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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太子强取豪夺后 云晓 18720 字 7个月前

“姓宋的,你不过是一商贾罢了,贪利忘义的玩意儿,也配在我面前狗叫?如今竟当着主君的面含血喷人,我看你是活够了。”

“来呀!有本事就看了我!来!朝这儿砍!”

宋烨伸出脖子就朝慕容尚面前凑。

阳平王见两人闹起来了,揉了揉额头,心中愈发烦躁了,这两个谋臣是他最信任的,如今不仅计谋不同意,还当着自己的面干起来了。

“住手!你们当本王是死了吗!如今大敌当前,你们竟还在内斗,如此如何能随本王夺这天下!

都滚下去,给本王好好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被两人这么一闹,最终阳平王是什么决断都没下,反而闹了一肚子闲气,两人各自冷哼了一声就甩袖离开了,完全忘记了自己来找阳平王的初衷。

阳平王示意邵玖接着揉,长叹一声,道:

“看到这一幕,你是不是很高兴?”

“王上想听实话吗?”

“看来你的确很开心。”

邵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阳平王也没生气,如果说之前刘瑜大军还没到点时候,他还有几分志气,如今亲眼看着大军压城,他那点志气早就被吓没了。

“刚刚宋烨提议要杀你,你为什么不辩驳?”

“没什么可辩驳的,宋先生没说错,我来王上军中本就是为了动摇军心的。”

“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你的所作所为不像是一个会动摇军心的人所做的。”

“怎么不是?我不是一直在劝王上降吗?这难道不是在动摇军心?”

“其实就算你不说,本王也是会动这个心思的,说到底本王和陛下是亲兄弟。

当日进城你要本王约法三章,本王很感激你,若不是你这一招,只怕现在洛阳城早就已经乱了,这么久,城内的苟勖没有动作,应该也是你的主意吧?”

“王上高看我了,我没那个本事。”

阳平摇摇头笑了,从当日邵玖敢孤身一人夜缒而出,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他就想会会这个女人,看看她究竟有什么把戏。

他同意与邵玖约法三章,也是考虑到那三章对他确实是有利的,可以为他赢得一些美名,这样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他没有理由不去做。

阳平王看到刘瑜的大军之后,就忍不住的开始想,若当日他没有进得这洛阳城,恐怕已经被内外夹击,早已败了。

阳平王到底还是因为犹豫错过了突袭的战机,当刘瑜在洛阳城外安好营、扎完寨时,王蒙已经带着援军赶到了。

那些原本打算驰援阳平王的叛军都在半路让王蒙给收拾了,如今两兵汇合成一处,足足有将近二十万的人马,而阳平王的数万守军实在是不够看了。

“子慎,城内的消息如何?”

“回禀陛下,皇城内尚未遭到劫掠,苟勖如今带着残军守着皇城,若是能想办法与汝阳侯取得联系,让他在城中突袭,趁着敌军大乱,我们再趁机攻城,则洛阳城可不费吹灰之力。”

王蒙直接向刘瑜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在王蒙看来,收回洛阳城实在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与他在外打的几场战役来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那阿玖呢?温夫人如何?”

元后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邵玖,当日她向邵玖承诺的十日必归,结果又拖了足足一个月,邵玖身子本来就弱,当日坚守洛阳城的守军又少,她实在是害怕邵玖会出什么意外。

“温夫人,她……她……”

王蒙看了一眼刘瑜,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不知该怎么说。

“你说,她怎么呢?是不是出事了?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带走了一部分守军,她也不会出意外……”

元后当即就落下泪来,自责不已,经过一个多月和邵玖日日夜夜的相处,邵玖早已成为了她不能失去的人了,她们不是姐妹,而是密友,生死相交的密友。

“这……”

王蒙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刘瑜看了王蒙一眼,心中也揪心起来了,他的确担心邵玖出意外,但他作为天子,这个时候理应保持镇定。

“但说无妨。”

“有消息说,温夫人在阳平王身边,似乎深受阳平王宠爱。”

砰!

刘瑜手中的酒盏就被他这么捏碎了,刘瑜满手鲜血,连王蒙都被刘瑜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着了,忙招呼人上来收拾,自己则要上前为刘瑜包扎伤口。

元后虽然被吓到了,但她更想知道邵玖如今的处境,她怎么会出现在阳平王身边?是不是在退守皇城的时候出了意外?也不知阿玖有没有受委屈?

