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人, 这人不是溺水死亡的,而是死后被人抛尸,也就算说水边可能不是案发现场……”
邵玖选用的这两位女史, 的确能力出众,她们通过检验尸体,确定了死者是实现被人用锦带勒死后再抛尸湖中的,这样一来鬼神之说就不攻自破了。
同时她们还在尸体上找到了一缕头发,指甲中找到一些皮肤组织,猜想死者应该在生前与人搏斗过。
另一方面赵内监从那两个陷害邵玖的宫人入手,发现这两个人都是被宇文良媛指使去陷害邵玖的,在两人房中都发现了一批来历不明的珠宝。
就在这时,宫中又兴起了流言,说是死者生前曾到过【梅香苑】, 这个院落早已废弃, 是前朝太子良娣纪文君的处所,纪良媛原本是太子最为宠爱的妃嫔, 后来因为被人陷害谋害皇嗣,失宠于太子, 最后于【梅香苑】自焚而死。
纪良娣是否真的谋害皇嗣已经无法考证, 但自纪良娣死后, 宫里就怪事频发, 一月之内, 相继有三位宫人死在了【梅香苑】的旧址上, 此后宫里就一直传说【梅香苑】有鬼, 纪良娣是被冤枉的, 以至于死后灵魂一直徘徊在东宫久久不愿离开。
后来改朝换代, 这个说法依旧在东宫的老人之中流传着, 因此那些宫人平常都会【避开】那个地方,即使是这样,新朝初立的时候,依然会在【梅香苑】附近发现离奇死亡的小宫人。
宫人之间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若是一个人仇恨另一个人,可以到【梅香苑】去朝纪良娣许愿,让纪良娣替她来除掉这个人,也就算所谓的诅咒,但相应的,求鬼魂帮忙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传闻是必须进献给鬼魂足够的钱财,才能让鬼魂帮忙杀人,钱财多少也根据所求事情的大小而变幻。
妤儿将宫里传闻禀告给太子妃的时候,邵玖正好来找太子妃为她讲诗,听到了这个消息,愣了一下,看向了太子妃。
“这个传闻宫里是一直有的,早年妾刚刚入主东宫的时候,正是这个传闻最厉害的时候,后来为了安稳人心,就请了法师来超度,也就安稳了几年,没想到现在出了命案,传闻又起来了。”
“殿下以为真的是冤魂作祟吗?”
邵玖抬眼,试探性的问着太子妃,她担心太子妃笃信神佛,真的讲这件事按厉鬼杀人来处理了。
“真真假假,谁又能说的清了?这内宫之中,很多时候,真相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心动荡,妾身为太子妃,所应该做的是维持好东宫的稳定。”
太子妃语重心长的对邵玖说,她是将邵玖当成了自己人,才会对她说出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她希望邵玖能够理解自己。
邵玖听完之后,陷入了沉默,她知道太子妃未必真的信鬼神之说,但很多时候将事情推给神鬼,的确可以免去很多麻烦,她能理解太子妃的做法,却无法赞同她的做法。
“维护东宫的安稳是没错,但若一味为了表面的和平而掩盖事实的真相,那么对于受害者就太不公平了,这种做法并没有真正的解决问题,很多时候往往会被凶手给利用,成为他们掩饰自己行为的保护伞。”
太子妃苦笑了一声,她知道依邵玖的性子是很难理解这种行为的,但她不得不承认邵玖说得很有道理,拉着邵玖的手,太子妃语重心长的说:
“真相对你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真相对于妾来说未必有多重要,但对于蒙受冤屈,无辜死去的人来说很重要,殿下,我们身为太子的内宫,难道不该为无辜受害之人做主吗?
正如那位被已经死去的纪良娣,想来生前必然是蒙受了很大的冤屈,才至于死后流传出种种传言,殿下,有些冤屈若是不查清,只会有更多的人利用这一点来作案。”
“琼之,你也看出来了,现在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两位宠妃身上,内监们已经不敢再往下查了,孤之前打算利用陷害你的事查出幕后真凶,可现在牵扯到了宇文玥……
你们两人,都是东宫很受宠爱的妃嫔,孤担心,若到时真的查出来是宇文良媛所为,该当如何?宇文良媛如今可是有孕在身,受不的刺激。”
太子妃说出了自己的疑虑,这件事到现在已经很明显是在针对两位宠妃了,再继续查下去,难免不会伤了太子和她之间的情分。
“殿下以为这件事会是宇文良媛做的么?”
邵玖反问了一句,到现在,她基本上已经肯定,这个幕后之人针对了就是她和宇文玥,事情发展到现在,若是继续查下去,无论真凶是不是宇文良媛,她和宇文良媛都会撕破脸皮。
但若以为这样就会让邵玖退缩,就是太小瞧邵玖了,邵玖站起来,不待太子妃回答,邵玖继续缓缓说道:
“妾以为宇文良媛不会做这样的事,宇文良媛虽然轻浮,说话做事也没什么脑子,但她绝不会做出这样明显栽赃陷害的事,她如今有了身孕,这是她的筹码,没有理由会陷害我这个体弱多病的人,这样只会让她自己处于危险中。
妾以为这件事还得往下查,否则这样悬而不决,只会让宇文良媛陷入难堪的境地,更加增添了她的嫌疑。
倒不如索性查个彻底,让这幕后之人看到殿下您的决心,若是真的就此放弃了,反倒是陷入了对方的陷阱当中。”
面对邵玖一番慷慨陈词,太子妃有些动摇了,她想提醒这件事一旦继续查下去,她邵玖和宇文玥的关系就算彻底破裂了,这对她可没什么好处,但邵玖的态度已经明确告诉了她,邵玖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真相!
“好,孤答应你,会彻查到底的。”
太子妃也被邵玖的决心给感染着,她习惯于退让,习惯于维持表面的和平,这样的志气,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看着邵玖,感觉对方就像年轻时的自己,眼里不容沙子,但是什么时候自己变了呢?
