈哈哈哈……”电视正好放到小品抖包袱,几人的注意力全被小品吸引过去,哈哈哈笑成一团。
每年除夕夜,谈丹青和谈小白都会按规矩守岁。他俩小时候没人教这些,都是跟着邻居婆婆学。
那位婆婆有点迷信,跟他俩唠叨,说除夕晚上一定要把灯都打开,让家里亮堂堂的,不能睡觉,不然会衰一年。她还告诉他们姐弟俩一句话:“懒人早睡,穷鬼缠身。”
这句话给小小的谈丹青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她可不想穷一年,所以每年除夕都熬很晚。
可能是年龄越来越大的缘故,她今年有点熬不下去,到了一两点,就迷迷糊糊地上下眼皮打架。
江城禁鞭了好几年,虽然还是有人偷偷放小型烟花,但偶尔几声“嘭”的轻响后,就归于长长久久的宁静。
屋外雪花飘落,吸走了纷扰的杂音。
电视机的声音不大,听起来也像催眠的白噪音。谈丹青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不一会儿就眯着了。
半夜有点冷,她缩在沙发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喷嚏。
半睡半醒间,她模模糊糊感觉有人过来。
那人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走动,半晌,又回到了她的身畔。
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桂花凝香珠。
沉浸在这种熟悉的味道里,她的紧张感渐渐卸下。
是绪东阳。
来自绪东阳身上的温度似乎更近了,他在她身前俯下了身,宽厚的手掌盖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的手不是养尊处优的手,虎口、掌心和关节处,均有厚茧。那茧硬而粗糙,摩挲在她的额头上,带来一种刮伤感。
他掌心的味道也不难闻,散发着淡淡的柠檬洗手液的清香,莫名让人有些踏实,有些心安。
此时谈丹青已经彻底清醒,绪东阳身上衣服在走动时发出的细碎声,传入耳中,如雷声般清晰。
她一时不知如何用清醒的状态面对绪东阳,一番踟蹰,最后干脆抱上鸵鸟心态,特意放缓呼吸,紧紧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熟睡。
紧接着,一个微凉的东西在她额头上碰了碰。
她没能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然后听到“滴”的一声提示,才恍然大悟,那是一支温度计。
体温计离开她的额头后,绪东阳没有立刻走开,他继续立在沙发前。
谈丹青无法睁眼,看不到也听不到绪东阳到底在做什么。她屏着呼吸,耳畔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绪东阳再次俯下.身。
谈丹青能感觉到,这一次他离她离得很近,近到他鼻端呼出的热气吹拂在她的面颊上。
她不敢动弹,僵硬的手按着胸口,胸骨下飞快跳动的心,似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热气忽缓忽急,他在这个位置停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有落下来,只是给她身上披了一条暖和的棉被。
【作者有话说】
嘎嘎嘎:-D:-D:-D
明天我的ip就要切新疆啦!!!起飞!!
但是存稿箱已提前备好,
继续发车发车!
30
第30章
◎停电◎
高三生的春节过得又急又快,没睡几个懒觉就过完了。开学后学业更紧,就算是心态王者的谈小白,也有忍不住拉开窗户对天长啸冲动,“明天就考吧!早死早超生!”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越临近考期,反而有一种笼中困兽的压抑。恨不得破罐破摔,裸着上考场算了。
相比之下,绪东阳还是沉默。
他每天只按部就班地做三件事——刷题、听英语听力和长跑。
绪东阳的寡言和循规蹈矩,让谈丹青以为他的心态就如同他所表现出来的一般稳。直到她偶然看到绪东阳房间里的拳击沙包被打坏了,才知道绪东阳心里也压了不少东西。
一晃眼,二月二,龙抬头。
这天舅舅们终于能松口气。
谈小白和绪东阳好长一段时间没理发,头发都长了,出门找理发店。随便进一家理发店都爆满,至少要等一两个小时。谈小白不想耗这个时间。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回家做几套题。
“回去让我姐帮我们剪吧。”谈小白说。
“她会剪头发?”绪东阳意外。
“当然,”谈小白非常骄傲地说:“我姐无所不能啊。我小时候头发都是她帮我剪的。”他摸了摸鬓角,“还能剃闪电的图案。”
回家后,谈丹青给谈小白理了发。高三了,就没再整花活,简单修了一下长度,然后将耳朵后面推短。
给谈小白理完,谈丹青拍了拍围布,叫绪东阳坐过来。
绪东阳坐到椅子上,头刚好到她的胸口。
他的头发摸起来比谈小白更硬,手指从发尾间穿过时,略有些扎手,像炸了毛的刺猬。
发根很干净,每天都有认真清理。
谈丹青将手中剪刀对齐绪东阳眼前过长的碎发。
咔嚓咔嚓,短短的发茬在绪东阳眼皮前落下。
“你也别把自己逼太近了,”她的手指偶尔会按压在他的头皮上,落下深浅不一的旋涡,“劳逸结合。”
“听到了没有呀?”
