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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避雨◎
怀抱着沉甸甸的画册回到酒店,一股暖洋洋的疲惫感在谈丹青四肢里蔓延开。
累,却累得舒服。
累里包裹着巨大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大概除了叫“累”,还叫“充实”?
简单洗漱,敷上一片冰凉紧致的补水面膜,谈丹青把自己扔在床尾,倒着躺下,任由湿漉漉的发梢垂落床沿。
等头发晾干的时刻,谈丹青回想着今天与绪东阳相处的点滴。
和绪东阳在一起,关键词也是“舒服”。
不需要一句话里藏八百个心眼、不需要反复确认彼此的步调。
她只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往前走,偶然停下脚步回头,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一定站在三五步外,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安静地罩在她身上。
可这次……
似乎又有些东西不同了。
以前绪东阳也沉默内敛,但那时他自尊心太强,总带着股少年人的拧巴劲儿。因为年纪小,便格外在意姿态,处处想显得比她更成熟、更可靠,甚至不惜在她面前端出大男子主义的架子,连声“姐姐”都梗着脖子不肯叫。
殊不知,人越是用力彰显什么,内心往往越缺什么。那份刻意为之的“成熟”,反而暴露了底气的不足。
想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郑芳:“我这边终于忙完啦!明天你要去的那个工厂太太太远了,你一个人怎么去啊,你等我一天,我飞江城陪你一起,或者我另派个人过来。”
“没事的,”谈丹青说:“明天……我跟绪东阳一起去。”
“谁?”郑芳声音陡然抬高,“谁?你跟谁?”
在郑芳追问下,谈丹青不得不大声又念了一次绪东阳的名字,“绪东阳。”
“到底怎么回事啊?”郑芳催促道:“你快跟我讲讲啊,你这个不讲义气的。”
谈丹青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郑芳那头“嘶”了一声,说:“还真是太巧了……你要是不去,怎么会知道房子是他买下来的。”
“其实也不一定,”谈丹青说:“我还一直挺想认识认识新房主。这次不见,说不定后面也会见到。”
“那,你们现在算是要复合了?”郑芳问。
谈丹青叹了口气,说:“复合,我觉得是不太可能了。”
心口一抽一抽地泛着疼,她有点说不下去,“我当时为了跟他分手,话说得特别狠。挺伤人的。比起复合,我现在其实更想跟他道个歉吧。”
“我反而觉得,你们复合挺简单,只是你点个头的事。”郑芳却这么说道。
“不可能。”谈丹青斩钉截铁:“你当时不在,你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郑芳说:“他要是不愿意,怎么可能跟你一起做调研项目。”
“是他们学长安排的,当时桌上人也多,他推不了。”谈丹青说:“他事后跟我说,他只跟我谈公事。”
“那他也可以吃完饭,单独跟他学长说明情况啊。只要他想推,不可能推不掉。”郑芳说。
谈丹青一时无法反驳。
“绪东阳又是傻。”郑芳接着说:“你当时的情况,谁看不出来分手是迫不得已?就算他当时气懵了没回过味儿,现在肯定也琢磨上来了。要我说啊,问题压根儿不在他那边。”
“难道在我这儿了?”谈丹青说:“我脾气挺好的啊?”
郑芳说:“你那性格,当老板的确是没话说。但是谈恋爱又不是开公司,你不能什么都一个人顶着。感情是相互的,光你一个人使劲儿算怎么回事?你得给别人一个靠近你的机会。”
郑芳的话,倒让谈丹青想了很久。
不被保护的过往,让她实在不知如何建立起一段这么亲密的关系。
她骨子里带了巨大抗拒,仿佛一旦承认需要,便是示弱了。
脑子转了几圈,也没转出个结果。
谈丹青索性让大脑放空,摸过手机,点开小号:【今晚的三鲜面】
配图:【两大碗满满当当、料足汤鲜三鲜面。】
评论区像刚揭锅的面汤,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传下去,宫里要上新了。”
谈丹青指尖飞快:“别传了,新品还没有确定!”
粉丝A:“???”
粉丝B:“新牌子质量样式都绝了!就是上新速度……求求了姐姐,学学以前吧!!!”
粉丝C:“等等……看我发现了什么?!两碗面?姐姐谈新姐夫了?灵感这不就来了吗!!!”
粉丝D:“传下去,宫里要上新了。”
粉丝E:“传下去,宫里要上新了。”
粉丝F:“传下去,宫里要上新了。”
……
谈丹青还想解释,最近真的没有上新打算,但评论区一下全乱了,都谣传她要上新。
解释也解释不过来,谈丹青干脆放弃,缓缓翻开那本崭新的画册。
自从出事后,她一直静不下心设计,内衣设计全是吃老本。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就是找不回来当初那种一画画一天的冲劲儿。每落下一笔,耳边总响着各种声音,就好像有无数小人在叫唤:
“你设计的啥东西啊?”
“难看难看难看!”
“公司关了滚回家种田吧!”
“没读过书品味就是差,高中生土嗨!”
……
她以为只要时间过得够久,就能找回手感。
但新公司已经一切步上正规了,她还是找不回来那股心劲儿。
白纸上浮出几条凌乱的线条,今晚是她画出来的第一张比较像样的图,但距离能送去做打样的还差好远。
她有些泄气,搁下笔,像断电了一样,倒头就睡。
*
夏天白日长夜晚短。
六点不到,天就已经大亮了。
淡淡的暖橘色里,染出一圈浅青。
绪东阳按时来她酒店接她,一上车,两人异口同声:
“给你的。”
“给你的。”
谈丹青给绪东阳买了豆浆,绪东阳给她买了一份三明治。
再和绪东阳见面,气氛好了不少。
谈丹青说:“我能在你车上吃东西吗?”
