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历来就是护卫陛下是亲军, 非紧急时刻,陛下是不可能让中军离开身边的,这一点孤还是知道的。”
“你是否还联系了并州刺史、秦州刺史, 约定一同反叛?”
刘沅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看着刘瑜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震惊,他发现不知何时,外面的厮杀声停止了,从灵魂深处顿时涌起一股惧意。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怎么会知道?不!不会的!你怎么可能还清醒着?
我应该意识到的!应该意识到的,怎么会那么巧合?你怎么可能将所有龙吟军都派出,只留下中军。
那杯酒你压根没喝!你是故意的!”
刘沅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迟了,王蒙早已率领禁军赶到,就在刚刚, 几人交谈的片刻, 王蒙就已经控制住了局势。
王蒙掀开帐门,身边只有两人, 但这两人身材高大,力大无穷, 还没等那些士兵反应过来, 这两人就已经解决掉了外围的几个士卒。
等到那些士卒反应过来的时候, 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刘瑜没有片刻犹豫, 就在这一刻, 用手中的剑杀掉了离他最近的两个士卒, 只是放过了刘沅。
眼下的局面已经很清楚了, 刘沅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他怔怔看着冲进来的王蒙, 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陛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王蒙还没来得及跪下,就被刘瑜扶住了,此刻的刘瑜完全不见刚刚严肃的神色,看向王蒙的眼神中,分明是欣赏愉悦的,刘瑜直接拉住了王蒙的手,感慨道:
“此次辛苦爱卿了。”
此刻邵玖已然明白了一切,此前她知道刘瑜有算计,只是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谋算,如今看到王蒙带着禁军杀到,她心下了然,抬眼正好对上了王蒙的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便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在整个北朝,最值得邵玖信任的,从来都不是刘瑜,她的夫君,魏国的君主,也不是照顾她良多,与她姐妹相称,多次救她于水火的元后。
而是眼前这个儒生,王蒙,王子慎,这种信任是一种出于灵魂深处,他们研究着相同的文化,他们有着共同的志向,尽管他们之间有着很多很多的不同,但他们却有着相同的道。
道之所存,人之所感。乱世之中,能有一个持着相同信念的人,太过难得。
“陛下,叛军已尽数伏诛,请陛下圣裁。”
刘瑜点点头,看向了已经被解绑的陈煜,陈煜还没从眼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他怔怔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实在不明白,丞相是怎么出现的。
“陈煜,这次委屈你了,这次你平叛有功,着赏钱千贯,布千匹,自今日起,你便是龙吟军的中军校尉了,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你的。”
刘瑜在说完赏赐后,还看向了王蒙,像是在寻求认同感,王蒙捻须笑了笑,他看着陈煜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欣赏。
“陈将军这是高兴傻了,哈哈!还不快谢恩。”
还是王蒙的话让陈煜回过神来,叩谢皇恩,陈煜因为在刚刚的那一场战争中受了伤,让士卒搀扶着退下去了。
刘沅看着他们君臣和乐融融的场面,恨得牙根都咬碎了,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无法完全明白自己是如何落败的。
“刘沅,到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事到如今,只怪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刘瑜反而面露痛苦的神色,邵玖看着他们兄弟二人的互动,这种时候,他们这些外人是不适合掺和的,她默默走到了王蒙身侧,挑了个好看的视角来观看这出兄弟相杀的戏幕。
王蒙向她投来了一个眼神,很明显,他和邵玖持完全相同的态度。
看戏!
王蒙并不在意刘瑜会和刘沅说些什么,因为无论他们的谈话内容如何,都不会妨碍到他的计划,他只在乎自己的谋算能否成功。
“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俩是血浓于水的兄弟,朕难道待你不好吗?朕给了你权势地位,给了你荣华富贵,朕甚至没有杀了你,作为一个君王,朕已经尽可能给了你最好的了。”
刘瑜蹲下身,他与刘沅面对面,他实在是无法明白刘沅为何要背叛他,又或者,他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他不太愿意明白,他感到自己一直坚信的东西,似乎是那么脆弱。
“刘瑜,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初杀死我父皇的时候,没有连着我一起杀了,你的心太软了,皇权争斗,你竟然会顾念亲情!
哈哈哈!这简直是个笑话,你竟然问我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你不明白吗?当初你们父子二人是如何谋逆造反的,天下人可一直记着的。
凭什么你刘瑜可以?我却不可以!都是谋逆造反,谁又比谁高尚?不过是你赢了而我输了的区别。
若今日赢的是我,那么今日卑躬屈膝、苟延残喘,匍匐在我脚下的就是你了,刘瑜,你不要以为你真的能坐稳这魏国的江山。
告诉你,不可能!你早晚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不!你的下场还不如我!你的心肠太软了,可你的敌人都是蛇蝎,他们不会因为你的仁慈而感恩你,你终究会因为你的仁善自食恶果。”
刘沅的状态已然有些疯癫,多年谋划一朝功亏一篑,对谁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但他的话却像一个巨大的诅咒,从这一刻开始就一直笼罩在魏国的上空。
邵玖和王蒙对视一眼,邵玖并不认为刘沅的话说错了,他的话或许疯癫,却指出了刘瑜皇位的一个巨大的弊端,那就是得位不正。
虽然整个北朝近百年来,就没有一个得位正的,依然不影响他们争权夺利,打得热火朝天的,但刘瑜若想真正一统北方,做个名正言顺的君王,的确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一瞬间,邵玖在王蒙眼中看到了解决办法,她知道王蒙和她想到一处去了,他们一同看向了刘瑜,那个此刻正被自己的兄弟气得表情痛苦的帝王。
邵玖用眼神询问王蒙,“陛下会同意吗?”