“陛下,阳平王如此侮辱您,妾请陛下极速发兵讨伐阳平王!”

元后想都没想就请求出兵,她无法相信邵玖在阳平王处会经历什么,一想到邵玖这一生,已经足够苦了,怎么还要受这样的屈辱?上天真是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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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生死之抉(二)

“诸位, 本王意欲求和,各位以为如何?”

阳平王看着自己部下的众人,试探性地问道。

“不可!主君, 刘瑜其人,狠辣无常,我等追随主君,虽死无憾,唯独求降不能。”

“主君,亘古未有未战而降之徒,若是就这样投降,后世之人只会笑话我等男儿是匹夫无能之辈。”

阳平王没想到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些部下的反应会这么大,现在外有强敌, 阳平王也不敢违逆这些部下的心思, 只得摆摆手道:

“适才戏言儿,守城之事还得拜托各位将军才是。”

阳平王回到营帐中, 见邵玖正在看书,连连长叹, 邵玖见状, 似早已料到了一般, 倒了一杯水送到阳平王手中道:

“王上不必太过忧心, 部将不愿意降, 乃是人之常情, 王上和陛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陛下多少会顾及些血脉亲情。

可跟随您的部将没有, 他们跟随王上叛逆主上, 已然是穷途末路, 若是降了,他们这些部众将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会牵连九族,他们又怎愿投降?”

阳平王现在已经没什么主心骨了,连着几天,刘瑜进攻甚急,洛阳城本就地处平原,无山形地势可以依托,刘瑜兵多势众,得洛阳不过早晚之事。

若是继续顽抗下去,等到他日城破之时,纵使是亲兄弟,刘瑜也不会放过他,就算刘瑜有情,他身边的王蒙又岂会坐视?

“依你说,该当如何?”

阳平王想降,却可他的部众不愿意,这个时候,他方才明白,什么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如这样,王上先写一封降表,派人于夜间悄悄夜缒而出,向陛下请降,也不必叫那些部众知道。

妾在附随王上一封书信,向陛下解释其中的情理,请求陛下饶恕跟随王上身边的这些部众,希望陛下能够留得性命。

王上以为如何?”

阳平王看着邵玖,长叹一声,自那日争吵之后,错过良机,他便有些后悔,宋烨也多日没有来献策了,慕容尚则一直带着兵马在城墙御敌。

“本王再想想。”

阳平王说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的,眼见着自己离那位置只有一步了,现在就放弃,他实在是心不甘情不愿。

他也担心请降之后,刘瑜纵使留得他性命,也难保昔日富贵,届时忍辱偷生,受尽屈辱,当真值得吗?

现在阳平王已经后悔当日一时冲动,误听人言,谋逆了。

现在他是进退维谷,悔之晚矣啊!

邵玖也不再劝,只是服侍着阳平王饮酒,她这几日旧疾复发,阳平王嫌她夜间咳嗽得吵,已将其挪到别帐中去了。

阳平王看着邵玖,就想起了那一堆麻烦事,现在的阳平王情愿当个缩头乌龟,只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了才好。

将邵玖撵了出去。

邵玖出来,正好碰到了宋烨,当即宋烨就抽出刀,就要杀邵玖,现在邵玖身边一个相护的人都没有,邵玖见形势不妙,在宋烨握着剑柄的那一刻,就跑了回去。

“不是让你出去吗?你又进来做甚?”

“王上!宋先生要杀妾!请王上救妾!”

邵玖哭得梨花带雨,阳平王本就好色,现在见美人落泪,心中更是怜惜万分,正在这时,宋烨持剑传入,阳平王将邵玖护在身后,虎目圆睁,对宋烨道:

“宋先生,持剑入帐,意欲何为?”

宋烨忙跪下请罪,将剑放了下来,对阳平王道:

“臣请杀此妖妇,以定军心!”

阳平王也是无奈,道:

“前番你要杀夫人,本王已然不允,今番你欲私自行事杀夫人,到底所为何故?莫非是此妇曾得罪过你?”

“不曾?”