“吃吧,没那么多讲究。”绪东阳说。
谈丹青小口咬三明治,尽量不让食物残渣掉下来。
“我家楼下买的?”她眼睛一亮。
“是。”绪东阳回答,没有纠正不是“她家”,而是“他家”。
“他们家就是好吃些。”谈丹青笑了起来。
今天去工厂主要找固色剂。
谈丹青看了工厂流水线后,问:“你们的固色剂成分是纯天然的吗?”
工厂老板拍胸脯保证:“那是当然了。”
“能亲肤?”
“别说亲肤了,就算不小心吃下去,都没关系。”说着工厂老板以身试法,真的用一根小木条,蘸了一些他们家的固色剂尝了一口。
谈丹青叹为观止,说:“没必要真没必要,我信,我真的信了。”
光吃其实还不够有说服力,谈丹青看过工厂各类化学检验科报告后,确认他们家的固色剂不仅用料天然亲肤,并且鲜艳度和持久性都很好,终于拍板签单。
事情确定下来,谈丹青了却心头最大的事,一身轻松。
她一高兴,就瞎乐。
绪东阳看着她一直笑,便说:“就这么高兴?”
“当然啊。”谈丹青语调飞扬,说:“我真的找了巨久巨久。”
阳光透过厂房的顶窗洒下,勾勒着绪东阳挺拔的轮廓。
谈丹青心头那股雀跃劲儿无处释放,目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个念头闪过。
“看!飞碟!”谈丹青突然飞快地伸出食指,在身旁敞开的染料桶边缘轻轻一蘸,不等绪东阳反应,迅捷又轻柔地将那点红横抹在了他的鼻梁上。
绪东阳的鼻梁很高,五官精致,鲜艳的红色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看起来就像维基人脸上的花纹,有种异域情调。
谈丹青忍不住一直笑:“哈哈哈哈。”
她笑得开怀,绪东阳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明媚的笑靥。
见他只是看着自己,既不躲闪也不反击,谈丹青笑也渐渐止住,在心里暗自懊悔,可能太过了?
他们的关系只是稍微破冰,远没有修复到能互相抹染料的地步。
她忙将指尖剩余的染料往自己脸上抹,说:“你,你别生气啊,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闹着好玩……我让你抹回来!”
“别抹,”绪东阳似是如梦初醒地回过了神,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淡声说:“染料闻起来有点刺鼻。”
“哦……”
“虽然成分天然,但毕竟也是化学剂。”
“擦擦吧,”谈丹青手忙脚乱地抽出湿纸巾,“不好意思啊。”
她凑近他,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鼻梁上的红痕。
指尖隔着薄薄的湿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和鼻梁硬朗的线条。
触感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擦净后,谈丹青又找了一个洗手池给绪东阳洗脸。那水龙头有点问题,非要一直手按住才能往外出水。谈丹青按住龙头开关,清凉的水流汩汩涌出,绪东阳手接水擦了脸。
谈丹青看着绪东阳眉骨上沾着的水珠,在阳光里闪烁,然后滚落进他的眼睛里。
她若无其事地,扭头看向别处。
“你也洗个手吧。”绪东阳洗完脸说。
“好。”绪东阳和她交换位置,由他按住水龙头,谈丹青就着他掌下流淌出的清水,仔细冲洗着指尖残留的、若有似无的红色痕迹。她能感觉到他站在身侧的存在感,沉默,却无比强烈。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背,却无法平息心头那点悄然升腾的、熟悉的热度。
*
去工厂时一路风景尚好,绿树成荫。
但回程天空突然阴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
雨滴密到几乎看不清路。
谈丹青说:“快找个休息区停下来吧,你这么开跟盲开差不多,太危险了!”
开到休息区,推开车门风雨立刻扑面而来,两人撑着伞往休息区跑,伞瞬间被风掀翻。
谈丹青还要去捡伞,“算了,不要了,快进来。”他温热的手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跑!”带着她在滂沱大雨中狼狈地冲刺,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
终于一头撞进旅馆大堂的门内,隔绝了外面的狂风暴雨。两人喘着气,相视一眼。
谈丹青发丝凌乱地粘在白皙的颈侧和脸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
看着谈丹青这副落汤鸡却又生机勃勃的样子,绪东阳紧绷的嘴角忽然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短促的笑声从他喉间逸出。
这笑声像有魔力,谈丹青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纯粹开怀的笑意,先是一愣,也忍不住跟着“噗嗤”笑了出来。
两个人,浑身湿透地站在旅馆大堂里,对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傻笑了好一会儿,甚至都引人侧目了。
“别笑了,真的!好傻啊。”谈丹青摇着头说。
旅馆人不多,两人开了一间钟点房休息,顺便吃个午饭。
酒店在城郊休息区,环境算不上多好,空间很狭窄,但是床单被褥比较干净。
进门后,狭小的空间很快充盈了雨水的味道。
落地窗上全是瀑布似的雨水,风吹得玻璃窗哐哐作响。
在这样的环境里,这间小旅馆就像他们的温馨避风港,能够阻挡一切狂风暴雨。
绪东阳脱下沾湿的外套挂在椅背上,随着他的动作。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干净皂角与一丝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她不禁想起他们的第一次接吻,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这一瞬间,谈丹青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心口复杂的感觉难以言表。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谈丹青问:“你衣服淋湿了吗?”