宇文玥真没想过事情竟然会查到她身上,她在听宫人汇报完事情后,当即就挺着大肚子,带着一群人杀到了邵玖的院子,一进院子,也不管宫人的阻拦,径直就往屋子里冲,【松菊苑】的宫人面对有孕的宇文玥也不敢真拦,很容易就让宇文玥杀了进来。
邵玖正奇怪院子里怎么会这样吵闹,打算让翠微出去看看,宇文玥就提着裙摆杀到了自己面前,邵玖一下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示意让拦在自己面前的翠微离开。
“宇文良媛来了,请坐。”
“邵玖!你少假惺惺了!我告诉你,太子殿下吃你这套,我可不吃!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我谋害你!你也不撒泡尿找找你自己,一个痨病鬼,压根没机会生下孩子的母鸡!一个女奴出生的玩意儿,也配我来陷害!
邵玖,我告诉你,你别仗着太子殿下宠你爱你,你就可以这样随意的折辱人,我也是太子殿下是妃嫔,凭什么你自己管教宫人不行,推到本宫身上……”
邵玖听着宇文玥的话,心里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她是真没想到宇文玥骂人会这样厉害,嘴里什么脏的臭的都骂的出来。
另一方面还不得不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一面使眼色让宫人将宇文玥扶住坐了下来,一面又自己亲自端茶倒水递到宇文玥手边。
宇文玥骂了一会,还真骂累了,同时见邵玖一言不发,还在注意照料自己,心里也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但也只是一瞬间,她接过奶茶一饮而尽,喝了人递过来的奶茶,她也就没好意思再骂了,但心里的气还是堵着。
她这一闹,邵玖只默默受着,倒让她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半点也不尽兴,她搞不清楚邵玖是真的不生气吗?毕竟以前和崔良媛都是说两句就吵的,邵玖也是宠妃,她不信她脾气会那么好,压着声音,不解的问:
“你不生气吗?”
“生气呀!任谁被这样辱骂都是会生气的。”
“那你为什么不还口呀?”
“没必要还口,我想若是我被人这样怀疑,也是会生气的,再说,你还怀着孩子了,脾气火爆些,是难免的。
更为重要的是,我不会骂人,我很惊讶,原来还可以有这么多骂人的词汇。”
宇文玥看着邵玖一本正经说自己不会骂人的时候,竟然被逗笑了,她想起之前宫里的人都说邵良娣性情温良,如今看来还真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指使那两个宫人说是我指使的。”
“良媛想多了,我没有指使过她们,良媛请想想,她们连我都陷害了,又怎么可能会听我的话去陷害别人呢?再说,妾与良媛无冤无仇,实在是没有陷害您的必要。”
“可我有孩子呀!你可以陷害我,让我流产,或者是让我失掉殿下的心。”
“这话就更奇怪了,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吗?难道说良媛失掉殿下的心了之后,殿下的心就会多在我这里一分吗?
这宫里的女人同花一样多,就算没有良媛,殿下也会去宠幸其他人的,很快也会有其他人有孩子的,我何必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呢?”
宇文玥被邵玖淡然的坦荡震惊了,她从来没想过一个女人竟可以这么平静的接受她的夫君去宠爱其他人,无论她们嘴上如何大度,心底都是会计较的。
邵玖真的会是这个例外吗?
第32章
“良媛, 这次的事情或许幕后之人针对的是我们两个人了?玖没有谋害良媛的之心,玖也相信良媛也没有谋害妾之心,那么指使宫人相继陷害我们两人的幕后之人, 良媛难道就不好奇吗?”
“我可以相信你吗?”
宇文玥看着邵玖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作为母亲的本能她护着自己的肚子,她不敢相信邵玖会毫无保留的信任自己,就像自己无法全然相信她一样。
在这内宫中,她们从来都不敢轻易的相信别人,谁也不知道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每个人都善于伪装自己,为了保护自己,她们只能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邵玖不在乎宇文玥是否相信她的话,她只是在单纯地表明态度, 至于宇文玥信与不信, 她都不在乎,她都是要找出事情的真相。
宇文玥虽然不信任邵玖, 但她也知道这背后之人是有意针对她,答应与邵玖联手。
不想夜间就发生了事情, 有宫人在宇文玥所居住的地方看见有鬼魂出现, 一时间宫里流言纷扰。
有说是死去的纪良娣嫉妒宇文良媛有孕而报复的, 有说是枉死的宫人沛儿所为, 真真假假, 弄得人心惶惶。
宇文玥本来就有孕在身, 神经衰弱, 再加上她笃信鬼神之说, 自从宫里有鬼魂流言之后, 她就让人烧纸祭拜过了。
不想这日她明明已经睡下, 窗户却突然被风吹开,宇文玥本想叫宫人关窗,却无人响应,只得自己起身,不想抬头一看竟看到一个白衣长发的女鬼在窗台飘荡,宇文玥当场就被吓晕了过去。
好在第二日及时被发现,肚里的孩子才保了下来。
经过这件事后,宇文玥就有些精神恍惚,刘瑜本来对于鬼神之事将信将疑,但宇文玥怀了他的骨肉,无论真假,他都不能允许孩子有事。
是宇文玥杜撰,用以争宠的手段也罢;是确有鬼魂作祟也好;乃至于是背后有人谋害皇嗣也罢。
此事必须有个了结,刘瑜安慰完宇文玥后,看着太子妃,拉起她的手,郑重地叮嘱道:
“此事需差个水落石出,无论这背后是什么鬼怪,杀无赦。”
刘瑜平日对待自己的姬妾多是柔情蜜意,但说到“杀”字时,即使语气平缓,也有种说不出的煞气。
作为久经沙场的人,他身上的煞气,足以令鬼魂退避三舍。
邵玖甚至在刘瑜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寒意,抬起头看了刘瑜一眼,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她心中知道,刘瑜此人,绝非良善之辈。
“来人,将宇文良媛移至我的殿里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
