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灵鹤汗颜不信,待要继续盘问,想到庄夫人就因为谢寒商陪了几局输惨了,不好意思让谢寒商继续在牌局上坐着,于是驱了他下来,自己将身挪上去,尴尬地一笑:“他闹着玩的,男人家上不得牌桌,还是我来。”
庄夫人呢,原本输得厉害,不想再来了的,见冤大头又重新坐回了宝座,于是把心放回了肚里。
谢寒商捧起橘子重重点头:“嗯,我太笨,就适合给阿鹤剥橘子。”
萧灵鹤心里失笑,叹了一口气。
庄夫人觉得驸马在讥嘲自己,心里梗了一口气,说什么也要出在萧灵鹤身上,但绝不容许谢寒商再碰一块牌子儿。
如此又打了几局,谢寒商一下去,她的手风又顺了起来,果然是谢寒商克她。
萧灵鹤打得不顺心,好在,为难踟躇的时候,有一只贴心的巧手,送上一块晶莹剔透的清甜橘子,含在嘴里抿住化了,汁水溢出,冰凉的甜味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使她能够保持冷静,倒没有输得一败涂地。
只是,偏有加急送入紫微宫的大事流传开来,来睢园游园的骚人墨客纷纷驻足扼腕,有的捶胸顿足,亭中远远瞧见众人动作,萧灵鹤不解地向篱疏道:“去打听打听,是否出了事。”
篱疏福身:“是。”
篱疏向睢园游客打听了一番,步履慌忙地回来,禀道:“公主,那些人,说是……北人夜袭,不下一日,窃取了霸州。”
桌面上藕臂交错的影儿顿作一停。
沈昭君失神道:“这样快?”
篱疏也很痛心,但得承认:“北人兵力强,大雍兵力弱,注定是打不过、抵不住的。北人念着大雍的钱与帛,不打我们则已,一发动精锐动身南下……”
朝中官员,民间黔首,都公认大雍武力不兴,面对北人铁蹄,不可能有胜算,汉人再也无法收复北国失地。
既是公认的,为此烦恼,就不划算。
何况“妇道人家”向来受限于世,也不能提枪上阵,她们若是为此发愁,还要那些整日“经天纬地”的男儿们何用。
所以惋惜归惋惜,对北人痛恨归痛恨,尽管没有谁不想对北人生啖其肉、渴饮其血,但该打的牌照样打。
“发财。”
萧灵鹤送出一张牌,身旁几人竟无动静。
她微愣,顺着沈昭君的目光回眸。
身后方才甜甜地剥着橘子的男人,不知何时,也不知怎的,已是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是商商孤独的灵魂,操纵着美男鲛傻白甜的身体[撒花]
第26章 深海美男鲛(7)
◎听说,你们鲛人是男鲛产子?◎
他的眼中盛满了悲痛。
这双漂亮清湛的眼眸,红彤彤的,泪水一不小心滴落,啪嗒,落在他胸前衣襟上。
都说美人垂泪风清楚楚,我见犹怜,可萧灵鹤此刻不那么觉得。她感觉到了一种悲怆。国事如此,如何粉饰太平,难道真能做到心中无漪?
萧灵鹤的脑中叮的一声,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逐渐确定。
谢寒商,并不是不想回到他的战场上。
但他选择成为驸马,就要放弃那些。放弃曾握在手中的兵权,放弃被剥夺的世子位,放弃心底收复河山的壮志旧想。
就像一条鲛人,费劲千辛万苦来到岸上,来到她的身边,就一定要忍受钻心之苦,用海底恣肆遨游的鱼尾,换成在她身边行走的双腿一样。
难怪会,那么疼。
那是根本无法磨合的疼痛,会一直缠绞着他,成为他的阴影。
座上寂静。
亭外远处,有人慷慨悲歌,那声音激昂清越、高亢沉恸,飘转而来,落入牌局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是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的声音,打牌的雅兴也就此戛然而止,至少在霸州被侵占的今日,在这片惨淡的哭声里,这牌是不能再打了。
拍桌解散时,萧灵鹤还输十贯钱,不过比起输钱,好像还是城池被占更让人不快些。也不知道母后和官家会如何应对北人突然背信弃义、撕毁盟约,南下侵略。
此刻紫微宫里应当群贤毕集,正在商议国策。
此仗打是不打。
打,劳民伤财,且几乎不可能赢;不打,山河拱手相送,割肉饲虎,恐怕也无法满足北人狼子野心。
若是打,要考虑该调多少为兵,遣何人为将;不打,则要计算该送多少株钱,多少匹帛北上。北人占据了霸州,打出了气势,彰显了军力,今年一定会更加狮子开口。
乘坐马车回去的时候,途径闹市,萧灵鹤掀开车帘,只见街衢上人潮熙熙攘攘、马车川流不息、叫卖此起彼伏、商客络绎不绝,银碗锦彩、簪花霞服,盛世盎然的景象里,哪有半分颓靡沉郁的败仗之气?
有个货郎探向萧灵鹤的马车,向她售卖了几颗绵枨金橘,得了橘子钱,大喜过望:“多谢多谢,贵人吉祥。”
萧灵鹤问捧着铜板一枚枚数着的货郎:“霸州兵败,你们知悉了么?”
货郎道:“知道,年年战败,不是常事么。都习惯了,谁还管那些,我只要有米下锅就不愁。”
萧灵鹤叹了一声,放下车帘,吩咐马车起行。
她将橘子送到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寒商手里,柔声道:“尝尝这个橘子,和睢园里的哪个更好吃?”
谢寒商听话地接过橘子,便低头剥起来。
从方才到现在,他都算挺听话的,萧灵鹤让他干什么,他便听话干什么,只是剥橘子的动作迟钝了许多。
吃了一瓣,好像也不甜,他的眉头揪了揪,萧灵鹤正要问他“是不是不好吃”,谢寒商低声说:“谢谢阿鹤哄我,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心里很难过,很难过。”
萧灵鹤知道了,他为什么难过。
她有些惋惜,不觉声音温柔了几分:“你会不会后悔,用你的鱼尾,换了双腿?”
谢寒商不用思索,摇头说:“当然不。”
萧灵鹤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那滋味很复杂,但她肯定的是,自己是有几分感动的。
“期有声,你是不是——”
很喜欢很喜欢我?
萧灵鹤想问他。
当初,他是不是因为喜欢她,所以才愿意嫁给她,做她一世的入幕之君。
可他正沉痛之中,萧灵鹤问不出这句话来,更何况。
她自嘲一笑,念头拨乱反正。姓谢的怎么可能喜欢自己,还是在成亲之前,那时候两个人压根不认识。她定是也从阁楼上摔下来,把脑子摔坏了才如此自作多情。
他懵懵地抬起眼睑,那双比兔子还红的漂亮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充满了迷惑和伤心。
萧灵鹤不忍心看了,伸手握住谢寒商的手,“我们去紫微宫的角门上。”
太后与官家此刻正在商议,是迎战还是求和,一旦有了消息,会立刻传出角门。
大雍在被人倾轧之下丢失城池,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这百年来,大雍对战北人都胜算极少,就如上京城天街上贩卖橘子的货郎,早已习惯了。只要还有钱过活,还有米下锅,京畿百姓就会在富贵温床里沉憨不醒,没有人见过烽烟里马蹄蹂.躏之下的河山是什么样子。
萧灵鹤也没有见过。
她今日突然驱车至角门,或许是,转了性吧。
身为鲛人的谢寒商,不懂公主的安排,但他什么也没说,任萧灵鹤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在紫微宫正南角门上。
从白日到天黑,到夜半子时,紫微宫中有消息传来。
主和。
不战。
四字定音。
北人一南下,不仅侵夺了霸州,还借此鱼肉百姓,收割城池积蓄,挪为军用。
听到消息的时候,萧灵鹤几乎感觉不到唇瓣被牙齿刺破的疼痛了,痛恨,懊火,但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是近乎麻木的。
她只是一个富贵闲人,太后与官家要做这个决定,痛苦与煎熬应是比她深。
但萧灵鹤却并不感觉意外,母后是主和派,向来如此,为了国家免于战火,上位者向来能妥协则妥协。
马车里很安静,一弯月钩坠在阙楼西角钩吻,角门前一排辉煌的宫灯引出来,冠袍带履相与而出,议事的中书侍中、同平章事面色沉重,形容沧桑。
谁也不再议政,各自驾乘马车,打道回府。
停在角门一隅的马车,这时仍安静地伫立在昏惨的月色底。
车内很暗,萧灵鹤瞧不见谢寒商的脸。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萧灵鹤的耳膜微微跳动,他语调沉闷:“阿鹤。我不会后悔的,海里已经被污染,不适合我生存了,我回去会闷死的。我永远都不想回海里了。”
他像是在说服谁。但谁也没有说服,最后他说服了自己。
于是他把自己调理好了。
萧灵鹤仍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感觉到一双手虔诚地拥上前,像捕获一只蝴蝶那般小心翼翼,将她的柔荑合拢在内,顷刻之间,真实的绒毛相接的触感,连着皮与肉散发的微凉、略发薄汗、兰息四溢的感觉都一团团裹了上来。
萧灵鹤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都是因为这个,不想再回海里了?”