绪东阳扯了扯同样湿漉漉的领口,布料紧贴着他的胸膛轮廓:“还好。”
他回答着,目光却不经意地下移。
谈丹青也跟着低头,她的衣服淋过水后很,几乎变得透明,紧紧贴合着身体的曲线,透出内里衣物的颜色和轮廓。
她下意识抱紧手臂,绪东阳的视线像被烫到一般,移开,迅速转向窗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你去卫生间吧。”
“嗯。”不用绪东阳说,谈丹青赶快去到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
外面传来绪东阳的声音:“我去一趟楼下。”
接着是房门开合的声音。
谈丹青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绪东阳出去,大概是为了……避嫌吧?这样就不会听到水声。
虽然绪东阳并不在,但谈丹青还是洗得很快,因为总担心他会很快回来。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冰冷的皮肤,也稍稍平复了紊乱的心跳。
穿好旅馆提供的白色浴袍出来时,绪东阳已经回来了。
“换上吧。”他将袋子递给她,“楼下超市买的,可能不太好看。”
“谢谢!”谈丹青感激地接过,跑回卫生间。
打开袋子一看,果然,是一条堪称“时尚灾难”的连衣裙。粗糙的印花布料,松垮的剪裁,颜色也一言难尽,但总比穿着湿衣服强。
换上那条堪称“灾难”的裙子走出来,谈丹青低头拉扯着不合身的腰线,一抬眼撞上绪东阳的目光。
他看得太专注,她有些紧张地低头看裙子,以为是裙侧面的拉链没拉,“怎么了?我衣服穿反了吗?”
“没。”绪东阳目光在她裙摆下露出的纤细小腿的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将装着盒饭的袋子放在小茶几上。
“先吃饭吧。”声音干涩。
“好!”
两人低头吃饭。
绪东阳买的都是谈丹青喜欢吃的几道菜。
谈丹青吃得津津有味。
绪东阳细心地发现,谈丹青不怎么吃肘花了。
谈丹青在吃上从不矫情,吃什么都很香。有时候绪东阳都觉得谈丹青不卖内衣完全能去做吃播,看着她吃饭是件能让心情变得巨好的事。
“肘花是在楼下餐厅买的,处理得很干净。”绪东阳说。
“我知道的。”谈丹青忙解释:“我是有一段时间吃猪脚饭吃太多了,有点吃伤了。”
说完室内静了一会儿。
绪东阳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那段日子,他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焦头烂额,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沉重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谈丹青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绪东阳碗里:“你也吃啊,别光给我吃。我看你好像……瘦了点?”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充,“不过肌肉线条肯定还在的!我绝对没有说你掉肌肉的意思……”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嗯,我分手后胃有点痛。但现在好很多了。”绪东阳说。
谈丹青嗓子发干,哑声说:“哦,没,没事就好。”
*
在休息区等雨停的时候,两人又像以前那样,一人坐在茶几的一边。
谈丹青画设计图,绪东阳在笔记本电脑上整理今天收集的报告。
手感慢慢在回来。
虽然回得很慢,但蹒跚学步就好。
到了下午两点多,雨势稍歇。
还飘着雨,但不影响开车。
窗外飞速掠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鲜亮的街景。
车子终于缓缓停在她酒店楼下。
引擎熄火,狭小的空间瞬间被更深的寂静笼罩。
她这边事基本已经全部忙完,这也意味着,他们没有继续这样往下接触的“公事”。也意味着,有些话再不说,就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谈丹青深吸一口气,从五脏六腑里收集着勇气,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绪东阳。
两人这几天一直围着疤兜圈子,不敢碰,不敢提。
现在,不能再这么含含糊糊下去了。
“绪东阳……”她的声音透着轻颤。
“嗯?”绪东阳侧过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沉静的目光反而让她心头一酸。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而清晰:“我……我觉得,我得给你道个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我当时……说的话太难听了。对不起。”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遥远起来。
绪东阳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有沉痛的过往,有深刻的理解,有未消的余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温柔。
他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包裹,让她无处遁形,心跳如擂鼓。
半晌,绪东阳缓缓抬起手。
谈丹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缩,以为他要触碰自己的脸颊。
然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用微温的指腹拂过她眼角下方。
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点微小的泥渍,像一枚意外落下的小小印记。
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清晰得如同电流,极轻、极缓地掠过她细腻的皮肤。
指腹离开皮肤的瞬间,那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他温热的触感,细微的电流感蔓延开来。
“不用说对不起,我从来没生过你气。”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她心里。
“后面……我们慢慢来,好吗?”
他倾身过来,修长的手指按向安全带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束缚解除。
谈丹青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一股酸涩又饱胀的热流瞬间涌上眼眶。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只是在他专注的目光下,轻轻点了点头。
*
回酒店后,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谈丹青第一时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他车子刚刚停过的位置,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她将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慢慢来……
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郑芳的话又在脑海中响起:“你得给别人一个靠近你的机会。”
心绪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犹豫、挣扎、一点隐秘的期待……各种情绪在她心头拉锯。
最终谈丹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床边坐下,掏出手机,认认真真地敲下字。
Tdq:【安全到家了?】
几乎是立刻,屏幕顶端跳出了“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仿佛他一直在关注着聊天对话框。
Leo:【嗯,刚到。】
短暂的停顿。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那句真正想问的话,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了好几次。最终,她眼一闭心一横,按下了发送键:
Tdq:【那……方便问个私人问题吗?】
Leo:【多私人?】
Tdq:【你身边的位置……还空着吗?】
Leo:【副驾驶座?】
Leo:【不是刚给你坐过?】
谈丹青懊恼。
抿唇想,早知道不这么问了。
应该问得更直白点,干脆就问:【有在谈吗?】
就在谈丹青追悔莫及时。
对话框弹出:【明天下午我要去接魏帆学长的女儿。我一个男人单独过去不太好,你有空吗?】
谈丹青轻轻吐气,连忙抓住机会。
Tdq:【好啊。】
【作者有话说】
[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下章!
