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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箩金 梅燃 21146 字 7个月前

萧灵鹤脸一红:“这都能诊出?”

李府医对这种心大的患者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寒商记得很清楚,附和:“有两个月。上次是七月廿四。”

毕竟是私隐,外泄还是让人不好意思的,萧灵鹤脸更红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月事一向不准,而且以前吃药的时候,我好几个月没来那个也是有的。”

谢寒商只在意一点:“殿下染了什么病,严重么?”

关乎月信,便不止吃坏肚子的事,以前谢寒商也读过一些医理,但年少时脸皮薄,对妇科不敢修习,至今也是一无所知。

李府医撤回一只嚣张的手,神气在在地说:“殿下没病。”

本想卖个关子,一瞥这懵懂无知的两夫妻,他倏然又气不打一处来:“殿下怀孕了,快三个月了!你们怎么做父母的?如此粗心,都孕吐了还在闹肚子,这不是闹着玩么!老朽这就去拿安胎药!”

说完,不顾这房中泥塑般的两人,李府医满脸沧桑地背手往外走,边走边咕咕叨叨:“闹肚子……亏得想得出来……月信几个月不至也不当回事,这些祖宗到底什么时候能对自己操点儿心呐!”

【作者有话说】

李府医:我太难了,以前还碰上过位高权重的病患医闹,动不动就治不好全太医院陪葬!还好溜得早~

第65章 恩爱两不疑(5)

◎他想且只想要一个城阳公主殿下。◎

李府医摇头晃脑地离去之后。

那夜里,萧灵鹤与谢寒商坐在床榻上沉默了许久。

最初的惊怔过去之后,萧灵鹤茫然无措,显然她已经软化了态度,但实在还没做好迎接新生命的准备,李府医降下一道神雷,劈得她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呼吸几息之后,她的手背上似隐隐传来湿润温热的触感,如鸟腹的翎毛搔在肌肤上,充满了虔诚的讨好。

萧灵鹤再度为之怔愣,也突然意识到,比起她自己,谢寒商更忐忑。

他连她的心意都拿不准,患得患失地相处,诚惶诚恐地迁就,亦步亦趋地追随。

假如,她说一声不想要这个孩子,他何止不敢反驳,萧灵鹤甚至都担心他立即窒息。

她牵了下唇角,把问题想透之后,决定得很干脆。

萧灵鹤偏着乌润的清眸,瞧着他的不安,坦荡地说:“商商,我已经很久没吃过那种药了。以前吃过几次药,府医说过那药伤身,对怀孕有碍,我的身子其实已经受到了影响。如今没吃,不瞒你说,我也始终心存侥幸,想着随缘,其实是期待暂时无缘。没有想到如此突然,你也吓住了吧。”

谢寒商沉默以应,但萧灵鹤敏锐地察觉出,他的指骨在收拢,力度增强,颤栗却无法克制。

薄薄的眼皮之下,睫羽覆没了眸色。

像沉默待宰的羔羊,又或是等候刽子手落刀的囚徒,没有反抗,对于结果全盘接受。

“商商,你在害怕对吗?”一语道出他的难堪,谢寒商闭了闭眼,苦笑了声。

萧灵鹤声音温沉缓和,她抱住他的肩膀,轻声说:“你害怕,是因我好像一直把是否愿意和你生一个孩子与是否喜欢你等同起来。你害怕我说一声不愿,就是代表我还没那么喜欢你。”

谢寒商未置一词,但看她时的窘迫足以说明了这点。

萧灵鹤叹了一息:“那生吧。”

他的肩有些发颤,紧绷深敛的神情也一丝丝皲裂。

萧灵鹤将螓首低垂,绿鬓似云*,慢慢地靠向他的肩,感受到颊侧温煦的气息自高而下的流向。

他低头抱住了她。

萧灵鹤的脸色若桃花嫣然,声音蓦然轻快了起来:“生个孩子而已嘛,又不是上断头台,你喜欢孩子我小小地满足你一下也不是不行。你看,我多喜欢你啊!小闷骚,一声不吭,净会自己吓自己。”

久未感觉到谢寒商的态度,她好奇地抬高下巴:“不说话?难道是我真给你上哑药了?有孩子你不高兴么?”

揽着她玉软花柔的身子的手臂终于有了一丝松弛,谢寒商珍重地拥着他的刽子手,意料之外那一刀没有落下来,他已是感激得无以复加,行事也大胆了几分。

他亲吻着殿下的额头,薄唇轻微厮磨。

“殿下于臣,洪恩浩荡,怎会不悦。”

应是高兴得无言以表方对。

*

官家所需的军力已经集结过半,屯兵练兵一务便交由了大帅夏延昌,这支北伐军也有了一个独立名字:龙骧。

谢寒商入召,敕封鹰扬将军,入夏延昌麾下,协同练兵。

闲暇之余,顺便在城郊建水利兴屯田,铸造农具,自给自足。

白日他在营地,晚间则回家照顾公主。

萧灵鹤原本还打算去他的龙骧军视察一番,可这孩子来得猝不及防,带给她很大的困扰,她每日昏昏嗜睡,到了一定的月份之后脚踝都是肿的,不便行走。

到了晚上她费劲地坐在榻上,谢寒商便替她揉捏按摩,缓解疼痛。

一盏灯火,照着他墨般润朗的眉眼,萧灵鹤轻抚他的脸颊:“你累不累呀?”

谢寒商摇头。

没有疲累,只有充实。

但更多的是对殿下的不舍。

除夕迟迟将至,一旦冰雪融化,转眼便要开拔。

萧灵鹤同他说:“你走了以后,要时常写信给我。你们军队神出鬼没的,我送信给你,会找不着你人,所以只能你来写给我了。”

谢寒商说好。

萧灵鹤道:“要多写一点,我才知道你是否平安。”

谢寒商也说好。

指尖揉按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将公主殿下按得酸爽无比,通体舒泰。

她仰起脸颊,双臂撑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与他相顾,忽笑起来:“后方的事你不必担忧,你负责打仗,我负责给你摆平一切。”

见他沉默,眼皮微垂,她反问:“不相信么?你莫忘了,母后我都能摆平。若不是我,母后反对起来,哪有这么顺利。”

谢寒商嗓音迟缓:“殿下运筹帷幄,动之以情,很是高明。”

萧灵鹤笑了下,摸着他的脸说:“等你回来的时候,你的孩子已经呱呱坠地了,说不定都会叫你了呢,对了,你还未说,你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谢寒商替公主按摩的手一顿,那股酸爽的感觉消失了,她不满地哼哼着“不要停”,他才重新为她按起来,沉吟说:“都好。”

萧灵鹤察觉他的脸色似是晦暗了一些。

可能是因为没法陪着她见证孩子的到来的原因,她要猜中他的心思实在是易如反掌,继续摸他脸说:“我想吃你做的五福羹了。”

谢寒商将公主殿下的罗裙放下掩住双腿,又扯过厚实的被褥团住萧灵鹤,“我去做。”

并非她故意支使他,而是谢寒商现在大抵总觉得愧对她,不为她做点儿什么他就不高兴,神情阴郁,有时都不敢正眼看她,萧灵鹤让他去做羹汤,他自然心里就会好受些。

那个“五福羹”是他母亲的手艺,他小时吃过,对味道记忆深刻,后来循着脑海中的那一点点记忆硬生生模仿出了精髓,给她尝时,萧灵鹤简直惊为天人,不停夸他“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所谓“五福”,是指肉丸、鲫鱼骨、白豆腐、笋片与蕈菇,通过对火候的掌握,和对味道的把控,调制而成的鲜美汤羹,内涵丰富,口感轻盈。

食材处理起来很麻烦,他总是在她要喝的时候保持耐心地下到庖厨,有条不紊地给鱼刮骨,给笋衣切片,将它做得汤鲜味美,最后端上成品,让她大饱口福。

喝汤的时候,萧灵鹤拿眼瞟他,他还是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萧灵鹤笑了:“你舍不得我吗?”