“既然不曾得罪宋君,宋君何故苦苦相逼?一妇人罢了,若无故杀之,天下人岂非要嘲弄本王,只知欺负妇孺了?”

“主君,此妇并非寻常妇人可比,乃是刘瑜爱妾,昔日刘瑜因此妇杀重臣,今日主君如此袒护此妇,可见此妇巧言佞色,实乃是惑主之辈。

这些日子,主君日日深居,不见部众,却与此妇人饮酒作乐,军心已涣矣,如何还能作战?

臣请杀此妇人以定军心,并非妄言。”

宋烨说到动情处也落下泪来,一个是同自己出生入死的谋臣,一个是娇弱可人的美姬,阳平王一时间难以决策。

这个时候,邵玖跪在阳平王脚边,带着哭泣声,道:

“宋先生既说妾扰乱军心,王上便杀了妾就是,妾甘愿一死来成全王上的大业,只望王上不要忘了昔日约定。”

邵玖此言一出,在宋烨看来,就是一狐狸精在巧言佞色,好不容易见她主动求死,忙接着道:

“主君,勿要再迟疑!既然此妇愿意用性命来成全主君大业,应当顺了此妇心意才是。”

邵玖心里对宋烨是恨得牙根直痒痒,看来这宋烨是非要取她性命了,而宋烨又偏得阳平王信任,她连着几日挑拨离间也没什么效果,现在以退为进,这个宋烨还蹬鼻子上脸了。

“住嘴!本王自有主意,尔等不必再言!”

阳平王心烦意乱得很,他暂时还不能动邵玖,若是要请降,邵玖就不能出事,没有将人爱妾杀了再请降的道理。

杀了邵玖,到时候就不是请降,而是挑衅了!

阳平王还是选择护下邵玖,经过宋烨这样一闹,阳平王倒是坚定流请降的信念,他让人在夜间从城墙上吊着篮子,带着两封信悄悄去见刘瑜。

刘瑜看着阳平王送来的请降信,召见部将来商量。

“阳平王请降,诸位以为可受降否?”

“不可!陛下,阳平王于京都谋逆,声势浩大,影响恶劣,若就这样接受了他的请降,以后天下,谁还会将天子威严放在眼里。”

说话的左将军章平,他的态度明确而坚决,作为这次攻打洛阳城的主将,眼看着到手的战功,他没有放走的道理。

“陛下,臣也以为不可,阳平王乃是陛下亲弟,亲弟谋逆,对于陛下的统治威胁甚大,今阳平王已支撑不住,兵困粮乏,至多不过半月,阳平王必败无疑。”

刘瑜听着众部将的意见,其中大部分是不愿意受降的,刘瑜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在众将离开之后,又单独留下了王蒙。

刘瑜问王蒙的意见,王蒙没有马上给出自己的意见,而是道:

“陛下,是在担心温夫人?”

刘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如今在温夫人在阳平王帐中,的确是件令人担忧的事,陛下想接受降表,以保全温夫人性命?”

“朕的确有此意,阳平王是朕亲弟,朕不欲取其性命,夫人是朕爱妾,因朕而身陷险境,朕不欲其遇害。

强取虽必胜,然两军交战,死伤无数,朕不愿再添杀戮。”

刘瑜说得言辞恳切,落下泪来,王蒙却是岿然不动,完全没被刘瑜的言辞感染,而是道:

“臣听闻随降表一同的,还有一封书信,不知陛下可否给臣一观。”

“是夫人的亲笔书信。”

刘瑜从桌案下拿出被压着打信,交到王蒙手中,王蒙拆开,迅速将全文浏览了一遍,再看向刘瑜,道:

“夫人是希望陛下赦免那些随从部众?”

“看来阿玖的确是这个意思。”

王蒙有些意外,他反复将信看了几遍,最后发现每行都有一个字有个小墨点,若是将这些带墨点的字连在一起,则是“速取毋疑”四个字。

王蒙将自己的发现给刘瑜看,两人有自习研究了这张黄纸,发现黄纸上的折痕很有意思,就用笔在另一张白纸上画下这些磨痕,待到画完的那一刻,两人都惊了。

“这是阳平王在京都的城防!”