邵玖举荐的两个女史是个有真本事的,不过三天,就已经找出了谋杀宫人的凶手。
这件谋杀案原本来说,是个意外。
杨孺人的宫人沛儿原本与掌藏女史交好,偶然发现掌藏女史与内府令中的内宦暗中倒卖宫中财货,于是被二人谋杀。
恰巧这一幕被石孺人给碰见了,石孺人因日前在太清池被宇文良媛斥骂,再加上宇文良媛曾截拦太子去她院中,怀恨在心,便有意要将此事嫁祸给宇文良媛。
而邵玖宫中的梅儿曾与她交好,她用梅曾经偷窃太子妃东珠一事要挟,让梅儿偷拿邵玖的贴身物品。
她嫉恨邵玖恩宠太盛,就想利用梅儿行栽赃嫁祸之事,梅儿畏惧曾经偷窃一事东窗事发,只得答应。
邵玖恩宠太盛,宫中嫉恨之人不少,但少有人敢真的对她出手。
这两月以来,邵玖因为一直称病,太子便多去了宇文良媛和杨孺人处,杨孺人以为除掉这两人后,她便能独占恩宠了。
事情的真相既然已经水落石出,邵玖在旁听着这曲曲拐拐的剧情,一时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了。
宇文玥听到原来是杨孺人陷害她,顿时恶狠狠的看向了杨孺人,走上前去,就要扇耳光子,却被女史拦住了。
宇文玥无奈只得指着杨孺人的鼻子骂道:
“贱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无冤无仇?”杨孺人转头看向宇文玥,咬牙切齿的讲述了一段往事:
“当年我不过是在你宫中演奏琵琶时被太子殿下多看了两眼,你便让人扒了我的衣裳,让我举着水盆站在冷天里两个时辰。
后来你来乐府练舞,明明是你自己弄丢了殿下赐下的绞丝银镯,为了避免责罚,就说是我们乐府的人所为。
因为你这一场事,乐府死的死,伤的伤,最后仍旧是不了不了之,只可惜那些冤死的姐妹。
后来我侥幸的殿下恩宠,你却屡次以肚中孩子的名义将殿下叫走。
你仗着自己出生大族,就看不起我们这些乐府出生的人,平日里肆意践踏欺辱,原本是想让你也尝尝这被人冤枉的滋味,只可惜功亏一篑。”
“你!就因为一个乐人,你就要陷害我?”
宇文玥完全无法理解,她似乎也记得在很久以前是有这样一件事,可是已经过去很久了。
直到现在,她也并没有觉得自己错了,自己出生贵族,而她们不过是一群奴才罢了,自己惩处一个奴才,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乐人又如何,我们虽然出身贱籍,可我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不是无知无觉的一件物品,凭什么我们就要蒙受不白之冤,凭什么你们一句话就可以断我们生死!”
杨孺人的话掷地有声,可她的话在场却没有谁会听得进去,在这个以出身论人品道德的时代,没人会在乎一个出身卑贱的人所说的话。
“贱人!”
宇文玥压根不听杨孺人的控诉,在她看来,这个人所说的话不过是在狡辩。
现在的她要不是碍着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恨不能冲上去撕烂杨孺人的嘴。
杨孺人看着宇文玥气急败坏的模样,明白事情败露,自己是免不了一死的,但还是觉得很解气,嘲讽地看着杨孺人笑了。
“杨孺人,你陷害宇文良媛尚且算是情有可原,可是与你素无仇怨,你为何要陷害我?”
邵玖听着宇文玥与杨孺人以前的旧怨,了然地点点头,只是心中仍有疑惑,她看向了杨孺人。
“若不是你一直缠着殿下,我怎么可能一直以来得不到太子的恩宠,良娣应该直到,这宫里恨你的不只我一个人。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也就是在这一刻,邵玖才真切的感受到内宫对于恩宠的争夺,她看向杨孺人的目光有些不解。
有了恩宠,就是错误。
邵玖抬起头扫向了此刻内宫中的这些妃嫔,她们看起来都是花样的美人,都被困在这高墙之内,争夺着太子并不多的宠爱,而视彼此为寇仇。
这便是内宫吗?
不止是妃嫔,这内宫的女人那么多,除了又名分的,还有这无数没名分的,那些女官宫人,也是有机会成为太子嫔御的。
她一一扫过每一张脸,各式各样的,每一张都有自己的特色,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而这些人的一生都将蹉跎在这个地方。
原本不过私利,却酿成了人命惨案,一桩案情并不复杂的人命官司,却因为内宫诸人的私心而牵涉甚广,至于那个一开始无辜的丫鬟则再无人关心。
这就是内宫,有利益纠葛,有恩宠争夺,有爱恨纠葛,谁也不知道这下面藏着的水有多深。
“杨孺人,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的家乡原本是盛产绢帛的,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进入乐府司的吗?”
“其实那不过是我瞎编的,我有记忆以来,就是在行院学琵琶,我十三岁那年就已经开始登台了,一登台就满堂喝彩。
在我学琵琶的那个地方,的确以采桑浣纱闻名。
后来我被一个丝绸商人给赎了身子,商人将我带到了京都,又转手将我卖入了南坊,因为我弹得一手好琵琶,被选入了乐府。”
提起那段过往经历时,杨孺人眼中含泪,一滴清泪缓缓落下,她没有详细描绘这辗转人手的苦楚,可是那眼泪出卖了她的心。
杨孺人睁着一双眼睛,没有去擦拭眼泪,声音平静地仿佛是在叙述旁人的的故事一般。
“我也是被送进东宫的。”
邵玖起身,她已经知道了她想知道的,就没有再留下了的必要了。
在经过杨孺人的身边,她轻轻拍了拍杨孺人的肩膀,一个字都没有说,就离开了。
杨孺人摸着邵玖拍过的地方,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心中在想邵玖的话。
忽然觉得这世事当真是讽刺到了极点,看着邵玖还没走远的背影,杨孺人突然扭过头对着邵玖喊道:
“对不起,但我希望你能够活得比我长久,至少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比我幸运。”
邵玖还没回过神来,杨孺人突然挣脱身边人的束缚,冲向了柱子,一头撞死了,在死之前,她曾看向了大殿的的兰良媛一眼。
杨孺人的突然自杀,让大殿中顿时乱了起来,邵玖看着杨孺人的尸体,许久无法回神。
直到回到自己的宫中,翠微她们唤了许久,她才回神,她不知该惋惜,一条生命的逝去,还是该庆幸。
她知道,杨孺人所犯的罪孽,按照北朝律法,以贱犯贵,死法是及其凄惨的。
但如今真的好的了多少吗?
