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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箩金 梅燃 24167 字 7个月前

萧灵鹤言笑晏晏地仰高视线,逆光,对烛火影中高大轩昂,一个足可以抵她两个的北国杀将,反唇相讥。

“驸马的脚镣系在我手上,三尺盈余,将军脚上的链子千里之长,由远在密云的叶太后拴着呢,她轻轻拉扯一下脚链,将军就朝我吠两声。”

【作者有话说】

谁还记得,我家商商只是一个捂脸无助的小“吃”货[可怜],只想吃饱肚子回家继续吃[黄心][黄心]

第36章 世子强制爱(6)

◎本宫不会守寡的!◎

萧灵鹤此言一出,殿上诸人形色各异。

城阳公主在讥讽铁凛是北国叶太后忠心的走狗,除此之外,早有传闻,叶太后丧夫后没能守住孀居的落寞,同北国不少将领都有过首尾。

不巧铁凛就是其中之一。

果然,铁凛的神情唰地变了,他紧盯着谢寒商的目光,一寸寸移向谢寒商身旁。

这名骄傲美艳的南国公主,她犹如曼放的棠棣之华,顾盼神飞的光彩,实在不得不令人瞩目。

王太后看到铁凛的注意变了,叱道:“城阳!还不退下!”

铁凛暴怒,一双漆黑的虎目里杀气腾腾,充满侵略性,盯得萧灵鹤眉梢紧蹙,内心打起了鼓。

打嘴仗她自忖绝不会输,但铁凛这厮是真的杀将,他杀过的人不知凡几,只是萧灵鹤以为他不敢当着两国会盟,在众目之下公然挑动杀意,没曾想对方丝毫都不顾及她大雍公主的身份,对他流露出这般可怖的眼神,想要夺占,但暗藏杀机。

萧灵鹤仍然心无退意,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自家的人也不容外敌轻侮。

铁凛狠瞪了萧灵鹤几眼之后,到底没有朝女流发难,而是将这笔账全都记在她的夫婿身上,朝着谢寒商嘲讽:“躲在女人身后的孬种,如今还拿得起你的剑么?”

铁凛记得谢寒商的剑,锋利,来如疾风,快如闪电,常不给人反应的机会,那种剑,不在于气势有多势大力沉,而在于配合身法步法之后发挥出让人根本无法招架的威力。

铁凛与大雍的许多将军都交过手,但谢寒商绝对是给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甚至,四年前九原一战,若不是因为某些他迄今都没想明白的原因,他真不一定能顺利拿下。

从此之后谢寒商便成了他的心魔,时时纠缠,夜夜梦魇,如跗骨之蛆,折磨得他寝食难安。

符无邪领太后之命南下,他一定要随从,即便在使团中要屈居死敌符无邪之下,铁凛在所不惜。

他一定要找到一个机会,光明正大地击败谢寒商,堵住这些年他青云之路上的窃窃议论。

符无邪也知道铁凛的心魔,他真是觉得他魔怔了,这是在两国合盟的国宴上,大雍的皇帝与太后都在,文臣武将也都在,他却从踏入含芳殿内开始,便一门心思扑在曾经手下败将身上,符无邪少不得要提点:“铁凛!还记得你的目的?”

谢寒商不亢不卑地目视居高临下的铁凛,薄唇微敛。

哎,不让说话真的很痛苦,但说了话,更痛苦。早知与女人谈条件时换一个就好了。

铁凛压根没听到符无邪的警告,谢寒商只盯着他,但又不说话,居然让他心里起了毛,疑心这个狡猾的汉人将军又在心中暗算于己,他既仇恨,还不得不堤防。

这场架铁凛是一定要打的,他要在南国的土地上,当众碾碎他们最后一名武将的余晖,让南人从此不敢在觊觎北境山河,让他们知道畏惧,永远匍匐脚下。

他没有按照与符无邪商议的计划行事,而是调转步法,走回符无邪身旁,当着王太后与官家,行了一礼,一礼之后,他长声道:“北国使臣,带诚意而来,关于会盟条例,大雍应当向北国进奉多少两银,多少斤粮食,我律达铁凛,将向我北国叶太后启奏!”

官家一想到铁凛残杀大雍将士,还要侮辱他们的尸身,便恨得咬牙切齿,若非顾全大国风范,他早已挂了脸。

当下调整呼吸,没有立刻回话。

母后却已在他之前,道:“铁凛将军有何提议?”

铁凛昂首振声:“多年以来,霸州归属权一直界限不明,流寇作乱,扰得两地民不聊生,我奉天时顺民心,击溃流寇,夺取霸州,为此地两族百姓开仓放粮,是为与民休息。听闻南国官家与太后爱民如子,都知百姓皆苦,今我授之以锱铢,必将得官家太后还我以琼瑶,铁凛代我族叶太后,拜谢太后官家仁德!”

话音刚落,只听到一个激动愤怒的声音响彻大殿:“一派胡言!”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孙郃一跃而起,面红耳赤地指向铁凛的鼻子,“一派胡言!霸州自古以来就是我中原王朝属地,我大雍立国之后,便在霸州设立州郡,兼置幕府,屯兵万余人,何来的归属不明!”

铁凛的笑容微凝。

符无邪也暗沉了长眸。

孙郃神情激动,想到丧子之痛,发尽上指冠,怒目掀唇:“什么流寇作乱,我大雍治下霸州,百姓安居乐业,何曾有过流寇作乱?那流寇是汉人还是尔等胡人?是尔等胡人。尔曹蛮夷跳梁,自说自话,请几个伶人,唱一出双簧,就谈顺应天时民意,不过是你窃取霸州的借口!今还要,趁火打劫,得寸进尺,既占有霸州,还要我大雍出钱抹平你屠杀我同胞的军费烂账!无耻之尤!荒谬至极!”

说得好啊。萧灵鹤在心中大赞。

孙郃不愧是读书人,观点鲜明,一席话引起殿内无数共鸣。

附和纷纷,低语声四起。

在一片议论声中,王太后目光幽远地望向殿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俱是动容。

铁凛的脸色已经铁青,变得极为难看!

他不善于唇枪舌剑,知晓大雍朝廷养的都是一群笔锋如刀的文臣,在这里和他们打嘴仗自己没有胜算,若不是今日不曾携剑上殿,他的剑锋此刻就应当已经架在了这老匹夫的颈项之上。

当下他一记虎目冷眼威胁瞪去,但孙郃杀红了眼,是压根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对他的这种眼神威胁根本不予理会,反而像看一个跳梁小丑般,冷嘲热讽,充满了鄙夷和轻蔑。

铁凛暗自咬牙,符无邪要呛声回去,但铁凛根本没有给他机会,先一步擅作主张:“大雍国的皇帝与太后,我看你们的臣僚心有不服,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立一个赌约。”

符无邪没有阻止得了口没遮拦的铁凛,震惊:“铁凛!”

王太后已接口问道:“什么赌约?说来听听。”

铁凛挥开符无邪上前来阻止自己的双臂,冷冷一笑,朝着官家与太后掷地有词:“我是九原与霸州之战的主帅,今我于大殿上,与太后官家立下誓约,请以独斗分定胜负,如果我赌输战败,大雍今岁的钱十万两和帛二十万匹可以减半,但若我侥幸胜出,请大雍国多交付十万两银。”

把两国会盟和谈的条件,加诸于一个斗殴的赌约上,未免轻慢儿戏,王太后淡声道:“哦?铁凛将军能向贵国叶太后谈下这个条件?”

铁凛抱胸行礼:“当然,国书上留有一行空白,铁凛即刻补全空缺。”

符无邪为自己携带来的猪一样的同袍惊呆,“你……”

好在,铁凛足够自负。

而与之称为一生宿敌的符无邪,也相信铁凛的能力。

纵横疆场、未遇敌手的达律铁凛,的确有足够的狷狂的资格,提出这样的赌约。

这几乎是一个必胜的赌约。

固然儿戏,却很可能有用。

这个游戏极富诱惑,万人战场上拿不回来的东西,只消一场斗殴,便能把条件谈到最低,在谈判桌上拿回来。

情况已经不能更糟糕,王太后很心动,她所思虑的只有一件,那便是大雍应当派遣哪位勇士参战。

她当然知晓,官家今日再三降下口谕,让谢寒商一定出席会盟是何用意,但王太后却不得不思量,谢寒商在做瑞仙的驸马前,就已经革除军籍,被其父奏请褫夺世子之位,几番遭蒙不幸,他自入公主府,便终日离群索居、高枕阁楼。如今的他,能是铁凛的对手么?

尚在思量之际,官家眯眼一笑:“好啊,朕替你答应了。”

铁凛爽朗大笑:“好爽快!大雍国的官家,就请你派遣出你们大雍国最厉害的勇士吧!”