王蒙抬起头看向了刘瑜,他相信邵玖传出来这些消息,目的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夫人的意思,是要我等攻取城池,勿要迟疑。”

“阿玖费了这些心思,就是为了要朕攻城?难道她不知道,若是朕不受降表,她在敌营中,必死无疑。”

刘瑜震惊地瘫坐在了凳子上,他想不明白邵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陛下,夫人冒死为陛下传递出此消息,就是希望您不要再迟疑,攻城要紧。”

“可阿玖……”

“陛下,只要我们不将其逼入绝境,他们是不会拿温夫人怎么样的。

臣请陛下细想,阳平王已有谋反之举,纵使我们今日受降,安保他日不会再有谋逆之举,若因阳平王上陛下亲弟而不同,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陛下。

如此谋逆之举而没有受到应有的惩处,他日宗室必将争相效仿之,届时陛下何以统御天下,号令群雄?”

王蒙没有在邵玖的身上做功夫,他劝刘瑜出兵的理由都是从大局出发,刘瑜听着王蒙的话,怔怔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蒙所说的他都明白,可他就是有私心。

“你让朕好好想一想吧。”

月光照在刘瑜身上,帐中一片昏暗,刘瑜想起了年少时与阳平王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那时候阳平王还会跟在他后面,叫他“哥哥”!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就变了,刘瑜想不起,他这一生大多匆忙,以至于他和身边的人相处有限。

又想起了邵玖的一颦一笑,从最开始的温柔小意,到后来的杀伐决断,这一切的变化似乎是同样的悄无声息。

刘瑜想着,若当日他放阿玖随沈旭初离开,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只是没有如果,邵玖因为他屡次遭遇毒手他曾经许她平安的承诺,如今看来竟像是个笑话一般。

真的要如此吗?一定要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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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生死抉择(三)

刘瑜并没有接受降表, 这让阳平王很是恼怒,他将目光投向了邵玖,怒目圆睁, 抓着邵玖的领口,怒道:

“都是你这贱人!本王必杀你这贱人以泄此愤!”

说着阳平王就抽出佩剑,就要砍杀邵玖,这个时候慕容尚忙阻止,双手握住了阳平王举起剑的手臂,道:

“不可!”

“慕容将军何故阻本王除掉此妇?”

“主君,温夫人乃是刘瑜宠妾,不可轻杀!”

“刘瑜如今派大军强攻,可一点都没有顾及这个宠妾的性命。”

宋烨冷笑道。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轻杀, 主君因一时气恼杀一妇人容易, 只恐其遭天下人耻笑,可若是将此妇绑于阵前, 逼着刘瑜做选择,到时候天下人嘲讽的就是刘瑜了。”

慕容尚忙道, 他言辞恳切, 说出的话让阳平王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毕竟再杀晚杀都得杀, 若能让邵玖的死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也是可以的。

“宋先生以为如何?”

“慕容将军所言在理, 不如就将此妇捆于两军阵前, 逼迫刘瑜退兵。”

“若是刘瑜不退呢?不过是一妇人, 这么久以来, 刘瑜进攻迅猛, 似乎没有一点要顾及此妇的意思。”

“若是不退,刘瑜这个杀妻害子,无情无义的不义之名就背着吧,以后天下人都可以看清他伪善的面孔,他的那副仁义之态,自然也没什么人会再信了。

连自己的妻子孩子都能舍弃,这样的人如何配称英雄!”

宋烨很清楚刘瑜之所以现在能得民心,中原尽数臣服于他,就在于他那副伪善的面孔,口口声声说仰慕孔孟之道,让那批汉人士大夫心甘情愿跟着他。

他要的就是动摇刘瑜统治的根基,让天下人都看清楚,刘瑜和以往的那些夷狄君王没有任何差别,贪利弑杀,他要彻底乱了这北朝。

“这……”

阳平王有些犹豫了,若是真的在两军阵前杀了邵玖,他和刘瑜就真的再无回旋的余地了,事到临头又退缩。

“主君可知昔日楚霸王?不就曾在两军阵前烹杀刘父吗?如今不过是一妇人罢了,若杀此妇,也可稳住我方军心。

自此妇来到主君身侧,主君就少听诸将所言,只知贪图富贵享乐,众将早已心存不满,陛下若能杀了此妇,也可稳定军心。”

阳平王最终听了慕容尚和宋烨二人的提议,挥手叫人将邵玖推了出去,先关起来,到明日正午,就将此妇悬于城墙之上。

夜间有士卒欲对邵玖不轨,慕容尚将人赶走了,提着食盒来看望邵玖。

“慕容将军何故救我?”