眼看着拔营在即,他就要走了,剩下的日子几乎是数着过的,她还好,明明征夫在外充满了凶险,她却对他充满信心,反倒是他。

谢寒商:“嗯。”

萧灵鹤掀了下差点被汤羹鲜掉的眉:“谢寒商,你在对我撒娇吗?”

他别别扭扭地坐在那儿,半天也不过来,但嘴里尽说些这样的话,实在让她很难招架,恍惚间以为是小鱼又回来了。

闻言他抬高目光,安静地瞧了她一眼,不说话。

萧灵鹤放下汤碗,张开两臂,“你过来。”

谢寒商听话地将萧灵鹤抱入怀中,将脸颊贴着公主的发髻,双臂环紧。

萧灵鹤轻声说:“商商你听,好像又下雨了。”

他适才从外间进来,天上的确是落了针脚般的雨丝。

雨声绵密轻细,似瓦檐上轻轻悄悄的跫音。

萧灵鹤侧过眼眸,“还怕不怕下雨?”

谢寒商缓慢地摇头:“不怕了。”

萧灵鹤眯眼:“因为我吧?”

他轻轻点头:“是因为殿下。”

萧灵鹤沉吟片刻,心疼地道:“商商,要是没有我,你可怎么好呀?”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将她又抱紧了些,仿佛要将他镌入骨血里,连同他为她沸腾的魂魄炼化在一起。

萧灵鹤道:“你走了之后,我在上京会很忙,你不用担心我。我可以每日都看书,作画,写字,我可以去找贵阳聊聊天,和母后说说话,向皇后聊些闲常,等这个小家伙出来了,我就更忙了,大抵是没有空想你的呢。”

谢寒商唇角轻勾,似是笑了一下,但声音愈发沙哑:“很好。”

萧灵鹤没想到他竟然说很好,她皱了皱眉:“我有空的话,还可以偶尔去找白公子下下棋泛泛舟……”

他蓦地咬住了唇,身子一僵,在萧灵鹤怔愣回眸时,谢寒商把握战机,一瞬含吻住殿下的嘴唇,惩罚地轻轻一咬。

“嘶。”

谢寒商在萧灵鹤呼痛之后松开他,眉眼愈发沉晦,比窗外的风雨还要阴暗:“这个不行。”

萧灵鹤莞尔:“为何独独这个不行?”

谢寒商认真:“这个得等我死了才可以。”

萧灵鹤大笑着倒在他身上,摸着谢寒商的后脑勺,和他柔韧浓密的发丝,柔和地低声说:“那你不要死,等你回来,我只和你下棋,与你泛舟,喝你做的汤,与你做尽一切爱侣之间的事,别人谁都掺和不进来,你听着,可还划算?”

他的眼眸泛起思量:“划算。”

萧灵鹤笑得停不下来,嗔道:“哪来这么大的醋劲儿。”

说完抱紧了醋坛子,肚子不留神贴上他的身子,已经显怀的腹部,有圆圆的隆起,她摸索着他的手掌,在她的肚子上停了一停:“商商,你可有替她起一个名字?”

谢寒商说:“没有,这个权利交给殿下。”

萧灵鹤又问:“我们这个孩子一定是女儿,以后她做我家的小郡主,我把封地都给她继承,然后我们就不生了?”

殿下说是不在乎男女,但其实心中早就算好了想要一个女儿,想且只想要一个女儿。

谢寒商亲了一下萧灵鹤呶呶不休的唇:“嗯。”

萧灵鹤很有自信,这个孩子一定是个乖乖巧巧白白嫩嫩的女儿,“要是女儿的话,一定得长得像你,一定要很漂亮,比我小时候还要漂亮。”

谢寒商的手绕过萧灵鹤的身子,停在她的后腰上,轻缓地揉了一下,声线压得极低:“像殿下最好。”

萧灵鹤沉吟道:“那你岂不是很没有参与感?”

谢寒商笑着,眉梢轻扬:“殿下和我生的孩子,已经是与我的眷顾了。”

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于此人间,他想且只想要一个城阳公主殿下。

*

上京城的除夕,王太后在宫中设了家宴,钱太妃与几个儿女都在筵上。

官家与太后因为北伐闹出的龃龉,在这场其乐融融的家宴上也尽数和解,众人举匏樽共饮。

恰逢此时,城头楼上焰火成簇地窜入长夜,裂开,散作一朵朵硕大无朋的花卉,继而星雨般零落,整个上京城都陷在光怪陆离的焰阵之中。

贵家妇女在这日常纵赏关赌,入场观看,还要饮宴,紫微宫里也不能例外,歌舞表演欢腾不休。

王太后对谢寒商道:“寒商,这是你第一次与我们坐在一起庆贺新年,往年你总推辞。”

谢寒商神色尴尬,幸有萧灵鹤为他解围:“母后,那些陈芝麻小事儿还提它做什么,现在一家子在一起快活就好了,商商也不是不给您面子,他只是那时候确实身体抱恙不方便嘛。”

王太后指着萧灵鹤对众人轻笑:“你们看,哀家说了一句什么话,瑞仙就急得如此,像哀家要吃了她的驸马似的。”

众人都笑起来。

谢寒商没有笑,独独向脸热的公主露出感激之色。

王太后让一旁的女史林春芫递上几个红封,给了在座的小辈一人一个,但到了谢寒商这里便没有了。

萧灵鹤一怔,以为母后还存有不满。

实则王太后单独让林春芫留了三个,她将三个红封一同送给谢寒商:“寒商,这是补上的你的压祟钱。”

谢寒商感激地接过,向太后道谢。

萧灵鹤知晓,从侯夫人意外亡故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收到过压祟钱了,实在是个可怜的小人儿,不禁心头一叹,身子悄悄靠过去,对他耳语:“我知道你很高兴,但你先别高兴得太早,等会儿回家,还有更高兴的。”

她也为他准备了年节礼,他不知是何物,但心确实被公主殿下一句话高高地吊了起来。

官家看出了一丝偏颇,扁嘴道:“母后就算给姐夫准备了三个红封,怎么朕还感觉,姐夫的每个红封都比朕的要厚呢。”

说话间,高木兰贴心地将她手里的红封交给了他:“官家想要,臣妾的给你。”

官家很高兴,悄悄说:“还是皇后对朕最好。”

可红封捏在手里攥了攥,他又不高兴了:“怎么朕感觉皇后的红封也比朕的要厚?”