这事之后,宇文玥被太子以养胎的名义拘禁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很感激各位小天使的支持。
预收求收藏:《纨娘》
【表面柔弱实则心狠手辣小丫鬟vs表面冷清实则腹黑闷骚世家子】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上位者臣服】
纨娘不过是永安侯一卑微婢女,却生的颇有些姿色,凭着这张脸,纨娘被赏给侯府三公子院里,做了一个二等丫鬟。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奈何三公子是个不解风情的,每天对着天仙般的美人,竟能自怀不乱,院中众人是看得着吃不着,只得是望洋兴叹。
纨娘没有做姨娘、求富贵的心气,只望着早日攒够赎身的银子,能够出府去自谋一条生路。
一次酒醉,三公子竟将她错认成了公子青梅竹马的表姑娘,竟强要了她!
自此之后,三公子待她的眼神便没了往日清白,只是红罗翻帐中,三公子总避开纨娘的眼睛,只因为那双眼睛与表姑娘最为相似。
没名没分,纨娘就这样跟了三公子。
直到三公子与表姑娘定下婚约,自此三公子再没夜间找过她。
纨娘知道自己该退场了!
……&……
朱衍一直以为自己的婚姻不过是家族的一场交易,直到那个莽撞的小丫头跌跌撞撞闯进他怀里,自此以后他再也移不开眼。
一次酒醉,一个开端。
朱衍告诉自己,一个丫鬟罢了!又岂能动摇自己?
等正妻入门后,抬举她做妾,已是最大的恩赐。
只是朦胧雨夜,朱衍发现再也寻不到那熟悉身影……万念俱灰,肝肠寸断。
朱衍发现,自己聪明了一世,却唯独没有看透自己的心。
只是纨娘已经不在了!她带着身契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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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新朝
三年后
天和元年, 丁巳,皇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改延康十一年年为天和元年。
尊皇后曰皇太后。诸臣封爵各有差。癸未, 追谥母郭夫人曰孝元皇后。壬辰,立太子妃杨氏为后,太子良娣邵氏为温夫人。
邵玖看着送来的册封夫人的文书,眼眸低垂,并不言语,心中甚至没有太多的波澜。
天子初登基,诸事未定。
邵玖在皇后处整理文书,商量春日郊祭的事情。
新后第一次主持郊祭,是极为重要的,对于整个王朝来说都有着重大意义。
从前的皇后并没有举行过郊祭, 但是刘瑜有意汉化, 就要求皇后做天下的表率,
元后有些担心自己能否主持成功, 所以请来了对于礼仪极为熟悉的邵玖,邵玖果然是极为了解的, 一一为元后解释。
郊祭结束后, 杨如芮有意带着一众妃嫔去永宁寺祭拜, 永宁寺位于宫门前昌和门御道以西十五里处, 是前朝太后胡氏所立。
北朝佛寺昌盛, 达官贵人都喜欢礼佛。
寺院的主持接待了他们, 皇室成员礼佛, 是需要提前清理人员的, 因此素来热闹的的永宁寺此刻显得异常庄严。
走在路上的时候, 邵玖和杨如芮两人离得很近, 杨如芮在邵玖耳边道:
“琼之入宫也有三载,奈何一直苦无子嗣,我知你一向不信神佛,不过此等事情还是应该参拜的好。
你孤身在北,若是有一儿半女伴身,好歹也不至于太孤寂。如今陛下新继,必得神佛庇佑,你又一向得陛下欢喜,定然不久就可有喜讯。”
邵玖低头笑着,这样的话,她这两年来听得的不少,心里都已经麻木了,看着前方庄严的庙宇。
“就算真有福气,也该是娘娘的。”
两人说笑着,后面的郭淑媛和莫昭华两人也是耳语着,低声说笑。
“只可惜宇文玥昭仪没来,她素来是喜欢热闹的。”
“广平公病了,宇文玥姐姐要照顾孩子,再说太后病秧,兰昭华得去尽孝,而且宫里也得有人照看着。”
“莫姐姐在陛下身边多年,难道就没想过再要一个孩子吗?”
“我有茜儿就知足了,这两年陛下连年征战,几乎没怎么回宫,再说我年纪也大了,如今这宫里多是年轻美人,哪里轮的上我。”
莫昭华叹了口气,她失宠也有三四年了,早就没那么在乎荣宠得失,这些年冷眼看着,新人旧人,渐渐心也就冷了。
陛下不是长情之人,唯一的长情给了温夫人,外人只见到温夫人邵玖六宫荣宠在身,可也不过才三载罢了。
当初她何尝不是盛宠,从东海王府到东宫,也是三五年的荣宠,结果还不是被抛在脑后。
对于夺取自己荣宠的越氏,她也曾心存怨恨,可是越氏已死,除了她这个“仇人”,谁还会记得呢?