谢寒商犹豫了。
当然,这是很重要的一方面的原因。
但是,更多的是因为他喜欢她呀,他在海里的时候,早早地就对她一见钟情,他是为了追逐特别美好的阿鹤,才从海里爬上岸的啊。
“阿鹤。”
萧灵鹤听懂了他的隐喻。
果然关于谢寒商喜欢她这种天方夜谭,只是她想入非非太多,她忽然不愿再听他可怜兮兮的声音了:“不说也罢。天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这个话题戛然而止。以鱼脑子的容量来讲,他觉得阿鹤大抵是有点生气的,本来她今天输了钱,她的国家输了战役,她心情很不好,然后,他作为她豢养的鲛人,突然嘴笨舌拙起来,连句像样的哄人的话都说不好了。
难怪阿鹤会生气。
以人鱼的进了海水的脑袋,他想破头,也只想出一条哄她开心的办法来。
回到泻玉阁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把珍藏好的鱼尾裙套在了身上,一个蛄蛹跳进了浴桶里。
如此等萧灵鹤备好浴膏、寝衣、梳栉,转过屏风,步入净室时,便看见那条银蓝色的烛光闪闪的美男鱼,正卖力地过犹不及地卖弄着他的风情。
他侧身斜倚浴桶,将长臂搭落在鱼尾上,拨弄着鱼尾裙边用针线细密穿缀而成的“鳞片”,把那片珠光贝壳拨得熠熠耀辉。
修长的眉宇仿佛要没入湿淋淋的鬓发里,漆眉底下,一双含情妙目,不似高山之上的积雪了,恰如春水映梨花,有股虽皎但艳的风采,一看就知,这很勾人。
萧灵鹤没扫了驸马的这出兴致,提裙踏入了水底。
这浴桶空间不大,但两个人叠在一起,位置便足够了,萧灵鹤撑在他的腹肌上,那块地方坚而稳固,凹凸不平,颇有质感,他的脸颊渐渐因为这个动作漫上了红云,羞赧之际,忽然听阿鹤问他。
“你在水里是鱼尾的样子,要如何和我鱼水相欢?”
“……”
谢寒商一愣,忽然也傻掉了。
是哦。
他套上了鱼尾,怎么与阿鹤燕好?
鱼脑袋真笨,他可真笨啊。
萧灵鹤逗他:“我好像还听说过,你们鲛人是男人产子?有没有这回事?你能不能给我产一个?”
谢寒商又是一怔。不过他虽十分羞涩,但仍异常坚持:“阿鹤,我们鲛人也是女鲛产子,男鲛负责养育。”
“哦。”
萧灵鹤有些遗憾的样子。
见阿鹤这般,想自己没有把她哄好,反而让她难过了,愚笨男鲛不知该如何安慰心上的女子,手忙脚乱地道:“阿鹤,我是鱼,你是人,人和鱼种族不同,有生殖隔离,我们本来也是产不了子的啊。”
萧灵鹤被他的认真逗笑了起来,偏过头莞尔,因为谢寒商这一出,好像那些压在心头的阴霾全于瞬间烟消雾散,笑得花枝乱颤。
“阿鹤,你,你笑什么……”
萧灵鹤没回头,指头戳在他的胸口,用力一按,在他胸前肌肉上戳出个窝。
她只是,真的觉得很好笑。
一个肌肉虬结的猛男,躲在阁楼里每天看着要死要活的情爱话本子,甚至为此时而欢喜时而流泪,对故事里的情节与设定过目不忘,迄今如数家珍。
“阿鹤……”
他本来面皮薄,被心上人笑得,愈发身上通红,呲溜冒着热气。
等萧灵鹤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两靥如火了,她以为他是生气了,谁知,谢寒商竟然咬住嘴唇,情况严重地对她道:“你笑我。”
萧灵鹤于是急忙敛住笑,“你别生气,那我不笑小鱼啦。”
她说完,将点在他胸口的纤纤玉指抽离,整个环绕住他的颈,于水里游鱼般踊动贴身而上,把他更低地压入水面。
“之前说了,鱼尾,有鱼尾的好处,人腿,也有人腿的妙处。小鱼,你不要动。”
懵懂的鱼,被摸了摸那条漂亮的大尾巴,顿时脸颊激红。
他只是任由萧灵鹤拿捏的一件衣裳,被她捏得皱皱巴巴,刮得到处勾丝,被她想用即用,弃之一如敝屣,他不会有丝毫挣扎和反抗。
萧灵鹤摸得心满意足,语调诙谐:“小鱼,如果有一天,海里需要你的话,你就回去吧。婆家需要你,但娘家也需要你啊,回去看看,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摊牌了:商商对瑞仙是早早地一见钟情。她不知道。
第27章 深海美男鲛(8)
◎城阳公主顶级护短◎
朝廷主和,向北人送上降书,北人即刻调遣使臣南下。
百姓悠悠之口破了一条口,有人开始质疑,但声量不高,一切都被镇压下来。
多北贡十万钱,对于他们来说,是明年征收更多的赋税,但还不到活不下去的程度,若开战,朝廷征兵,家里的青壮男丁就要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
大雍对战北人,想也不可能获胜,若是屋里的男丁有个好歹,一家老小的生计就全完了,到时北风都喝不上。
老百姓的想法是极其简单的,只想好好过日子,两害相权,取其轻。
至于朝堂,也多数支持议和。
王太后将手中的檀木珠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官家颓丧地耷拉着脑袋,嘴里叽里咕噜地呢喃着,不知道打什么算盘。
满殿寂静里,无风而曳的帘幔后,太后一锤定音。
“那便议和吧,让北使待命。”
没过两日,便有消息传出,北人使者将来访大雍上京,重新洽谈合盟。
大雍朝堂因此而沸腾,中书令指出,北人遣使前来,实有挑衅之嫌,大雍应立即做应对之法,谨防北人趁机讹字。
王太后看了北人使团的名目,合上国书文牒,头痛地闭目歇了片刻,她抬起戴了尖锐护甲的食指,抵在额角青筋蹦跳的穴窝上,在臣僚惴惴心惊的等待里,太后叹息一声,道:“来人是北人第一猛士符无邪,和当年九原一战坑我大雍军民上万的杀将铁凛。”
这两个名字,无不令无数大雍战将闻风丧胆。
同平章事孙郃则指出:“谢寒商贪功冒进,害我细柳军被残杀八千,丢失九原,当年他就理当治罪,竟还成了城阳公主的东床快婿,着实令人费解。今北使如此嚣张,难说其中没有此战为铁凛助长的气焰。”
王太后一眼斜飞,透过重帷,瞥向他:“谢寒商在九原一役前,奇袭庄州、夺回崇县,数番击退胡兵,功不可没。他如今早已卸甲,为城阳驸马,安分守己,旧事已往数年,不知孙卿今日为何突然提及?”
同平章事的舌尖低着上颚,隐忍片刻,他攥紧了手:“臣失言,绝非针对驸马,只因铁凛当年于九原杀了臣的长子……臣心中义愤,旧恨难消。”
王太后沉默。
叫散诸臣后,王太后单独留了小皇帝下来,见他已经数日低迷,今日更是不言不语,只唯独嘴里时而念念有词,问他:“官家说什么?”