王蒙挑了挑眉,捻须自信地笑了笑,对邵玖点点头。
“朕给过你机会,刘沅,朕一直念着你是朕的兄弟,是慜帝一脉中仅存的两支血脉,朕不忍心将慜帝一脉绝脉,才一再对你施恩,不然你以为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朕当真不知道吗?
延康十年,你便开始暗中联系并州刺史王戎,劝说他与你一同谋划,当时王戎顾念慜帝的知遇之恩,没有给你回信,却也没有上报朝廷。
结果天和元年五月,你乘我大军正在和北凉作战之际,再次联系王戎,王荣不从,你便绑架了他的父母妻儿,逼他谋反。
这件事,是与不是?”
刘瑜已经被刘沅失去了信心,他站起来,缓缓诉说着这几年来刘沅的所作所为,包括他是如何联系前朝旧将,又是如何威逼利诱这些人跟随他造反的。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自己是如何失败的吗?这一切还要归功于你的狠毒。
当日你去聊城上任时,曾借着故旧的名义去拜访秦州刺史姜涵,姜涵昔日乃是你的伴读,自然与你感情深厚,盛情款待于你。
而你却一心要鼓动姜涵与你一同谋划,姜涵不从,你便用过往的情谊要挟于他,姜涵仍是不从,你便祈求他代你写一封信给并州刺史,意图嫁祸于他。
不想你二人商讨谋划的事情被姜涵的夫人给听见了,为了避免消息泄露,你当即打算杀人灭口,却被姜涵阻止,碍于姜涵的面子,你没有立即发作。
后来你还是趁着姜涵夫人上香的时候,将人暗杀于寺庙之内。”
“你怎么会知道?”
刘沅猜到有人泄密,但他没想到这人会是姜涵,姜涵是他的伴读,与他情谊深厚,可是如今却背叛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姜涵?他明明答应我的!”
“当然是姜涵,琅琊王可能还不知道吧,你以为的,京都一乱,趁机一同起事的并州刺史王戎和青州刺史姜涵,早在两个月前就暗中给朝廷密报了你的谋逆罪行。
只是陛下一直念着兄弟之情,才没有当即治罪罢了,只是一直派人监视你罢了。
谁知你竟然不知悔改,当真存了谋反作乱的心思,竟敢勾结龙吟军,刺杀陛下,实在是罪不容诛。”
邵玖之所以对这件事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两份密报,她是看过的,当时她给出的建议是暗中调查,若属实,则当按律治罪。
刘瑜采纳了她调查的建议,当得知密报属实的时候,刘瑜却没有采取行动,从现在都结果来看,并非刘瑜坐以待毙,而是没有将这一切告知邵玖罢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出卖自己?明明他们都是父皇最信任的人啊!他们明明答应过我的?”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无情无义,当你琅琊王杀掉秦州刺史姜涵夫人的那一刻,姜涵和你的情意就断了,当你拿家人威胁并州刺史王戎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背叛你了。
慜帝的确对王戎和姜涵有恩,但这并不是你强迫他们与你一同谋反的理由,你忽略了一样东西,人性。
人是会变的,恩情在每个人心中的价值是不一样的。
孟子曾云:‘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仇。’当你觉得伤害他们的家人来达成自己目的的那一刻,你们就注定渐行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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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谋逆(四)25
琅琊王刘沅谋反一事很快就被平息下来, 邵玖在为刘瑜包扎伤口时,发现那刀已经深入血肉之中,看着就十分令人心惊, 心中微微被触动。
“陛下,何故为妾挡那一剑?”
刘瑜本来正在看王蒙呈上来的关于叛军处理的奏疏,忽然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向了正在认真包扎伤口的邵玖,露出一段白鹅细颈,线条流畅宛若天成,心神荡漾起来。
“济危救困,本就是君子所为,是朕将你拉入局中的, 朕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仅此而已?”
邵玖愣神片刻, 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没有想象中的浪漫与独特, 但这的确是刘瑜,今日若是其他的妃嫔, 邵玖毫不怀疑, 刘瑜也会这样做的。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乱世, 刘瑜的确算得上是个好人, 但好人不该是用来评价帝王的, 帝王无情, 不该有太多私情的。
“夫人希望是什么?”
刘瑜似乎看出了邵玖的希冀, 没有人是不希望自己不被偏爱的, 哪怕邵玖不爱这个男人, 她仍然会期冀那份独特性, 她知道自己的无耻,但她并不认为这是错误的。
人性如此而已,邵玖从不自以为是圣人,她只是这世间无数庸碌之一。
“陛下谋划几日,当真是机巧。”
邵玖避而不谈,转而说起了刘沅谋反的事情,她已经知晓事情的全部,对于宗室对于皇位的争斗,邵玖是无意评价对错的,或许对于波诡云谲的皇位争斗来说,本就无什么对错。
当日刘瑜父子起事谋反,篡夺了慜帝的皇位,如今慜帝之子琅琊王谋反篡位,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只是在这皇位争斗之下,刘瑜确实算得上是一位有德的君主了,这在丧乱百年的北朝来说太过难得。
“看来夫人已经全部都猜到了。”
刘瑜一点都不奇怪邵玖能够猜出来事情的真相,邵玖无心于权谋,可不代表她无能于权谋,她心思澄明,看事情往往能够一针见血。
“陛下在得知琅琊王谋反的计划后,将计就计,将龙吟军派去剿灭盗寇,只留下中军和一小部分自己的亲军护卫,同时召妾陪侍左右,显示出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另一方面却暗中派王蒙带领禁军,早已暗中埋伏在了军营附近,只等时机一到,就里应外合,将叛军尽数歼灭。
琅琊王为了谋反也算是费尽了心机,一方面勾结并州、秦州两位刺史,打算一同起事,另一方面策反陛下的亲军龙吟军,打算让陛下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
同时为了增加篡位成功的几率,还在陛下的酒中下药,打算直接毒死陛下,致使群龙无首,一劳永逸,就算陛下没有被毒死,在孤身被擒的情况下,也是可以达到目的的。
只可惜琅琊王的谋反计划一开始就出了纰漏,他说信任的两位刺史,很早就背叛了他,为了让他的狼子野心昭示天下,才故意配合他表示愿意合作。
琅琊王的每一步计划都在陛下手中,陛下的确是算无遗策。”
对于邵玖所说,刘瑜并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让人拿来六博棋,要与邵玖玩个一两局,邵玖并未推辞,两人面对面下起棋来。
“子慎建议朕杀了琅琊王,夫人以为如何?”