“明日夫人将死,没必要在死前还要受此等屈辱。”

邵玖沉默不语,拿起筷子,默默吃着慕容尚送来的饭菜,慕容尚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邵玖,心中越发对邵玖好奇了。

“难道夫人就不怕本将军下毒吗?”

“将死之人,怎么死有差别吗?”

“其实夫人一开始就不该入我军营的。”

“我来找阳平王为的是洛阳城的百姓,不是为我自己。”

“夫人又非北朝人,何必为了北朝牺牲至此?”

“百姓始终是无故的,大丈夫当于乱世建立功勋,可对于这世间大多数人来说,他们都只是老百姓,太平安宁的日子才是他们追求的。

人人都说宁为太平狗,不为乱世人。对于慕容将军来说,谋逆是为复国,对于我来说,谁赢都不重要,只是放眼天下,再找不出一人比刘瑜更适合做这天下之主了。

刘瑜有很多确定,他好存小义而不顾大义,他疑心伪善,他好武斗狠,背信弃义,又好许诺,从个人小节来看,他有着数不清的缺点。

可有一点,是别的人都比不了的,他是真心要给天下一个安宁,要让百姓过上太平日子的,他减免赋税、兴修水利、严刑明法,举贤任能,他在努力学着做一个好君王。”

慕容尚沉默不语,他听着邵玖的话,心里也承认刘瑜对于邵玖的评价是颇为公允的,只是他是燕国宗室他的使命就是复国。

刘瑜再好,他们也只能是敌人。

“以前我也听闻过一些节义之人,听着他们的故事,只不过我从来都没有信过,这世上真的会有人为了不相干的人而牺牲自己吗?”

“其实以前我可不信,可不知怎的,就是想试一试,或许是活腻了。”

“活腻呢?”

慕容尚对于这个答案有些惊讶,哑然失笑,这真是个令人意外,却又理所应当的答案,似乎除了这个,找不出其他原因了。

“人这一生寿命总是有限的,命运却是充满了无常,在这短促的一生,我们能自己做主的事情很少,或许只有死亡才能自己做一会主吧。”

“你做了这么多,可你有没有想过,刘瑜不会感激你,史书上也不会有你今日的义举,甚至连这次叛乱,日后也不过是只言片语罢了。”

邵玖肠胃一向不好,这一番折腾早已是心力交瘁,勉力支撑,纵使勉强自己吃些东西,也很有限,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我并不为史书留名,圣人无名,神人无功,我所求的,唯心而已。”

“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但是我能明白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能不能明白彼此话中的含义并不重要,邵玖很高兴,能在死前有这一番谈话,慕容尚不是知己,却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温夫人聪慧过人,尚佩服,敬夫人一杯。”

两人饮了一回酒,慕容尚说起,他帮邵玖的原因。

“尚有一个弟弟,就在典学,他曾对我提起过夫人,心中对夫人感佩之至,夫人对他有半师之谊,只可惜,尚救不了夫人,只能以此薄酒,来表达尚的感激之情。”

邵玖原本还在奇怪慕容尚几次救她于危难之中,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此时才明白因果,笑道:

“将军乃一世英豪,只可惜托生于皇室宗族,国破家亡,只能取此自灭之道,惜哉惜哉!”

两人推杯换盏,聊尽平生快事,笑言嬉戏,竟不似将死之人。

邵玖原有意劝慕容尚降刘瑜,但又想慕容尚乃是一英豪,如今阳平王已是穷途末路,慕容尚仍追随其左右,意图复国,可见其心性之坚,她若是劝了,反倒是辱没了这样的人物。

遂不言语,只与其谈论些闲语。

邵玖饮了许多酒,已有了些许醉意,执筷敲杯,唱道: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其音悲切,其曲感人。

邵玖一夜未眠,天将启明之时,见西边有一明星闪烁,想到自己漂泊半生,曲意逢迎,不知受了多少苦楚,终究还是免不了要丧身异乡,不由落下泪来。

邵玖早知此为死路,却还是这样做了,唯一担心的就是翠微一行人,当日她放翠微等人出宫,就是想为她们寻一条生路,不想最终还是免不了要拖累她们。

被推出去的时候,邵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慕容尚。

“将军,玖一死不足为惧,只是可怜了妾身边的两个宫人。玖想问问将军,她们如何了?”