官家道:“诅咒北人,五谷不丰,禽畜瘟疫,明年饿死在北境。”
王太后一怔,随即叹道:“你何时能长大啊。”
官家咬牙,他转身踱入了帷幔里:“母后,朕已经长大了,只是母后和臣工们商议大事,总是忽略朕,朕对自己的国事,只是个旁听者。朕说的话,母后也不会采纳。”
王太后笑了下:“你还羽翼未丰,心智不成熟,母后以为你当下不如与你的皇后好好商议一下,何时为我大雍添上储君,母后心里也安慰许多了。”
官家和皇后成婚有两年了,前两年他年纪小,婚姻不过是有名无实,最近他才同皇后圆房,才好上呢,他克制得很,一点儿也没让人发现他很贪恋。
可姐姐知道了,母后也知道了。
官家又羞又恼:“母后,朕与你谈论国事!”
“添皇长子也是国事,”王太后说完,见他激动得想要跳脚,便打住了,含笑说道,“好,那官家有何高见,说来哀家一听。”
小皇帝只说了三个字。
太后的脸色微微变了。
“朕不明白,母后你明明知道姐夫什么都没做错,却一定要重罚他,还取缔他的世子位。”
要不是阿姐看上了谢寒商的美貌,官家其实不敢想,谢寒商如今安在。
王太后将指尖的护甲一根根脱掉,放入女史的手中,回眸起身:“官家,你还没有*成熟。等你以后,自会明白的。”
*
城阳公主府内有一眼人工凿砌的汤泉,那汤泉以宝亭覆阴,廊柱四周垂有朦胧轻纱,日光下澈,影布纱帘,恰如一道金色璀璨的佛光。
一条美丽的鱼尾从汤泉里游弋而出,尾巴上携带了一串长长的水珠,在日光里发出珍珠般的光芒。
萧灵鹤撑着双臂坐在泉边,雪白的足跟探入水底,拨出一道弯弯的彩虹,水花噼啪打在谢寒商的胸口。
两个人不知疲倦地在汤泉嬉戏了有一个时辰了。
“刘毋庸同我说,他把阁楼的楼梯修好了,不知小鱼喜不喜欢看话本子?我那阁楼里,藏了好多好多的话本,其中就有鲛人的故事呢。”
谢寒商眼眸清亮:“真的?”
萧灵鹤微微颔首:“你喜不喜欢?”
谢寒商正想问,那话本里的鲛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漂亮可爱、一样乖巧贴心、一样有一条阿鹤最喜欢的大尾巴。
竹桃来传了一个信儿,说是贵阳公主登门拜访。
萧灵鹤扭头:“让她在前厅稍后,我就来。”
吩咐完竹桃以后,萧灵鹤回头看了一眼水底的谢寒商,想着贵阳似乎很崇敬她的姐夫,她皱了眉宇,“小鱼,你把衣服穿上,回泻玉阁等我。”
谢寒商不知怎的自己遭到了绝情的打发,明明前两日,她还带他见了她的闺中好友,今日又不同了,陆人心海底针,太难猜了!
萧灵鹤回金玉馆,将湿了一片的薄罗寝裙脱下,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罗裙长袍,仪容典范地来到花厅,与等候已久的萧清鹂碰面。
但她意外发觉,萧清鹂双眸鲜红,泪光点点,用手扶着肚子,憔悴地坐在那儿,像是受了莫大委屈,前来投奔诉苦,请长姐做主。
萧灵鹤心口轻轻一弹:“出事了?”
萧清鹂见长姐关心,自己反而先惭愧懊恼起来,把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阿姐,我错了,我真是不该,不该不听你的话,他负了我……我大错特错!”
萧灵鹤听得云里雾里,扭脸看萧清鹂身旁的婆子朱氏。
朱氏切齿拊心,跺脚道:“长公主有所不知,我家公子自与驸马成婚以后,也算是情投意合,举案齐眉,驸马待公主诚心诚意,说东不敢往西。可也不知怎么,自打公主怀孕以后,驸马却像是变了一人,常深夜才归,问他,便说是与几名同仁喝酒打猎去了。老婆子越来越觉得不对,便留了心眼儿,一日,在驸马换下来的衣物上嗅到了脂粉味儿,才让他交代了实情。外头有个狐狸精苏氏勾搭他,他同那个苏氏好上了,已有月余!”
听到贵阳驸马外头偷腥,萧灵鹤并没感到震惊,她早就看出那个男人靠不住,成婚前就有过风流逸闻的,成婚后也没见他规矩到哪儿去,昭君生得好看,他来睢园接萧清鹂回家时,都时而多留几眼黏在沈昭君身上,让人见了怪不适的。
只是向来没拿住他实错,对方现在竟无耻到,在贵阳孕期与人厮混,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朱氏对驸马的外室恨得牙痒张口唾骂,对驸马就轻拿轻放,萧灵鹤不可理解,“犯了错便是犯了错,女人该笞刑,男人更是该浸猪笼!萧清鹂,你来我这儿,是为了让我替你出一口气,把那对狗男女全都绑了痛打一顿,还是只让我杀进苏氏的院子里,把她赤条条从床榻里揪出来,剥光了拉到大街上游街示众,好叫你们夫妻重归于好?”
萧清鹂抬起一双红润润的核桃眼,哀声道:“阿姐,我不敢打扰母后,才来寻你,我现在怀着身子,生怕动了胎气,但这口气我咽不下,你千万帮我出了!我自然想那对狗男女都得到惩罚!”
萧灵鹤看她还有救,心里也生出几分同情来,“你还算有几分机灵,知道母后这时没空管你内宅里的事。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还最护短,最见不得有人欺负我家里的人,只要你不心疼他,我自有手段。但你——”
她的目光下移,落到萧清鹂饱满的肚皮上,顿时皱起眉,抓了一下耳腮。
“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萧清鹂红着眼,垂目幽幽道:“孩子是我的,我打算将他生下来。”
萧灵鹤反问:“可他也是那贱人的孩子,你就不恶心?”
萧清鹂哑着声音,哀求地望向高高在上的阿姐,“孩儿都已经五个月了。现在打掉,不是要我的命么,阿姐,我想生下他。我是贵阳公主,养得起他,反正以后,我再也不可能成婚了!”
她说的也有理,萧灵鹤沉默了一晌,没再阻止她,她趋步上前,将坐在软椅上的妹妹伸手揽住,臂弯将她轻轻一抱。
萧清鹂吸着鼻子,依在阿姐怀里,轻声道:“我从小到大不懂事,处处和阿姐争风,我还给你使绊子,阿姐不计前嫌对我好,是我太不懂事了。”
萧灵鹤哼笑一声,“还知道啊。你还有点良心!”
萧清鹂咬唇:“那阿姐,现在怎么办?”
萧灵鹤拍了拍她的背:“你先回你公主府,好好养胎,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剩下的交给我。”
对于姐姐的力气与手段,萧清鹂是全然信得过的,否则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会来寻姐姐。
怪只怪她在男人面前色厉内荏,只会在娘家窝里横,却拿不出处置奸夫的魄力。
“阿姐,那贱人也是有些是身份脸面的,”顿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你千万要拿捏好分寸,不要引火烧身。”
萧灵鹤应准。
送走贵阳,萧灵鹤气得冷笑,只手扶住了萧清鹂适才坐过的软椅,召竹桃与篱疏前来。
竹桃听了全过程,知道以公主的秉性,不把那狗男女捶死,让他们后悔生在这个世上是不罢休的,但竹桃听说,贵阳公主的驸马从前是个武将,担心公主吃亏。
萧灵鹤道:“我得带个能干的打手。”
竹桃以为有理,“公主是否要去紫微宫向官家借几个好用的缇骑?就是壮壮声势也好。”
萧灵鹤目光含笑,紧了紧指节,“那用得着宫里的缇骑,现成的打手本宫就有一个。泻玉阁里住着的那位,脑子虽然坏了,身手可没坏。”
竹桃与篱疏一同惊呼:“驸马?”
那确实是,一等的打手了。
萧灵鹤抿唇轻哼:“他是朝廷曾经的将军,此次去,本宫也要让驸马见识一下,背妻偷人、辱没公主会有什么下场。天下男人一般黑,他就算有贼心,以后念着前车之鉴,也不敢有贼胆。”
*
谢寒商的头部有几分钝痛。
他轻“嘶”了一声,从罗汉床上清醒。
原来不知何时,自己歪在罗汉床上剥橘子,睡着了。
止期为公子送午膳,刚进来,瞧见公子正对着一案的橘子皮,和剥好了盛在青花小碗里的橘肉默然出神。
止期一无所觉,轻轻悄悄地挪过去,将午膳放在案上,“期有声,这是你的膳食,庖厨煲了党参鱼片汤,还做了一道风味茄子。”
床上的男人,缓缓抬高视线,乌黑深邃的长眸,似雾里花、烟中月,颇有股清冷味道。
止期突然头皮发麻。
果不其然。
“止期,竟敢呼我乳名?”