“嗯。”他看着镜子里的谈丹青,低低沉沉地应了一声。
她突然放下剪刀,手指抓了抓他的头发,笑着看向镜子,“行了。”
*
毕业后,很多同学不会再有联系,于是最后这十来天,谈小白打算跟刘彤表白。他求绪东阳帮他打个掩护。绪东阳本来是不同意,但耐不住谈小白软磨硬泡,终于松了口风,说:“最晚十点回。”
“好嘟好嘟。”谈小白打了包票。
这天晚上,谈丹青从公司回来,就看见客厅里只有绪东阳一个人在做题。
“小白呢?”谈丹青问。
绪东阳不假思索,当场就把谈小白给卖了,“他今晚跟刘彤在外面吃饭。”
“这小子!”谈丹青撇了撇嘴,倒也没生什么气。
谈丹青抱出笔记本电脑,她本来打算上楼看。但家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俩从毕业晚会那天之后,就没有再单独相处过,特意独自上去,反而像是心有芥蒂。
于是谈丹青坐到了绪东阳对面。
暮色透过纱帘漫进客厅,将绪东阳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解题时很专注,能保持一个姿势很长时间不动。谈丹青不禁感慨,如果谈小白有绪东阳一半坐得住,她也就不愁什么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学习的学习工作的工作,过了一个多小时后,绪东阳才起身倒水喝。谈丹青便也转动脖颈放松。
她瞧了一眼绪东阳的题目,全对,卷面也整整齐齐。她难得在绪东阳这里找到了做姐姐的骄傲,有模有样地说:“你学得很不错啊。”
绪东阳撩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似乎含了点笑,然后拖长着语调,说了声:“你要检查?”
“对啊,不行?”
“行。”绪东阳抬起双手,做出向她投降的姿势,“随你检查。”
谈丹青今晚无事,便拾起绪东阳的笔记本看了起来。
她没读几年书,高中一毕业就出来做生意赚钱,绪东阳做的那些笔记,她没多少能看得懂。
化学书上的那些配图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是别的,单纯比较好看。
一个个涵盖了英文字母、阿拉伯数字和加减符号的化学方程式,看起来特别像富有未来科技感的图案。
她瞬间冒出一个挺特别的念头。
这种花纹印在内衣上,会好看吗?
她在这一章停了很久。
绪东阳放下水杯,倾身过来,问她,“这一页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就在想,如果要用化学方程式写一句有意思的话,能怎么写?”谈丹青捉摸着。
绪东阳略一思索,笔尖唰唰在纸上写下一串化学方程式:
Mg+ZnSO=Zn+MgSO
谈丹青好奇地问:“这个是什么?”
绪东阳解释道:“Mg这个化学元素是镁,Zn这个化学元素是锌。连起来就是,你的镁,夺走了我的锌。”
“什么?”谈丹青一头雾水。
绪东阳不得耐心地进一步解释:“这是个谐音梗,你的美,夺走了我的心。”
任何笑话只要解释,就会变得一点都不好笑。
谈丹青嘴角抽搐。
竖起书,挡住自己的脸。
“怎么了?”绪东阳问。
谈丹青躲在书后面,哈哈笑了一会儿,才放下,笑着说:“咳咳咳,术业有专攻,术业有专攻哈。”
“这个方程式怎么不好?”绪东阳追问。
谈丹青已经非常努力在忍笑了,但绪东阳一本正经的样子,真的让她特别想笑。她最后招架不住,放下书,脸贴在桌上笑,“太土了!真的太土了,老年人都不会说的土味情话。”
绪东阳突然倾身来,看着她。
头顶吊灯洒落下光芒。
让他的脸在她眼前变得尤为清晰。
“很土吗?我觉得挺浪漫的。”
她心头一紧。
忽地有一种慌张无措的感觉。
这时听到电流滋滋响。
紧接着“啪”的一声。
电流短路。
眼前的世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视线还没有适应这种黑暗。
视网膜上残留着深浅不一的红点。
“应该是跳闸了吧?”谈丹青正欲起身,出去看看。
黑暗里,绪东阳却稳稳当当地,握住了她的小臂。
她不怎么怕黑。或者说,她早就学会了,要把“害怕”这种情绪屏蔽掉。因为她知道,怕也没用,怕也要面对。但此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突然有一根可抓着的浮木,这种感觉也很微妙。
“太黑了,”绪东阳说,“我去吧。”
“没事,”谈丹青缓缓眨了眨眼睛,说:“也没有暗到完全看不清。”
谈丹青没再说什么。
绪东阳扶着她的那只手,也悄然收了回去,“你抓着我袖子吧。”
“嗯。”谈丹青没再抗拒,抓上绪东阳的袖口。
绪东阳虽然为了让她抓牢往里缩了手,但她的指尖依然会触碰到他的小臂,感觉到蓬勃的肌肉在她指尖有一种跳动的生命力。
开门时,谈丹青正好遇到吴婶抱着小宝上楼回家。谈丹青问:“吴婶,你家停电了吗?”