“将军有意与夫人一同悬于城楼之上。”

“她们俱是无辜百姓,还望将军搭救。”

“尚尽力一试。”

虽然这样说了,但两人都很明白,翠微她们是必死无疑,她因着皇妃的身份,尚有一线生机,翠微她们却无半分依靠。

邵玖被压着登上城楼,遥望刘瑜军容,甚为繁盛,俨然整齐,训练有素,刘瑜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与数月前相比,英姿更甚。

“皇兄,今日若是不退兵,本王也只好将温夫人先行送还于你了。皇兄一日不退兵,本王就一日将其悬于城楼之上。

皇兄欲要攻城,必要先杀此妇!告诉皇兄一个好消息,夫人腹中已有骨肉,皇兄若是舍得,便连同这未出世的皇儿一同杀了。

哈哈哈哈!!!”

说着便让人将邵玖捆缚着,悬挂于城墙之上,邵玖身姿纤弱,此刻悬于高墙之上,正犹如一黄叶飘荡于秋风之中,一扁舟独立于江河之上。

“无耻之徒!”

元后见状骂道,说着就要拍马上前,对城墙之上喊道:

“无耻小人,两军交战,竟以妇孺为质,汝不配为人!有本事下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我必将你斩于马下!”

“皇嫂休恼!为弟也是在帮你呀!久闻这温夫人独得盛宠,以至于皇兄冷落了皇嫂,现在臣弟也是在帮您出气呀!”

“无耻!”

刘瑜见状,早已咬牙切齿,正欲上前,却被王蒙拽住,对他摇摇头,刘瑜见王蒙骑马上前,对城墙之上喊道:

“阳平王,陛下待你恩情甚重,你却背主忘恩,此为不忠;两军交战,以妇孺为质,此为不义;温夫人论理当是你嫂,长嫂如母,你如此行径,便是不肖,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徒,居然妄图夺取天下,当真是可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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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生死抉择(四)

王蒙在城下激情辱骂, 却迟迟没有退兵或有其他举动,只是将阳平王气到了极点。

直到近正午二刻钟的时候,有人快马在王蒙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 王蒙来到刘瑜跟前,凑近了低声道:

“有消息来报,西城已破!”

刘瑜瞪大了眼睛,这招声东击西,他看向了城头上的邵玖,此刻的邵玖被太阳一晒,再加上双手被缚,早已脱力,正飘摇欲坠,刘瑜眼中划过一抹心疼的神色。

“陛下, 动手吧。”

王蒙将弓箭递到刘瑜手中, 眼神坚定,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 刘瑜还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悬在城门之上的邵玖。

“陛下若是不忍, 就让臣来, 陛下莫不是忘了夫人昔日所言?”

“朕……”

“陛下切莫再犹疑, 当机立断要紧, 切莫辜负了夫人的一片苦心。”

王蒙看出了刘瑜的犹疑, 低声对刘瑜道, 刘瑜从王蒙手中接过弓箭, 挽弓搭箭, 元后还没反应过来, 就见一支箭矢直接向邵玖而去。

“阿玖!”

元后凄厉地一声喊叫, 接着又是两支箭矢破空而出,元后眼睁睁地看着那箭矢,一支射中了她的胸,一支射断了绳索,剩下的一支直接朝阳平王面门而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邵玖就坠入了护城河中。

“众人,虽本相冲啊!”

很快众军都冲锋在前,到了晚间,洛阳的叛乱就已经被平定了。

“怎么样?打捞到了吗?”

刘瑜一直站在护城河边,夺下洛阳城的第一时间,他就要人打捞邵玖,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有邵玖的身影。

“子慎,你说阿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莫不是真的!不会的!那一箭朕射得极有分寸,阿玖绝不会出事的。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打捞不到呢?”