越氏之后,又有崔氏,崔氏之后,是宇文玥氏,宇文玥氏之后,是邵氏,后又有拓跋氏,郭氏……
这些都算是长久的,其中又有多少是三五日,十天半月就被抛在脑后的,帝王恩宠,如同朝露,短暂而不可捉摸。
“姐姐好歹还有一个孩子,陛下就是念及孩子,也不会忘记姐姐的,我若是有个一儿半女,就算是个公主,也知足了。”
郭淑媛叹了口气,摇摇头,自延康八年选入东宫以来,她虽得了些宠爱,奈何一直以来肚子都没消息。
她知道子嗣一事得看机缘,只是眼看着陛下身边一个接一个的新人,她心里也有些焦躁。
红颜易老,虽说现在陛下还记得她,若没个孩子,被遗忘不过是早晚的事。
而崔脩仪和石脩容两人走在后面,当日崔氏因为压胜一事,虽然没有被治罪,被太子妃给压下来了,但也自此失了恩宠。
她已有许多年不曾见过刘瑜了,这次元后带着后宫诸人去庙里进香拜佛,都是些当日东宫的老人,因此自己才有机会出来一趟。
新帝登基,自然免不了又有一批新的美人入宫,永巷的美人何其多哉,再加上这些年征战俘虏的贵女,可以想见自己日后的路。
崔脩仪抬头就看见走在前面的邵玖,她永远记得就是这个南朝的孤女夺走了帝王恩宠,恨得牙痒痒的。
新帝登基,昔日东宫的旧人,多有位分,除了皇后以外,便是当日的邵良娣成了如今温夫人。
邵玖对于名位尊卑并没有太大的执念,只不过身在其中,早已无法置身事外。
这三年来,刘瑜一直忙着征伐之事,极少有时间留在东宫,因此宫中并没增添多少旧人。
昔日的兰良媛如今已然成为了淑媛,爵比县公。
当年的事情调查的女史曾悄悄向她禀明过,因为没有证据,再加上杨孺人已死,的确没有追查的必要。
即使真的是兰良媛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她的一双儿女,如今都有了爵位,算得上是后宫中诸人中最安稳的了。
就是早逝的越氏也被追封为淑媛,她的孩子也得到了追封。
新帝登基后,越氏又送了一个女儿入宫,虽还未获宠,但众人皆知,凭借已逝越淑媛的情分,这位越氏女儿的位分必然不会太低。
而崔氏,崔丹艳,昔日在东宫之时,因为暗中对太子行压胜之事,虽是为了求得恩宠,还是犯了太子忌讳。
事情被太子妃压下,太子也不想这件事闹大,在太子妃的力保下,虽然留下了性命,却也俨然是废妃了。
新帝登基后,除了几位得宠的是新帝亲自定下的位分,其他人都是由太子妃一力做主。
太子妃念及崔氏伺候太子多年,再加上家族也是朝中重臣,还是给了她脩仪的位分,爵比关内侯。
拓跋芸在这三年中,也曾生下一子,只是生下不久就夭折了。
如今也是昭华的位分,位比县侯。
宇文玥容当年诞下一个皇子,却也因此伤了身体,养了好些年,如今身体已然没有大碍,只是不必当年得新帝喜爱了。
新帝登基后,被封为昭仪,位比县侯。
昔日的舞姬出生的莫孺人,如今也成为了位比乡侯的昭华,这些年来虽然没有恩宠,却也能和女儿和乐安然。
而延康八年进宫的徐昭训,本身就是汉人,熟读诗书,是个博学多才的姑娘很得刘瑜喜欢。
新帝登基后,刘瑜亲口封她为淑媛,并有意让她帮助元后协理后宫,这份恩宠可谓在后宫中是独一份的。
和她同年进宫的郭良媛,因为父亲乃是当朝大将军的关系,位高权重,而她自己性子也颇为豪爽,很得刘瑜喜欢,一同被封了淑媛。
当年的石孺人和李孺人则都被封为了脩容,位比乡侯。
而其他昔日没有名分,而皆被太子宠爱,留在东宫的,都定下了位分,让她们有了安身立命所在。
“我听说太后的侄女近来也入宫游玩了,论起来也算是陛下的表妹,瞧太后这边,似乎有意……”
郭淑媛笑了笑,就没继续往下说了,但她未尽的含义,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你说得是明姑娘吧?明姑娘算起来是太后的本家人,陛下并非太后亲生,太后自然要笼络。”
莫昭华也是窃笑,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她如今也不期盼什么恩宠了,只有心要看这新朝一场场好戏上演。
“一个越氏就够头疼的,再加上一个秦氏,这下宫里要热闹了。”
“只怕有人要头疼了。”
莫昭华看向了前面的邵玖,这些年来她独得太多恩宠,新朝初立,当年旧人,也属她的位分最高。
说是不惹人嫉妒,是不可能的,可她素来深居简出,和后宫诸人交集不多。
两年前,还曾为了养病,去别院住了一年,与诸人交集愈发少了。
这三年以来,邵玖最为自在的恐怕就是在别院的一年。
太子别院位于京郊,内有一处园林,可以骑马打猎,太子闲时便常去狩猎,也常带着邵玖去骑马游玩。
渐渐的,邵玖也学会了骑马,马术有了很大的提高,开始学着马上射箭,只是准确性不高。
别院没有宫规的拘束,邵玖因此可以得览京都的繁华,真正见到北朝迥然的风物。
北朝多异族,常有服饰各异的异族人,这些异族人操着蹩脚的中原话出售着琳琅满目的货物。
若是去胡人开的酒馆,还可以见到异族服饰的胡姬起舞,邵玖虽不擅舞,但也喜欢这样热烈的气氛。
胡人着汉服,汉人着胡服,在京都的大街是极为常见,邵玖由此了解到了不少异族风情。
邵玖登览了不少名胜,对于这些只出现在前朝古籍中的风物,亲临之后会有一种别样的感受。
此间邵玖与太子詹士关系交好,王蒙深的太子信任,但本质是他是一个儒生,他的志向和此前的很多儒生并没有太多差别。
之所以选择刘瑜,正是因为看中了他身上没有其他异族领导的草莽气质,反而有一分英雄气概。
他知道刘瑜是潜龙在渊,其志不小。
而刘瑜也不负他的期望,他待人以礼,特别是对待那些留在北方的汉人士族,积极吸纳他们进入自己的集团,支持他们进行汉化改革。
这对于化解胡汉之间的相互仇视,相互敌对的关系,具有很重要的作用。
【作者有话说】
后宫品阶:
自夫人以下爵凡十二等:
贵嫔、夫人,位次皇后,爵无所视;
淑妃位视相国,爵比诸侯王;
淑媛位视御史大夫,爵比县公;
昭仪比县侯;
昭华比乡侯;
脩容比亭侯;
脩仪比关内侯;
婕妤视中二千石;
容华视真二千石;
美人视比二千石;
良人视千石。
第34章 药方
“翠微, 这药是你去药房拿来的吗?”