官家的目光偏移。

萧灵鹤心头一怔:老弟你别坑害你姐夫啊,他是有几两拳脚,可他哪里是北境杀将铁凛的对手,你忘了吗,他就是打输了从细柳营里被赶出来的啊!

城阳公主见官家的目光终于飘向了自己身侧,定住,她的心神也跟着定住了:啊啊啊啊老弟你还看,你居然还看!你是真不怕你阿姐守寡啊!他好好一个人,你们为什么非要和他过不去,啊,我家驸马真的好可怜,要驱逐就驱逐,要利用就利用,被压榨得一滴不剩呐!吃人不吐骨头!

她伸出一条又细又嫩的柳枝般的臂膀,横在谢寒商的胸腹之前。

像是一种保护的姿态,不许他人觊觎。

谢寒商勾了下嘴角。

但官家的御旨即刻降下:“朕就派,朕的姐夫,谢寒商,来出战吧。”

满座皆惊。

孙郃一听“谢寒商”这三字就不淡定了,逮着谁喷谁,他厉声道:“陛下三思!这谢寒商是铁凛的手下败将,致使九原一役我大雍损兵折将伤亡惨重,他——”

话没有说完,小皇帝笑眯眯地朝他递了一眼:“孙卿家言之咄咄,想来是有更合适的人举荐?”

孙郃却哑口无言。

若谢寒商都不敌铁凛,眼下这大殿之上,又上哪里寻一个能与之匹敌的英雄来?

丧子之痛仇恨难雪,难道今朝,又要让北国羞辱吗?

孙郃脸颊激红,目光瞥向漩涡的中心——今日什么也没干,只是勤勤恳恳地来吃席,在宴席上已经吃了三块髓饼、一盒饺饵、两块葱兔、一枚樱桃毕罗的谢寒商。

满殿群臣也都瞧着他,虽不忿谢寒商的好大喜功,但也看出了四个字来:无妄之灾。

萧灵鹤护食似的不许谢寒商动,但他,一个堂堂的“世子”,哪里是肯乖乖就范的?

萧灵鹤一个没看住,瞪一眼自家阿弟时,她那个不听话的男人已经施施然起身,衣冠楚楚地掸一掸衣上杂尘,目光清冷地往铁凛一瞥。

没等别人说话,长腿轻而易举地跨过了食案,以一种萧灵鹤生拉硬拽都拽不回的撞南墙的姿态,走到了铁凛面前。

“逞什么能啊。”

萧灵鹤扁嘴,恨得不轻。

继而又赌气地想,打吧打吧,打输了回家吃饭。

反正派谁上都是输,谢寒商输,和别人输,也没什么不同。

但接着那要死的铁凛居然说:“谢寒商,擂台斗狠,也是为国而战,没有什么点到为止的规矩,就算有心承让,可拳脚无眼,一不小心打出人命来也是常有的事,事先立下生死状,以免过后因此龃龉,伤了两国和气。”

两国没有和气,只有仇恨,铁凛的话,摆明了是要把驸马往死里打啊!

那这是万万不行的了,要是驸马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以城阳公主那护短的性子,上京城的天都能被捅个窟窿!

萧灵鹤的心弦拧动了一整圈儿,才意识到铁凛是下了个套,分明想在擂台上打死谢寒商!

什么仇,什么怨啊!

她气得不轻,正要把人拉回来,铁凛昂首向谢寒商问:“敢么?”

她就慢了一步,那个无药可救的男人,居然痛快地点了头。

这个时候了,他还记得那个筵席上不能说话的约定,还在点头!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男人!

萧灵鹤的双腿像被施了定身法,被摁住了。

铁凛大笑,一边让人呈上国书,一边让部从准备生死状。

打死无论!

今日,就是他一雪前耻的良机,他绝不会放过!

铁凛签下生死状,眼光乜斜地盯着谢寒商执笔的那只骨节温润修长的手,露出一撇预谋已久的杀意。

萧灵鹤眼睁睁地看着,谢寒商被一路拱火架到高地上,骑虎难下,命悬一线。

他自己浑然不觉,还乐乐呵呵地同人签下生死状,立下打死他也不过分的誓约……

萧灵鹤不想红眼睛的,但也不知道怎么了,眼睛就是红了。

好像谁都在欺负谢寒商。

他们明明都看不起他,却还是殴打他,用言语,用眼神,用暴力。

北国,大雍,全都在欺负他。

仿佛举世无辜,独他一人,犯有十恶不赦之罪。

你的脑子只是摔得意识错乱,不是真的摔成了傻子,怎么明显的陷阱,为何还要往里跳!

“谢寒商!”

她听到一个声音,自心里歇斯底里地响起,好像要平地一声地迸裂开来。

你会死的!

本公主会守寡的!

说到“守寡”二字,萧灵鹤的心硬起来了,她攥紧了袖口的拳,有些憎恨地想道。

不。本公主不会守寡的!谢寒商,你要是死了,本公主保证不出孝期就找个好人嫁了,本公主会对他比对你要好千倍万倍。假如你敢死的话。

【作者有话说】

[爆哭]居然没写到商商大发神威~我的错,铺垫够长了,下章给大家展示一下,什么叫“武德充沛的狠人”。

第37章 世子强制爱(7)

◎夫妻双簧,你方唱罢我登场◎

铁凛诓完谢寒商,见到对方在生死状上落下最后一笔墨,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铁凛歪着头颅,为自己松活了一番筋骨。

“生死状在此,打死无悔。”

谢寒商将羊毫还予宫人,面对铁凛的挑衅,他的神情看上去漫不经心的,慢慢吞吞地回应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铁凛这是不知道第几次见到谢寒商用点头代替回答了,疑心他自从解甲以后郁闷成了一个哑巴。

如此也好,自己精修武艺,对方荒废多年,此消彼长,有助于他。

“你的佩剑*呢?”

铁凛不欺负手无寸铁之人,虽然要一雪前耻,但也要公平公正地对决,方能堵住悠悠之口。

谢寒商垂目,自己两手空空,并无兵刃。

他的身家都在萧灵鹤那里看管着,于是回眸,向人堆之中的萧灵鹤露出困惑之色。

萧灵鹤的公主府邸是有不少神兵私藏,可眼下去哪里为谢寒商寻一把削铁如泥的傍身兵刃?本来就不济,若在兵器上还输一头,岂不更加没有胜算?

铁凛会打死他的!

她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两靥激红,一时竟忘了向皇帝求助,这时身畔的钱太妃却看出了她的窘迫,温柔垂怜:“瑞仙莫急,我这里有一把宝剑。”

说完便侧目吩咐去取,等剑的空隙,钱太妃对睁圆了乌眸的萧灵鹤解释道:“此剑是我钱氏一门的家传珍宝,随我从钱塘嫁入上京,现为我的私藏,就摄于怡园。”

萧灵鹤如蒙救星,感激不尽,“多谢太妃。”

宝剑很快呈递上前,交予谢寒商手中。

谢寒商定神,记忆中自己持剑的感觉是模糊的,他伸手碰了一碰剑鞘,古朴凹凸的纹理,有如一圈圈苍劲有力的藤蔓,绞缠于玄铁之上,握住剑鞘,霎时那藤蔓鲜活过来,钻入血液骨髓,化作一股汹涌的狂潮,向四肢百骸的经络恣意流通。

一柄神兵利器给人的感觉,与凡铁迥然不同,一上手就知道。

铁凛呢,对此极为不屑。

一个人本事不济,无论拿了什么宝剑,都不可能战胜一个比他强大不知多少倍的敌人的。

符无邪少不得提醒:“不得大意。”

铁凛不以为意:“不成气候,有何惧哉?”

符无邪叹了一声,道:“你不要忘了,四年以前他只输给了你一次,而你输给了他许多次。”

这是铁凛一定要与谢寒商一较高下的症结所在。

符无邪之所以愿意铁凛豪赌这一把,也是因此。

这位姓谢的将军,的确是最令北人忌惮的大雍将军,即使他如今视作禁脔私藏,但这不代表,大雍被逼急了之后不会重新启用他,对待这般具有威胁的一个人物,最好的方式将其除掉,一劳永逸。

铁凛仍大意轻敌,对符无邪的提点压根不放在心上,只觉得他聒噪,冷冷一笑,“我可以输给他无数次小战役,让他无数蝇头小利,让他尝到甜头,再大意失荆州。而我只需要把握住最大的一场战,便能捣毁黄龙,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符无邪道:“刚愎自用定会吃亏,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

对他来说,铁凛胜了,大雍奉二十万两白银北上,他完成使团任务,铁凛败了,他就可以在太后面前奏本,彻底击垮与他争夺兵权的死敌,横竖符无邪都立于不败之地,见这莽夫一意孤行,他也就不劝了。

铁凛对符无邪极其不屑,冷然不顾。

双方在含芳殿外的演武场戒备,筵席上,以王太后与官家为首,纷纷腾挪出殿,婉转下阶,来到空旷的演武场前。

汉白玉雕栏重重围护,演武场上,双方拔剑出鞘,攻势一触即发。

王太后心神凛然,面色如霜。

官家的脸上亦如阴云笼罩。

大雍的每个臣子都更在乎此战胜败,这关乎到五万两与二十万两的银两,大雍就是再富庶,一下子也无法拿出二十万两来,谢寒商若是败了,就是民族的千古罪人!