“……”
止期瑟瑟发抖起来,讪讪道:“公、公子,你回来了?”
谢寒商托住还眩晕的头,低头,长指拈起一块橘皮。
这块橘子皮,没甚么新鲜。
但,他从来不会把橘肉剥好了盛在一只小碗里一起吃,如此耐心细致,不是他的作风。
更惊悚的是,谢寒商眼风微移,瞥见罗汉床尾的云纹木椸上,搭了一条银蓝相间的珠光宝气的鱼尾裙,那条裙直从木杆上一泻流地,其辉如水,其曜如玉。
在看见那条裙的一瞬间,脑子里顿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乘隙涌入。
“我用我的歌喉,向巫祝换了能在陆地上行走的双腿,为了你来到陆地上,你却要与邻国的王子成亲……”
“你对我好,我送珍珠给你,你还能对我更好吗?”
“阿鹤,我是鱼,你是人,人和鱼种族不同,有生殖隔离,我们本来也是产不了子的啊。”
变成傻子的记忆突然拼凑完整,那个傻子恬不知耻地穿上鱼尾裙跳进水里,使尽浑身解数勾引萧灵鹤的画面,此刻在他脑中一一浮现。
“咳咳。”
止期面如土色:“公子着凉了?”
谢寒商拨开伸来的援助之手,素来清冷的面容上,不易察觉地闪过一抹赧色。
半晌,他从榻上坐起,“我清醒之事,不得外传,尤其是公主。”
止期心想公子和公主玩心眼,拿我当玩具呗。
可迫于公子的淫威,他只能忍气吞声:“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谢小鱼下线啦~
第28章 深海美男鲛(9)
◎外室一巴掌,奸夫更是降龙十八掌◎
程舜吃了一点酒,从同游的筵席上下来,步履已蹒跚。
今日是公主的生辰,程舜还记得,他吃得醉醺醺地,登上了自己的马车,敲打侧壁,命令车夫赶路。
目的明确,他要回贵阳公主府。
今晚他准备了惊喜,打算送给公主,一定能哄公主欢心。
但马车停驻的时辰,比预想中早了许多,程舜两颊绯红,探头探脑地钻出马车,“这就到了?”
侧身一望,眼前并不只是气派森严的贵阳公主府,而是一座清幽别院,院墙上遍植凌霄,朵朵橙色花蕊自碧森森的藤蔓间,鬼鬼祟祟地张扬着。
暮光恬淡地收拢残线,花叶相辉间,别院匾额上透出“紫芜”二字。
程舜霎时酒醒了一半,怒火熊熊地一脚踹向车夫背心:“我要回公主府!你带我到此处,是要害死我不成!”
公主今日做生辰,她一定在府中等候自己,若是延误时辰……程舜都不敢细想。
然而车夫也极是委屈:“公子不回回都让小的送您到这儿么?”
这一个月来,他都习惯了,每次都来这儿,是这儿没错啊!
车夫把门匾又看了两眼,心里更委屈了,“公子,难道您回心转意了?”
这两句话就像巴掌似的击在程舜脸上,他的脸顿时火辣辣烧灼作痛。身为入赘公主府的驸马,背妻偷人,在外头私豢外室,要是被公主知晓,恐怕不能善了。
但程舜不喜欢萧清鹂,当初应许成婚,不过是因为彼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家门败落,到了变卖祖产的地步,急需周转,当时攀附上贵阳公主是最好的选择,她保住了程家的门楣,他对她恭敬毕至。
然而他也是个正常男人,也有男人的需求,贵阳公主虽然性情有娇柔的一面,但她毕竟身为公主,作风里改不了那股跋扈的、睥睨在上、用鼻孔看人的习气,她只有温柔,而无仰视,渐渐地程舜就生了动摇之心。
在公主怀孕以后,他心中愈发苦闷,常与自己的知己之交喝酒打猎,倾吐苦水。也就在这几个月里,他结识了同僚的表妹苏氏舞容。
苏舞容来自江南,是地地道道的吴侬软语的继承人,说起话来小意柔情,依依婉转,齿颊留香,对他也甚好,他没把持得住,在野猎的林子里与她好上了。
有了实质的关系后,程舜就再也无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需要给苏舞容一个交代,可他身为贵阳驸马,怎可能有纳妾的权力?
程舜一咬牙,就将苏舞容置厝在了自己用私房钱悄悄置办的别院里,暗不见光地养着。
苏舞容可忍一时的见不得人,但不能容忍一世,她希望自己倾慕的郎君,早一日摆脱贵阳公主的魔爪,用明媒正娶,迎她过门,她希望他成为顶天立地的伟岸丈夫,而不是受妇人磋磨调理、以取乐为目的的可怜赘夫。
苏氏之言,令程舜心里生出无边的感动,他立刻握住了苏氏的柔荑,再三保证,会有那么一天。
天色愈来愈暗,离公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了。这个时候,程舜应当吩咐马车夫立刻掉头回去。
但,来都来了。
程舜想,舞容这时睡了没有?我去瞧她一眼,瞧完了再出来,立刻就回公主的身边。
胆大细心的程舜没有再责怪车夫的擅作主张,他从车辕上一跃而下,如一阵轻烟,随晚风刮入了幽深别院。
这院落虽深,却不轩敞,内里一间主屋,三座偏房,苏氏常下榻于南边的厢房,正暗合了“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的幽情逸趣。
“舞容?”
但今日颇有些不像样子,一向乖巧顺和的苏氏,竟不曾出厢房来迎。
她贴身的婢子也不见踪迹,只是从外头看,那厢房里透出点点灯火的光芒,将窗纱染出淡淡的桔色,想是已上了灯,未料得自己会过来,去歇憩了。
程舜不再喊她的名字,偷偷摸摸来到南厢上,就着月光蹑手蹑脚地往门扉上探看了又探看,确定屋内安静后,他轻悄悄地推开了门。
一线烛光仆地,屋内景致如昨,纱幔重重,曼妙飘飞。
程舜向内寝走,只见床帐放落,内里有美人高枕、玉体横卧的身影,透过罗帷冲向程舜眼膜。
本想叫她一声,看她一眼,看完了就收心回家的程舜,这时丹田忽地燥热起来,叫一声、看一眼,变成了想要摸一下、亲一口,程舜顾不得了,快步来到苏氏的床榻边上。
他伸手拨开帘帷,惬意自足地道:“容儿,今日为何不来相迎?你不曾想我?我可是很想你的,连那婆娘的生辰都没来得及去,先来看你。”
他的手摸到了一床软绵绵的锦被。
对方不回答。
程舜眯眼噙笑:“今日还知道害羞了不成?”
引诱他的时候可是手段百出,分明是个骚货,现在却故作冷淡起来了,程舜非要将她从被窝里拽出来不可。
然而程舜一拉扯被窝,忽地一记窝心脚从锦被底下踹了出来,势大力沉的一脚,正正方方地踹在程舜的胸口。
“唉哟!”
他受了一脚,吃痛地叫唤着从床帏里骨碌碌跌了出来,滚落在地。
他不知怎么回事,苏氏居然一反常态,如此粗鲁,程舜心头勃然大怒,爬起来意欲质问,却恍然间看见帘帷被一双洁白如玉的素手拨开,一张比苏氏更美的芙蓉面从里头探出来,但华贵威严,柳眉轻悬,如菩萨怒目,两眼横过来,程舜吓得腿软。
“妻、妻姐?”
这被窝里的女人,哪里是什么苏氏,正是他的妻姐,城阳公主萧灵鹤!
怎么回事?
怎么会是妻姐,她为何在此,苏氏呢,苏氏被藏于何处?
萧灵鹤的双足伸出床榻,落于脚踏上,慢吞吞的动作,看起来实在有千钧之重,压得程舜心口一紧,还没等喘过气来,妻姐骤然发难:“你以为榻上是谁,你的小贱人苏氏?”
程舜更是讶然发怔,羞愧得脸颊酡红,“你都、知道了?”
萧灵鹤冷笑一声,“哼。我不过试你一试,你倒好,不用严刑拷打已全招了,偷人是确有其事。”
程舜当即跪下,膝行向萧灵鹤,“妻姐,这件事你万勿告诉公主!”