邵玖就知道刘瑜留自己下棋没那么简单,从刘瑜身侧将王蒙的奏疏拿过来,看了一遍。
这件宗室谋反是案件,王蒙就没打算善了,他要杀鸡儆猴,借用杀戮来彻底震慑那批有谋反心思的宗亲。
“陛下仍旧是不忍心吗?”
王蒙的提议虽然残忍,但却是最为有力的措施,刘瑜父子得位不正是事实,若不能以杀戮震慑,这般宗亲谋反的心思是不会停歇的。
狄族皇室宗亲可不会管什么君臣伦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一套对于他们来说,别说有没有用,很多人压根就没听过。
在他们看来,这皇位你刘瑜父子通过篡位坐的,我自然也可以通过篡位来获得,至于得到皇位之后,要承担怎样的责任,要心怀怎样的志向,则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
这对于正处于内外交困,想要实现统一大志的魏国来说,是极为不利的,必须尽快采取措施,他们不能将太多的经历花在镇压谋反上。
王蒙要的不是一个狄族的君主,他要的是一位出生狄族,但心向汉室的,能够一统北方,结束如今分裂局面,真正心怀天下苍生的主公。
放眼整个北朝,这个人就是刘瑜,也只能是刘瑜,尽管他有着诸多不足,但无法否认的是,他的确在努力成为一位合格的君王。
血腥镇压谋反,这样的决策对于帝王来说是极为理智的,但邵玖还是看出了刘瑜的犹豫,刘瑜确实有着心软的这一面,他总是太过相信人性良善的一面。
“琅琊王被处死,确实是罪有应得,可子慎呈上来的那份名单是否牵涉太广了些?这里面大多是朕的亲人,朕实在是有些不忍。”
“陛下还真是生错了时代。”
“什么意思?”
刘瑜以为邵玖毕竟是个女子,又一向良善,该会同意他的看法,却没想到邵玖确实这样不冷不热地一句,说话时语气让他很不舒服。
“陛下该为盛世之君,不该为乱世之王。盛世之下,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君王仁善是百姓之福,乱世之中,礼崩乐坏,不合时宜的良善往往会自食其果。
陛下仁善是好事,可妾想问陛下,到底是要做天下之主呢?还是要做宗室宗主呢?陛下若是庇佑天下万民,有些时候就必须做那执刀的刽子手。陛下若是在意宗室,当日又何必起事呢?
既然做了这乱世的君王,就当有君王的魄力,陛下当为万民之王,而非狄族一姓之主,当为天下大宗之君,而非一家小宗之主。”
邵玖的话在刘瑜的脑子一直盘旋着,邵玖虽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但她的态度倾向却是非明显,他有些不明白,邵玖这一个看起来文弱的小姑娘,心中竟会这样果断狠辣。
“若是你该当如何?”
刘瑜很好奇,这样理智的邵玖,若是她面临同样的情况,这能下得了这个决心吗?毕竟这里面可牵涉着上百条人命,而其中大部分是他的亲人。
“若妾是陛下,可能会和陛下同样的犹豫和不忍,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妾终究是可局外人,局外人是没有感情纠结的,因而往往会更果决,给出的答案往往理智而冷血。
但当局外人成为局中人时,或许他们所做的选择还不如当事人。
陛下原是询问妾是如何看待丞相这份奏疏的,妾私以为若是为陛下江山计,陛下该舍弃掉自己身为个人的私情。”
刘瑜陷入了沉默中,他常常会惊叹于邵玖的坦诚,但也因为这一丝坦诚,才让邵玖显得更为难得,邵玖的话是那么在理,可情感上的挣扎到底会让他苦闷。
“夫人当真是豪杰。”
刘瑜盯着刘瑜,心中感叹着这样的奇女子怎就叫他遇上了!
刘瑜以前单知道邵玖在经学上颇有见解,对于诗文也是通晓的,他赞赏她的才能,却也只以为她是个文人。
如今才知道她也有着这样一份果决,虽然她身娇体弱,可她的见识却不逊色于他幕府中的任何一个谋士,这样的人物,不该拘于宫闱之中的。
刘瑜纵然惋惜,却没有要放邵玖离开的意思,这样的人物,本就该属于他。
邵玖并不关心刘瑜对于琅琊王谋逆一事的处决结果,她之所以给刘瑜提出建议,不过是他问了,她便答了。
至于其中有多少私情,就连邵玖自己都不明白。
邵玖从营帐中走出,留下空间,让刘瑜自己决定。
漫无目的走了一段路,邵玖抬起头就见到一身儒袍的王蒙站在自己面前,见到自己那一刻,他长揖一拜,举止间尽显儒雅风流,邵玖盈盈一拜还礼。
在狄族贵族眼中,王蒙是名副其实的煞星,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昔日担任洛阳令的时候,死在他手中的贵戚不知有多少,他从不畏权势,为了他心中的公理,他什么都可以牺牲,包括他自己。
在邵玖眼中,王蒙就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他所坚守的始终不过是孟子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他想在乱世开创一个盛世,这太难了,可他毫不畏惧。
为了这个志向,他从不介意让自己手染血腥,他不介意尸山血海,他不介意万民唾骂,他不在乎自己的身前身后名,他只要亲眼看到他心中的那个时代出现在自己面前。
“夫人。”
“丞相是特意等候妾的吗?”