然而比起他们,萧灵鹤更在乎的是,谢寒商的生死。

她来不及修剪的晶莹肉甲已陷入掌心,掐得柔软的掌肉仿佛被生生劈开一般刺疼,然而她完全感受不到。

还是一旁的钱太妃,用宽宏厚重的温柔,执起萧灵鹤的纤纤柔荑,“瑞仙莫慌,我看寒商成竹于胸,像是心有准备。”

钱太妃的一句话,非但没能安抚得了萧灵鹤,反倒令她欲哭无泪了。

他那不是成竹于胸,他是脑壳坏掉了!

双方的兵刃已经出鞘,铁凛气势浓烈,杀意果决,剑刃泛着一股如能开山的寒意。

谢寒商相对来说,便写意一些,神态也很放松,没有一丝紧绷之感。

皇城司与殿前司将演武场围堵得水泄不通,北国骑兵得到了一块可怜的角落,在角落里观战。

双方一触即发。

铁凛先发而先制,铁剑抡圆,如铁棰般厚重,剑锋如泰岳压顶,飞沙走石,寸草不生。

这一击要是打在人的肉体凡胎上,多半要脑浆迸裂、肌骨消融、死相惨淡,但打在谢寒商的身上呢?

萧灵鹤紧张地眼睑颤抖,都不敢看。

啊,你是个死人啊,大宝剑都砍到身上来了,你怎么不动一下?你完了,谢寒商你真的完了,你真的会被砍死,而我会给你立碑的,就写“城阳公主萧灵鹤亡夫谢寒商之灵位”一排大字,逢年过节我祭拜你的时候,贡品都给你满上,因为人家说……蠢人到了地府底下都是要挨欺负遭打劫的呜呜。

一念千山,萧灵鹤差点儿连驸马的身后事都在脑子里置办妥当了。

剑招就要落在谢寒商身上,萧灵鹤不敢再看,她重重地闭上了眼。

这一瞬她心底祷向无数神佛,求老天就厚待他一回,留住他的命。

她的祷告里夹杂了绝望的饮泣,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潮水般的欢呼声,叩击向萧灵鹤的耳膜。

那是大雍的声音。

萧灵鹤猛地睁开双目。

演武场上的形势根本不是自己所惧怕的那样,谢寒商出鞘的剑,快如急雨,星流彗扫,如点点白光遽然抖擞,剑尖划过的地方,萧灵鹤仿佛看到了一串闪烁的白星。

形势斗转,几个北国的骑兵都难忍紧张地扑上前来,幸被殿前司果断制止。

铁凛的剑招使得很吃力,对方攻势绵密不留破绽,招招死手不留余地,分明奔着取自己性命而来,铁凛招架不住,心头万分震惊。

这不可能!

王太后几乎没有想到会有取胜的这一可能,她的瞳孔轻抖,与官家一起紧张中振奋起来。

谢寒商用的钱氏家传宝剑,几乎是所向披靡,所当者破。

一剑挑下铁凛腕筋,一剑划破其腰际,最后一剑,以无可匹敌之势,击穿了铁凛的心脏。

血如长练四溅喷涌。

符无邪已经是惊慌失色:“铁凛!”

他眼睁睁看着与自己一路同行,就在一炷香之前,仍大言不惭、大放厥词的同袍,被击穿心脏,断无活路,倒了下去。

谢寒商抽剑,对铁凛瞪大了眼珠、死不瞑目的断气丝毫都不放在心上,慢吞吞从襟怀中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将钱家宝剑上沿剑刃滴漏的绯红血迹一寸寸拭干。

铁凛的胸口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大口的鲜血从他口唇中溢出,几下痉挛之下,他不动了,只有一双凸出的鱼目仍不瞑目地圆睁着。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在心底里祷完告,便已经结束了。

萧灵鹤更是惊呆了:我娶的是个什么驸马?他有如此身手,远在铁凛之上,又是怎么会被细柳营不识货地赶出来的?这合理吗?啊?这合理吗!

孙郃亦是双目怔忡,定定地看着谢寒商,在周遭一片如热锅沸腾的庆贺声中,孙郃突然老泪纵横。

雪耻了!笃儿,你的仇终于报了!

只是,竟然是谢寒商替你报的。

他竟然,不出几招就打死了北国威名赫赫的铁凛。

难道我大雍,真是缺乏良才吗?

还是朝堂上早已经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铁凛身死,大雍要奉给北国的二十万两银泡汤,缩减为四分之一,符无邪出使任务失败,以战胜国的优势出使南朝竟然会失败!

他几乎要狂奔上台,被殿前司拦住去路,符无邪转身,对着眼角眉梢此刻都染上浅浅笑容的王太后与官家掷地有声地说道:“大雍太后,官家!我等持符节前来上京,与贵国商讨合盟一事,贵国将军却打杀我国使臣,只怕此事,势必要给个交代!”

言下之意是,符无邪又有了出兵的幌子。

北国要毁约,大雍倘或一定要占这个便宜,北国将再度出兵,直至打服雍朝为止!

官员之中有人发出鄙夷的声音:“咦?好无耻的北国人。”

有人附和:“出尔反尔,这不正是北国的作风么?要是今天在台上被打死的是驸马,那这话他们就要反着说了。”

接着又有人道:“你是了解北国人的。”

一片私语如潮,对于食言而肥这件事符无邪却没有任何羞愧。

演武场上,一道清冷的哼声,音质纯和而清沉,划破了此刻鼎沸的人声,清晰地传入上首每一个人的耳朵。

符无邪包含敌意的目光扭转,阴沉地凝视演武场上令北国吃足了亏、丢尽了国格的谢寒商。

铁凛是他死敌,不代表,铁凛应该死在谢寒商剑下。

符无邪比铁凛更清醒,谢寒商不除,将来必定是北人心腹大患。

他吊起厚重的绒毛密布的两瓣嘴唇,“将军从头至此一言不发,铁凛之死,谢将军总得给个交代吧!”

谢寒商长眸微眯,薄唇轻启,似乎就要回话,但他开阖的嘴唇,不过是碰出都不能称之为话的语气词:“哼!”

“……”

符无邪所有的耐性都用在今日了:“谢将军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吧?”

王太后与官家对视一眼,都感到费解,不明白谢寒商在“哼”个什么劲。

这时候,一位资深翻译家挺身而出。

这就是城阳公主。

只见她当众自食案后起身,笑靥明灿如锦,贝齿轻绽:“驸马是说,交代什么,双方签好了生死状,打死不论。铁凛死了不需交代,当然,如果换成是本宫的驸马被打死了,本宫也不会要交代的。”

符无邪朝谢寒商皱眉:“你的功夫远在铁凛之上,并非缠斗下为求自保无可奈何地出重剑,分明可以点到为止,为何痛下杀手?谢将军还是莫要把人都当三岁顽童,莫以为旁人都看不出。”

但凡习武的,都看得出,谢寒商的功夫到了寸止的火候,在对阵铁凛时,他完全有能力饶过铁凛一命,如此狠辣,实为对北人的挑衅。

北人骑兵看得出,相信大雍的殿前司、皇城司也不是酒囊饭袋。

谢寒商神情严肃,薄唇翕动,“哼。”

“……”

符无邪觉得自己的教养快要见底了!

萧灵鹤也没想到啊,谢寒商为了一个约定,居然如此沉得住气,哎这种场合,还是不要惜字如金了。奈何她朝谢寒商使眼色,让他好好回答,对方竟然像瞎子似的对她的暗送秋波不予理会。

萧灵鹤气得压根酸痒,却不得不挺身解释:“驸马的意思是,铁凛咎由自取,招招要他命,怨不得他。”

“那也该留手!”符无邪已经一点道理都不讲了。

“哼。”

谢寒商也吝啬言辞。

“……”

符无邪青筋暴起。

萧灵鹤趁机翻译:“驸马说,这不能怪他,他又不知道这铁凛如此不经打,还以为这位北国出了名的杀将,威风在外,很是厉害呢,谁知道,如此不济,三两招就一剑刺死了。”

符无邪终于不得不留意到这位始终为大雍驸马代言的公主,他冷然道:“想是大雍公主,性情如狼似虎,上了哑药,毒倒了贵驸马吧!”