王太后饮茶,但笑不言。

官家实在按捺不了好奇心,将目光转向了萧清鹂:“贵阳姐姐,你的红封呢,给朕捏捏。”

萧清鹂将百欢交给乳娘看顾,把手里的红封交给官家。

官家如法炮制地比对,比出一个心如死灰:“贵阳的红封也比朕的厚!”

这就更不用说他的亲姐姐、还怀着孕的城阳公主了,自知之明让他比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凄凉地望向王太后:“母后你偏心啊,人人都有厚厚一沓,凭什么朕的压祟钱就是最少的?”

王太后饮了半盏碧螺春,抽空回复:“哀家给他们的是压祟钱,官家已经富有四海,还需要向哀家讨要压祟钱么,你也不是孩子了。”

“……”

他不是孩子?他可是这一桌子上年纪最小的——百欢不在桌上。

官家暗暗咬牙。

当场启封红包,官家遂发现,自己的红封里边连钱都不是。

而是母后手抄的荀子的《劝学篇》,篇幅很长,母后用她独步天下的簪花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看得官家眼花缭乱,险些昏死当场。

王太后皱眉沉声道:“哀家望你博学,你要时刻以此勉励自身,躬行学无止境,锲而不舍,登高山,临深溪,闻先王之遗言。”

官家直抽眼睑。

与太后的望子成龙相比,钱太妃的态度便极其温和,她也取出自己给小辈一视同仁准备的压祟钱,给官家时,还特意安抚他道:“给官家的只多不少。”

如此,富有四海的官家终于为了五两银子高兴得手舞足蹈了。

筵上笑语不断。

夜晚归寝,萧灵鹤将答应谢寒商的礼物取出,神秘兮兮地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口箱笼。

箱笼的模样款式,让谢寒商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公主殿下从前喜欢用箱笼装她的皮鞭蜡油、人皮鱼尾裙等情趣道具。

那些道具在后来的三年里殿下不再用了,便锁进了这样的一口箱笼里,在他分裂成佛子与鲛人时,都曾在这口箱笼里取过物件,譬如那张油光水滑的假头皮,还有那条波光粼粼的鱼尾裙。

画面迄今历历在目,无时或忘。

谢寒商的面皮泛出桃花色,扭转视线不敢再看。

怕公主殿下一会儿拿出个更磨人的东西来,只要殿下搅和,那一晚上他便别想睡好觉。

虽然殿下不会再使用皮鞭等物来折磨他,但偶尔也会让他穿上那条裙子,在浴桶里撩拨他,孟浪之间自有冲动,她却发号施令,命她不许脱下鱼尾裙,便也无法与之媾合。

往昔之影犹如万千羽毛幻光,在颅内不停地绽放,谢寒商又不是那条神金的鲛人,如何能够面对。他羞得身上都冒出了粉意,疑心殿下是准备了某种情趣玩具,计划着除夕之夜与他放纵一整晚……

虽那的确是会让他比得了压祟钱更高兴的,可,那也很让人害羞啊。

萧灵鹤卖了个关子:“闭上眼睛,我让你睁开你再睁开。”

谢寒商只好照做。

她背过身,从箱笼里郑重其事地取出一样披氅捧在手里,笑靥如花:“呛呛——商商,你睁眼啊!”

谢寒商睁开眼,烛火轻轻一闪,晃过她掌心的银线,他定睛。

公主手中,捧着她亲手绣制的鹤纹披氅。

【作者有话说】

打仗的部分不会详写,所以这篇其实快要完结啦,还有几章的样子~

但是大家不要走开哦,后面还会继续很甜,小夫妻没有误会也没有生离死别,一直携手同行[猫爪][猫爪][猫爪]

第66章 恩爱两不疑(6)

◎“公主她,生了一个女儿。”◎

三月樱笋时,春回人间。

谢寒商出征北伐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萧灵鹤也快要临盆。

临行前,她将那身鹤纹披氅系于谢寒商盔甲,叮嘱万千。

“商商,你看着这身披氅,就如我在你身边,勿念。”

说是勿念,但公主把话顿了一下,仰头看他。

“实在是想念,就写信给我。”

他说好。

只有淡淡的一个字。

结果,出征第一个月,萧灵鹤连收到了十七封信。

驿使腿都要跑细了,萧灵鹤看着驿使疲惫消瘦的脸,实在不好意思:“本宫那个驸马他,有点儿黏人,劳累贵使了,不如进府喝杯茶?”

城阳公主府的茶他不敢喝,连忙告辞。

萧灵鹤攥着信,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去。

竹桃搀扶公主,问她:“殿下身子重,怎么还非得亲自跑一趟,奴婢等替殿下拿了信就是了。”

萧灵鹤道:“我想亲自拿。何况也就百步路,府医不是说了,本宫要适当散步,免得胎儿养得过大不易生产。”

竹桃咋舌,心里倒冒出一个特别的想法:“说不准就是驸马看您养尊处优,知道您不愿走,才一封封往回寄家书呢。”

萧灵鹤没想那么多。

她坐到榻上,将手中的信纸展开,想来往日信件的内容大同小异,这次应也是聊表相思之语。

谢寒商虽然不善巧言,但他看过的情爱话本比她还多,没吃过猪肉,却见过成群结队的猪跑,肚里藏着让她惊掉下巴的花花肠子,酸词酸句层出不穷,时而还令她起鸡皮疙瘩。

仔细算算,他出征一个月,才堪堪抵达北境,这时除了行军的跋涉与勤勉地训练,应当还碰不上北人,所以空闲时间多了些,加上又是初初分离,自然想念得很厉害,等过两年若是还不能班师回朝,大概也就不会如此黏人了。

信上写道:

瑞仙卿卿如晤,自别以来,夙夜忧思,疑卿不肯加餐,又疑卿怠惰于行走,身困体乏,忧卿生产之痛,恐难承受,只恨不能以身代卿之疼痛,使我惶惶。故一月来,尺素频传,望卿见我之来信,稍行百步,适作操练。然百步耳,又使我忧,煎熬两难。

我已抵达九原之南,于崇县安营。此及望日,明月半墙。我于破牖断窗之间,窥月华入隙,念上京城之明月,幽梦难成。往昔我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今明月独照,然可望却不可及,终难迫近,此知盖吾之乡愁皆系于卿卿一人。

战鼓将鸣,长夜欲尽,往后数月,或难成信,恐卿挂念不安,特书此文,谨愿吾妻勿忧。吾生当效汝,死当效国。谨记与卿旧约,我定全力保全己身,还于公主卿卿。夫谢寒商。

以往他写信来,只言片语。

这一次却写了这般多。

看来真是要与北人交手了,他往后闪转腾挪,奇袭奔赴,便没有空写信,所以一次先写个痛快。

但萧灵鹤没想到竹桃那个怪诞的想法竟是真的,他竟真是为了她多走几步,往日才寄那么多信回来。

“呵,也不担忧本宫随便派个人取了他的信,看也不看便扔在一旁。”

竹桃听闻此言,幽幽地反问了一句:“公主舍得么?”