“是。”
“丞相是有话要对妾说吗?”
“夫人聪慧,无须臣多言。”
邵玖一步步走近王蒙,来到王蒙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的距离,王蒙只是静静看着邵玖,他似乎笃定邵玖不会伤害他。
“丞相,那是你的志向,与我何干?”
“难道那不是夫人的志向吗?”
王蒙眨眨眼睛,歪着头眯着眼睛看着邵玖,眼神毫不掩饰自己的笃信,邵玖对上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明眸善睐的眼睛,这样明亮的眼睛,邵玖曾在南朝一位故人身上见过。
“丞相,你太自负了。”
“不是臣自负,是夫人本就是这样的人。正如陛下一般,本性如此,又岂是外物能够改变的,夫人难道不想看看变革后的北朝吗?”
“我更想看看南朝如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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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谋逆(五)26
“丞相以为陛下会答应你的请求吗?”
两人并肩行在营帐后的山路上, 天色阴沉,飘着雪花,雪色映照, 遮掩着才发生不久的厮杀,血色被白雪覆盖,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
“不会。”
王蒙背着手落后邵玖半步,他的目光缥缈,落在了不远处被白雪覆盖的洛阳城,那里有他年少的志向,有他立下誓言要守护的人,王蒙目光坚定,他可以为之放弃一切。
“陛下到底是心软。”
邵玖停下脚步,两人站在高岗上, 遥望夜色中的洛阳城, 在百年的战乱中,洛阳城经历了一次次的摧毁与重建, 如今都洛阳城是十年前,仿照昔日曹魏的都城而重建的, 几乎连名称都一般无二。
“可就是这样的陛下才难得, 陛下仁善, 是好事, 乱世之中, 从来都不缺乏杀伐果决的君王, 心软才会顾念百姓。”
王蒙无奈地笑着, 刘瑜心肠太软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可陛下是他立誓要追随的人, 他欣赏的也真是他仁善的这一点, 知人善任,用人不疑,这是刘瑜的优点。
“或许这就是刘瑜值得追随的原因吧,有他在,至少百姓可以安稳过日子。陛下这些年修建了不少灌溉水渠,妾看过大司农上奏的奏疏,今年的收成较往年又有所上升,想来明年攻打北凉的粮草是不必发愁了。”
王蒙点点头,他并不奇怪邵玖会得知这些,他和邵玖都是经学出身,对于民生总有格外注意,况且刘瑜对于邵玖从不设防。
刘瑜自担任东宫太子的时候,相比于沉迷于享乐的父亲,他则一直关注着民生,皇帝不爱理会政事,将内政尽数交给你太子和丞相。
太子重用儒生,选贤任能,对旧有多官吏进行考察选拔,分为三等,分别考察其政事、民生、诉讼,三者具其一者,为下等,三者有其二者,为中等,三者俱有者,为上等,三者都不合格的,罢免官职。
另有徇私枉法,贪赃害民者,按律追究其追责。
“劝科农桑水利本就是我等应该做的事情。臣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丞相说的是陛下皇权的正统性吗?”
邵玖与王蒙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交集,他们甚至有着不小的矛盾,抛开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的争论,两人的追求也不一样。
邵玖受南朝玄学的影响,尚虚谈,喜好老庄之学,性子于内敛之中,有着一种不管不顾的任性,她天性喜爱自然,最不喜的就是被拘束。
王蒙是务实之人,不求虚名,刚明清肃,善恶著白,在他的倡导下,北朝虽崇尚南朝文学繁盛,却禁止虚谈,□□齐俗。
一个尚虚,一个务虚,两人本该是不对付的,在北朝这个动荡特殊的时代,却奇迹般的彼此相融,最了解王蒙志向的人,不是旁人,却是邵玖。
“夫人猜得不错,夫人以为让陛下臣服于南朝,可行吗?”
“可行。”
邵玖猜测的不错,王蒙的确是存了这个主意,北朝纷乱,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有法理的正统性,若是北朝归附南朝,的确是一个解决刘瑜正统性的办法。
邵玖向前走了一步,看向了南方,目光渺渺,蕴藏着无尽的哀伤,她记忆中那个采桑浣纱的水乡,究竟是只能梦中再见了。
“陛下若是能以南朝为正统,尊南朝陛下为天子,甘愿自贬为王,虽无天子的名分,却也是名正言顺的一方诸侯,我心下自然是很欢喜的。”
邵玖最怕的是刘瑜和南朝开战,无论她是否承认,这三年,她的确受了刘瑜诸多照慧,她虽无情,却无法做到无义,忠义两难全,邵玖不愿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我虽辅佐刘瑜,心却是向着南朝的,夫人,臣毕竟也是受着孔孟之道教诲长大的,怎会忍心叫胡人据我汉室正统。”
这些话王蒙是不好对刘瑜明说的,整个北朝,只有邵玖,是他唯一可以袒露心际的人,他知道,邵玖与他存了一样的心思。
他可以辅佐刘瑜称霸北朝,却永远不会帮助刘瑜攻打南朝,南朝待他不仁,身为汉室儒生,他却无法做到无义,对于南朝他始终是存了几分情谊的,终不背汉,是他的底线。
邵玖回头看向王蒙,目光灼灼,拱手便拜,王蒙还没反应过来,就生生受了邵玖的大礼,王蒙只得还礼。
“妾代南朝百姓感念先生大义!”