谢寒商冷冷道:“哼!”

这回萧灵鹤与符无邪都默契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可是实在很好笑,萧灵鹤难掩眸中星星笑意,朝着口吻不善的符无邪道:“我家‘哼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大雍和你们北国约定一战定胜负,这条例桩桩件件是写进你们国书里边的,现在大雍取胜,依照事先的约定,北国就应该将大雍今年出使的银钱减半,难道符将军这是想出尔反尔吗?”

谢寒商朝萧灵鹤也是同样的“哼”一声。

但语气与方才的冷峻不同,简直极尽委婉嘉许。

萧灵鹤挺直腰杆,故作诧异:“不会吧?”

符无邪能回答什么?

一个不是,便是轻诺寡信,将令太后更加颜面尽失。

他唯有咽下这个哑巴亏,咬牙切齿一般,冷冷道:“不会。”

萧灵鹤笑道:“大善。看来北国与大雍定下盟约,是为了促成两国和平安定,为黎民百姓谋取福祉,如此,不如北国使臣年年都来上京与我们洽谈钱粮?”

栽一次跟头够了!

本以为是杀杀南朝的锐气,没想到是被它的锐气杀杀。

一个胸大无脑的铁凛,赔尽了北国的脸面,还身死人手,留得一个贻笑大方的结局。

符无邪恼怒道:“都说南人狡诈善辩,符某今日领教了!”

说罢,教人抬了铁凛已经冷透的尸首,点齐人马,如潮头般拍开殿前司的拥堵,带着人绝尘而去。

善后的北国使臣,将国书捧在手心,讪讪向太后与官家行了一礼,便马不停蹄屁颠屁颠追去了。

官家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腹中,不管那叶太后能不能一诺千金,反正铁凛是死了,北国少了一条臂膀,任它再凶横,威力也要减半,这正是扬我大雍国威、增我大雍士气的时候,若是能痛击穷寇,把霸州也顺势夺回……

官家眼热地看向谢寒商。

结果是被王太后警告:“官家年少,经验浅薄,对心中所思应当慎行。”

萧灵鹤若有所思,看了一眼自己的母后。

原来母后与弟弟都知晓,谢寒商能力不俗,那是为何不肯重用他,让他成了一个空有虚衔的驸马的?

朝廷不是正值用人之际么?

她当真是想不通,若有机会,她应当问一问皇弟,亲自去调查,四年前谢寒商被逐出细柳营的细节。

一定还有她不了解的地方。

谢寒商走了回来,将染了血迹的宝剑还予钱氏太妃,双手托剑还奉。

钱太妃看了一眼剑,不接,面容微肃:“此剑今日饮足血气,才算真正开锋了。寒商,宝剑束之高阁,于贵人手中把玩,是礼器,然而英雄无用武之地,终是难免落寞。我一直相信,有明主追随,假以时日,沦为玩物的蒙尘宝剑也有他重新开锋的一日,它的明主在此,只有你配得起它。现在我将它赠予你,望你珍摄。”

钱太妃一语双关以剑譬人,萧灵鹤听懂了她的隐喻,内心亦在自省。

谢寒商是一把剑,一把重器,他只是暂时藏锋,收于鞘中,而她,却将他肆意欺辱亵玩,忘了这剑也曾是为国征战的功臣,也曾有它宁折不弯的骄傲。

她不会再那样了。她在心里发誓。

谢寒商接受了钱太妃的剑,垂眸,指腹抚摩过剑刃上篆体浇筑的铭文:鸣渊。

鸢潜龙渊,其鸣久绝。

剑如其人。

当真是绝世宝剑。

谢寒商一生也不曾见过气质与自己如此相符的宝剑,更不提他们方才还同心协力一齐将跳梁铁凛斩落。

他对着赠剑的钱太妃心怀感念,张嘴表达自己的钦佩与感激便是一声响亮的语气词:“哼!”

钱太妃:“……”

【作者有话说】

太妃:9

瑞仙:不要说,此人是我夫君[白眼]

瑞仙反省归反省,不会再欺负商商,但架不住某些人就是欠欺负[撒花]

第38章 世子强制爱(8)

◎“女人,眼睛怎么红了?”◎

宴后,宾客如流水散,太后离席时单独叫下了萧灵鹤:“城阳,你随哀家过来。”

萧灵鹤灰溜溜吐了下舌头。

知道自己在两国会盟的国宴上大出了风头,差点儿引来铁凛的觊觎,言辞讥讽,又得罪了北国,母后作为主和派,定是要清算自己。

但她也有话要问母后。

她一直以为谢寒商不得重用,被细柳营逐出,是因为他没有那样的实力,德不配位,还贪功冒进输了九原,虽然同情,但多少有他活该的成分在。

然而她这段时日所了解的谢寒商,完全推翻了她之前的认知。

那么母后为何固执地不肯任用谢寒商,任其埋没,于槽枥之间郁郁不得志?

也怪不得,谢寒商会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不见众生了。

萧灵鹤朝一旁捧剑的谢寒商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等自己,谢寒商“哼”了一声,守约地抱剑离去。

他倒是对他们的约法三章贯彻始终,就是成了话本里霸道强制爱的世子,也不改这听话的本能啊。

怡园九曲回廊,绵延没入尽头纷繁的花海,正是夏花浓烈的时节,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草叶花萼蒸腾散发出的湿润香气,配合廊北湖面吹过来的清风,馥郁而又清爽。

就连身上穿着厚重的翟衣也不嫌闷热了。

萧灵鹤脚步轻盈,叉着手数着步子,连母后什么时候停下来了也不曾察觉,当她一仰起明润红艳的脸颊,正对上母后端方肃然的面孔,顿作心惊肉跳。

“母后怎么突然停了?”

这还在回廊上呢,母后怎么着也该找个清寂点儿的宫殿,和她单独说话吧?不然自己挨批的画面一会儿被人看去了,她城阳公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王太后挥了挥护甲尖锐的长指,令林春芫与众宫婢退去,顷刻后回廊上便只留太后与公主二人。

人散后,廊腰之上空旷许多,两侧竹柏阴翳,树影拂动,影动清风,令人颇有怡然快意的感觉,所以这御园称作“怡园”,不是盲取。

太后的脸色不像萧灵鹤松弛,她皱起双眉,语调和婉地斥责:“你委实也太出格了一些,可知今日贸然出头,若铁凛心生觊觎,提出要你,该当如何?”

那铁凛,在北国时是叶太后的姘头,但不代表他就为叶太后守身如玉。他们北人,不堪教化,茹毛饮血,对男女之情更是放纵,便是有悖伦常也不是什么罕事。

太后适才瞧见铁凛朝着女儿瑞仙递去的眼色复杂,当时心口都是遽然一跳,若女儿当真被北国将领相中,铁凛答应免除二十万两银,而一定要让她前往和亲……

她迄今心有余悸,怕铁凛果真当着满朝文武提出这个无礼的要求,更怕的是,她身为太后的抉择!

萧灵鹤不以为意,她虽然看出了铁凛有些慕艳的龌龊之心,但不认为有危险:“我怕什么,难道母后真能把自己的亲生孩儿嫁到那边虎狼窝去么?”

再说,她可是有夫婿的人,她的夫君谢寒商,大抵还容不得区区铁凛如此染指自己的妻子。

这不是一番交手,铁凛已经气尽人亡了么。

可萧灵鹤说完这句,忽然察觉到母后神色有异,她的胸口咚地一声打起了鼓:“母后,孩儿怎么说也是有夫之妇,您可别拿女儿玩笑啊……”

太后长叹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日后不许胡闹出头。”

母后虽是语重心长,可萧灵鹤已经起了疑心,这股疑心带来了莫大的委屈。

“母后,为何如此惧怕北国,凭什么让嚣张的北人凌驾于我们头上!”

筵席上母后除了一句呵斥,什么也没为女儿争辩,谢寒商杀了铁凛,明明是大功一件,为无数大雍亡魂报仇雪恨了,连深居简出一心向佛的钱太妃都不吝割爱将家传宝剑赠予,可母后呢,她似独坐瑶台,高居在上,俯瞰人间烟火却极尽冷漠,什么也不曾表示,甚至一句嘉奖都不曾有过。

太后以丰富的阅历来笑话女儿还不谙世事的鲁莽天真,“不惧怕北国?我们拿什么同北人抗衡?北国军事上真正强横的不是铁凛,亦不是符无邪,而是他们骑兵作战两百年来的积蕴,霸州为何一日就被攻下?两万守军甚至来不及还手反抗,便被摧毁一旦。这种敌我悬殊,犹如巨大的鸿沟,天堑难越,别说区区一个谢寒商,便是再来百个谢寒商,也不可能填平。”

这是大雍与北人多次交手给她的答卷。

雍人天生力薄,擅内斗,重私利,即使被北人侵吞河山,也难同仇敌忾。

朝堂军政更由一干文臣出身的士子结党把控,连她身为摄政太后,在调兵上都还需看各地节度使眼色,如何作战?