他的双手捧住萧灵鹤的玉手,试图祈求。
可这双手一搭上,程舜的感觉就不对劲了。
妻姐的手当真是柔滑,皮肉紧实得很,不像萧清鹂那样浮囊,也不像苏舞容那般无骨,另有一种皮肉坚牢、酥腻如瓷的触感。
他竟生出恶胆,动了痴心。
萧灵鹤还无所觉察,只是觉得厌恶,抽回指尖来,一脚将他再度踹到在地,不等人爬起来,便皱眉道:“不告诉贵阳?你还打算将苏氏养到何时?蠢出生天的王八,当我妹妹是庙里吐金的蟾蜍,给你拜求钱产的菩萨,替你出资养外室的活爹?”
程舜慌忙辩解:“误会,妻姐!”
他竟然就要生扑上来,一把抱住萧灵鹤,好再卑微哀声乞求,借机将美丽高贵的妻姐抱个满怀。
萧灵鹤皱了眉梢,心中实在没想到程舜居然无耻之尤,还敢妄图吃妻姐的豆腐。
好在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这一下也能给他得逞?
她侧身歪躺,程舜没有抱到柔软的妻姐,反倒挨了一记从床帐里飞出来的坚硬一脚。
这一脚比方才甚至还重十倍。
程舜整个人斜飞了出去,像一颗被月杖击飞的皮鞠,迎面正撞上了房内的龙眼木螺钿镂刻屏风,啪一声重响。
程舜从坍塌的屏风上滚了下来,一跤实在地跌在地上,疼得他哭出了泪。
身后月光惨淡,身前烛火葳蕤,重帘叠幔后,程舜慢慢地看清一张冰冷峻切的男人面容,漆黑的墨眉,深邃的长目,鼻梁下微抿的薄唇,透出一点锋利的感觉。
程舜见到他的第一眼,便骇然吓抖了嗓门:“谢、将军!”
萧灵鹤也没想到,谢寒商在程舜跟前的威望这么大,若有所思地看了身旁一眼。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今日的谢寒商有些不对劲。
来时一路上,他较平常沉默寡言,没有热情如火地扑上来撒娇,萧灵鹤很不习惯。
仔细试探,他又似乎并无异样,还同她谈起了海里的鲨鱼多么凶猛。
这么脑抽,一看就是小鱼没错了。
但,她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谢寒商从床帐两片之间显身,长腿迈下床榻,笔挺孤高的身形,气势沉沉地俯压下来,程舜几乎喘不上来气,他觳觫地爬起来,胆战心惊地左右瞟,不敢与谢寒商对视。
萧灵鹤带了这个一位得力干将,有人兜底,底气足多了,“小鱼,我现在看他的脸就烦,把他给我套进麻袋里先揍一顿再说。”
想了想,萧灵鹤忖,自己要不是逃得快,被程舜抱一下的话,身上都脏死了,于是恨得更深,咬牙道:“打成猪头,不要客气。”
“好。”
谢寒商应了一声,转身从寝房里搜罗出一口早已准备妥当的麻袋,步履从容地向程舜。
程舜不肯束手待毙,慌张要逃,竟然浑不怕死地伸手拂向谢将军的周身要害,但是,从前在军中他就不敌谢寒商,谢将军威名赫赫、手腕铁血、杀伐果决、治军严明,他们这些富贵兵一提起“谢”字就胆寒,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畏惧之下,出招就偏了方向,谢寒商闪身,伸腿将他绊倒前倾,与此同时一击砍向他颈后。程舜挨了一下,脑袋一阵眩晕,身体正失去重心,囫囵就被套入了麻袋,霎时视线都陷入了一股黑甜。
还没等反应过来去求饶,麻袋外头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沙包铁拳就招呼而来,程舜浑身剧痛,被揍得嗷嗷叫,没几下,身上就没了好地儿,几个关节都肿得山丘般隆起。
程舜的惨叫变成了哀叫,直到他再也叫唤不出声音来了,这场酷刑才结束。
他被装在袋子里,迷迷糊糊间,听到城阳公主在问她的驸马:“我这样对程舜,你会不会觉得太狠了些?”
程舜包一包泪:这还不狠啊,我的骨头都坏掉了,肋骨估计已经断了……
谢寒商:“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程舜:“……”
你们夫妻俩混一条道儿的,一个鼻孔出气!
萧灵鹤总算展露笑容:“小鱼记得今天的话,对妻子背叛不忠的人,就应该吞一万根金针哦。”
谢寒商沉默不动,他藏身于烛火所照不见的幽暗光影里,眉眼轻垂。
听完她的话后,他的眼睑缓缓地抬高了些许,似无声的询问——
你呢。
但终究,他什么都没问。
萧灵鹤只是初步出了气,她走到已经奄奄一息的程舜面前,伸手解开他身上套的麻袋,将人曝露于烛光下。
只见地上躺着的程舜,颧骨被打坏了,双颊高高肿起,果然宛如猪头,身上也没一处完整的好地儿,全没有了贵阳驸马平日里的磊磊风采,看上起极为滑稽。
她冷冷嘲讽地一笑,居高临下地睥睨道:“你以为,是谁约的你庆祝生辰?你以为,是谁让我找你算账?”
程舜刚才挨了打,都还在惦记着,一定要瞒过自己的妻子,但到了此刻,他终于是懵了。
两眼发直好一会儿,他失声道:“她知道了?”
萧灵鹤哂然:“其实萧清鹂的生辰,是下个月的今日,根本不是今天。这么大的破绽,你竟然都能上钩。”
此足以见,他平日里对贵阳有多么不上心。
就连心怀亏欠,火急火燎地往公主府赶的路上,都不忘了来见他的苏氏一眼,他对萧清鹂何等薄情。
好在,她的妹妹还没傻到那个地步,为了这个男人要死要活。
但欺负她萧灵鹤的人,都要问问城阳公主答不答应。
程舜颓然地坐倒在地,瘫痪了似的,心里喃喃默念:我完了。我一定是完了。
他会失宠,程家也会失去臂助,父母对他的责难,亲族对他的刻薄,也会让他在家族里抬不起头,一想到这儿,程舜忽地像弹簧般弹了起来,试图膝行向萧灵鹤,但他才挪了一膝盖,忽然瞥见连襟蠢蠢欲动的双脚,他惊恐万分地收住了去势。
他嗓音尖锐地叫:“都是那个贱人,是苏氏那个贱人引诱于我,我本对公主忠心不二!是苏氏,她见我腾达,便勾引于我,她用下三滥的法子,脱光了求我要……”
污言秽语,萧灵鹤忍不住赏了他一耳光。
一声脆响,懵逼不伤脑。
萧灵鹤打完他解气,朝窗外冷冷笑道:“都听到了?”
程舜一惊,错愕地回眸,只见绿纱窗外不知何时已袅袅娜娜地停了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商商简单扮演一下小鱼啦~
第29章 深海美男鲛(10)
◎小鱼嘟嘴。◎
瞥见那抹熟悉至极的倩影时,程舜顷刻间血脉逆流,他愣怔地张大了口,却说不了话。
那抹幽影,被竹桃与篱疏架着,从外头拖进房内。
铜盘里烛花轻闪,映出步入舍内的女子苍白凄楚的美人面,不是苏舞容是谁?
程舜惊呆了看着她:“舞容你……”
他见她被两个婢女押解着,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城阳公主攻破了此间,拿住了他红杏出墙的实证。她此来,是受他夫人贵阳公主萧清鹂的托付,特意来要他好看的。
程舜方才急不择路,把过错全推在了苏舞容的身上,想来她在外间,已经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了。
羞愧、后悔、应激之下,程舜的脸色变幻莫测,两颊贴着颌角的肌肉不住痉挛。
竹桃手上一使劲,把苏舞容摁得跪在地上,苏舞容呢,像是失了魂似的,任由竹桃上手,也无反抗。
萧灵鹤再问她:“既然听见了,就该知道你勾搭的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了,怎么,还要一错再错吗?”
苏舞容眼角噙泪,包着一泡美丽的泪花,楚楚可怜地看向身旁瘫坐的程舜,见他昔日英俊的皮相被揍了个万紫千红,顿时不忍细看。
可想起他的可恨之处,苏舞容还是咬唇,带着哭腔质询:“公子,你当初承诺,要允舞容为妻,你会处理好与公主的婚事,与公主和离,难道,难道都是假的,都是你诓我?”