刘瑜甚至都有些绝望了,他不敢想象邵玖出事的模样,他的阿玖是全世界最好的阿玖,可一点不能出事。

可是他真的没有找到邵玖的身影,刘瑜让人在护城河打捞了三天,从河中捞出的尸体无数,可唯独没有邵玖的身影。

“阿玖!你到底去了哪里呢?”

刘瑜瘫坐在皇位上,落下泪来,洛阳的叛乱被平定,他原本该有很多事情要做的,可现在他将一切都交给了王蒙,单单只等待着邵玖的消息。

刘瑜想起了邵玖在坠下城楼时看他的那一眼,如今想来痛彻心扉,他似乎真的让阿玖失望了,阿玖是不是在怪他?

刘瑜看向了邵玖平日站的位置,恍惚间好像看到邵玖正站在那里翻着书,忽然抬起翦水秋瞳,对着他唤了一声。

“陛下。”

刘瑜慌不择路就要扑上去将人紧紧抱住,却被桌脚给绊住,狠狠地摔在地上,刘瑜直接摔得头脑发昏,等他再朝着邵玖常在的地方看去,哪里还有邵玖的身影。

“阿玖!”

刘瑜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最后一抹幻影,却只剩下了虚无,刘瑜落下泪来,呆呆坐在地上,回想着邵玖的点滴,却发现自己的生活早已被邵玖不知不觉侵占。

“阿玖,你爱过我的,对吗?”

刘瑜忽然发现自己以前纠结的问题,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邵玖从未对他说过爱字,却为他出生入死,以身设局,只希望他的天下能够稳固些,她帮助他铲除权臣,帮助他汉化改革,替他守住京都……

她那么聪慧,原本可以置身事外,袖手旁观的,可她偏偏还是入局了。

她那么通透,常说圣人无情,他曾以为说什么圣人无情,明明是她无情,如今才知,并非阿玖无情,只是他被自己的私心蒙蔽了双眼,没有看透阿玖的情罢了。

“阿玖,瑜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刘瑜捏着邵玖曾赠给他的诗,明明是一首极其敷衍的诗作,可他却紧紧贴在心上,邵玖留在宫里的东西很多,可是留给他的东西太少。

自从邵玖失踪的那一刻,刘瑜就没有闭上眼睛歇息过,他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邵玖的消息,无论生死,她都不该这样没有一点音讯。

不知不觉,刘瑜在地上坐到了天黑,脑子有些迟钝,刘瑜从地上挣扎着起身,脚已经麻了,刘瑜刚一站起来就又摔倒在地上。

努力了很多次,刘瑜漫无目的地走出太极殿,也不让人跟着,他来到了邵玖居住的含章殿,没有邵玖的含章殿,没有了一点生气。

洛阳一战,死伤惨重,石兰因为护主不利,险些被斩首,最后还是元后保下了她,将她留在身边伺候。

来到含章殿,只有孤灯飘悬,没有一点生息,她若在时,这里必然灯火阑珊,她身子弱,常常整夜不得安睡,每次不管他多晚来,邵玖总是伏案抄写着诗文。

刘瑜推开门,坐到了邵玖常坐的地方,发现她抄写最多的确是《胡笳十八拍》和《闲情赋》,刘瑜看着熟悉的笔迹,再次落下泪来。

“阿玖,你始终是怨我的,对不对?否则你怎么会忍心弃我而去?”

刘瑜翻开着邵玖此前抄写的诗文,发现邵玖所抄写的大多是思乡怀国,而这些感情她却很少提及,她甚至很少提到自己的私情,原来她不是没有私情,只是那些私情在暗夜之中,由她自己独自咀嚼。

刘瑜心中作痛,看着手中的诗文,渐渐模糊了眼眶他忽然怀疑自己等待的意义,他有愧于阿玖,若他是阿玖,怕也是不愿意回来的。

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天,以邵玖当日所受的伤,根本不可能撑到三日,可刘瑜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他让苟勖将搜寻范围扩大到整个洛河河岸,包括沿途的老百姓,也要问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一个身量纤细,胸口中箭,身受重伤的女人。

就这样苦苦搜寻了两个月,还是没有邵玖的一丁点消息,倒是有人在洛河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衣着华贵,只是被水泡得久了些,再加上有了些时日,辨认不清。