萧灵鹤语塞。

语塞之后,她心底里恼恨起来,一把拧住侍女竹桃的脸颊,恨恨地道:“你同篱疏那妮子学坏了,整日打趣本公主,城阳府里的家法是烧成灰了么?”

竹桃连忙求饶说不敢。

这次不敢了,下次还敢。

她把篱疏那偷奸耍滑、恃宠而骄的本领学了十成。

三月过去,便是四月。

萧灵鹤临盆在即,萧清鹂作为过来人,常常抱着百欢来城阳公主府邸做客,同萧灵鹤聊些为母心得。

不止她,两个闺中好友崔濛濛与沈昭君也都来过,间错开了来,也不至于太冷清,也不至于太热闹,让萧灵鹤天天都有人陪。

她疑心是她们商量好了的。

先前她给百欢送了一件百家衣,萧清鹂投桃报李,果然带来了一件规模更大的百家衣,除此之外,另有一把金灿灿的长命锁,一些婴儿要用的襁褓、虎头帽、绣花小鞋。

时已入春,但仍未转暖,寒夜仍长,萧清鹂将适合初生婴孩的专属小被都薅了过来,一股脑全送给阿姐,美其名曰怕外甥受冻。

看着这些缎料的花色,五光十色的,缠枝葡萄、千枝飞莺、海棠春睡……纹样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是适合女宝的。

萧灵鹤反问:“要是生个儿子岂不用不上了?”

萧清鹂道:“不会,阿姐吉人天相,心想事成。”

萧灵鹤舒口气:“你这张嘴甜起来的时候是真甜,怪不得从前就你最会哄母后,怎么以前你就不拿好话哄哄我呢。”

萧清鹂汗颜撒娇:“程舜那贱人的事,让我看清了阿姐是疼我的好长姐啊。”

萧灵鹤对一事颇感好奇,向她询问:“对了,你那位……情意绵绵假戏真做的伶官郎君呢?他出……我是说,他后来可曾找过你?”

萧清鹂蹙眉:“没有。可见是假情假意罢了,露水一场。”

萧灵鹤不大信,自己这恋爱脑的妹妹,会忍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去画虎堂问问那个伶官。

贵阳公主呢,也看出了姐姐压根不信自己,脸色一红,语调激昂:“好吧,前几天我无聊时派人去过,只是派人去的,我自己没去。但人家画虎堂里的老板说,根本就没有过‘秋尺素’这个人。”

萧灵鹤从她刻意的强调里听出了一股“此地无银”的味道,她安抚了下激动的妹妹,柔软的掌心落在萧清鹂的肩,提点萧清鹂。

“你可打听过,他去了何处?”

萧清鹂摇头,“我还管他去了何处?连名字都在骗我,可见并无真心。何况像这种伶人,不都是成日里东家走西家逛,各府上摆擂台唱堂会么?若是哪家的官眷娘子眼瞎看中了他,邀请他去做了入幕之宾,为他赎身,他欣然同意,实属正常。既如此,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萧灵鹤还想问一句,你就没有想过,也许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伶官?

不过看着妹妹如今这决绝的模样,又想到北伐之战已经热火朝天,生死未明,多说无益。

况那位伶官是何心思,的确雾里看花。

贵阳也不会轻易再把脚踏进婚姻的河流了。

*

转眼人间四月芳菲尽,五月已至。

谢寒商奇袭拔寨,率领一支骁勇的骑营连夺两县,缴获了北人大批军械物资。

这日夜晚,正好能与夏信会和。

两人许久没见,脸上身上都添新伤。

夏信自己不打紧,他这张脸的损失远不如谢寒商那么大,看着谢寒商挂了彩的俊脸,他忍不住揶揄:“不知嗜美如命的公主殿下见到谢公子白璧有瑕,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宠爱于谢郎?”

谢寒商脸色不虞。

夏信也未料到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戳了谢寒商的肺管子,尴尬且发愣了半晌,想要补救。

还未来得及开口,营地外有人送来了一封书信。

给谢寒商的。

驿使道:“书信上个月就送到了崇县,但将军拔寨攻城,闪击千里,信差见不着将军,故等了这么多日,等到将军暂时歇在云水县,才得以将信件面呈将军。”

夏信好奇地瞥着:“谁送的信?”

驿使回话:“城阳公主。”

夏信:“……”

半晌,等谢寒商接过信,见着他眉眼一瞬软和如棉,夏信抬起手敲自己的额头:“得,我又成丑角。”

谢寒商根本对其置之不理,一心读信,信纸很薄,字样顺烛火的光芒透过纸背。区区数十个字,他竟翻来覆去不知读了几遍,眸光愈发地温和亲切,这和战场上一个冷眼吓死一个北人兵的谢寒商迥然两样。

夏信又搬石头砸脚地多嘴:“写了什么?”

谢寒商合上信件,终于施舍了夏信一个眼神,语气温润:“公主她,上个月生了一个女儿。”

夏信:“……”

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子正中胸口。

直觉告诉他,要是再不走,很快谢玄徵这厮就要向他卖弄他们夫妻有多么恩爱了,夏信心里哀嚎,拔腿就要走,可惜没能快得过那位行色匆忙的驿使,落在了后脚,耽搁的一瞬间,足以被谢寒商叫住。

“寄梅哪里去?”

夏信的脚被黏在了地上。

回眸,看向烛火里温润儒雅的男子。

他俊颜微偏,似有好奇之意,淡淡地看着夏信:“我当爹了。寄梅不恭喜我一句么?”

夏信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极其艰辛地挤出两个字:“恭、喜。”

他说完这句话想接着自己未完的事业——溜之大吉。

但业未半,又被谢寒商叫住:“寄梅。”

他悻悻地戴上了自己的虎纹兜鍪,转过头道:“我突然想起我营里还有事,副将找我喝……”

他的话被谢寒商柔声打断:“算算日子,今天是我女儿的满月酒,和我喝两杯吧,也算你尽了心了。”

夏信:“……”

鬼才要和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男人喝酒!

*

“干哈哈哈!”

夏信捧着酒盏,激烈地和谢寒商一碰。

“祝贵千金百岁无忧,貌美如花,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哈哈!”

谢寒商与他不同,他的酒量从戒酒之后又退回了原地,知晓不能喝太多,便饮得十分克制。

夏信捧着一只比他拳头还大的碗,而谢寒商仅仅只是用寻常酒杯。

夏延昌麾下军纪严明,屋里家教更是森严,自是不许后辈酗酒的,夏信的酒量也没有谢寒商想象的好,三杯两盏黄汤下肚,就熏熏然倒在了地上。

谢寒商沉浸于初为人父的喜悦里,一整晚上,一边喝酒,一边其实在发呆。

他以为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女儿到来的这一天应当会平静地接受,可事实上他坐立不安,端着酒盏的手都在颤抖,实在没法一个人静处,才想方设法留了夏信喝酒。

杯中之物清冽,照着一张呆愣的脸孔,一个静默的人影,良久良久,他才将杯中的酒水饮尽。许是酒水催发,胸口烫得宛如亟待喷薄的岩浆,似要盛放不住了自胸腔里溢出。

很想找一个地方去宣泄。

于篝火脸盆、军帐矗落的夜晚,却无地发泄,只好寄托于酒。

她还好么?