“蒙生为汉人,安敢受此大礼。”
刘瑜远远便看见邵玖和王蒙两人彼此行大礼,心中很是奇怪,他不知两人具体商讨了些什么,但他清楚这两人都是聪慧之人,商量的事物不会那么简单。
走近一听,两人谈论的竟然正是处置刘沅的事情,他最终还是没能下这个狠心,不愿牵连太广,但对于已置身其中的人,就全按照王蒙的奏疏去办,全权交于王蒙处理。
临近年关,因为发生了刘沅谋反的事情,刘瑜也回到了宫中,邵玖自然也跟随在刘瑜身侧。
听说刘沅谋反一事,元后见两人都平安回归,心里才放心,这几日她一直日夜不安,召集了她皇后的卫士三千人,打算随时出兵去救援刘瑜。
还是王蒙及时告知元后,刘瑜平安的消息,她才安下心来,处理内宫事务,邵玖不在的日子,就由徐淑媛辅佐她处理。
因为王蒙受命带领禁军埋伏在龙吟军驻地邙山,与刘瑜来了个里应外合,在这段时间,诸多政事都交由女尚书郑氏处理,郑尚书在刘瑜身边日久,处理寻常政务,并不感到为难。
故而刘沅谋逆一事虽大,造成的影响却很小,尽管刘瑜和王蒙都不在都城,政务却没有耽误。
这次回宫,刘瑜封赏了郑尚书,特此擢拔她担任中朝女官,虽仍是女尚书之职,却是实实在在行走在御前的正经官职,有代天子处理政事的权力。
此前郑秋月虽有尚书之名,却只是内宫女官,归根到底也只是服务于皇室内部的,属于高级一点都宫女罢了。
但如今的郑秋月却是名副其实的女官,有官职、品阶、印绶,中朝官员虽不同于外朝,到底是入了官册的。
而徐淑媛因为管理典学和辅佐皇后有功,再加上其自身才学卓著,品行端正,封徐氏为淑妃,位比丞相,爵比诸侯王。
而对于跟自己一同深陷危难之中的邵玖,刘瑜却无任何表示,邵玖的确期待过,不过见刘瑜并没有任何表示,她自己自然不可能主动提及。
邵玖为了给郑秋月庆贺,特地备下酒席,郑秋月一见邵玖就跪拜行大礼,邵玖忙让翠微将人扶起。
“今日本就是为庆贺尚书高升,无序拘于常礼,快快请起。”
郑秋月这才起身,告罪后才坐到邵玖给她备下的座席上,这几日来为她庆贺,拜访她上门送礼,和邀请她过门赴宴的都不少。
郑秋月不喜爱热闹,再加上她本身谨慎的性子,使得升职后的她反而愈发小心翼翼,对于不相关人的拜访通通推辞了。
但有一人是她无论如何都必须感谢的,当她得知自己升职之后,第一个要去感激的就是邵玖,但她自以为和温夫人交往不深,又听闻温夫人深居简出,拒绝无关人员的拜访,遂不敢去拜访。
没想到温夫人竟然会摆下酒席来邀请她,这是她万万不敢领受的,心中既是惊讶,又是欢喜,沐浴打扮一番后,才刚去赴宴。
“上次我妾中毒一事,劳郑尚书费心,才揪出这幕后真凶,论理早就该设宴感谢尚书只是,只是典学事务繁杂,一时没顾得上,是妾的过错,还望尚书莫要计较才是。”
说着邵玖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邵玖的身体其实是不适宜饮酒的,若是夏秋两季,地气和暖,她与常人无异,只是身子略弱些罢了,可若是冬春两季,旧病复发,她便整夜整夜地咳嗽,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常感觉心口针扎般疼痛。
果然一口酒下肚,邵玖便咳嗽了起来,郑秋月喝完盏中的酒,手中拿着盏,见邵玖咳嗽,眼神中的关心之色毫不掩饰,碍于礼法,只能关切地唤了声。
“夫人?”
邵玖在翠微是服侍下吃了暂时止咳的药丸,感觉喉头略微好受了些,摆摆手,缓和了些后才笑道:
“让尚书笑话了,妾这身子一到冬天就不耐寒,本不该饮酒的,但尚书升迁乃是喜事,焉能无酒,就叫人将酒热了再拿上来,不想还是让尚书看笑话了。”
“夫人严重了,奴何德何能叫夫人如此看重。”
郑秋月闻言感动,直接叩拜在地上,邵玖让她身边的宫人将人扶起,正色道:
“尚书如今为中朝官员,岂能为内宫妇人所挟制?妾虽于尚书有恩,但尚书并非为妾之家奴。
尚书来说朝廷的官员,当为社稷计,为百姓谋,而非为一家一姓。”
郑秋月没想到邵玖会告诉她这个,她抬起眼睛悄悄看了邵玖一眼,只觉得那表情端然肃穆,不容半点侵犯,她隐隐觉得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被发现了。
“奴谨记夫人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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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谋逆(六)27
“郑尚书向夫人示好, 夫人何故如此疾言厉色,反而训斥尚书?”
翠微不理解,虽然他们含章殿一向与郑尚书没有什么往来, 但郑尚书毕竟是皇帝亲信,是应该拉拢的,如今正是圣恩眷浓的时候,这前朝后宫想要与其交好的人不可胜数。
“正因为她意欲与我交好,她拒绝了前朝后宫多少人的拜帖宴饮,却偏偏来赴我的宴,她这是要干什么?告诉天下人,我温夫人和她郑尚书狼狈为奸、结党营私吗?
她郑秋月不是一个普通的宫人,她如今是中朝的郑尚书,她不是第一位女尚书, 但她当她踏进太极殿到那一刻, 她就处于权力的漩涡中。
身处那个位置之上,不知有多双眼睛正盯着她, 她必须小心,小心, 再小心, 稍有行差踏错, 你以为死的会只有她一人吗?”
翠微端来了一杯蜜水, 放在邵玖的面前, 穆青青听了邵玖的话, 一时间忘记去理手中的丝线, 真是怔怔地看着邵玖:
“郑尚书真有那么危险吗?”