72
第72章
◎给我个准信儿◎
谈丹青将确定固色剂和染料工厂的相关资料发给郑芳。
隔着话筒,她几乎听到郑芳翻白眼假睫毛扇风的声音。
“到底谁想听你固色剂的事!!!快快快,你们复合了吗?”
谈丹青噎了一下:“……固色剂还是挺重要的。”
郑芳:“哎呀哎呀,快说嘛!”
“没有……”谈丹青复述了一遍绪东阳在车上跟她说的话,末了问:“你说,这个‘慢慢来’是什么意思呢?”
“慢慢来?”郑芳琢磨了一会儿,斩钉截铁道:“就是愿意复合呗!”
“可是,”谈丹青说:“他没提‘复合’。”
“他不提,你提嘛!”郑芳怂恿道。
“我?”谈丹青说:“我怎么提?”
“你就趁着天气不错、心情不错,随口提呗。”郑芳说:“你提了,主动权就在你。他要是不愿意,你就说,他听错了,你说的是是‘府河’,地名,不是‘复合’。还能笑话他空耳。”
“这什么语境下能弄混……”谈丹青哭笑不得。
“很简单啊,就说,我是问你周末要不要去府河玩。”
“复合?府河?”谈丹青听着听着,脑子里开始转悠各种“随口一提”的场景。
别说……还真别说。
郑芳这办法,除了对她的脸皮有一定程度的考验,没毛病。
这时,郑芳又说了一句:“哦,对了,你弟弟要去找你了。”
“啊?你说谈小白?”谈丹青意外道,“他不是在你这儿么?”
“他听说你在江城很忙,闹着要来找你。”郑芳说:“你留点神,别让他们俩又撞上了……”
挂了电话,谈丹青心里那点忐忑不但没消,反而像毛线球一样缠得更紧了。一边是“复合”两个字像烫嘴的山芋,不知怎么递出去;另一边,她对小孩儿更是没经验。
下午两点刚过,绪东阳的车就滑到了酒店楼下。
谈丹青坐进副驾驶,“喏!”将一大兜塑料袋递给绪东阳。
“你买了什么?”绪东阳问。
“小孩儿的玩具!”谈丹青将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看,“丽莎女王、机器小狗,这是……这是什么?哦,卡通书。”
绪东阳扶着方向盘,忽地哑然失笑。
他看透了谈丹青在担忧什么,隔壁吴婶家的那个小乖孙,以前谈丹青每次碰到,都贴着墙壁走,生怕那小胖墩会突然开口说:“抱!”
“放心,”绪东阳淡声说:“那丫头她绝对……特别喜欢你。”
“可你怎么知道?”有了绪东阳这句保证,谈丹青不禁稍稍放松,抿了抿唇。
绪东阳笑,说:“到时候你就看吧。”
“行吧……”谈丹青低头来回搓着塑料袋。
聚乙烯发出阵阵令人心烦意乱的细碎响声。
其实,塑料袋底部还有一样东西。
甚至这一大兜儿的所有东西,都是用来掩盖它。
谈丹青犹豫了片刻,翻找出来,攥在手心里,递过去,装若随意地说:“随便买的,给你吧。”
绪东阳侧头望了过来。
谈丹青白皙的指尖提着一只小小的车载挂件——
一只茶味车载香包,红色的缎面上绣了“平安”两个字。
绪东阳目光停留在看着那只香包上,尤其是那用针线绣出来的“平安”。
这两个字,和此时他依旧保存在钱夹里的平安符,如出一辙。
他无声地静了片刻,温声说:“谢谢。”
谈丹青松了口气,说:“那我就放你的车载抽屉里了。这个东西很香的,放一会儿,你车里就很香了。”
绪东阳说:“挂着吧。”
“挂哪儿?”谈丹青问。
“后视镜上。”
“挂后视镜,大家一上你的车就会看见。”谈丹青说。
她买这小挂件主要是想讨个吉利。她也是常开车的人,知道车关的厉害,总觉得车上挂点东西,心里踏实,所以她的车上也有。
红色小香包女性气息还是偏浓了,和绪东阳平时的风格格格不入,其他人一看就知道一定不是他自己买的。
“看见不更好?”绪东阳却说。
谈丹青微愣,不由联想到昨晚两人聊天说的什么“空位”、“副驾驶座”,觉得有些好笑,便将小挂包挂好。
随着车身行驶,那小香包垂下的穗也轻轻晃。
挺好看的。
让车子有了点人气。
*
一路开到幼儿园门口。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一声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安静的园子瞬间像炸开了锅。
紧接着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豆丁”,叽叽喳喳、你推我搡地涌了出来,扑腾滚过幼儿园大门。
绪东阳下了车,扬起嗓子喊了一声:“莹莹!魏莹!”
话音没落,一个背着亮红色小书包、顶着圆鼓鼓丸子头的小丫头,像颗小炮弹似的从“萝卜堆”里冲了出来,一头扎到绪东阳腿边:“绪东阳哥哥!”