萧灵鹤怔愣了,她根本不愿相信,这便是母后的回答。

打不过。

所以不打。

北人提出再过分的要求,都可以在牺牲臣民的利益基础上酌情应许。

那么,倘或今天铁凛真的开了那个口的话,母后你,会答应吗?

萧灵鹤不敢问,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才能抑制住齿关的颤抖,她转身大步离去。

太后眼珠微滚,欲言又止,想拉住女儿的手,但最终只是看着她狂奔不顾地离开了回廊。

罢了,有些事,该让瑞仙知晓。她应当大了,心里有了底,以后不至于糊涂。

萧灵鹤没有离开怡园,而是转道去了官家处。

官家正打了个盹儿,被皇姐的到来给叫醒,睡意未散地披衣出来,只见皇姐一双乌眸绯红绯红的,像是大哭了一场,他又惊又气:“阿姐,有人欺负你了?你说出来,朕替你教训他!”

说完,他心有揣测,低声道:“是谢寒商对不对?”

虽然他今日是大功臣,但为了给皇姐出气,功臣也是可以狠狠敲打敲打的。

萧灵鹤像攀住了一根浮木般,紧攥住了官家的手,“阿弟,我有个问题问你,你必须实话回答我。”

官家拍了拍胸脯,“咱姐弟什么关系,你只管说,朕还能骗你不成。”

萧灵鹤知道自己问这样的话很丢脸,可她已经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必须要为自己的处境问清楚,人不可能一辈子担惊受怕、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在皇弟心目中,阿姐和与北人的关系,孰轻孰重?若是,若是大雍要派遣公主和亲,以此来免除年年纳贡,阿弟你答不答应?”

这是自己嫡亲嫡亲的弟弟,小时候,她为他喂过饭,穿过衣,手拉着手带他学习走路,教他喊的第一个人不是爹娘,而是“姐姐”。

若是连这个人都将自己放在利益之后的话,她真是,不寒而栗了,更不知今后如何自处。

所以官家是她的一根浮木,她害怕得心脏发抖,害怕官家一句话将她所有的希冀打回原形。

自己享受了城阳公主应当享受的尊崇的地位,以及这个地位带来的鲜花似锦的好处,她在危难之时理当为国家挺身而出,可她不想被当作一个物件!

她是一个人,一个弱质女子,落到北人手中,以两国世仇,会遭遇如何对待是难以想象的。

尽管今日铁凛死了,可她不愿揣着这种忐忑不平的心,在不安中数着日子,怕有朝一日,北人真的提出这样的请求,而母后会答应。

她今天才发现,原来母后对她的宠爱有限度。

官家想笑话皇姐这是个什么问题,可一瞧见皇姐泛红的眼眶和湿润的双瞳,他没忍心笑出声来,只是勾了勾唇角,抬起如今比阿姐长的胳膊,在她的肩上轻轻一拍,就像小时候她总拍自己一样。

“答应个屁!”小皇帝忿然喷出一口脏话来,“那种又脏又臭的北人,闻着都有狐臭,敢肖想朕的阿姐,纯属癞虾蟆想吃天鹅肉,长得丑想得美!朕不发动十万大军把他们打得屁股尿流,朕的‘萧’字从此就倒过来写!”

萧灵鹤一颗心放回了肚里,红着眼眶抽泣了一声,“萧銮,阿姐没白疼你。”

萧銮咧出一嘴白牙,笑嘻嘻地道:“阿姐你别胡思乱想了,再说你是有家室的人,就算你真想嫁,你家里那位也不能答应呢。朕等着他,回来找朕要他的印绶。”

萧灵鹤想起来,是啊,她家里那位,只怕是最不容她北上的。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无论是维护妻子,还是保护公主,他都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他摔坏了脑壳,如何能为将?

从谢寒商摔下楼梯,磕坏脑子以后,萧灵鹤贪恋巫山云雨的快乐,甚至藏了一缕幽暗的私心希望他别痊愈,至少别痊愈得那样快。

但是,从今天开始,她要全力救治他,用尽一切办法,帮他治病。

*

萧灵鹤走出怡园,钻向公主府邸的马车。

才将身挪了半截进去,便有一只大手突兀地将她纤腰紧扣,萧灵鹤被他揽进了怀里。

马车行进起来,颠簸中,萧灵鹤无所适从地被他抱着,想下来却发现不能。

他仔细观瞻着她的脸色,双鬓低垂,“女人,眼睛怎么红了?”

萧灵鹤心里头顿时涌上来无限委屈,将他探过来要为自己擦泪的魔爪打掉:“不许‘女人’‘女人’地叫。”

他吃痛,黑眸中有山雨欲来:“女人,忘记自己身份了,给你三分颜色,你开起染坊了?”

萧灵鹤一听到他说话这种口吻就头疼,简直比那个清高版的谢寒商还讨厌,涨红的眼眶怒瞪起来,气咻咻地说:“你怎么不‘哼’了?这会儿知道说话了?别人诬赖我给你开哑药,你自己不晓得反驳吗?”

他哼笑一声,“反驳什么,不是你让我筵席之上不可说话的么?”

萧灵鹤狡辩:“是么,我只是和你谈了个条件而已,是你自己不说。”

谢寒商抬起被她推掉的手,长指掠过她的鼻尖,从她纤巧的琼鼻下扯出了一丝细长晶莹。

萧灵鹤看得瞪大了眼睛,又羞又窘,到处找帕子擦鼻涕。

啊啊啊啊本宫在谢寒商面前完全颜面扫地了!

他却清冷一笑,不嫌那脏,将她的鼻涕慢条斯理地擦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绢帕上,“不错。但现在我答应你的做到了,我一句话都没说,你答应我的呢?能否做到?”

萧灵鹤装作记性不好,扯了他的帕子,一把夺过来捂住自己丢丑的鼻,只露出一双明润的圆溜溜的星眸在外,慧黠地装傻:“我答应什么了?”

知道她明知故问,在这儿装傻呢,谢寒商哼一声,少不得主动提醒她,她答应的事。

“今晚过来阁楼,我等你。”

萧灵鹤耍赖皮:“我让你不要说话的意思是,让你不要出风头,你是没说话,可风头你是抢尽了!这算如约么?我觉得不算。”

谢寒商的漆眸冷峻了下来,一把掐向萧灵鹤,她吓得不轻,以为他要同话本上的疯癫世子一样要掐她脖子,她吓得鹌鹑似的缩起来,谢寒商呢,却只是隔了帕子攥住她鼻涕横流的鼻子,故意使她不通气,冷冷一笑:“诡辩。可由不得你。”

“女人,是不是我最近太纵着你了,又忘了自己的身份了?若非你与灵儿生得容貌相同,我岂能纵容你至今。今晚不能同房,本世子就要用你说的方式了。”

霸王硬上弓?

萧灵鹤瓮声瓮气哼唧了一声,把湿漉漉的眼眸转往别处去。心想也不是不行。

他瞥见她的眼角的那一抹未散的红晕,皱了一下眉,一把掐住她细腰,将他往近处、往怀里揣,“还未告诉我,为何红了眼睛。”

若是正常的谢寒商的话,萧灵鹤是会说的。

但他脑袋坏掉了,萧灵鹤不想说。

这个世子实在太不可控了!

她咬住嘴唇,踟蹰一晌,憋出两个字来:“后怕。”

他攒眉:“后怕?女人,你怕什么?”

萧灵鹤望了他几眼,“怕你死在含芳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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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分的谎话里掺杂三分的真心,总是很容易让人相信。

何况在含芳殿前,她是真的为他的生死而恐惧过。

也许是觉得找到这样俊美的驸马不容易吧,也许是太憎恨北国,不想他们赢,那一刻她的心里没有其他,只是想他好好地、活生生地从擂台上走下来,回到她身边。

谢寒商的薄唇弯出了一撇不太明显的弧痕,但,他傲慢地凝着萧灵鹤的眼睛,道:“杞人忧天。这么害怕,分明是不信你的男人。回去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让你再不敢胡乱担心!”