“旁人只见其中的繁华, 却不见繁华背后的陷阱, 这便是权力的诱惑。
青青, 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没有代价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才是天命。
秋月,她今日来见我是存了私心的,我感念她还能记得我,心里念着就只够了,若是表现出来,若是被有心之人抓住了,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是穆青青第一次听邵玖为旁人担心,也是她第一次听邵玖提及帝王身边的危险,她不明白眼见着繁花似锦,哪里来的万劫不复。
“夫人是不是想多了?”
“不是我想多了,而是历史之上太多的前车之鉴了。
青青,烈火烹油,身处其中,是由不得自己的,秋月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绝不容许有心之人算计于她,她可以是孤臣,也必须是孤臣,但我绝不容许她只是孤臣。”
穆青青和翠微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没明白邵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们都默契地没有再问,毕竟夫人一直都不是她们能够看懂的。
“我让你们准备的饭菜准备好了吗?”
“都按夫人的吩咐准备好了。”
邵玖点点头,她将穆青青和翠微都留在了含章殿,而是带着石兰,让她提着食盒跟着自己离开了内宫。
石兰没想到邵玖带她来的地方竟然会是廷尉府,石兰扶着邵玖下马车,当她看着邵玖要进去时,伸手拦住了邵玖,但又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收回了手臂,躬身站在一旁。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奴只是觉得夫人还是不要去的好,廷尉府属于外朝,夫人难道忘了上次的事情吗?”
石兰不清楚上次邵玖骤然失宠的原因,当然真正知道真相的只有元后一人,在石兰看来,真是因为邵玖擅用私刑处置了吕茨,才招致了陛下都厌恶。
“上次?”
邵玖的确愣了一下,她没觉得上次的事情有什么问题,看了一眼石兰,发现她眉宇间担心的神色不像是作伪,于是道:
“你放心,这次不会了,是去见一位故人。”
进了廷尉府,邵玖并没有掩饰身份,廷尉也早就在大堂迎候着,一见邵玖,就要行大礼,邵玖微微颔首道:
“府君不必行此大礼,此次妾出行乃是低调行事。”
“下臣知道,丞相大人都嘱咐过了,夫人这边请。”
邵玖这次来廷尉府见的不是旁人,正是因为谋反被拘押在廷尉府中的琅琊王刘沅。
刘沅看到邵玖的时候并不吃惊,似乎早就料到邵玖会来见他,见到邵玖的时候,刘沅整理一下衣袍,从茅草堆站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
邵玖只是笑了笑,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石兰有些担心,毕竟刘沅可是谋逆的重犯,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与琅琊王乃是故人,无妨。”
打开牢门后,邵玖从石兰手中接过食盒,将食盒中的酒菜拿出来,摆在刘沅面前的案几上,刘沅看着面前精美的饭菜,问道:
“这是断头饭吗?”
“琅琊王说笑了。”
邵玖顺道给刘沅斟了一盏酒,刘沅跪坐在邵玖对案,神情看起来颇为淡然,完全没有刚刚失败时候的疯狂,或许是一件接受了这个结果。
“你放心,当日我没有供出夫人,今日也不会。”
“对于琅琊王妾自然是放心的。”
邵玖笑了笑,将手中的酒盏递到琅琊王手中,琅琊王接过,却没有马上喝,而是盯着邵玖一言不发,邵玖被琅琊王盯着,如同芒刺在背,很不舒服。
“琅琊王何故一直盯着妾?”
“本王在怕,温夫人在酒中怕是下了穿肠烂肚的毒药。”
邵玖一愣,却没有被激怒,而是继续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显得有几分无辜的楚楚可怜。
“琅琊王言重了,王爷是宗亲,犯的又是谋逆这样的重罪,玖一介女子,实在是没这样的胆量。”
琅琊王并不相信邵玖的话,只是似笑非笑盯着邵玖,邵玖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当着琅琊王的面,一饮而尽。
尽管这猛烈的一饮,让她喉头燥痒,极度需要用咳嗽来疏解,可邵玖还是忍住了,只是看着琅琊王,不发一语。
琅琊王这才就盏中酒一饮而尽,邵玖又为他添上酒,琅琊王看着邵玖那张姿容艳丽,胜却牡丹芍药的容颜,伸出手想摸一摸,却被邵玖侧头躲开了,琅琊王只是呵呵一笑。
“看来如今都温夫人是早忘了当日的缱绻蜜意了,夫人以为,若当日本王从吕茨处将你要了过来,你是否还会有今日荣华了?”
“看来妾还要感谢王爷当日饶恕妾,没有开口讨要了。”
邵玖的眼神对上刘沅的,眼神中充满了戏谑,两人都很清楚,即使是重来一次,刘沅依然会在一夜风流后转身离去。
当日的刘沅对于一个南朝俘虏不会有什么感情,即使她长相貌美,却也只当是床笫玩物罢了,刘沅不能忍受的是,当日他瞧不起的人转身却成为当朝最受宠的夫人。
“为什么?刘瑜能给你的本王也可以给你,本王甚至许诺,若他日本王登基,你就是皇后,难道一国之母不比一个夫人好吗?”
“王爷这话你自己信吗?”
邵玖反问道,刘沅对上邵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神,就知道自己那套甜言蜜语压根没能蛊惑到邵玖,他小瞧了这个南朝女子。
“当日是你蛊惑本王谋反的,如今你却背叛了本王,邵琼之,你到底要干什么?”