她是第一次见谈丹青,有点怕生,瞧了她一眼,就藏到绪东阳腿后。
但过了一会儿,她察觉到谈丹青没有恶意,便打着胆子,朝外探出大半个身子,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围着谈丹青滴溜溜转。
“绪东阳哥哥,”她昂起小脸,小爪子揪住绪东阳的衣襟往下拽。
“嗯?”绪东阳弯下腰,耐心地侧耳听。
小姑娘踮起脚,小胖手拢成喇叭筒,凑到绪东阳耳边,自以为悄悄话,实则小奶音响亮如喇叭,大声宣布:“绪东阳哥哥!这个姐姐好飘飘呀!”
绪东阳谈丹青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说:“我没骗你吧?”
“魏莹是吗?我叫谈丹青,魏莹小朋友你好呀。”谈丹青将提前给小朋友买的礼物送给了她。
“你好呀!飘飘姐姐!”这个年龄的小孩儿好恶全写在脸上,尤其喜欢长得漂亮的大姐姐。
魏莹一跟谈丹青混熟,立马松开绪东阳的腿,向谈丹青伸出小短手,奶声奶气地说:“抱,抱抱,要姐姐抱。”
“啊?我啊?”谈丹青一愣,指尖下意识点着自己鼻尖,目光嗖地转向绪东阳求救。
绪东阳嘴角压着一点看热闹的笑,非但没解围,反而顺手把臂弯里的小人儿往前一送。
他抱魏莹的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带娃老手,单手托着小家伙稳稳当当,那结实的臂膀肌肉就是天然的儿童座椅。
“我……我真抱啊?”谈丹青眼睛瞪得溜圆,身体绷得像根棍子。
“又不是炸弹,你怕什么?”这回绪东阳声音里的笑意更清晰了,谈丹青可以肯定,他就是在看她笑话。
“帮个忙,”见谈丹青还紧张,绪东阳又说:“我要给她装安全椅。”
“那好吧……”谈丹青认命地深吸一口气,伸出胳膊,姿势僵硬得像第一次抱真娃娃,小心翼翼地把那团热乎乎、软绵绵的小身体接了过来。
魏莹是个e人小宝宝,天生的自来熟,小短手立马熟门熟路地圈住谈丹青的脖子,小脑袋往她肩窝一靠,还用小胖手拍了拍她的背,用哄人的调调说:“不怕不怕哦。”
谈丹青一时哭笑不得,忙说:“不怕,姐姐保证不会把你摔着。”
“我是说,姐姐不怕不怕。”小家伙认真地纠正,小脸蛋在谈丹青颈窝蹭了蹭,“姐姐身上香香。”
“我天……”谈丹青心都要萌化了。
没人能忍住不去闻小宝宝的脑袋。
她抱着魏莹,偷偷闻了闻她的丸子头。
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儿身上还有奶香味儿,简直就是块香喷喷的奶蛋糕。
绪东阳躬身在后车厢固定儿童安全椅,从谈丹青怀中将魏莹放进去,小心地放进座椅里,系好安全带,这才坐回驾驶座。
坐好后,谈丹青感慨地问:“有人问过魏帆那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绪东阳没听懂谈丹青在说什么。
“就是那个,那个问题!”谈丹青急得举着手比划。
“嗯?”绪东阳一头雾水。
“我孩子能当童模吗!”谈丹青说。
绪东阳正要踩油门起步,闻声刹车踩到了底,然后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我们的孩子?你……平时也会想这么多吗?”
“不不不,”谈丹青几乎被绪东阳给吓傻了,她哪里知道绪东阳会误解得这么刁钻,脸瞬间爆红,手快摆成仙女散花,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我们的孩子,是我孩子,不是我孩子……我是说那个梗,这句话就是个梗……就是,就是小红书上的……”
谈丹青觉得她可能在这一刻突然被剥夺了中国血统,舌头打了结,思维混乱,连话都说不清楚。
两个人鸡同鸭讲了一通,终于让绪东阳弄清楚了,这句话其实是小红书上很流行的一种梗。
大概意思就是夸小孩儿长得很可爱,能去当童模。
绪东阳明白后,靠着椅背缓了一会儿,镇定下来,重新启动车,说:“好像没听学长说要让魏莹当童模。”
“算了。”谈丹青说:“跟你实在说不清楚。”
她用手背搓了搓脸,努力让体温降下来。
绪东阳究竟是怎么做到联想能力这么可怕的?难道他还真想过?谈丹青摇摇头,这问题绝对不能再继续往下想了。
她拿起手机,转身对准魏莹,“莹莹,看过来,对,看姐姐。”
魏莹立刻像朵迎着太阳的小向日葵,冲着镜头绽放出最灿烂无邪的笑容,大眼睛弯成小月牙,光芒几乎要溢出屏幕。
“太可爱了……”谈丹青连按快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莹莹也要拍,莹莹也要拍!”安全座椅里的魏莹小脑袋一歪,看着谈丹青的手机屏幕,奶声奶气地举起小手,“我要用手表拍。”
“好吧。”谈丹青同意了。
魏莹继续提要求:“绪东阳哥哥也要!飘飘姐姐和东阳哥哥一起拍莹莹嘛!”她伸出小短手,努力地比划着,想把前排的两个人框进她想象中的画面里,小奶音带上了点撒娇的鼻音,杀伤力十足。
“那就……拍一张?”谈丹青眼神飘向绪东阳。
绪东阳点了点头。
魏莹努力伸长胳膊举着手机,笨拙地调整角度,试图把谈丹青和绪东阳同时框进去,“绪东阳哥哥!飘飘姐姐!再靠近一点呀!头歪歪!”
谈丹青没办法,只能又往驾驶座方向挪了一点点。绪东阳的肩膀极其细微地也朝中间收了收,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两人之间,再没有了间隙。
“咔嚓!”