吴婶开门开灯,灯也没亮,“停电了。”
谈丹青看了眼手机,“我们栋停电了,电压器在维修。”
她抬步要走,正好一脚踢在了椅腿上。
绪东阳从身后扶住了她*。
吴婶说:“你们家有没有蜡烛?拿根蜡烛过去。”
谈丹青说:“不用,我家里有。”
回家谈丹青眼睛基本适应了光线。
她从抽屉里翻出蜡烛。
蜡烛点亮后,幽光立刻照亮了绪东阳的脸。
谈丹青说:“你接着写作业吧。”
绪东阳说:“倒也不必吧。”
“也是,”谈丹青说:“把眼睛给看坏了,玩会手机吧。用流量。”
两人借着蜡烛的光玩手机。
谈丹青看见绪东阳的影子在墙上晃,于是放下手机,对着墙将两只手并在一起,手指的影子投在墙上,刚好是一只小狗。
于是绪东阳也学她,做了一个同样的手势,但做得没谈丹青好。
谈丹青立刻哈哈大笑起来,过去握住了他的拇指往下压,说:“不对不对,大拇指放下来一点。”
绪东阳不看投在墙面上的影子,去看她,他的眼睛本来就漆黑而深邃,在没有灯的夜色里,犹如鬼魅。
“我小时候经常跟谈小白这么玩,”谈丹青想到以前小时候的事,嘴角露出微笑。
“谈小白小时候皮吗?”绪东阳扭头问她。
“皮!”谈丹青感慨,“巨皮无比!你觉得他现在皮吗?”
“有点。”
“把他现在‘皮’的程度乘以三,就是他小时候皮的程度!”
绪东阳发出一声哑笑。
谈丹青越说越来劲儿,“你猜他十三岁的时候,偷偷跑出去干什么了?”
“干什么?”
“跑去打工!”
“十三岁?”绪东阳说:“那不是才初中。”
“对啊!他跑去黑工厂打工,差点被机器切断了一根手指头,”谈丹青声音渐渐放缓,最后变得像云一样轻,“我把他带回家后,他跟我说,他不想当拖油瓶……”
谈丹青撇了撇嘴角,发出“嘁”的一声笑,“就皮。”
这时听到“滴滴”的声响,屋里的电器依次亮起了灯。
“终于来电了。”刺目的光线让谈丹青下意识眯起眼,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起身吹灭了蜡烛。
灯一亮,方才他们在黑暗里隐蔽的亲昵,也仿佛跟着阴影一同消失了。
“我回房间了。”谈丹青说。
“嗯,我也先回房了。”绪东阳点点头。
谈丹青拢起桌上的东西,这时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她两只手拿着电脑和水杯,一阵慌乱里,桌上一只玻璃杯突然就砸在了地上。这只突然碎裂的杯子,令谈丹青立刻左眼皮跳了起来。
绪东阳立刻站了起来,说:“没事,我去厨房拿扫帚。你别乱踩。”
谈丹青心神不宁地接通电话:“喂,哪位?”
“是谈小白的亲属吗?”
“对,我是……”
“嗯。”
“嗯……”谈丹青听着电话,身子歪了歪,扶住桌角,“什么?”
“怎么了?”绪东阳连忙扶住了她的手肘。
谈丹青第一次没有推开他的手,反而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掌。
她的手滑腻,但很凉,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肤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是小白……”她嘴唇颤抖,语无伦次:“医院,小白,小白出事了。”
绪东阳也怔了怔,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收紧手臂,稳稳地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说:“先别慌,我们现在就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