刘沅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邵玖的目的,当日吕茨被杀之时,是她通过廷尉府的狱卒给他传递消息,鼓动他谋朝篡位的,甚至还贴心为他规划好了谋反名正言顺的口号。
他的确一直有谋逆的心思,却一直没那个胆量,毕竟刘瑜和王蒙都是一等一的狠角色,他不想白白送死。
可是邵玖为他规划好了一切,是她的那封信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邵玖在信中说,刘瑜早有了铲除宗室贵戚的心思,若是他不反抗,那么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他。
当时他的确被梁琛一案给吓住了,他素来知道王蒙心狠手辣,对于狄族贵族又是格外痛恨,说王蒙要对宗室下手,他是毫不怀疑的。
王蒙这个汉臣位高权重,深受刘瑜信任本来就引起了很多宗亲贵族的不满,梁琛一案之后,王蒙更是一跃成为魏国丞相,尚书台尚书,真正可谓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得到邵玖信件之后的琅琊王曾设法联系过邵玖一次,那时正值邵玖失宠期间,他许诺邵玖皇后之位,想要邵玖做他的后宫内应。
邵玖虽然一直没有给他回信,但他自信,没有一个女人能够拒绝皇后之位的诱惑,更肩两人曾有一夜风月的情意。
“妾与王爷不过一夜夫妻,与陛下却是长达三年的夫妻,若论情意,王爷以为妾会怎么选了?”
“你!贱人!”
刘沅将酒盏摔在地上,那陶土做的酒盏在地上滚了两圈,并没有碎裂,邵玖弯身捡起杯盏,笑了笑,并不在意刘沅的侮辱之词。
“王爷适才问妾想要干什么,妾当然是想要王爷的命呀!这三年来,妾无时无刻不记得王爷的恩情,因而一直筹谋着要送王爷一份大礼。
也多亏王爷看不起我们这等小女子,三年前就曾流露出谋反之意,王爷一直在等待着谋反的机会,妾也一直在等报答王爷的时机。
王爷知道,您谋逆的奏疏,可还是妾呈给陛下的,要不那么多奏疏,何时才能看到呀?”
“你!毒妇!贱人!”
刘沅将案几上的饭菜全部扫落在地上,邵玖站起身,很有预见性地避开了,看着刘沅疯魔的模样,邵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在石兰的搀扶下,离开了牢房。
临走时,邵玖忽然又回头对着刘沅道:
“妾给王爷的那封信,还真不是骗将军,陛下的确要对宗室下手了,您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滚!滚!你这个贱人!毒妇!”
邵玖没有理睬脏话连篇的刘沅,一个活不了几天的王爷,实在不值得再占用她的情绪了。
在监牢门口,邵玖遇见了早就等候着的王蒙,两人相□□点头,擦身而过的那一刻,邵玖听见王蒙道:
“南朝使者不日就要进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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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南朝使者(一)
天和一年, 南朝使者访洛阳,见天王,天王于太极殿设宴, 九卿同列,以国士之礼待之。
天和一年的雪下得很大,邵玖的旧疾在琅琊王谋逆一案结束后就复发了,她生了一场很重的病,连着昏迷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南朝使臣已经进洛阳了。
“青青,你想家吗?”
邵玖披着鹤氅站在廊檐下,她捧着汤婆子,倚靠着漆红的柱子,眼中看着的是院中的红梅, 她知道南朝使臣进洛阳的, 可她却没有勇气去见一见。
“夫人……”
穆青青看着黯然神伤的邵玖,不知从何说起, 她不像邵玖那样心思细腻,悲春伤秋, 听到邵玖的问话她只是一愣, 随即淡然地答道:
“奴已经没有家了, 奴的家早已经丧生于战火之中了。”
邵玖微怔, 每当她为自己命如浮萍的命运而不甘伤感时, 她恍然发现这世上比她悲惨的, 多的是芸芸众生。
乱世之中, 众生皆苦, 皆是命不由己。
邵玖伸出手握住了穆青青的手, 两人紧紧握着彼此, 看着对方,在这异国他乡,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原来妹妹在这儿,倒让我们好找。”
元后突然出现在梅林之中,她直接走上前拉住了邵玖的手,还没等邵玖行礼,就拉着人到显阳殿去。
元后已经备下了点心,徐淑妃、郭淑媛、莫昭华、宇文昭仪等人皆在,既然围在炭火周围,中间滚烫的炭火上架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烤肉,上面还有一个铁壶,里面热着的正是羊奶。
“叡儿见过邵娘娘,叡儿好想邵娘娘,邵娘娘抱。”
一见到邵玖,广平公刘叡就踉跄扑了过来,刘叡今年不过才三岁,小孩路都还走不稳,就扒拉着邵玖的裙角,宇文昭仪忙将刘叡抱在怀里,满脸歉意,同时轻声哄刘叡,
“叡儿,别胡闹,你邵娘娘病还没好,不方便抱你,等邵娘娘病好了再说,好不好。”
“可是叡儿真的好喜欢邵娘娘。”
“没事儿,叡儿过来,邵娘娘抱你。”
邵玖笑了笑,并不计较,从宇文昭仪手中接过孩子,抱着坐了下来,众人倒也是其乐融融,说些后宫趣事。
刘叡正是当年宇文玥所怀的那个孩子,刘瑜登基之后,作为刘瑜仅有的几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被封了广平公。
这孩子也算是邵玖看着长大的,她自己没打算孕育子嗣,却是对刘瑜其他的孩子颇为疼爱,特别是这个刘叡,就连名字都是邵玖提议给起的,因而宇文玥同邵玖关系极为亲密。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来的南朝使者,有一位副使可谓丰神俊朗、仪态翩翩,据当日在太极殿侍候的宫人说,那容貌把女子都比下去了。”
郭淑媛一面烤着鹿肉一面十分八卦地和众人分享。
“你莫要骗我们,怎么可能会有男人比女人还好看?”