“茄子!”
魏莹小朋友看着手表屏幕上那张新鲜出炉、构图奇特的照片,心满意足地拍着小手:“拍好啦!我还要设成屏保。”
“屏保?”谈丹青惊讶道:“现在手表这么高级啊?”
绪东阳在一旁补充:“不只能拍照,还能打电话。”
“是哦,小天才电子手表哦!”魏莹笑眯眯地在后排继续玩她的手表。
*
“还麻烦丹青也跑一趟呀。怎么还给买了这么多玩具。她玩具多得家里都放不了。”将孩子送到家后,魏帆感谢道。
“没事没事。”谈丹青说:“顺路的。”
“别走啊,马上就开饭了,都留下,吃了饭再走。”
谈丹青和绪东阳不好推迟,便留了下来。
午饭是魏帆学长和他妻子两个人做,距离正式开饭还有一会儿,谈丹青和绪东阳带着魏莹去小区超市买点零食水果。
超市里人声鼎沸,人挤着人,吵吵闹闹。
莹莹坐在购物车的儿童座椅上,兴奋地指挥方向,“前进!左转!再右转!”
绪东阳推着车,谈丹青走在他身侧。
超市过道不算宽敞,有人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迎面走来时,绪东阳会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臂,虚虚地护在谈丹青身侧,防止她被撞到。
他的手臂并未真正碰到她,但那瞬间拉近的距离,他衣袖间传来的干净气息,以及那无声的保护姿态,都让谈丹青觉得那么熟悉。
她微微侧头看他,他正低头询问魏莹想吃什么饼干,侧脸线条在超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好怀念啊……
到底怎么样,才能重新拥有这种微小但真实的幸福呢?
走到生鲜区,绪东阳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草莓,看向谈丹青:“这个?”
谈丹青点头:“嗯,好,看着很新鲜。”
绪东阳又拿起一盒蓝莓。
“这个也好吃。”谈丹青自然地点了点头。
魏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绪东阳哥哥,你怎么什么都要问姐姐呀?”
绪东阳将蓝莓放进购物车,自然而然地说:“确认买的东西你姐姐喜欢。”
魏莹听了直用手指抹脸蛋儿,“羞羞哦羞羞!我粑粑也什么都听我麻麻的。”
绪东阳揉了揉她的头发,只是推着车继续向前。
谈丹青在一旁听着,字字清晰。
饭桌上气氛轻松。
魏帆健谈,讲着工作趣事和魏莹的童言童语。
谈丹青和绪东阳坐在莹莹两侧,默契地照顾着小家伙。
绪东阳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女儿般活泼的莹莹身上,但偶尔会抬起眼,视线掠过谈丹青笑盈盈的脸庞。
目光沉静而专注,透出不易察觉的暖意,像冬日里悄然洒落的阳光。
谈丹青有时抬头,意外捕捉到绪东阳的视线。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匆匆移开。
魏帆今晚高兴,特意开了两瓶红酒。
都是好年份,谈丹青喝了一些。
绪东阳要开车,所以不能碰酒。
谈丹青酒量其实不错。
一两杯不至于醉,但或许是今晚后面还有艰巨的任务,不过两杯入腹,便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这感觉挺好,谈丹青甚至有意想抓住这种感觉。
人飘一点,就能不受现实引力的影响,就能更好更坦然地直面本心,就能……
就能让她今晚接下来要说的话,更容易说出口。
黑色车身缓缓在灯火璀璨的酒店前停下。
车窗外,水晶吊灯的光芒从旋转门里流出,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引擎低沉的嗡鸣缓缓停歇。
一种奇异的寂静填满了车厢。
小小的“平安”香包在灯下晃。
光影摇曳。
紧闭的车门,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屏障。
推开它,他们就要回到各自的世界里。
车停着。
人坐着。
世界在窗外流动。
而他们,被困在这片由心跳、呼吸和未决情愫编织成的、令人窒息的宁静里。
“莹莹挺可爱的。”她试着打破寂静。
“是。”绪东阳应道。
“你帮魏帆学长做项目,他给发工资吗?”
“发的。”
“好老板啊。”
“你什么时候回广东?”
“后天吧。”
“你呢?什么时候回北京。”
“也是后天。”
“哦,票买了吗?”
“买了。”
谈丹青再次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音节。
能说的话,就这么一句接着一句说完了。
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后面还能再说些什么?
难道,真要像洋鬼子一样坐着聊聊天气?
舌尖发干、发涩……
酒精带来的飘忽的感觉,也像退烧一样渐渐消退。
谈丹青抓着安全带,仿佛在固定自己的身体,也仿佛在紧抓一根救命稻草。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真的要说了吗?
“复合”、“府河”……
就在她天人交战时,绪东阳突然朝她伸来了手,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臂。谈丹青瞬间僵住,感觉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点燃。
“安全带卡住了?”他以为她没下车,是因为安全带又卡着了。
这次他很快就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安全带纽扣,谈丹青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就在她的腰侧,灵活地帮她解下安全带,动作不疾不徐。
狭窄的车厢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哒”地一声,安全带解开。
绪东阳的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停顿了大概一秒钟,那短暂的停留,有一种无声的确认,和难以言喻的亲昵。
“好了。”他终于退开一步,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就在他坐回去时,“绪东阳。”谈丹青几乎是用颤音开口。
然后她便听到绪东阳的声音同时在头顶响起,“和好吧。”
车内顶灯没有亮起,唯一的光源来自仪表盘。
那幽微、偏冷的蓝光,像一层薄薄的冰霜,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就这样坐在蓝光下,喉结偶尔滚动,深陷眼窝里,只有在极轻微转动瞳孔时,才会看到有一抹幽微难辨的光,闪烁,然后稍纵即逝。
他眼睫轻微颤动而微微摇晃,淡色嘴角勾出一抹苦笑,“我昨天说,想跟你慢慢来,那时我想等着你主动跟我说复合。毕竟当初是你甩的我,我抹不开这个面子。但……我发现我等不了了,一天都等不了,多一天,都是折磨,都是熬……”
扶着方向盘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手背上嶙峋的青筋,仿佛是黛色起伏的山脉,“谈丹青,你给我个准信儿,行么?”