萧灵鹤不知怎的,仿佛感到脖颈一凉,没忍住打了个瑟瑟的寒噤。

【作者有话说】

瑞仙让商商不说话是对的,不然这么颠,一开口就露馅儿哈哈。

第39章 世子强制爱(9)

◎不许打屁股!◎

萧灵鹤半推半就地入了阁楼。

也不知怎么回事,来时不这样的,回来时,阁楼里的书架年久失修,坍倒了一面,正好是收藏萧灵鹤的启蒙画卷的那一架,里头各式各样的春图全都四散落地,有的甚至延展开,露出画中细腻描摹的无边春色。

萧灵鹤来不及看一眼,便就这那面架子,被谢寒商抵在架子上亲了个七荤八素。

也亲了好几次了,他还是这么不着调,亲得全无章法,她只要反抗一下,就会被重重责罚,萧灵鹤感到自己的唇上传来一股微微的刺痛,惊得她睁大眼珠,看向这个胆大包天居然敢咬她嘴唇的男人,还咬出了腥咸味。

“呜……”

萧灵鹤挣扎不力,平滑的咽喉,只能闷闷地发出一道近似猫儿呜咽的反抗声。

他的双手托着她的头,修长的十指滑入她浓密的绿鬓里去,细细地摩挲,终于退离了她的唇,他的呼吸乱了分寸,近在咫尺,拂到她的面颊上,如温热的兰泽芳草气息。

他对她的白眼置若罔顾,轻佻一笑:“现在想反悔了?告诉你,来不及了。”

反悔?萧灵鹤面颊红润、娇喘微微,想着把人撩拨完了,还来这套!

他的双手还落在她的发丝间,轻拢慢捻地抚着,一会儿,将她的耳梢拨得起了烫意,他俯身过来,对她缓缓吹了一口气,“女人,你喜欢图册上的哪种方式?”

萧灵鹤“啊”一声,没明白他说的什么图册,结果他信手从一旁坍塌的书架上取了一册,交到她手里,萧灵鹤正要去接,但垂眼一看,登时羞得满面通红:“你……”

谢寒商道:“你不爱看这种东西么?”

萧灵鹤羞窘不已,这种东西,自己关起来门看看就好了,怎么能拿到别人眼前,让别人知道自己喜欢看呢?

他一点也不懂得保护心上人的尴尬吗!

姓谢的,你要暗恋我就好好表现,不要一天天拆我台*!

萧灵鹤牙酸得很,被他囚困于两臂之间,能腾挪的地方很小,插翅也难逃,注定今晚沦为鱼肉,偏自己还答应了他,任他为所欲为,“你随便!”

说罢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好像一会儿要受刑。

他轻嗤了一声,当着她的面,低头认真地翻看起册子来,随意挑选了一页,用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单臂撑在她的耳边,将图页展示给她看,“这个如何?”

萧灵鹤定睛一看,先不说里头天雷勾地火的狗男女,单就这场景便荒诞不已,居然是在一棵郊外的桃花树下!

她身子一震,心想自己要是被谢寒商拐到外边去,她就废了他,忍着火气反问:“你觉得呢?”

他竟然还认真思索了一番:“不好,你为我动情的样子,不能被外人看见。”

“……”

你神金。

谁为你动情啦?

臭不要脸的。

他兴致勃勃,慢条斯理,又翻了一页,单手拿着给她看:“这个?”

萧灵鹤又定睛看去,好家伙,这回更是虎躯一震,心里咯噔一声。

这画没个正形,居然在墙内的秋千上!女子坐在男子身上,娇小的身子被男子抱在怀里。秋千摇荡在桃花弥漫的春光里,飞红点点,逐水而去。

萧灵鹤大为震惊,幸好,“家里没秋千。”

谢寒商问:“我替你打一架?”

萧灵鹤缩了缩自己修长的雪颈,露出惧意,“还是不要了。我、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荡秋千,真的,我恐、恐高。”

他早看出她的色厉内荏,哼笑一声,低头又翻了一页,这一页稍显正常,他拿给她看时,萧灵鹤眼一闭心一横,就同意了:“好吧好吧,就它了,你别翻了。”

只要不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她都能接受了。

可见折中这个办法放之古今皆准,用之四海皆宜。

萧灵鹤就像一盘菜被他囫囵端了起来,这盘菜还得自己盘上去,以免中途掉落,虽被他从底下托着,他的双臂也很有力气,但若是不主动一点儿,仍不会觉得很踏实。

萧灵鹤只好把自己的双腿绞成了灵蛇,整个人树熊般挂在他身上,还得畏首畏尾,颤颠颠地对他说:“你抱紧一点儿,本宫不想摔个屁墩儿。”

他的眼底笑意宛然,托举着她,将她放到榻上,令她背对。

但正当她要转身之际,谢寒商忽扶住她腰,迫使她固定,不许再动。

“谢寒商……”

她正要发怒,忽地屁股着了一道。

他“啪”一下打下来,力道不轻不重,萧灵鹤却倏地脸色红润透了。

她动不了,只得扭脸,怒容满面:“你!”

谢寒商哂然:“叫我什么?”

萧灵鹤微微怔愣,忽听他冷笑起来。

“女人,带你回来的第一天本世子就告诉过你,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灵儿!你这一生,只可以属于我,若是再被我发现,你与旁的男子鸿雁传情、眉来眼去,我便这样重重地责罚你。”

萧灵鹤又是一愣,眉来眼去?鸿雁传情?

她哪有啊!

“谢寒商,你竟然冤枉我偷情!”

说完屁股上又火辣辣着了一道。

“叫本世子什么?”

萧灵鹤欲哭无泪,怎么会答应了这个神金世子这种要求,现在骑虎难下,进退维谷,简直折磨。

被他打的地方火辣辣的,有股热痛感觉,羞耻极了,因为不知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她不安极了。

该不会要掐她的脖子?

萧灵鹤第一次面对谢寒商心生逃意,委屈包泪,柔柔弱弱唤了一声:“世子。”

替身游戏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她发誓一定要治好他的病。

哪怕他恢复以后再次拒她于千里之外,她也不在乎。

被打过的地方,却在此时,慢慢地窜上来一丝凉意,萧灵鹤睖睁,感到身上丝缕寸寸被抽离而去,传来一阵阵淅淅索索的声响,像是轻纱盈盈地坠了地,绣履慢慢地落在脚踏。

一股掺杂了夏日湿润水汽的凉意,被如水的月光推入房舍,将她缠绕。

臀上的疼痛消散,好像不那么疼了,但感觉又不曾完全消失,而是化作另一种,令她难以启齿的感觉。

其实并不难以忍受。

她跪在拔步床上,被他托住纤腰,向他靠近。

萧灵鹤一瞬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帘幔溢出了一丝轻颤。

接着,便似烟云被风卷积着那般狂舞。

像是密密匝匝的雪花随着清风飘卷,卷入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萧灵鹤鼻音缱绻地叫了一声:“谢寒商……”

结果换来屁股上又挨了一下:“不乖。该叫我什么?”

萧灵鹤吃痛,耐不住性子骂,“你真的坏死了。”

但语调却不是咒骂,打情骂俏而已。

谢寒商亦是在观察着,公主殿下的脚趾轻轻地翘了一下。

“我今天才知道你这么坏,你道貌岸然,你早就想这样,欺负我了吧……”

她回想起当年,她用更过分的欺负他时,那时简直没给自己留条退路,她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但萧灵鹤还是欲哭无泪。

谢寒商哼了声,倒是主动承认了:“不错。”

萧灵鹤睁开了眼,回身望向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寒商道:“很早。”

她想继续刨根问题,但突然忆起不能了。

他眼下是话本里的“世子”,不是现实里她的驸马,他们在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里,并非正经夫妻,并没有成过婚。

医者言犹在耳,不能盲目地谈他的过去。

谢寒商大约是觉得那样够了,便将她抱起来,捞回怀中,双臂静静地环住他的公主,将头轻低,垂入萧灵鹤的颈窝,“灵儿,我道貌岸然不假,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独占你,每见你与旁的男人说话,我都恨不得待你如此,日日夜夜如此。教你离不开这尺寸之地,只属于我……”

萧灵鹤竟不知,他还有如此疯狂阴湿的一面,她过往只觉得他生如天山之花,如不染凡尘的九天之雪,难以亲近,纵然将他再玷污千万遍,他依然那般清高孤傲衣不染尘。

可他竟然说,他想日日夜夜欺负她,他想让她,只属于他。

皮囊之下是谢寒商的灵魂,原来他对她的爱恋早已深到如此地步,但因她的折辱而产生了扭曲。

她真是不该,不该那样待他的。

把好生生一个人,变成了一只阴恻恻的男鬼,这是她造的孽。

今天被他如此这般,只能是冤冤相报,因果自尝。

只是,萧灵鹤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不是,我究竟与哪个男人说话了?”