生产定是极其艰辛吧,她定是吃了许多的苦。

她在来信之中寥寥数十字,只说女儿有多么可爱,多么漂亮,绝口不提过程的艰难苦楚。

只怕也只是免他担心,故报喜不报忧。

便同他往日一样。

谢寒商无法摁捺,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想要回一封信。

迟了一个月才收到公主的信件,但只要收到,只要他得空,便一定要回。

军帐里有现成的笔墨,是平日他撰写军报奏表所用。

谢寒商铺平宣纸,研墨取墨,提笔挥毫,写道:

公主卿卿玉安,我心魂既定,五月十二日夜。闻女喜讯,不胜骄矜欢喜之情,纸短情长,恐书不尽,望卿见谅。

我已长途奔袭数月,今之疲惫,因公主青鸟倏来而解,心中如热汤鼎沸,实难宣泄一二,故提笔沉顿,不知所言。可惜梦魂难越关山,毕竟无话本所言托物寄灵一术,实乃憾事。

正要接着往下写,自己已经攻下了两座县城,下一步便是夺回去年失陷与北人的霸州。

耳梢霍然一动。

抱着酒坛醉倒在地的男子,昏沉地呢喃出声。

仔细辨认,夏信唇齿间依依轻碰的,像是“公主”二字。

谢寒商微愣,笔尖杵落在宣纸上。

一只墨团成了形状。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情侣就能见面了[狗头叼玫瑰]

商商本体虽然话不是很多,但是写信敲肉麻[捂脸偷看]

第67章 恩爱两不疑(7)

◎专属“粮草”◎

仅用区区半年,夏延昌所率北伐龙骧军,就先后夺回了霸州与九原,这两战中谢寒商均居功至伟。

上京城欢歌达旦,昼夜庆功,民间甚至出了歌颂盛世与龙骧军的童谣,于大街小巷传唱开来。

十月,谢寒商率领的主力与夏信再度会和。

两营会师之后,下一仗将是至关重要的硬仗,生死悬于一线。

北人对大雍边境的城池虽然侵夺,但控制不强,一开始北人以为大雍的北伐军以卵击石,均未对龙骧军放在眼底,失去霸州也未能引起北国朝堂太大的轰动,但九原这个地理要冲被谢寒商时隔五年拿下,谁都无法继续视若无睹。叶太后震怒,调遣精兵良将,将国朝重器符无邪也亲派兰陵驻扎。

北人在兰陵屯兵五万,这一战既分高下,也决生死,于龙骧军而言,胜则继续狂飙猛进,败则将可能失去才夺得手中的九原。

夏延昌不得不重视起兰陵,令夏信即刻回撤,与谢寒商主力会和。

两路兵马合二为一,兵力可至五万,加上谢寒商指挥调度骁勇作战,足以对抗北人。

龙骧军的其余四万人马,由夏延昌亲自统帅,声东击西,先扰乱渤州缔造声势,如能攻克渤州最好,如此夏延昌便能在兰陵之战中回援,侧向突围,击溃符无邪的北军。

是日夜,夏延昌叫来两人,亲自为他们送酒壮行。

夏信想起上次喝醉事件,眼神躲闪,一口都不敢吃。

上次和谢寒商在军营里喝酒,他吃醉了抱着酒坛痛哭流涕,据说还声声凄凉地喊着“公主”。

酒醒的时候,夏信便发现谢寒商寒意凛然地坐在行军床头盯着自己,桌上的一支狼毫笔被硬生生掰成了两段,满地酒坛碎片。

他虽喝醉酒但没断片,对昨晚谢寒商砸自己酒坛的狠厉之态历历在目,顿时吓得缩着脖子觳觫起来,“嗯,我解释。”

谢寒商语气平淡:“解释?解释你好色忘义无耻至极是么?”

夏信急忙解释不是,“我没有……”

谢寒商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那些话从夏信嘴里过一遍都是对公主的侮辱,他的眸色压沉,犹如暴雨欲来前深凝不动的潭水,“你明知我从小时起就恋慕公主,也知今日我才是公主的驸马,朋友之妻,不可戏。”

夏信死了心,好吧,在谢寒商这个一根筋心里,这天底下就只有一位公主!

不解释就没得朋友做了,夏信闭上眼视死如归:“难道上京城里就只有城阳公主一位公主吗!!!”

谢寒商霍然闭了嘴,幽冷的眸光化作一抹诧异之色,惊怔地看向脸红如血的夏信。

半晌,等夏信磨磨蹭蹭地睁开一线眼帘,谢寒商脱口而出:“难道是贵阳公主?”

夏信磨了磨牙,冷眼睨着谢寒商不说话。

谢寒商神情古怪地蹙眉,误会化解开之后,对这位夏将军自然没有敌意了,就是,实在是好奇,也不知瑞仙知晓与否,夏信居然觊觎她的妹妹?

而且谢寒商也知道,贵阳公主上一段婚姻出了差错,才休夫没多久,甚至才生产完没多久,孩子还不满一岁,夏信居然……

“你何时——”

夏信壮士断腕地挥掌:“莫问!我已经决定将自己交代于战场,如果我能苟住这条狗命,有命能回上京,我就将一切都告诉你!”

谢寒商不再问这个,但,“你想与我做连襟么?”

夏信磨牙。

谢寒商奇了,说:“你是亲眼见过我暗恋瑞仙的,你还说,喜欢公主的男人都没有出息,而且没有好下场,还说国朝公主,都是金子铸成的,软饭硬吃硌坏了牙。”

夏信继续冷眼磨牙,并轻轻瞪着他。

谢寒商的笑意挂在了眉梢,细想才知,原来这位夏信将军从前究竟说过多少,他一笔笔与之清算起来:“如今知道了软饭好吃,想分一杯羹么?”

夏信的鼻孔已经发出呼哧声了,眼睑下垂,警告地露出一抹凶狠欲斗之色。

谢寒商并未惧怕,无视了夏信的警告,挑衅到底:“还是你想与我一般当爹,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谢玄徵今日有你没我!”

夏信暴躁发足跳上行军床,身体横飞,一脚朝谢寒商踹了过去*。

据两营的将士说,那日两位将军在帐中打得不可开交,最终因夏信将军以抛物线飞出军帐结束了内斗。

因酒后胡言,牵扯出一团乱子来,夏信从此以后谈酒色变,就是亲爹捧上来壮行的酒他都不喝了。

夏延昌怪异地问:“往日为父设你酒禁,你百般叛逆,今日不禁你酒,你却不饮?”