程舜虽然怜爱,但他的脑子可没坏,要是被苏舞容反咬一口,他和程家的前程就毁了。
他是一时兴起,色迷心窍,馋了苏舞容的温情脉脉,发那些山盟海誓也是为了稳住她,事实上真到了那一步,等公主生下了他的孩儿,他还恋恋不舍地扒拉着苏舞容作甚么!他又不蠢!
到那时,被处理的就是苏氏。
程舜从来没想过要与公主和离。
因此,程舜绝不容许苏舞容碍了自己的道,把脏水泼到他的头上,他慷慨地跪坐起来,陈词:“苏氏!我一个字都没说错,也没看错你!原本就是你,几番使手段勾引于我,树林里,若非你衣衫不整朝我爬来,我岂会给你勾得失了道心!什么承诺,子虚乌有,全是你一派胡言!是你求我收容你,你莫非忘了!”
苏舞容呆住了,万没想到自己献出一切,得到了如此凉薄的回答,她霎时嘤嘤哭泣起来。
这两个恶人互相攀咬,萧灵鹤一点兴趣也没有,更不愿听。
他们俩私通,分明是周瑜打黄盖,这会儿倒互相推诿起责任来,萧灵鹤冷笑一声,对苏舞容道:“我打听过你,你兄长是皇城司李拓的部下,你也是良家门第,为了一个男人,竟然自甘堕落。”
苏舞容一面掩面哭泣,一面回道:“他当初用兄长的前程诱我以身相许,我听信了他的话……”
这话半真半假,程舜的确曾经对苏舞容许以兄长前程,但苏舞容对程舜也算是见财起意、见色起意,程家门第很高,难以攀附,如果程舜真的能与公主一刀两断,他不失为良配。
她就这么迷迷瞪瞪,昏了头跟了程舜。
可程舜呢,却一拖再拖,始终不肯兑现承诺。
直至今日,他们的奸情被长公主撞破。
萧灵鹤哂然道:“我看你真是糊涂了。”
苏舞容愕然仰起哭得凄惨的苍白面容,望向萧灵鹤。
萧灵鹤道:“他程舜是入赘于贵阳公主府,他程家所谓的门楣,要受贵阳公主的托举与扶持,才抬高到令你仰望的地步,若无贵阳公主,程氏什么都不是。他喝醉了酒,朝你胡乱吹擂一番,你就全然相信,可见也是个没脑子的。再者,他攀附公主才有今日,今日,公主怀了身孕,腹中有程舜的骨肉,一个男人要在这个时候与他的妻子分开,那就是蠢钝如猪!”
这番话,听得涉世未深的苏舞容一世愣住了,但也反驳不了分毫。
萧灵鹤道:“在他这里,你不过是他因为妻子怀孕无法纾解欲望的退而求其次,你真的以为,他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是真的?男人在床上说的话,焉能取信。”
萧灵鹤说完这句话,身旁谢寒商的唇微微一动。
他仍然站在烛火所照不见的阴暗里,像一道不愿引人注目的影子。
或许关于城阳公主的话,都要反着听。
她在床上,说过喜欢小鱼,说过最爱声声,但那些话,没有一个字系出真心。
谢寒商自嘲一笑。
听了萧灵鹤的话,苏舞容的脸色更白了。
竹桃问:“公主,那这对狗男女要如何处置?”
萧灵鹤目光下移,落在程舜与苏舞容的脸上,左右徘徊。
程舜还想求情,恳求长公主手下留情,他刚爬过来,双手伸向公主的罗裙,趁着萧灵鹤正思索着未能察觉,长指就要勾拽。
但没勾住。
一只脚把他又踹飞了出去。
“唉哟!”
程舜摔了一个四脚朝天,感觉自己刚才断掉的肋骨粉碎了。
他惨叫地抱住双膝,像翻倒在地肚皮朝上的乌龟,艰辛地滚来滚去,口中求饶着:“将、将军饶命!小的,小的是你细柳营里出来的……唉哟……”
萧灵鹤偏眸,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的背影。
第一次觉得,谢寒商这副如竹潇然的身骨的确是伟岸有气概。
“小鱼,”萧灵鹤从身后摸了摸他的小臂,趁机吃了一口豆腐,“犯不着生气,再打人就死了。我考虑过了,你听我的安排。”
被她抚摸的手臂,传来一种类似虫蚁噬咬的酥麻感,谢寒商低下视线,薄薄的眼皮随之低垂,映着烛光,看向被萧灵鹤摸的那块皮肤。
她来回地抚摩,把他的豆腐吃了一遍又一遍,漫不经心,又如在掌握。
虽然小鱼的战斗力堪称剽悍,但他毕竟只是打手,拿不了主意。
萧灵鹤站了出来,先发落苏舞容:“勾引良家赘夫,照以律法,该当笞刑三十记。我不动你,但我要把你扭送京兆尹,还要遣最好的讼师告你,三十记笞刑,你逃不掉。”
说完吩咐竹桃:“把她送走!”
苏舞容雪白的脸上,眼瞳骤然放大:“公主!”
被竹桃与篱疏架走之时,她的两只脚歇斯底里地往地上蹬动,呐喊:“公主饶命!妾再也不敢了!长公主饶命……”
声音逐渐远去,哀怨地消散于夜幕之中。
没有兔死狐悲,但程舜知道,城阳公主会抓主要矛盾,苏氏犹如此,他更是将要大祸临头。
他一颗心都沉入了谷底。
可临死前,他想死个痛快分明,抱着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心如死灰地哀求道:“长公主,我知道,我程某人罪不容恕,但,夫妻一场,我想再见阿鹂一面,她还怀着我的孩子,我猪狗不如,这般亏待她,若不能当着她的面以死谢罪,我死不能瞑目,万望妻姐费心成全……”
萧灵鹤分明看出,程舜这人奸诈狡猾,知道萧清鹂耳根软,对他还有旧情,想等见了人再卖惨苦求一番,激起萧清鹂的恻隐之心,但可惜,程舜遇到的是她萧灵鹤。
犯了小错,可以原谅,但犯了底线,还想着当作无事发生,痴人说梦!
萧灵鹤冷冷地道:“这时候知道你的阿鹂怀着你的骨肉,你背着她偷人,在她为你身怀六甲吃够了怀孕的苦楚时,你在哪里?你在苏氏的怀里!不要脸的臭丘八,你活着真是造孽!”
程舜当即手足俱僵,不可置信地仰起了头:“妻姐,我犯了大禁,但还罪不至死,依照律法也不足以杀我,妻姐不会要我死吧?”
他那张原本还算得上有几分年轻俊美得脸庞,被打得满头包,青一块紫一块的,小鱼下手太重了。
可萧灵鹤觉得还不够重,应该打得他的脸永远恢复不了原状,让他顶着一颗猪脑袋,永无翻身之日!
萧灵鹤眉头一拧:“要不了你的命。但,收回当初赠予你家的所有聘礼却可以,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问,这些聘礼,程家还凑不凑得出来?”
程舜心跳悬停:“妻姐?妻姐!万万不可!”
聘礼早就被拿去盘了铺面和田产,这才不过一年*,根本还未收回成效,此刻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这不是要把程家、把他,都往死路上逼么!
萧灵鹤不愿与之废话:“赘夫不守夫德,现在只要你归还聘礼,你就受不住了?比起加诸女子身上,红杏出墙就要浸猪笼的惩罚,便宜你太多了!哼,不过你也别得意,苏氏上了京兆尹,你也要扭送刑部。官家赐的婚你都敢胡作非为,罪名给你罗织一个藐视天威,重判的话,流刑都有可能呢。”
单说因为此事流放,其实不至于。但谁不知道,城阳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她在上京城是鼎鼎大名的刺头,说一不二的人物,她要是网罗几个笔墨如刀的清流,把弹劾他的文章一写,官家必然盛怒,程舜想自己大有可能被会重判。
程舜颓然地打了个寒噤,忽地像被抽走了精气,整个人瘫在那儿,像秋后的蝉蜕。
萧灵鹤往身后招呼:“小鱼,把那条麻袋拿过来。”
谢寒商将地上的麻袋拾起,交到萧灵鹤手中。
萧灵鹤掂量着麻袋,忽想到一计,莞尔一笑:“小鱼,帮我办一件事。”
谢寒商没说话。
她这时终于感觉到一丝困惑。
今日的小鱼,似乎格外安静。
于是她微微讶异地扭脸看向谢寒商,烛光如蜜,将他白皙秀逸的面庞染出绯色,漆黑的长眸宛如子时的夜色,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深沉,她一怔,诧异又唤:“小鱼?”