邵玖正打算喝药,端起碗的时候,却发现药的味道与往日不同, 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喝,而是看向了正在做针线的翠微。
“是的,怎么了?夫人?”
翠微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针线,走到邵玖身边,邵玖再一次闻了闻药,尝了一小口,发现味道的确不对。
“你去奚官局将闵官令传来,然后去药房将给我煎药的药方拿来。”
邵玖确定这药不是自己往日所饮用的,心中存了疑惑, 她并不确定是否有人要害自己, 但这样突然的变化,还是要知道根本的。
邵玖把药放在了一旁, 耐心等了片刻,奚官局的闵官令就来了, 和她一同到的还有负责煎药的药童, 带来她药的药方。
闵奚官拜见之后, 就站在了一旁, 药童呈上药方, 邵玖看过, 发现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心中有些奇怪。
于是询问闵奚官:
“你确定这是太医署给你的药方, 没有弄错?”
“禀夫人, 夫人的药方是一开始就确定了的, 连着几个月都没有变化,奴等是不会弄错的。”
邵玖皱着眉头,对于闵奚官的话将信将疑,将药方递给了穆青青,让她去誊抄一份作为备份,接着让人将那碗药端来。
“你闻闻这碗药,可有什么不同?”
闵奚官在这宫中的日子不算短,能做到奚官局正五品奚官这个位子,自然是人精般的人物,当听到温夫人让她带着药方去的时候,她就知道出事情了。
温夫人作为仅次于元后的人物,深得陛下欢喜,就是元后都要避退,一时之间,风头无二,而这种情况,自东宫开始,已经持续三年了。
闵奚官闻药的时候,小心翼翼。
她知道一定出事了,帝王恩宠,哪是容易得的,这后宫可比东宫要危险得多,只是她不希望出事在她的地界。
作为供给医药的奚官局,她身为主令,自然也是通晓一些医药的,但还没到可以凭药汤识药的地步,没法子,她只好向邵玖请示。
“奴请夫人允许奚官局的高奚丞来识别汤药。”
“可。”
邵玖知道这事一时半会无法解决,面色平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书页,只抬眼看了闵奚官一眼,就收回眼神继续看书。
很快,高奚丞就领命前来,高奚丞行礼后,就开始识别药汤中的成分,翠微拿来纸笔,要她写下其中的成分。
此刻整个含章殿都寂然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高奚丞的答案,此刻的闵奚丞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汗水打湿了背脊。
她偷偷看了邵玖一眼,这位在风暴中心的温夫人,她此前就听说温夫人是个厉害的人物,直到现在,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邵玖其实心中已经确定了答案,不过在等待答案的过程中,她的内心也是煎熬的。
她本不欲争斗,也一直深居简出,不愿与人起争端,但后宫之中,又岂是她不想就能够避免的。
总有人期望更大的恩宠,祈求更多的权力,帝王身侧,本就是腥风血雨。
高奚丞写完后,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将墨迹吹干,就递给了在身侧等待的翠微。
翠微将写好的药方交给穆青青,由她来对比原始药方与煎出来药汤成分的区别,很快,穆青青就得出了答案。
“夫人,这里面多出来一样朱砂。”
“朱砂?”
邵玖放下了手中了书,从穆青青手中接过了高奚丞所写的药方,亲自看了一遍,发现的确较原药方多了朱砂。
“好你个闵晚霜,竟敢擅改药方,在我的汤药中下朱砂,说!你意欲何为?”
闵晚霜当时就愣住了,第一反应是冤枉,马上就要开口反驳,随即意识到,这个罪名她一定不能认。
这件事绝不能发生在他们奚官局,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谋害宠妃,这个罪名,足以牵涉到整个奚官局。
“奴绝没有谋害夫人之心,望夫人明鉴。”
“是吗?”
邵玖抬眼看着闵晚霜,眼神中充满了怀疑,闵晚霜强撑着自己的心神直面邵玖的审视,她心中明白,这个时候,如果她畏惧了,就真的坐实了罪名。
邵玖的目光宛如刀剑,有一种逼迫人心的力量,再加上她本身上位者的身份,拥有着轻易决定人生死的权力,让她的目光更为锐利。
直面这样的目光,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但闵晚霜拥有这样的勇气,她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听到邵玖的声音。
“罢了,姑且信你一次,你自己回去自纠自察,三天之内,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答案。”
“是。”
从宣华殿出来的时候,闵晚霜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深吸了一口气,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人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没等她带着人走几步,迎面就碰上了帝王正带着浩浩汤汤内侍的一群人从永巷走来,闵晚霜退避在一侧,静静等待帝王帝辇车走过。
帝王辇车却在她面前停下,闵晚霜听见那个威严的声音,心中紧张不安,甚至连呼吸都带着紧张的气息。
“你是自含章殿来的?”
虽然是问话,却是肯定的意思,闵晚霜低头称是,眼眸低垂,看起来是极为温顺的模样。
“是。”
“是温夫人吗?”
“是。”
“何事?”