总不会是那个已经被他打死了的铁凛吧?

他不正面回答,哼笑了两声,语调轻蔑。

食指戳了戳她的心。

“你自己心里清楚。”

萧灵鹤气咻咻地咬牙,本宫心里清楚?

清楚什么?

本宫向来洁身自好,从不干红杏出墙的事!

不好意思,本宫不清楚,本宫现在只清楚你是个变态!

*

谢寒商头痛欲裂。

这是他第三次清醒了。

这一次清醒时分,记忆回笼得快一些,几乎只是坐起来调息片刻,关于他变成疯魔“世子”的记忆,便如潮水般一股脑涌入识海。

“女人,你只不过是她的影子!”

“定是你这妇人耐不住寂寞了,来寻本世子消遣。”

这些混账话,如何能对公主说得出口。

头痛中,又是一道振聋发聩的声音撞击向脑海。

“难道不是吗?你莫以为我不知,过去你一直在喝避子汤!”

避子汤。

谢寒商瞳孔微微一缩。

仿佛触及了心底里某个恐惧的角落,霎时浑身僵直,血液凝固。

身后床榻上,一条柔嫩纤弱的藕臂,如藤蔓般不疾不徐地蔓延过来,摸向他的腰间,谢寒商忽地忆起昨晚将她在这床榻上肆意欺负的种种,懊恼地无言以对。

原来公主会对谢寒商不假辞色,挞伐羞辱,却也会对一个分裂出来的不存在的人,甘心做到如此地步。

公主她,当真是喜欢上了那些由他的灵魂承载着的不同底色么?

那些人,到底只是虚无而已。

公主也会喜欢虚无之人,就是唯独无法对谢寒商垂青。

谢寒商抿着薄唇,种种所念偏执,最终,化作眼角自嘲的笑意。

那条手臂的主人渐渐觉得几分不快,发出一道睡梦刚醒的喃喃声:“你醒了多久了?”

谢寒商挣脱了她,起身去拾地上散落的衣物。

萧灵鹤还没反应过来,他人已经打理好了自己,衣冠楚楚地站在他眼前,见他这会儿知道要脸了,全然不是昨晚上没脸没皮的模样,不禁冲口道:“口口完本宫就要走了?”

他一怔,像是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萧灵鹤想到他的种种可恶之处,不禁委屈从心中来,将自己身上衣袖都捋起,寝裙衣襟也扯开,给他看,这些他亲自种在她身上的红痕。

谢寒商满靥薄红,望着她,瞳孔震惊,说不出话来。

的确,这些都是他作的“恶”,甚至还远远不止这些,应当是……她身上的每一处,都有。

只是公主宅心仁厚,给他留了一点脸面。

萧灵鹤咬牙反问:“你难道不认?”

谢寒商认,他沉默着,心虚地点了下头。

萧灵鹤见他眉眼纠结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到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屁股,不禁扬声道:“以后不许打我的屁股!要口口就说一声,给你口口,就是不许动手打人!”

“……”

他的表情,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以至于萧灵鹤怀疑自己再说一句话,他马上能从三楼跳下去。

【作者有话说】

商商的清冷人设彻底无存了哈哈哈。

第40章 世子强制爱(10)

◎他会恢复?!◎

萧灵鹤久也得不到那个男人回答。

今日的谢寒商不知是怎么了,反应好像变得迟钝了些。

虽然她本也不指望他会道歉,但是,他竟然也没有凶恶气急地狡辩,一口一个“本世子”地噎她。

这实在太奇怪了!

萧灵鹤蹙起娥眉,仔细观摩他神情一晌。

谢寒商耳尖微红,俊靥洇染开一抹淡淡的赤色,就如调淡了的水墨朱砂,有股雾里看花的味道,看了他许久,他的神情难堪地变了几变,最终,她看到他袖口微微一紧。

“对不起。”

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道歉,萧灵鹤一愣:“嗯?”

抽风的“世子”居然会说这三个字,匪夷所思。

萧灵鹤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从霸道世子的嘴里吐出来的话,这要是放在那本公开出售的话本里,男主人公的人设崩塌已经能激起读者公愤了。

再看他,颊上的红晕似又调深了几分,也不知造物的神是用什么工具刻画出这样美的一副皮囊的,他的皮肤正常时白净似瓷,有清雅俊逸的美,面容调朱染赤时,则有娇贵艳冶的美,总之淡妆浓抹总相宜,无一处不是长得精巧得令人赞叹的。

她正沉默欣赏了一会儿,耳朵里又飘入一道更为滞涩沉闷的嗓音。

“以后不会了。”

萧灵鹤心想,他真的很奇怪。

可她的屁股也不是很疼,加上昨晚上他也贯彻始终地为她进行善后服务,她就原谅他了,只是仍有一点要警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下次就算你求我,我也不可能答应你这种条件了。”

谢寒商垂眸,轻轻地“嗯”了一声。

旁人作孽,他来偿还。

那个人留下的烂摊子,他来收拾。

萧灵鹤忍着一丝不适,颤巍巍地从床帏间迈出一双又细又长的腿,打着飘给自己套上鞋袜,今晚打算回自己的金玉馆将就,绝不再来谢寒商的泻玉阁。

萧灵鹤离去之后,谢寒商则动身下了楼,回到寝房。

窗外天光炽亮,夏日的白昼有股湿热的香气,那是草木蒸腾催发出的一蓬蓬青叶子味,推开南窗,任风细细窜入阁内,风里传来芭蕉叶后的碎语。

“一晃眼到了五月既望了,天气愈来愈热,我听说茶汤巷里新添了几道清凉饮子,不如等傍晚天凉一些,让索唤送来?”

两个侍女从硕大无朋的芭蕉叶后走过,谈论着时下好喝的饮子。

谢寒商听到“既望”二字,微凝眉峰,从支摘窗底下的屉中取出了一页宣纸。

上面写着上一次他清醒时记录的日子。

初八,初九,初十,十一……

十一之后断掉。

看来他应当是从那日起便又陷入了失常的状况。

谢寒商向止期询问过,也记录过第一次发病与第二次发病的时间段,得出的结论是,他发病的时间在缩短,而正常的时间在逐渐变长,这是恢复的迹象。

但有一点不可掉以轻心,他发病时不可控制,有时甚至挖掘出内心深处极尽阴私毁灭的一面,行平日所不韪之事,譬如,对公主起了占有欲,对公主动了手。

谢寒商皱起眉,从取了笔墨,在纸上留下一行字:

无论你是谁,不准欺负她。

落款为谢寒商。

下一次发病也许近在眼前,他不知何时会来临,甚至现在便有些目眩,几乎站立不住,这张纸要放在显眼之处,被那个人看见。

谢寒商略作思索,将它折卷之后,放在了枕下。

处理妥当后,止期来送午膳,正巧与李府医一道前来。

李府医照例为驸马看脑后的伤势,诊脉开药。

从前来时,驸马都还处于失魂状态,看病不肯配合,李府医又听说驸马这次变得很强势,来时惴惴的,生怕遭了揍。

毕竟他早就发现,这位驸马体魄强健,便是在公主府待了三年,这一身的武艺也还没有废退,真反抗起来,不得三五个壮汉摁不住他,哪里是自己一介清癯瘦削的小老儿所能匹敌。

他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示意驸马就座。

谢寒商并未令他为难,就座之后,目光望向窗外。

窗下有一树浓绿的芭蕉,记得初来时,芭蕉尚小,不过添一些新绿,如今已是蓊蓊亭亭,掩猗兰砌,覆莓苔路,蔚然壮观。

隔了重重芭蕉,能发现泻玉阁与金玉馆相对而立,在这个角度,能看见金玉馆成行的楹窗、透绿的窗纱,还有门扉上斑驳的铜锁。

夜晚如不掌灯,视野更加空阔,金玉阁公主的寝屋,将燃一盏璀璨炽亮的银灯,窗纱上照见玉人灯下卸妆的倩影,如轻烟,似幻梦。

可望而不可即。

“驸马的伤已基本愈合了。”

李府医站在谢寒商的背后,拨开谢寒商脑后浓密柔韧的长发。

驸马的外伤早已愈合,如今操心的只两件事,一是除疤,二是他脑后颅内积淤的血。

李府医将灵药留在案桌上,告诫道:“驸马定要记得按时擦药,这药膏虽无肉白骨的功效,但去疤生肌的效果还是不错,驸马只消坚持用,过个一年半载,这疤痕能去除大半。”

但驸马依稀没听他说话,目光落在窗外,也许是对于除疤之事不太乐观,因此心如死灰。

李府医又思忖一晌,宽慰道:“不过即使不能祛除疤痕,驸马也无需过于忧虑,老朽观驸马发丝浓密,又见靖宁侯到了这年纪依然毛发旺盛,想来驸马是不会有什么脱发的烦恼的,只需借用头发掩盖伤口,也可天衣.无缝。”

谢寒商慢慢地扯了眉峰,眸色泛着寒潭般的冷意。

李府医心口一跳:小老儿说错话了?