谢寒商袖中的手缓慢合拢,收成拳,指节几乎抵入肉里,半晌,他极其隐忍地挤出两个字:“阿、鹤。”
这就对了。萧灵鹤心想。
她笑靥嫣然地对谢寒商道:“帮我把他身上的衣物扒下来,一条裤衩也不要剩。然后,把他套进这口袋子里,押送到刑部,就说他当街裸奔,已被擒获。深更半夜,那位兢兢业业、宵衣旰食的刑部侍郎,收到这么一份大礼,一定会很开心的。”
“……”
谢寒商忍了许久,他平心静气地对萧灵鹤道:“我要动手了,公主要留下观摩他的胴.体?”
萧灵鹤这才想起来,讪讪一笑:“不用。”
说完,萧灵鹤裹上自己的披氅,逃也似的窜出了寝房。
屋内只剩谢寒商与程舜二人,面面相觑。
谢寒商是个不多废话的行动派,萧灵鹤前脚离去,他向程舜走近,倾身,蹲在了程舜身旁。
不喜麻烦,未免程舜反抗,谢寒商先封住了他的几处关节穴位,让其无法活动。
程舜的喉咙还能说话,他见妻姐嫉恶如仇,话说不通,便只好向委婉向谢寒商求情:“谢、将军,我,我是你的兵,你记得么,当年你还,推举过我的……将军,我是真知道错了,求你,在公主面前为我求求情,我这儿被你打得重伤,我也不怪你……求你。”
谢寒商正低头脱着他的衣服,闻言,眉梢微微一动,他抬眸看向程舜。
程舜的眼眸露出惊喜交集的光采:“将军!你还记得我!”
谢寒商面无表情:“不记得。”
程舜一阵哑口无言,眼看着自己的外衣被脱下来了,再脱下去,他非得一丝.不挂不可,程舜也急了:“将军,我看妻姐是个眼底揉不得沙子的女人,我今日如此,她气急败坏,要将我流放,他日将军如犯了错,妻姐便要动杀招了,你我是连襟,将军总得看在这个份儿上,也物伤其类一下,便请替我求个饶吧!”
谢寒商终于多施舍了他几个字,同时伸手拽下他的里衣:“未必所有男人都如你。见异思迁,这不是犯错,是取死之道。”
程舜呆住了,他真的呆住了。
他不相信,那个曾在细柳营叱咤风云的谢寒商,会说出这么没有骨气的话。
但他也知道,自己栽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
萧灵鹤在别院外的马车内等候。
等了许久,竹桃与篱疏都已回来,月上中天,仍不见谢寒商。
她突然有些担忧他吃亏。武德充沛的谢将军拿捏一个程舜,自是如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但他现在是脑袋坏掉的小鱼,会不会着了那狡猾的程舜的道儿?
正想下车一探究竟,倏地,一束恬淡的灯光抛洒入内。
一对长指拨开了她的车帘,萧灵鹤定睛看去,谢寒商已拎着六角莲花灯,自车外显出俊脸线条柔润的轮廓。
“程舜处置妥当了?”
谢寒商应一声,将莲花灯送入萧灵鹤手中。
她提上灯,左右兴致浓郁地照谢寒商的脸,笑盈盈地说:“我是不是太狠了点儿?小鱼你怕不怕?”
谢寒商已坐入车内,在长随赶车之际,他整顿好衣衫,低声回:“怕什么?”
摇晃的马车内,灯烛的火焰一摇一夜,萧条欲坠。
萧灵鹤眨了眨眼,纯真无辜地说出最狠的话:“你就不担心,有朝一日,你和别的女人勾搭上了,我把你一刀宰了吗?”
谢寒商淡声道:“不怕。”
萧灵鹤听懂了他的暗语。
她的心情居然好了起来,原本今晚上是揣了一肚子火来找程舜算账的,现在账算完了,她的心境如拨云见日般晴朗。
其实萧灵鹤也不担心有那么一天,若是发现了男人不忠,那就了结他,再换个忠心的就好了,犯不着伤心,更犯不着像萧清鹂那样自困。
不过谢寒商的回答,就是假的,也很动听。
她朝谢寒商拂了拂手指:“小鱼。嘟嘴。”
谢寒商一怔。
她见他不嘟嘴,便上手了,从他的脸颊两侧贴上去,用手用力一挤,将谢寒商的颊肉挤得嘟起来。
“……”
他已经嘟嘴了。
可她还觉得不够。
扑上来,亲了他一口。
“……”
谢寒商袖底的手无意识地紧攥。
亲完,她撒开手。
谢寒商的面部恢复平整,多一瞬的嘟嘴都是奢侈。
“小鱼,你今天真奇怪啊。”
她亲完这一口没有立刻退离,而是近在咫尺地望着谢寒商,双瞳濛濛若秋水,眼波飐滟,痴迷且困惑地凝视着他的容颜。
谢寒商的心口为之绷紧。
他几乎不曾抬眼,没有与萧灵鹤对视。
是否,公主发现了?
发现他是讨厌的谢寒商,不是她喜欢的小鱼?
“之前我只要想亲你,你就会乖乖地把嘴巴嘟起来,迫不及待地等我来亲呢。你今天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商商:谢小鱼,你的锅我背了。
第30章 深海美男鲛(11)
◎“我害羞。”◎
谢寒商被她盯着,神情微微僵住。
紧张、无措、畏惧之中,怀着一分莫名其妙的期待。
萧灵鹤见他居然紧张,朱唇轻勾,猝不及防地一掌拍在他的肩上:“小鱼,你胆子这么小,在海里碰见食人鲨鱼怎么办啊,一定吓得魂不附体吧!”
“……”
那份莫名其妙的期待,莫名其妙地掉在了地上。
萧灵鹤催促长随:“快些。”
马车在上京道上飞奔起来,摇晃的车厢,掐断了灯烛的火焰,车内陷入昏暗。
天色显出彤云,隐隐有雨的征兆,总归不是好兆头。
萧灵鹤颠簸中问询谢寒商:“你以前认不认识程舜?”
他一口一个“将军”地喊着,萧灵鹤有些担心,程舜喊中谢寒商魂魄。
谢寒商语音低沉:“不认识。”
萧灵鹤放了心,想到程舜的可恶之处,不免仍心怀怒恚,道:“我早看出这狗男人不安于室,先前我就见过他朝别的女人暗送秋波,可是没拿住他的尾巴,只好委婉和萧清鹂提过。但有些事,也不好提得太过,否则在他们夫妻看来,我就成了挑拨离间的坏大姨子。唉,你不知道,大姨子难做,长姐也难做。”
谢寒商的脑中忽地想到一幅画面,眉眼顷刻间变得温柔了许多,幸于暗处,她无法窥见。
他道:“公主做得很好。”
萧灵鹤终于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她将车壁帘门撩开一角,放任街衢两道上的路灯探入车内,才扭脸看谢寒商,“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小鱼,你怎么不唤我‘阿鹤’了?”
“……”
萧灵鹤的另一只手,朝着他的额头贴了过来,他一动不动,任由她抚摩,但袖口之下的双手又不自觉地收紧。
温软的触感,严丝合缝地将他额头的皮肤包裹。
体温蹿升,无法自制。
萧灵鹤试探了一晌,又摸摸自己的额头,充满担忧地喃喃自语:“也不烫啊。小鱼,你的脑袋有没有不舒服?”
若再紧绷下去,迟早露馅。
谢寒商凝定呼吸,艰难地挂上那笨蛋故作清纯的笑意,“在外面,我不想那么叫而已。阿鹤。”
听出他把这俩字咬得艰难,萧灵鹤惊讶:“你害羞啦?”