闵晚霜心顿时提起来了,这个时候一旦说了实话,事情必然会闹大,届时无论她愿不愿意,这件事必然牵涉甚广,只怕会在宫里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可若是不如实回答,便是欺君之罪,新帝虽以仁厚著称,欺君之罪,也是不会轻易容忍的,而这件事情只怕轻易瞒不过去。
短短几息之间,闵晚霜就已经将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得清楚了,她掀起衣裙,跪了下去,对刘瑜郑重的说:
“奴有事要回禀陛下,此事事关温夫人,望陛下移步。”
刘瑜愣了一下,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不想闵晚霜这态度,分明是有要事要回禀,瞧这模样,事关非小。
刘瑜带着闵晚霜到了宫墙一角,看着闵晚霜,心中疑惑,目光如炬,闵晚霜在帝王的压迫下,心中甚为不安。
“说吧。”
闵晚霜将邵玖让她们过去的事情一一说清,刘瑜听后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自己登基不久,就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他并不想打草惊蛇,这件事既然已经被发觉,而苦主邵玖已经做了安排,虽然他一句话就可以查清楚,但他知道邵玖既然没有上奏,就是不愿意多事。
他尊重邵玖的选择,这件事邵玖不愿捅破,他也想先暗中调查,知道事情原委的好。
“既然夫人已经有令,你且去调查,一旦有了结果,立马向朕回禀。”
“是。”
闵晚霜猜不透帝王的心思,只能听令按照帝王的旨意行事。
刘瑜到宣华殿时,邵玖正在翻看医书,听到通禀的时候,放下手中的医书,就去迎候。
刘瑜拉起她的手,边询问了病情,边朝殿内走去。
“陛下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想来看看你,一会朕要去太学巡视,了解一下教学情况,你有六经家学渊源,不如与朕同去。”
“太学?北朝何时有过太学?”
邵玖有些疑问,这近百年的乱世中,文学丧乱,朝代更替频繁,诸侯征伐,礼乐崩坏,制度大多形同虚设。
昔日繁盛的儒学,如今已然衰落,之前历代帝王都忽视礼法制度,太学早已是名存实亡。
邵玖在北朝三年,都没听说过太学,突然听刘瑜提起,因而很是吃惊。
“朕有意复兴儒学,重兴礼法,因而广罗天下人才,重立太学。”
“这是好事啊!陛下真是英明神武。”
“收拾一下吧,我们去太学看看,还有什么不足的,你也可以给朕提提建议。”
邵玖点头,若是能够重振儒学,兴教化复礼乐,以礼乐教化之,或许真的可以改变北朝丧乱征伐的局面。
刘瑜原想拉着邵玖与自己同坐,却不想邵玖拒绝了,歪着头笑道: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班婕妤却辇之德,妾虽不敏,也是愿意效仿古时贤妃的,还请陛下先行。”
刘瑜听后愣了一下,虽然知道自己勉强,邵玖还是会与自己同做坐的,但她的心情必然不会愉快,而他不愿邵玖不高兴。
刘瑜带着邵玖乘坐轿辇从含章殿出发,一直到宫墙外的内城,至太学处,两人分别从各自的轿辇上下来。
太学的博士出来迎接,邵玖注意到王蒙也在,便问了一句,
“子慎是何时来的?”
“下朝后就在这里等着了,知道陛下要去请夫人,数月不见,不知夫人早晚还咳嗽否?”
“已然好了不少,还是多亏子慎请来的名医,既然子慎在这儿,想必已经对太学的情况非常了解了吧。”
王蒙笑了笑,没有反驳,一面带着刘瑜向里面走去,一面向他介绍太学的一些基本情况。
邵玖注意到太学的博士,大多已经是年过半百的苍苍白发老者,这也看到北朝儒学的传承情况。
这些儒者还是坚守着的前朝的治经方式,相比南朝经学吸收玄学的情况,北朝的儒学传承是非艰难。
“陛下,现在存在一个难题。”
“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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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宣文君
“儒学久未传承, 百年丧乱,许多经典书籍散乱,很多学问久无问津, 至今日,能够通晓大义,明白经文的人,寥寥无几。
好在近几年来,因为陛下重视,昔日在东宫,广纳贤才,不少经典都相继整理了出来,唯有礼乐缺失。”
刘瑜闻言连连叹息,惋惜不已。
忽然想起自己身边的邵玖, 也是自幼儒学传承, 应该是学过礼乐的,便问道:
“不知夫人可通晓礼乐?”
“妾幼时也学过大小戴礼, 只是年代日久,只粗略记得大概罢了。妾家学并非礼乐, 因此不敢擅断。”
邵玖的确自幼读经, 但她对于礼乐只是通晓大意, 相比于家学《左氏春秋》, 她的确没有这个自信去谈论礼乐。
若是让她默写出大小戴礼, 邵玖自问是不存在问题的, 但若是让她对其作出解释, 她不能够。
因此对于刘瑜的惋惜, 她实在是爱莫能助。
就在几人沉默惋惜的时候, 突然有一个博士开口道:
“臣有人可推荐, 此人是太常卢湛之母宋氏,其家世代传学《周礼》,宋氏幼时即慧,传其父业,或可为礼乐之师。”
这位博士推荐宋氏的时候,心中是有些不安的,他无法确定帝王是否会允许一个女子来传授经典。
通过刘瑜对待身边宠妃温夫人的态度,他才大着胆子,提出了这个建议。
他虽是外臣,但也知道温夫人的事迹,身为帝王宠妃,她的确有很多出色之处,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为北朝带来的南朝的解经方法。
“哦!想不到我朝还有这样的奇女子,能够在乱世中保持自身,传承经典,当真是位难得的人物,就是不知她正在何处,朕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位女先生了。”
“这……”
刘瑜注意到了提建议的博士似乎有些犹豫,听说有这样的奇才,刘瑜的心情很是愉悦,对于这些小瑕疵显得格外宽容。
“宋氏今年已然年愈八十,恐怕难以胜任……”
这时另有一位博士开口,他提出这位传承周礼的奇女子宋氏,已是耄耋之年,恐怕难以胜任太学的讲学工作。
刘瑜在听闻宋氏年龄后,的确犹豫了一番,八十多岁,在太平盛世尚且少有,更何况是在乱世之中。
年岁已经这么大了,是否还能讲学?的确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陛下,臣前日曾拜访过宋氏,年岁虽大,但视听无虞,口齿也清晰,讲学是没有问题的,臣以为此母讲学当是没有问题的。”
刘瑜还是有些犹豫,这个时候邵玖开口笑道:
“陛下,妾也很好奇这样一位奇女子,既然此母无法到太学来讲学,不如让学生去此母处听学。
陛下难道忍心见此绝学失传不成?