夏信冷眼睨着谢寒商。

谢寒商神情无辜且茫然,但仍听话地接过了大帅的壮行酒,一饮而尽,“必当不辱大帅使命,兰陵大捷,末将提符无邪人头来见。”

夏信仍是不饮。

夏延昌满意地与谢寒商交代完,看向这逆子,一时间总有股无名之火要发作。

以前看自己的儿子,无论如何不能说一句不优秀,但与谢寒商比较起来,夏延昌却嫌不足。

到了这个年纪,像个没能晓事的混世魔王,除了稍显洁身自好以外,性格同上京城里斗鸡走狗之徒恐无两样,胸无城府,志大才疏,与自己同去西关蹉跎到了这把年纪,还不肯定心成家,终日里出了军营便游手好闲,可叹。

若能大捷还朝,收复十州,平生所愿得偿,至于儿子的婚事,就随他去吧,他想自由便自由,老父亲再不干涉了。

*

出征兰陵这场仗,谢寒商与夏信的不对付传出了营地,还引得符无邪曾经使出反间计,挑唆他俩关系破裂。

谢寒商与夏信维持默契,将计就计,故意装作龃龉,引得符无邪先乱阵脚,派出先头营前来试探,结果三千人马被全歼。

符无邪暴怒,心知中计,但亦不敢再大举调兵。

兰陵之战持续了一年,符无邪对峙之中主力近乎消磨殆尽,眼看着兰陵已经不可能守住,他等来援军之后一鼓作气,干脆与雍军拼一个鱼死网破。

兰陵大战双方均伤亡惨重,最终大雍仍是攻克下这座重要关隘,将战略纵深更前进一大步,进已经可以威胁北人盘亘幽州的王庭。

接下来已不可北上,而是要清理兰陵左右残留的北人守军,这都如砍瓜切菜般容易,只是双方争持不下时,大雍这边的粮草也见了底,如若当时符无邪不发起总攻,谢寒商也将率军直抵兰陵决一死战了。

显然北国的财力相较于大雍更耗不起。

眼下符无邪保存性命,撤离兰陵,并不算溃逃,兰陵城中留下的辎重极少,遗民大开城门欢迎龙骧军,自发献上了家中存粮帮助军队过渡,但龙骧军秉持军法,对百姓分文不取、秋毫无犯。

为今之计只能暂时休养,厉兵秣马,等待朝廷的救济粮跟进。

谢寒商血战之后伤了一条胳膊,好在只是皮外伤,并未动骨,入夜,令军医来兰陵衙署卧房看过之后,他独居内寝,从匣子里捧出了那身干净的银线透亮的披氅。

知是死战,所以上阵前没有系这条鹤纹披氅,也许内心当中仍对九原之战存有梦魇,担心这身披氅再度染血,坠入同袍的血涡之中,玷辱了她的一番心意。

谢寒商将这条披氅收拾得很干净,连一丝褶皱都无,捧在掌心,披氅上的银线仍然煜煜生辉,蜿蜒的针线走笔细腻,勾勒出栩栩如生的仙鹤振羽图。

每当他思念着妻子时,总是会将这身她亲手绣的鹤纹披氅拿出来反复摩挲。

也许真是他离开太久了,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殿下了。

大战之后的疲惫,和心理上无尽的相思,折磨得他近乎身心俱疲,不得一法排遣,只能将脸埋入披氅间,任由粗硬的经纬摩擦脸颊,一阵阵传来的钝痛仿佛才能使他保持清醒,不然不知该如何捱到今后。

这时,窗外蓦地有人来敲,不知是谁。

谢寒商不愿意理会。

但那敲窗的人极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反复地叩击。

笃笃笃。笃笃笃。

谢寒商终于无法再坐视不理,用披氅将脸擦干净,动身开窗。

门外是一名传信的马前卒:“将军,朝廷的运粮官押送粮草已抵兰陵,粮官说数目要将军亲自去点。”

谢寒商没有心思:“让我副将郭贤去也是一样。”

小卒却摇头说道:“粮官说,一定要将军亲自去清点数目,以免事后牵扯出中饱私囊的事情,将军疑他后方不力。”

如此谢寒商才亲自去走一趟,吃过亏的,警觉些没甚不好,以往运粮官来时,也都是他亲自接见。

只是今晚不同些,今晚他实在,情绪有些难以自控。

这场仗已经打了近两年了,朝廷拨下来的款项从无短缺,足可以见官家北伐的决心。

加上这支龙骧军多次大捷,打出了军心,更打出了民心,军民一体,互通有无,每到一地都所向披靡,皇帝花钱如流水也花得高兴。

不仅如此,谢寒商尚在军中便擢升了两级,人人都说,这位谢将军一旦收复十州,回到上京后封侯赐爵那是少不了的。

“粮草数目一致,并未缺斤少两。”

谢寒商将账目阖上,交给粮官,便道:“将粮草按例发放,让马先吃。”

粮官见将军要走,眼尖地一把薅住人:“将军,我们粮官说,还想见将军一面,亲自把账目对一对。”

谢寒商不知这位粮官为何如此多旁枝末节之事,但仍心生好奇:“你并非粮官?”

粮官讪讪而笑,摸了摸自个儿的酒糟鼻:“小的押送粮草,自然也算得粮官了,不过此行的粮官却另有其人,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将军一见便知。”

谢寒商想,那位拐弯抹角引来自己,欲相见却又装神弄鬼不肯露面的粮官,指定是有蹊跷,却仍要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倘若是为了与他勾通谋私,他的剑定斩不饶。

粮官犹如引路之鸟,亲自将谢寒商带到城中的一座馆舍,指着舍内明灿的灯火,佝偻身体道:“就这儿了,将军进去吧。”

谢寒商皱起眉,正要说话,身旁粮官却打了退堂鼓,佝偻着腰身慢慢退离去了。

谢寒商只能一个人入内。

推开馆舍的门,左右不过四五间房舍,只有一间灯是亮的,门并未关。

此事愈发悬疑。

他警惕地摁住了腰间所悬之剑,敲几下门示警。

随即迈步入内。

室内灯火葳蕤,窗边的铜灯台上结着一朵璀璨的灯花。

他神情一顿,剑出鞘了半截。

忽地身旁传来一道笑音:“这是杀得红眼了,连运粮官也要杀吗?”

在听到那个声音发出的第一个字节时,谢寒商便已呼吸不得,剑刃未及眨眼的功夫便落回了剑鞘。

他愣怔看先身后。

萧灵鹤徐徐起身,将薄罗衣裙放落,质地轻盈的衣衫坠落在地,遮掩住女子细长白嫩的玉腿,那双盈盈妙目,已微微泛红,但又笑意婉然。

“瑞仙。”

饶是谢寒商见多识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也是神色震动,根本来不及思量公主为何会在此地,步伐已经趋上前,双臂重重地将萧灵鹤一搂,倾下身将她整个拢入怀里。

鹤纹披氅将他们环绕。

萧灵鹤腾出手来,踮起了脚尖,环住谢寒商的腰:“好久不见。”

是很久,对谢寒商而言,简直太久了,久到他没法忍受,也没法忍耐。

四目相对时也不肯松手对彼此的拥抱,唯恐是梦中相逢,醒来又是孤枕寒衾。

萧灵鹤流着泪,嘴唇却是上翘的,指尖抚上谢寒商脸颊上那道未能隐去的伤痕,笑着道:“怎么把自己照顾得这样,受伤了不知道好好擦药么,留那么多伤疤,你要疼死我不成?”