莫昭华一脸不信,手忙着将烤好的鹿肉放在盘内,对上来伺候的宫人道:
“你们自去玩吧,这东西得自己弄的才好吃。”
“你们可别不信,当日皇后娘娘也在,你们若是不信,大可问问皇后娘娘。”
郭淑媛一脸不忿,向皇后投去了求助的眼神,众人也都看向了元后,元后被众人盯着有些不自在,笑笑道:
“确实好看,依我看,在座的恐怕也只有邵妹妹能与之相比了,好像姓沈,沈旭初,对!就是这个名字。”
砰!
突然一声巨响打断了众人都八卦,循着声音看去,竟然是一向端庄自持的邵玖,她翻手打翻了宫人递来的蜜水,好在蜜水温热,并没有烫伤。
邵玖将孩子交还给了宇文昭仪,她的脸色苍白,依旧强颜欢笑对众人道:
“皇后娘娘,妾身体不适,容妾先行告退。”
众人摸不着头脑,元后看着邵玖神色慌张的模样,分明刚刚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元后来不及细想,先答应了,并嘱托含章殿到宫人好好照顾邵玖。
邵玖才走几步,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邵琼之!”
刘瑜下朝后听说一众后妃聚集在元后这儿烤肉,便也想凑个热闹,没想到刚一踏进显阳殿到大门,就看到了邵玖晕倒的这一幕。
刘瑜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就朝内殿走去,同时宣医官前来诊治,听元后讲述了邵玖晕倒前后的经过,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得耐心等待医官诊治。
“如何?”
“夫人这是气脉郁结,血不归经,以至于昏倒,不妨碍的,待臣施完针,便可苏醒。”
医官施完针留下药方,就带着药童下去熬药了,刘瑜守在邵玖身边,寸步都不愿离开,其他妃嫔知道现下自己是不适合留下的,纷纷告退了。
“季安…季安…不要走!”
刘瑜没听清邵玖喃喃说了些什么,只握着邵玖的手,这段时间邵玖一直忙着帮他处理政务,一直操心典学是事情,她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邵玖身子骨本来就孱弱,这一劳累,刘瑜看着昏迷中的邵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原本瘦削的人,越发地瘦弱了,不由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
当他挨近邵玖,想听听邵玖到底说些什么的时候,只听到邵玖怯生生地喊道: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我害怕!”
刘瑜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邵玖,三年来,他见过低眉温顺的,见过壮志凌云的,见过果毅勇敢的,见过阴狠毒辣的,见过心灰意冷的……他见过邵玖很多很多面,却唯独没有这般脆弱不安的。
“朕不走,夫人,朕不走,朕不会丢下你的。”
刘瑜轻轻拍着邵玖,看着邵玖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才松口气,为邵玖掖好被子,等医官送来药,刘瑜让宫人扶起邵玖,打算喂药。
这个时候邵玖已经悠悠转醒了,睁开眼睛见到刘瑜的时候,不知为何,邵玖心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这抹失望很快被她掩饰过去了。
“陛下怎么来了?妾这是怎么了?”
“下朝了,来看看你,你身子弱,就不要到处乱跑。”
邵玖低眉歉意地笑了笑,她隐约记得在刚刚的梦中曾见到了那个着青衫的少年郎,她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有没有说漏嘴,小心翼翼观察刘瑜,但在对方的表情中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陛下,妾听闻南朝使者到了,是真的吗?”
邵玖迫切的想知道是不是那人真的来洛阳了,但邵玖明白自己不能直截了当地询问,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焦急,佯装镇定。
“夫人真是消息灵通,确实如此,朕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次来洛阳的使者,有一个你一直盼望着想要见到人。
朕想着等你身体略好些,就在宫中设宴,为你引荐,也好全了你一直以来的心愿。”
刘瑜兴致勃勃地为邵玖介绍,这次南朝使者访问他是颇为满意的,南朝文化鼎盛,实在是令人心向往之,而这次来访的使者,都是些年少英才,刘瑜动了要将人强留下来的心思。
“什么人啊?”
邵玖假装毫不在意地喝着药,似是不经意地一问,但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此刻她的心跳得有多快,她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又害怕真的是那个她一直期盼的消息。
“就是有着‘建康小陆云’的沈旭初,沈季安,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他的诗赋吗?这次有机会可算是见到真人了,怎么样?高不高兴?”
“高兴!高兴!妾自然是高兴的。”
邵玖不知道怎么强牵起两边嘴角,露出一个比苦还要丑的笑,元后已经察觉出异样了,但是刘瑜还沉浸见到良才的兴奋中。
“夫人,你知道那沈旭初,当真可谓是男生女相,好看极了,朕平生所见,就没见过这样美的男人,就连女人和他相比都要逊色。
只是一个男人生得太美了,总感觉缺少些男子气概,不过他那文采朕算是见到了,果然是词采华茂,出口成章。
夫人,你说我将他留在北朝,可好?这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真的是太可惜了。”
“不可!”
刘瑜还在津津乐道地和邵玖分享见过沈旭初的感受,没注意到邵玖的神色,忽然被邵玖打断,才回过神看向邵玖,却发现邵玖的脸色不好看。
“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来人!宣医官!”
邵玖拉住刘瑜的手,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周遭的声音是一句都听不清楚,可她还是强打着精神,死死拉着刘瑜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不可!不可以将沈旭初留下!不可以!”
刘瑜完全没明白邵玖这过于激烈的反应是为了什么,但他看着邵玖紧皱着眉头,满脸痛苦的模样,只得先安抚邵玖。
“你放心,不要太激动,先治病,有什么事等病好了再说。”
“不可以!陛下绝对不可以!”
邵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死死拉着刘瑜的手,刘瑜从未感受到邵玖如此强的力量,他不敢抽出手,被邵玖如同饿狼的眼神盯着,刘瑜毫不怀疑,要是自己不答应,邵玖一定会和自己纠缠下去。
刘瑜抱着先安抚病人的想法,不情愿地点点头,邵玖这才像失去全部力量一样,瘫倒在榻上,再次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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