又一砸摸,忽然想到自己提了“靖宁侯”三个字,差点儿打嘴。

对了,世人皆知驸马与靖宁侯不睦,当初驸马摔伤时,偌大侯府竟无一人前来问询,就是仇人也都知道确定个生死,靖宁侯这番做法实在太过令人寒心。

只不过,驸马脑部重创,依公主所言,他病中忘记了一切前尘旧事,是如何还能知道靖宁侯的?

李府医心头晃过一个念头:“难道驸马已经恢复了?”

谢寒商神色淡然:“我摔伤后,靖宁侯府可曾有人前来问过?”

李府医一震,与止期碰了个眼色。

止期疯狂在谢寒商身后摇头,让李府医不要多言。

因为他自己,都尚不敢告诉自家公子侯府有多无情,公子嘴上不说,但心里对侯爷还揣着最后一分的期待,那是父子人伦,是血缘至亲,他始终无法真的对靖宁侯府陌路。

李府医是外人,他不会听从止期的意见隐瞒,选择了对驸马忠诚,讪讪垂首,道:“不、不曾来过。”

谢寒商颔首:“知道了。”

他拿住了药膏,对李府医道:“我会清醒一时,但不知何时又会发作,还请府医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不想让公主失望。”

李府医心想:失望?怎么会失望呢?公主如今可是巴不得驸马早日痊愈啊,驸马既然能清醒一时,那情况必然会愈来愈好的,那让公主知道有何不可?

李府医含糊应付了两声,“嗯嗯,驸马还请用药,把皮囊治理好,治理好了,公主瞧了也赏心悦目。”

看看,看看!他在府上多年,已经学会站在主人家的角度上看待问题了!多么通情达理、多么善解人意!

对驸马搪塞,对公主就得掏心窝,李府医踩着两头船,但也知道哪头重哪头轻,先前是不确定驸马会神志反照,所以不敢对公主言明,怕的就是所言不能兑现,反而惹得公主殿下不快。

但眼下这情况不同了,驸马既然已经恢复了正常,过程虽然短暂,不知能持续到何时,但只有这么一息的功夫,也足够令殿下欢欣,李府医便自作主张,决心将驸马的病情瞒着驸马本人,对公主合盘吐露。

萧灵鹤的腿肚打颤,用了药膏,每隔一个时辰就涂抹一遍,略略恢复了一些,想到昨晚那不禁使用的拔步床,架子摇颤,似有将要崩塌的迹象,长公主心有迟疑,不好交代刘毋庸,悄摸儿地对竹桃吩咐。

“你私下里,去采买一架新床,莫要惊动他人。”

竹桃道“好”,只是不明公主喜好,难免多嘴问了一句:“公主喜欢哪种样式儿的?奴婢好去找。”

萧灵鹤调开视线,“样式不重要,结实耐用不易塌……就行。”

说完她便瞧见篱疏抿着红嫩的嘴角,像是在忍笑,她羞怒交加,伸手去拧篱疏的脸蛋,恶狠狠地威胁道:“妮子想笑本宫?我撕了你的嘴。”

公主外强中干,哪里舍得撕她的嘴?篱疏只是装得害怕,嘴里赔着罪,死命按着上扬的唇角,但眼底的笑意却无论如何止不住。

啊,那是有多激烈啊,连阁楼里那张降香黄檀打的床都不够使的!

也亏得是公主殿下,福泽深厚,得遇如此驸马呢!

过了午后,萧灵鹤歇晌完,又开始擦药了,擦完药,在金玉馆的寝房里朝南纳凉,李府医突然行色匆忙地奔来,说有要事相告。

自从谢寒商从阁楼上摔下去之后,萧灵鹤便把李府医全权调度去了泻玉阁,随时为驸马待命,他来报信,定是谢寒商的病情有了进展。

萧灵鹤不太能接受恶化,深呼吸几息,做足了准备,才放李府医进来。

李府医一进门,萧灵鹤的心便开始紧张了起来。

现在的她,居然开始担心谢寒商的病治不好了。

谢天谢地,李府医这回竟报喜不报忧了,面含喜色地向她道:“殿下,老朽看驸马的病症似乎有了大进展!”

萧灵鹤心口咚地一声,骤然发紧,从罗汉床上倏地直起了身,双足伴随一幅轻如烟霭的裙袂落到冰凉潮湿的地面。

“真的?”

李府医喜上眉梢,踌躇满志:“老朽不说没把握的话,难道公主尚未看出,眼下的驸马是神智清明的么?”

这一回萧灵鹤好了一半的腿弯打飘起来,身子一矮,险些掉凳。

她震惊不已,错愕地支起一双雾蒙蒙的星眸,李府医见公主似有不信,一拍大腿。

“老朽上次就当告知公主的,驸马的失魂症状在逐渐痊愈,开始可能会短暂地几个时辰恢复正常,越到后来,他恢复的时间就越长……”

怕公主生气,李府医的话音一顿,但他很是不解,耐不住又问。

“难道长久以来,公主没有能察觉驸马恢复的异端?”

没有!

萧灵鹤的脑中轰地一声,好像一座信念永固的高耸石碑于心中訇然坍塌成了废墟。

李府医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何她全无所觉?

谢寒商恢复过么?

如若他恢复过,他为何不说,难道,他在同她演戏?

可为何要那样,他直说自己是谢寒商不行么?为何要欺骗,要隐瞒?

思量漫过过往的点滴,从中抽丝剥茧,又好像能从中剥离出一个披着伪装的谢寒商来。

第一次觉得他状态异常的时候,他还是法门寺的大师,他握着她的手,拉开了官家赐的射马弓。

第二次,是小鱼。应当就是在她为贵阳捉奸时,他恢复过,那时候他就已经清醒了,可他还在同她装,扮演鲛人的种种把戏。

至于第三次,应当就是今早了。

不是……等等?!

那在谢寒商恢复正常的时候,她究竟都干过什么?

潮水般汹涌的碎片,沿着记忆的脉络蜂拥撞入脑海。

“你就不担心,有朝一日,你和别的女人勾搭上了,我把你一刀宰了吗?”

他说,不怕。

那时便已是谢寒商在回答。

她一无所觉。

还有……

“要口口就说一声,任你口口,就是不许动手打人!”

啊啊啊啊啊啊,这是她说的话?这是她当着谢寒商的面说的话?

啊,难怪她的高岭之花驸马,听完那句话简直恨不得当场自刎了结残生。

她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他早上那个表情的所有细节。

她,居然当着真正的谢寒商,呛了他那样一句话。

他该是有多羞恼啊!

一个原本就暗恋着她,根本舍不得欺负她的人,发现一觉醒来在她的屁股上留了两道淡淡的掌印……

啧。

也许这个时候该羞涩的不是她萧灵鹤,兴许谢二正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捶胸顿足地失悔呢!

一想到这里,她的底气回来了,正襟危坐起身子,“哦?你是说,驸马很快就能彻底恢复了?是这个意思么?”

李府医说“是”,还告诫道:“不过只得一时半会,不定何时又要发病,公主要是想见到一个正常的驸马,眼下去泻玉阁,立时能见到。”

萧灵鹤喜出望外:“还有这种好事?”

她搓着双手,探头探脑地一言,见把李府医吓了一跳,她方想起体统这回事,于是把自己强行按回去,但大脑充斥着激动的讯号,兴冲冲就要去泻玉阁。

只是两只光足才迈了两步,公主殿下又纠结着眉头缩回了莲足,扯了一下纤细如月牙的眉弯,低声道:“本宫这样,怎么见驸马呀?”

说罢,她扭头对竹桃与篱疏道:“准备热汤,花瓣澡膏香巾一全套,把本宫新裁的那身豆蔻绿的锦绫裙取出来,头饰?头饰要那套去年母后赏的头面,华胜是攒枝团花紫金玫瑰的那副!”

竹桃与篱疏慌慌张张地前去准备,萧灵鹤呢,也顾不上李府医还在当场了,鞋履忘了穿,径直走到菱花镜前,食指朝自己眉峰怼了怼。

这个眉形太艳,也要换!

唇脂太淡,也要改!

啊!她才发现,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居然没有一处打扮是妥帖的!

【作者有话说】

金玉馆,泻玉阁,大家听出什么门道来了吗?[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