谢寒商头皮都绷紧了,片刻,他缓慢地、视死如归地点了一下头,“嗯。”
说完,再视死如归地肯定一遍:“我害羞。”
萧灵鹤笑了:“真看不出,我的小鱼还有害羞的一面。”
他勾引她的时候,可是热情火辣,毫无廉耻之心呢,就连在浴桶里都要……
总之洗到最后浴桶里都没多少水了。
马车驶回城阳公主府邸,下了车,萧灵鹤与谢寒商执手同行。
今天的小鱼的确害羞,非得她主动牵着,否则就不肯主动过来,但好在牵了他,他也不会反抗,只会乖乖地听话,亦步亦趋地缀在她身后。
以他那双长得天怒人怨的大长腿,要压着碎步跟在她身后其实很不协调,因此步伐看起来娇娇的,好像长公主又从春风楼里赎回了什么美人一般。
这美人高大威武,活色生香。
萧灵鹤想到他一脚把程舜踹飞的英姿,觉得自己委实是捡到宝了,关键这个男人还不矫情,在她面前鸵鸟依人,乖巧伶俐,她用得很趁手。
第一次找男人,就找到外在条件这么优秀的一个,城阳公主有点良心但不多,等谢公子年老力衰、朱颜辞镜之后,她厌旧了,也会替他安排好前程的。
入公主府,萧灵鹤先将人安置于泻玉阁。
临走时,她挑眼看向藏书的阁楼。
楼梯已经修缮完工,还未去过。
等把程舜解决了,挑个日子去看看,看谢寒商平日里都还看了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话本子,她好有所绸缪,届时随机应变。
“小鱼,我还有事,今晚不会过来,你先歇息吧。”
他不说话,沉默驯服,像是安静地接受了安排,只是不知为何,他这般沉默无话地往灯影阴暗处站着的模样,让她似乎看到了一丝委屈。
但萧灵鹤不过敷衍了两句好听的假话,便留他一个人,自己先走了。
打发完黏人精,萧灵鹤回到自己的金玉馆。
“篱疏,备好笔墨,竹桃,联系老何,让他在外边候着,替我送一封信。”
两名婢女依照公主嘱咐,准备得妥妥当当。
萧灵鹤伏案,向与自己有点交情的朝中士子白御史,写了一封请他襄助弹劾驸马程舜的讼状。
白御史出了名的笔比刀快,三句话能把人刻薄死。
竹桃交信去时,篱疏上前来,为公主殿下揉捏酸胀的皓腕,手法力度都奇好,但揉捏着揉捏着,她蓦地曼声轻笑起来。
这笑声来得古怪,萧灵鹤侧目,“你这妮子,笑什么?”
篱疏浅笑如花:“奴婢是笑,只要殿下一封信,白御史只怕鞍前马后求之不得呢。”
萧灵鹤知晓她取笑自己,哼了一声:“为了办一个程舜,本宫把能借动的人情都借动了,够重视这个贱人了。”
篱疏替殿下缓解胳膊的酸胀,从小臂,揉捏到皓腕,再一根根放松公主殿下的指节,边揉边道:“是啊,殿下连驸马都调动了,更别说一个差点儿成了驸马的白御史!”
好妮子,果真是冲自己来的。
萧灵鹤板起脸:“你敢笑我?”
篱疏作惊恐状,“奴婢不敢。”
萧灵鹤气得捏了一把篱疏的胖脸蛋,“哼。你奴大欺主也不是一两日了,也就我惯着你,你就笑吧。”
篱疏是恃宠而骄,这么几句打诨,公主还不至于发落自己,正是因为有底气,她才敢在公主面前没大没小,“奴婢不是笑话公主,是为公主可惜,这白御史年少的时候,是有一点幼稚,不过他待公主的心不可谓不诚,谁知道那时候一个不成气候的王孙公子,今日能贵为御史呢。要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萧灵鹤笑她:“你这样说,别让小鱼听见,醋坛子找你拼命,我可不会护着你。”
篱疏道:“驸马歇下了,一直在泻玉阁,您从窗户往外看,那阁楼的灯都熄了呢。”
从萧灵鹤的南窗往外看,透过一重夜色宫灯里潇潇的竹影,能窥见泻玉阁高大轩俊的轮廓。
她看了三年,见到那阁楼的灯火,夜深人定处无数次点燃,熄灭,周而复始。
有时候,一个寂寞的人影会映在那轻薄的窗纱上,如一幅美妙的画。
逐美之心,人皆有之。萧灵鹤阴暗地偷窥着那个身影,便有望梅止渴的窃窃满足。
此刻,灯火已熄,代表着他已睡了。
其实,那不代表他睡了。
谢寒商轻盈地落在了金玉馆后的竹丛内,借夜色与竹影掩护,在灯下黑中,早已立了多时。
屋中主仆两人毫无防范意识、不知隔墙有耳,絮絮地说着话。
篱疏道:“殿下当年选了谢公子,没选白公子,那白公子可伤了好大的心呢,大抵也是因为这样,他才发愤图强,才几年,就坐到了御史高位,前途不可限量。”
萧灵鹤继续揉她脸:“说了,我和他自小相识,连他穿开裆裤的模样都见过,他小时候幼稚得要命,被虫子咬一口还能嘤嘤哭半天,连小几岁的官家都不大稀得同他玩呢。谁知道他后来变了一个人!不过,幸好我没选他,若做了驸马,青云梯从中断掉,被授以闲职,那他还能有今日的御史之位么,岂不怀才不遇、暴殄天物了。”
当下无人,静夜无声,有些私话,也不怕说来教篱疏知晓,反正篱疏也不会外传。
萧灵鹤道:“白怜幽倒是一直不曾娶妻,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会不会因为本宫当年拒绝了他?”
她也不会这么脸大,以为白御史蹉跎至今是为了一个年少时没有选择自己的人,许是有阴影吧。
疏窗外,竹影葱茏,忽传来一道隐隐约约的青竿折断的脆响。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只黄雀踏枝振翅的声音,萧灵鹤的目光便也没有往那处寻觅。
篱疏不嫌事大,趁机奉承而上:“自然是不忘青梅竹马之情,白御史要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哪能二十好几了还不成婚呢!他比驸马还大一岁呢!”
萧灵鹤拍了一下篱疏的手背:“我看你真是欠小鱼的教训。”
萧灵鹤叹了一声:“人哪能事事得两全,既得陇,就不要望蜀。本宫早就跟他不谈那些了,这次也只是请他捉刀润笔,在官家面前狠狠参程舜一本,把程舜重治。事成后你到库房里挑一些厚礼,就说是本宫和贵阳公主的答谢。”
说回驸马身上,篱疏应下吩咐后悄声问:“殿下,驸马现在磕坏了脑壳,变得颠三倒四的,和殿下的关系却渐渐修复密切了起来,不知道殿下是更喜欢那个清冷出尘的谢公子,还是这个嘴甜心巧的小鱼倌儿?”
竹影微微一晃,像冬日里狸奴惊动了残枝,落下簌簌霰雪。
一个微弱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疏窗内,女子如摹写般的倩影映在绿纱上,云髻松解,耳珰摇曳,看去姿态安适清闲。
声音徐徐渗出纱窗纵横交错的经纬,一丝一厘毫不错漏地飘入林中的一双耳中。
“当然是小鱼。”
没有任何思索,也无需片刻犹豫。
心之所往,口中所答。
她朝着篱疏眼眸轻闪,神态亦庄亦谐:“其实,声声,无声,都比谢寒商好。”
只要他们不对她露出那种嫌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她就可以忍受,也可以保持耐心,大胆引诱,小心凑近,把自己准备的鱼兜朝他们不动声色地撒开,将之一网打尽,收入彀中。
可谢寒商呢,就是一朵开在孤山之巅的雪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想当初,她还把他压在红帐深处,用鞭抽打,以他脊背为宣,用朱砂作画,桩桩件件,都不啻羞辱,把这些禽兽不如的行径加诸于他身上,在他们之间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划痕。
她明白自己亏待了他,深感愧疚,又觉得他难以亲近,实在不知当他病情痊愈后,他们之间会是何种光景。
萧灵鹤心中遗憾且惆怅:“若他的脑子永远不好,该有多好啊。他可以是话本里的任何人,就唯独不能是谢寒商。”
这回,篱疏没有搭话。
她不敢搭话。
窗外竹影婆娑,几纹波痕摇颤,绿阴纷繁,没去了悄无声息而来、亦悄无声息而去的身影。
公主,喜欢春风楼的花魁声声,喜欢法门寺的佛子无声,喜欢来自海底的鲛人期有声……她可以与任何人周旋。
就是唯独,讨厌谢寒商。
即便,如今他愿低下头颅,他愿匍匐于城阳公主裙下,公主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美男鱼结束啦,商商伤心而去,终于冷静中发疯,下一part发疯文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