谢寒商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地望着萧灵鹤看,仿佛看不尽、看不够。

他沙哑的嗓子音质极暗,问:“运粮官怎会是你?”

萧灵鹤捧住他的脸,“因为想你啦。你又不能回来见我,只好我出来见你了,对了,你不在的这两年里,我已经学会了骑马,还学会了射箭,我可是向官家展示了我不俗的实力,才得到的这个粮官之职,以后我还会给你送几次粮草,大概是不会再这样总见不着。”

谢寒商嗓音沙哑地失笑,将萧灵鹤纤腰搂近一些,俯身亲吻公主呶呶的红唇,将两年来辛酸孤苦都咽下,只剩下甜意丝丝蔓延,“可以直接来我的衙署,却几次装神弄鬼,引我到此,我想起了符无邪的手段,险些以为公主是奸细。”

萧灵鹤听到这话就不满意了,哼了一声,松开抱他的手侧过身:“我好心好意给你送粮草,只当是喂狗了。”

说完不待他解释,又道:“亏人家惦记你,专程给你单独留了一支粮草呢。”

谢寒商微怔,旋即皱眉:“瑞仙,军中有军纪,我身为主将不能私吞军辎……”

话未竟,萧灵鹤走到了床榻边,素手撩开垂落的幔帐。

“看,你的专属粮草在此。”

幔帐被城阳公主白皙柔嫩的五指撩起,露出帘幔内光景,谢寒商呼吸滞涩,双眼亦是失去了眨眼的能力。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可爱宝宝,正在沉睡,长睫低垂,皮肤像雪般晶莹,圆滚滚的肚皮挺着。

“假公济私的谢大将军。”

萧灵鹤看出他的军心动摇,莞尔失笑。

“还不快来抱着你的‘粮草’啃呀?”

【作者有话说】

好粮草,奶香味儿的[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恩爱两不疑(8)

◎妇唱夫随?◎

银灯的光似结在幔帐上的璀璨霜花,乳白的晕,落在小人鲜嫩的肌肤上。

圆滚滚的肚皮外翻着,衣衫都被撩高,睡得很沉。

萧灵鹤沉了眉眼,看着女儿睡熟之后踹翻的被子,很想将她拖出来揍一顿屁股,“你不知道我抱着她来这里多不容易,她长到这么大没见过自己亲爹呢,我看她可怜才把她捎带上,胳膊都抱得没有知觉了。”

但不能落地,一落地她在马车里乱动乱跳,有时车轮碾过凸出的石块,能将她整个人颠飞,上次额头撞在车壁上碰出个大包,萧灵鹤心疼了三天。

女儿心大这点应是随了自己。

谢寒商已经弯腰抱起了女儿,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没敢弄醒她。

公主在来信中说过,女儿已经有了名字弦之。

取自他名字里的“商”“徵”二弦。

“弦之……”

谢寒商呢喃唤。被触动了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但声音都是不自觉和煦上扬的。

女儿的身子娇娇软软的,轻盈得宛如没有重量,也没有骨骼似的,他没抱过这样的小生命,只敢用自己手臂上最有力的部位将她的背部托着。

但谢寒商这一托,弦之还是敏感地睁开了昏昏的眼,葡萄般晶莹透亮的眼珠,带着一丝惺忪,愣愣地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

她不解地扭过头,娘亲就在身后。

萧灵鹤这两年给谢寒商写了不少信,但战乱年代,其中不少亡佚无寻了,她并不确认他收到了多少,她记得自己于信中提到,女儿早慧,远超同龄的儿童,甚至开口比她的姐姐百欢还要早,早在很久之前就会喊人了,在萧灵鹤的指引下早就连“爹爹”也会叫了。

萧灵鹤看着他们父女俩一大一小地彼此对视,大眼对小眼,俱是困惑,淌干的泪水沿脸庞又徐徐滚落下来,激动之下捂住了自己颤抖的唇瓣。

弦之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人,好在她不太认生,兴许是因为周边的舅舅姨姨都充满了善意和温柔,抱她都很舒服吧,弦之虽然最喜欢娘亲,但对于陌生人的拥抱通常也不太会拒绝。

而且这个怀抱虽然很陌生,但莫名地不讨厌。

谢寒商有些无措,他还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空缺的父职他也不知如何履行,病急乱投医地请求萧灵鹤援助。

萧灵鹤轻扯嘴角上前,拍了拍弦之的背,对困惑的女儿道:“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人啊,还不叫‘爹爹’?”

弦之,朝思暮想。

谢寒商微微一怔,耳边忽然听到弦之甜甜的一声:“爹爹!”

谢寒商应了一声“在”,继而笑起来,有种萧灵鹤久违的声声那般的傻气。

真好。

这就是她带着女儿跋涉千里,来到兰陵的意义之一吧。

长夜未明,一家三口躺在一张床上,絮絮地说了很久的话,像是聊不完,聊到后来弦之趴在爹爹身上睡着了。

谢寒商将她收拾好,用小被子裹好了放在里侧。

萧灵鹤终于可以这两年来上京城的一切说给他听了,说得最多的便是小弦之。

说到生产的情境时,谢寒商的手掌挑开了萧灵鹤的罗衫,萧灵鹤察觉到冰凉的手指蓦地窜进来,久未人事的身子敏感地一滑,樱桃檀口溢出了一丝轻颤:“你干什么?”

谢寒商无辜地望向身侧的爱妻:“瑞仙,我想看你的肚子。”

萧灵鹤一愣,“看、看肚子作甚?”

谢寒商交代:“营中也有成家的同袍,我向他们打听过,女子生产之后,可能会留疤。”

萧灵鹤慌乱地嘀咕他打听这个做什么,一方面又担心自己肚子上的几道隐痕不好看,只好找弦之做借口搪塞过去:“女儿还在呢,谢寒商你注意点儿。”

“她睡着了。”

女儿在最里侧睡着,不会打搅的。

时辰也确实不早了,小孩儿觉多,早就睡得香甜,打雷也不会醒。

萧灵鹤忙将谢寒商推上来的衣衫往下卷重新盖住肚子,口中曼声威胁:“就是睡着了也不得孟浪,小闷骚你变了。以前你闷着骚,现在你明着骚了。”

谢寒商闻言勾唇,手指被萧灵鹤摁着,她却不知,他的手早已探入了她衣里,被她这一摁却是切实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柔软冰滑的肌肤贴着掌腹,那种熟悉至极的触感,消解了暌违两年的一点陌生。

谢寒商的确是从根上变了,从前他诚惶诚恐,但孩子都两岁了,怎会再患得患失。

因此他不但没收回那只手,还侧身,用另一只手抱住了萧灵鹤,她闷闷轻哼一声,怕吵醒女儿,不敢放肆地惊呼,这一松弛,便被他捉到了空隙,趁虚而入。

他真是个兵不厌诈的好将军,总是能寻到最恰当的时机,一击得手,萧灵鹤的额头抵在他的颈部,任由他抚摸皮肤上的瘢痕,轻声说:“留了两条妊娠印子,不过当初就不是很深,用了许多药,已经浅了许多。”