73
第73章
◎保证◎
听到绪东阳温和平稳的声音,像一场宁静的白雪徐徐落下。谈丹青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她慌忙用双手紧紧捂住眼睛。
她不想哭,真不想。
哭好丢脸。
可泪水却自有意志,止不住地往外流淌,烧得脸颊发热。
她一哭,绪东阳也乱了方寸。
先是想找来纸巾为她擦眼泪,但偏巧抽屉里最后的抽纸也用完了,只得用手帮她擦。
“怎么哭成这样?”粗糙的掌心小心翼翼地盖住了她的整张脸颊,轻轻一揩,满手都是泪珠,“就这么不想跟我和好?在我面前,你从来没有这么哭过。”
何止是在绪东阳面前,谈丹青长这么大,就没有在任何情景任何场合哭成这样过。哭在她眼里一直都是无能、弱小的表现。可也不知怎么了,今晚在绪东阳这儿实在装不了淡定。
谈丹青用力地摇了摇头,哽咽全堵在嗓子里:“你把我要说的话,都,都给抢了,那我,我现在说什么啊……”
“那你再重新想。”绪东阳闻言顿时长松了口气,既是无奈,也是好笑。
“我想不出来啊,”谈丹青懊恼,“就这几句话是我琢磨一晚上想的。”
“那我更得好好听听了,你琢磨了一晚上的小作文。”绪东阳较起真来,含笑看她,说:“如果今晚我不说和好,你打算怎么说?”
“就,就……”主要绪东阳的话太动情了,将气氛架了起来,她接着绪东阳后面说,就有点相形见绌。但绪东阳一脸很想听的神情,谈丹青也不想扫这个兴。再说了,他都已经提议复合了,总不能立马反悔吧,她说了也无所谓。
“咳咳……”谈丹青便清了清嗓子,说:“就是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复合呗。要是你不愿意,我就说,你听错了,我其实说的是,你愿不愿意周末跟我去府河玩。”
“fuhe?”
“一个地名。”谈丹青解释。
绪东阳哑然失笑,指腹的擦拭变成了轻柔的抚拭,动作间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暧昧,像久别重逢的情人之间隐秘的爱扌无。
“我觉得,你想得挺好的,只是派不上什么用场。”
“嗯?”谈丹青拿哭红了的眼睛觑他,“你这到底是夸还是贬呢?”
“因为你说了第一句,我就已经答应你了,没机会说第二句。”
谈丹青怔了怔,然后破涕为笑:“嘁……”
来自他指腹的那份触碰,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谈丹青鼻尖一酸,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倾身,额头抵上他的脸颊,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他的皮肤温热,散发着熟悉的气息,仿佛一个安心的港湾。
她感觉绪东阳身躯微微僵了僵,然后极其用力地使劲儿回搂住她。发顶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不可察的压力,他的嘴唇在她的发顶上轻轻碰了碰,谈丹青眼睛顿时又是一酸。
真好啊!
真好。
原来她有这么想他。
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
这段时间,她一心扑在公司上。
不敢让自己睡太沉,就怕会做梦梦到他。
她用力咬了咬口腔内壁的软肉。
谈丹青,这次真不能再哭了啊。
哭一会儿就得了。
不能总哭哭啼啼。
视线朦朦胧胧,垂下眼皮,视野里出现的是被她用手紧紧抓住的绪东阳的外衣衣摆。
卡其色外套被她抓皱了,她悄悄用指尖一点点去捋皱痕。
两人在车厢里抱了一会儿,待心情平复下后,绪东阳将她身体扶正,然后看向她,“我看看你眼睛。”
他一看过来,谈丹青立刻要躲,却被绪东阳掰了回去,“你刚刚一直揉眼睛,给我看你眼睛哭坏了没有。”
“没。”谈丹青敷衍地应道,又用手背乱揉。
“别用手揉。”他拍开她的手。
谈丹青眼睛哭得通红,那抹红一直染到了眼尾,微微地往上扬,毛茸茸的眼睫上也都是水。她很少流露出这种茫然无措,不设防备,绪东阳心中一软,忍不住在她眼皮上吻了吻。
谈丹青因这突如其来的吻先是懵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用肩膀靠着他。
窗外人流如织,霓虹璀璨。
车辆行驶扫来的光像大大小小的圆,走近时放大成光圈,走远后缩小成萤火虫一样的光点。
“你现在,要回家了吗?”谈丹青问。
“回吧。”绪东阳搂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耳垂。
“你今天晚上有没有事儿呢?”谈丹青歪头乜他。
“没有,就写报告。”绪东阳如实相告。
他们的手指像高中生一样幼稚地牵在一起。
小拇指挂着小拇指,食指缠着食指,无名指又勾着无名指,一根手指摸着一根手指。
“那……”谈丹青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你想去楼上坐坐么?”