妾听闻历来圣名的君王,都重视学问的传承,现在礼乐失传,既有贤才可以传续,陛下为何要犹豫呢?
更何况臣听说姜太公七十遇到文王,最终有了齐国,现在宋氏年愈八十,陛下当效文王之风,让贤才能够发挥出自己的才能。”
刘瑜转头看向了邵玖,他心中的确有些顾虑,但见到邵玖都这样劝说了,他也不好再推脱。
邵玖的确是懂他心思的,她不仅用显明的道理进行劝说,还举例进行说明,将他比作周文王。
周文王周武王都是儒家说推崇的圣明贤王,现在将他比作周文王,可以说是在微妙之中,赞扬了他,让他不好再拒绝。
“既如此,子慎,你安排一下,朕要亲自去拜访这位母亲。”
“是。”
王蒙在刘瑜登基之后,官职由原来的太子詹士变为现在的太中大夫,官职虽然不显,却深的信任。
邵玖知道,太中大夫绝不是王蒙的终点,刘瑜是要王蒙做他丞相的,在刘瑜眼中,王蒙就是他的张良。
士为知己者死,对于王蒙来说,刘瑜是能知晓懂得他才能的,并且会给他提供一个发挥才能的平台,知遇之恩,当结草衔环。
王蒙早已在心中立下誓言,此生他必将为刘瑜的事业献出自己的一生。
而同样的,对于刘瑜来说,王蒙是难得的人才,他不缺乏能挣善战的将军,却缺乏有长远目光,能为他谋定天下的大才。
刘瑜心中很清楚,自己狄人的政权是很难得到汉族世家支持的,哪怕他再礼贤下士,也很难得这些世家大族的信任。
但王蒙出现了,他带给刘瑜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才能,还有整个汉族世家的支持,这种支持是无价的。
对于刘瑜和王蒙来说,他们就是最好的搭档,刘瑜对于王蒙,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而王蒙也是竭尽全力的辅佐刘瑜。
这件事情交到王蒙的手中,刘瑜是极为放心的,他知道王蒙不会辜负他的所托。
果然,第二天,王蒙就上了奏表,这位老夫人是绝对有能力进行讲学的。
刘瑜有意亲自去拜访这样一位大才,以显示自己的爱才之心,对于人才的尊重。
邵玖听说之后,也请求同去,对于这位老夫人,邵玖也是有着同样的好奇心。
当真正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老夫人时,邵玖心中升起了一股敬仰之情,能够在乱世之中,始终不放弃传承经典,这股毅力是很多人都不会有的。
老夫人虽然两鬓斑白,却耳聪目明,旁的诗虽然有些糊涂,可对于她的家学《仪礼》,却如数家珍,信口拈来。
邵玖听老夫人谈起家学,完全不像是一个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她的眼睛很亮,口齿清晰,对于书中文字,可以说随便指一个字,都能够作出解释。
“这些年来,您一直坚持着吗?”
邵玖相信这样的熟悉程度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必然是在日积月累中,坚持不辍,才会有这样的成绩。
据老夫人的孩子讲述,老夫人早年丧母,成年之后不久就失去了父亲,此后,一直以纺绩为生,而老夫人常常是一边纺织一遍背诵父亲所教授的学问。
直到三十岁后,才婚嫁,婚后老夫人对待长辈孝顺,对待同辈谦恭,对待晚辈和蔼,对待丈夫恭敬,一直有着很好的口碑,在这时,她仍然没有忘记传承父亲留下的学问。
后来在战争流亡中,她的丈夫离世,她的几个孩子相继夭折,只剩下了如今的卢湛,她对于卢湛教导甚严,一直要求他不要忘记读书。
邵玖知道老夫人的经历后,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在那个混乱的时代生存下来的,并且还教导出了卢湛这样优秀的人才。
“陛下,像老夫人这样的大才,我们新朝不应该忽视,妾斗胆请求陛下任命老夫人为太学博士,允许老夫人在家中授课讲学,弘扬我华夏礼乐。”
对于邵玖的请求,刘瑜没有理由拒绝,他也很欣赏这样的人才,不仅是她的才华,还有她坚贞的品质,这些都是值得弘扬的。
“夫人所言极是,就依夫人所言,特封宋老夫人为宣文君,享乡君待遇,奴仆十二人,侍候宣文君饮食起居。
赵牧,你从太学中挑选优等太学生来向宣文君学习礼乐,你们几个太学博士要以侍奉师长的礼节来对待宣文君。”
“是。”
赵牧领命,自去太学挑选博士弟子,能跟随宣文君学习的,都不是一般是太学弟子,需得在太学的选拔考试名列前茅的人才有资格。
最先跟随宣文君学习的是太学的几位博士,赵牧其实很早以前就拜宣文君为老师了,跟随在她身边学习。
自从刘瑜要恢复礼乐开始,赵牧就知道宣文君的机会来了,作为弟子,他一直知道自己老师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的学问能够传承下去,而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太学更好的教化场所呢?
原本挑选奴仆的事情是用不着邵玖负责的,毕竟她是一朝夫人,是仅次于皇后的存在,地位尊崇。
但邵玖还是亲自去挑选宫人,这几年,刘瑜南征北伐,俘虏了不少曾经的贵女,这些人无论曾经地位如何尊崇,如今都沦落到与人为奴的地步。
国破家亡,从来都不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而是尸山血海,血流成河。
邵玖选了几个能够读书识字的宫人,这些宫人都是才入宫不久,还未分配宫室的。
邵玖之所以选择这样一群宫人是存了私心的,宣文君是有大才的,能去侍候这样的才女,哪怕只是潜移默化,都能够受益匪浅。
她希望这群宫人他日也能够有所成,学问的传承从来都不止是男子的事,宣文君为她们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这群能够识文断字的宫人,到宣文君身边也能够更好的帮助宣文君将文化传承下去,能够成为她有力的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