谢寒商没有说话,唇有一丝绷紧。

萧灵鹤的手指抚过头顶,落在他的脸侧:“你呢。”

她虽受苦,他也没安逸,每一仗都近乎死战,出生入死,何谈轻松。

谢寒商握住萧灵鹤的手指,放在唇边,一根根吻过:“我的侧脸受过伤,后背、右臂、右腿,都被刀划伤过,不过所幸之事是,未曾大伤。”

他不愿瞒她,越瞒,对她而言无非是越不安,谢寒商将自己受伤的今晚刚缠了绷带的手臂给萧灵鹤看:“便是如此,你无需担心。”

萧灵鹤撩开他的袖角一看,这才看见他伤在手臂上裹缠的一重厚厚的绷带,霎时心都悬了起来,“纵是外伤也不可能不疼的,你真是……”

还用这只手到处作乱,她方才还压着这条胳膊,也不知弄疼了没有,这个男人竟是一声不吭的。

谢寒商说无碍,“瑞仙,你今晚来此是我意料之外的事,再迟来两天,我的伤已经愈合了。”

察觉到他说着话,气息却沿着她的颈项愈来愈近,不禁于枕上仰起了头,手掌欲拒还迎地推了推:“受伤了便该老实一些。”

他真是愈发大胆了,不知是心里有底了故而露了真相,亦或是两年不见离别胜新婚,他有些难以克制的缠绵,沿着她的玉颈一路吻了下去,初始时还掩合的衣襟也一寸寸拨开,萧灵鹤禁不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到了后来,他将她腰锢着,一下没一下地往那边收。

萧灵鹤只能整个蜷缩在他的怀中,任由他的腿架在她身上。

克制而放肆。

但感觉又炯然不同。

她禁不得“商商”“商商”地叫他的名字,一会儿说“当不得了”,一会儿喊着她只怕是生疏不济了,求他饶过。

就这般没轻没重地胡闹着,萧灵鹤隐约又有所感,话本上记录的那种炽亮的光袭向空白的脑海,她终是忍不住抱住了他的颈,挂在他身上泣出了声音,许久之后,哽咽着问他可曾有过相同的感受。

他说没有,但在她失望之际,低头吻了吻萧灵鹤的耳朵:“瑞仙有即好。”

萧灵鹤遗憾,但难忍喜欢,闭上眼任由他亲。

*

粮官的目的是运送粮食,与谢寒商在兰陵同吃同住了几日之后,因谢寒商下一站要横扫烟月城,战事一触即发,兰陵也未必安全,萧灵鹤不得不带着女儿返程。

好不容易弦之和爹爹都混熟了,突然要面临分离,她心里很不舍,哭闹了一场,但最终仍是跟着母亲踏上了回上京的归途。

她睁大了泪眼,马车里望着晨曦里爹爹逐渐远去、隐没于雾霭之中的银白盔甲,痴痴地不肯回头。

女儿的反应是萧灵鹤内心的映射,她强忍了一路不曾回头看一眼,直到女儿郁郁不乐地趴下来,萧灵鹤方伸手将她接过,耐心地道:“你忘了么,娘跟弦之说过,爹爹是在为我们驱赶伤害我们的坏人,没有爹爹这样的人,坏人就要来抢走弦之,还有无数像弦之这样的小孩儿,他们都要被坏人抓去,被欺负,还要被剪掉脚指甲手指甲,关进小黑屋里。”

以往娘亲说这样的话,弦之总是半懂不懂,可是这一路上,她却好像懵懵懂懂又明白了一些。

只是,“为什么是爹爹?”

她认识许多差不多大的小人,他们的爹爹都在上京城,和他们在一起。

就只有她,可怜的弦之,从小就没有爹爹。

虽然爹爹很好,可他不陪弦之。

萧灵鹤摸着弦之头顶蓬松的毛发轻叹。

“因为弦之的爹爹最勇敢。”

她复又沉吟了番,强调。

“弦之的爹爹,是大雍最勇敢的人,等你长大了,会为爹爹骄傲的。”

弦之想问的是,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她咿咿呀呀地说了半天,嘴皮跟不上脑子的趟儿,好不容易才将这个问题阐述清楚。

萧灵鹤抚摸孩子毛发的手心顿了一息,她低下头,看着女儿认真执着的脸蛋,耐心解释:“快了,等弦之下次过生辰的时候,爹爹应当就能回来,你再给他一些时间好么?”

弦之乖巧地点了点头。

*

萧灵鹤做了不止一次运粮官。

后续的一年里,她持续为谢寒商送了三次粮草。

每一次相见都在谢寒商最狼狈的时候,她一面笑话他像只潦草小狗,一面又克制不住地心疼。

最后一次运送粮草时,萧灵鹤已经具备了粮官的基本素质,她笑说:“你看,我如今已经是一名合格的运粮官了,对北境的地形了若指掌,还能知道如何规避北人的偷袭,我调度五千兵力,还驰援过夏将军呢。”

谢寒商的声音被烟熏得发哑,他紧扣着萧灵鹤的玉指,“快了。”

萧灵鹤仰头,同时也伸出另一手,替他将披氅系好,“嗯?”

谢寒商语调低沉:“战事快要完结了。”

鹤纹披氅挂在肩上,使命将完。

他搂住妻子,终于怀有深刻的担忧向她道:“天下即定。瑞仙,不要再来送粮草了,你不知你每一次出发,我不敢拦你,心里却有多怕。”

萧灵鹤不说话。

他缓声道:“你若不测,我胜也不会凯旋。”

萧灵鹤板起了脸,重重地敲他的脑袋:“说什么胡话,弦之在,你敢?”

谢寒商点头:“我敢。”

萧灵鹤透过他漆黑如墨的瞳孔,仿佛窥见了当年暗卫一般的阴湿偏执。

是啊,那些全都是谢寒商。

他骨子里有这一部分的特质,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敢,她却不能赌了,妥协抱住了他腰:“你厉害。这次回去之后我便不再来了,你好好收拾残局,限期半年,我要在上京见到你人。”

龙骧军扫除北宦,连下九州,打到最后一战时,北国的经济支撑不住了,叶太后无奈令使者南下议和。

双方撕毁了当年签订的,大雍每年应当向北人赠送十万银两与二十万匹绢帛的盟约,重新定下盟约,以沧州为界,互不侵犯,大雍立即退兵。

夏延昌一封奏报送往上京,官家与诸臣商议之后批示:可。

再打下去劳民伤财是其一,哀兵反扑,死伤必大。

且那位铁腕的叶太后肯做出这样的让步,已是意外。

盟约再定。

如此可换得大雍至少十年的太平。

龙骧军北伐之前,谁又能预料今日局面,耗时三年,大捷而归。

九州同时归附,遗民脸上的泪痕,被舍生忘死的数以万计的将士擦干,笼罩头顶的乌云,也被擎天之手拨开,北境众生,终得窥日月。

密云散尽,天清气朗,乾坤昭昭。

【作者有话说】

商商有了娃越来越野了,没见他现在“殿下”都不叫了么[狗头叼玫瑰]

这是家庭地位的崛起(bushi)被偏宠的有恃无恐[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