话里的暗示很明显。
以前其实也不是没做过,那段时间,他们闹得简直不像样子。其实今晚谈丹青也没有特别想做,主要是他们每次一黏在一起,就要做很久很久,一晚上报废了,说不了几句话。她好想就跟他挨着,看看电视,吃吃外卖,聊会儿天。
但……
单纯地聊天吃外卖,似乎也留不下人。
“好。”绪东阳说。
他们牵着手站进电梯里。
还有点紧张,有点拘谨。
互相看对方一眼,立刻就要将脸扭开。
正别扭着,电梯门突然开合,上来一对热恋情侣。
两人在他俩面前一口一个“宝贝儿宝贝儿”,抱在一起亲得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谈丹青没眼看,也不好意思看,转头看向另一侧。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
倒影出她的影子。
她看到自己脸颊绯红,忙低头用手背贴脸降温。
眼角悄悄再瞥了一眼镜子里的绪东阳。
他的耳朵也全红了,从耳廓一路染到耳垂。
对应楼层到,牵着手走出电梯,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他们脚步落下时被吸收的闷响。
找到房门,刷卡,“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清洁剂淡香,属于“非家”的、标准化的空旷气息扑面而来。
玄关处,感应灯带随着他们的进入次第亮起,从脚边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
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丝合缝地垂落,隔绝了窗外的城市灯火与喧嚣,将这里包裹成一个独立、私密的小世界。
谈丹青觉得这房间似乎比平时更空旷,又似乎更逼仄。
空旷是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逼仄是因为房间中心那张巨大的一米八白色大床存在感太强了,几乎吸走了所有的注意力,让她一时无所适从。
“要不,看个电视吧。”谈丹青四处找遥控器想打开电视机。
房间此时如果有点声音,会好一点。
但她在酒店从不看电视,不太会用这种遥控器,按了几次按钮,电视屏幕始终不亮。
“什么破电视……”
就在这时,绪东阳的气息从身后笼罩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从背后将她整个环抱进怀里。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像一张温暖而熟悉的网,轻柔地将她包裹。
“以后回江城,别住酒店了,又不是没地方住。”
摸着良心说,跟谈丹青进酒店的时候,他脑子里是有点少儿不宜的东西。
这不废话么?
好不容易跟女朋友和好了,谁能不想那点事。
可真实看到谈丹青这几天就住在酒店,他那股生理上的冲动全冲掉了,只剩下细细密密的心疼。他们现在本来可以一起在家做饭聊天看电视的,结果谈丹青却只能住酒店,小可怜。
“我这酒店可好了,五星级啊,”谈丹青她其实弄不明白绪东阳为什么情绪突然波动这么大。这酒店可相当高级,马桶都会唱歌。
她抬手撸了一把绪东阳的发尾,将下巴搁在了绪东阳肩膀上,舒服地闭上眼睛,“但是,以后我回来,就去你那儿。”
“我们那儿。”
“嗯。”谈丹青在他肩上蹭了蹭,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抬起头,目光从依赖变得认真而执着。
指尖轻轻抚过绪东阳的脸颊,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虽然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讲得再清楚点。”
“没必要。我说了,都过去了。”绪东阳打断她。
“就让我说吧,我说出来,心里也好受一些……”谈丹青轻轻吸了口气,说:“我当时去北京找你,在楼下碰到王越桓,他告诉我,你在俱乐部打拳,我就去看了……”
即便这件事过去了这么久,谈丹青再提起来,心口还是有一种钻心的疼。
“我那时,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过去,我很怕,我会欠很多钱,我不想,拖着你,才说了那句话……”说到这里,她实在无法继续说下去。
好在绪东阳接着开口:“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抱着她的手臂缓慢而坚定地不断收紧,谈丹青感觉自己的肺叶在被缓缓地挤压,直到无法呼吸。
温柔缠绵的轻吻像羽毛一样落在她的发顶和耳畔。
“刚听到那句话,我的确很伤心。本来我就比你小,在财富和事业上追不上你,被你当场戳穿了,很自卑。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真正伤心,可能伤心你说话,是实话。”
“不是实话,”谈丹青忙说:“我真的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你有没有钱无所谓,反正我相信我自己,我相信我能赚钱。”
“是呀,我女朋友多厉害。”绪东阳笑了起来,说:“所以当小白脸就当呗,多少人想当当不了。”
“你真是的……”谈丹青破涕为笑,她吸了吸鼻尖,在绪东阳怀中昂起头,仔细又认真地看着他,“不过,你是长挺白的。”
绪东阳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全都说开了?”
“是。”谈丹青点头,她有点想笑,故意用鼻尖撞他,“当然啦!”
“那接下来,就进入正题吧。”
“正题……”
心结解开,是不是就要干点别的什么了……
谈丹青眼神飘忽,因刚哭过,像被水洗的星星,亮晶晶的。
她本来也没那么涩的。
但现在气氛的确,太好了,忍不住就想歪。
绪东阳将她抱了起来。
谈丹青惊叫了一声,咯咯直笑,“这么快吗?!”
然后下一秒,她就被压在了桌子上,手里塞进一支笔。
谈丹青:“?”
绪东阳说:“你得给我一份保证书。”
“啊?”谈丹青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保证书。”
“保证什么?”谈丹青哭笑不得。
绪东阳说:“保证以后再也不能甩掉我。”
谈丹青说:“我都说了我绝对不会。”
“那就写吧。”绪东阳态度坚决。
“好啦好啦。”谈丹青不情不愿地提笔落字:“怎么写呢?”
“我说你写。”
“你说。”
“谈丹青保证再也不会甩开绪东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