下面的胥吏辨别不出死者的身份,只觉与上面发下来的画像有几分相似,便上报到了苟勖处,同时还呈上了死者的一对玉镯。

苟勖仔细盘问,才得知这对镯子是从一赌徒手中缴获的,通过审问赌徒,才得知赌徒是以在洛河搬运尸体为生,主要就是搜刮死者身上的钱财,将尸体掩埋,以免发生疫病。

结果这人在这具已经泡得辨别不出样貌的女尸身上刨得了这双手镯,当时女尸尸首已经发胀,用寻常手段取不下来,那人便直接将女尸的双手斩去,获得了这副镯子。

因为当时四下无人,赌徒又见镯子价值不菲,唯恐被人发现,便草草将人掩埋在洛河河岸,谁知道,几天后,洛河涨水,又将尸体冲了出来。

结果女尸被人发现,当即就报了官。

赌徒这边打算将这手镯给典当了,结果当铺老板见镯子并非凡品,想压缩价格,双方起了争执,当铺老板担心赌徒将这东西典给了别人,索性直接报了官。

赌徒被抓,问这镯子从何而来,赌徒只得从实招来,如此才又牵扯到了女尸的身上。

苟勖看着这镯子,只觉确实和记忆中有几分相似,却不敢确定,毕竟这东西是在女尸身上找到的。

苟勖不想惊动刘瑜,便悄悄进宫,见了徐淑妃,将玉镯拿给她看。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正是温夫人的东西,当日夫人离开时,皓腕之上正是这对玉镯。”

“如此便糟糕了。”

“什么意思?”

“这东西是在洛水河畔的一具女尸身上找到的,若这东西当真是夫人所有,那女尸岂不正是夫人。”

“什么!”

徐淑妃后退半步,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倏尔红了眼眶,咬着牙落下泪来。

“夫人,她……应该不会。”

徐淑妃讷讷自语,不肯相信,泪水却不住往下淌,苟勖见状,也哀叹着落下泪来。

出宫之后,他又去看了一眼停在衙门的女尸,想去亲眼确认一遍,然而尸体早已有了一定程度的腐烂,辨认不出死者的身份。

他又去找了丞相王蒙,将事情一一对他说清楚,想从王蒙这儿讨个示下。

“丞相,您看?”

说着掏出那对玉镯,王蒙也认出是邵玖所有的东西,背着手在房中踱步,长声哀叹。

“丞相,这件事可需要告诉陛下?”

“慢着!暂时就别让陛下知道了,陛下待夫人情义深重,以后连着几日没有合眼了,若是这个时候将消息告诉陛下,这不是要了陛下的命吗?”

“可陛下一直在催,这件事只怕也瞒不了多久,正因陛下待夫人情深义重,才需要早已断了陛下的念头,陛下如今不吃不喝,只恐龙体已然受不住。”

王蒙坐下来又长叹一声,道:

“说到底,温夫人也算是本相的半个知己,我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她会就这么去了的。

连我尚且如此,陛下与温夫人日夜相伴,想来更是不愿相信,这些日子,陛下整日待在含章殿,看夫人昔日所做文章,时哭时笑,似有疯魔之态。

若陛下是一个寻常之人,如此深情,自然是好事,可偏偏陛下乃是一国之君,如今国家正处于动乱之中。

你说得对,理应让陛下尽快振作才是,俗话说,先破后立,我等也只能这样,唯有让陛下先死了心,才能振作起来。”

王蒙和苟勖定下主意,苟勖果然在第二日捧着那双玉镯去见了刘瑜,刘瑜看到那镯子,以为是邵玖回来了,正是欢喜,却又听闻是从一女尸身上得到的,当即就昏厥了过去。

等到将刘瑜救醒,刘瑜只拉着苟勖的手,询问那女尸的样貌,苟勖只得说,模样已经辨别不清,刘瑜当即吐了一口鲜血,道:

“终究是朕害了你!”

“陛下!请陛下保重身体,切莫悲伤过度。”

苟勖跪下来劝慰刘瑜,刘瑜只是不顾,呆呆看着帐幔,眼眶中聚集着泪水,又落下,嘴中只是喃喃道:

“终究是朕害了你!”

无论苟勖如何劝说,刘瑜都要去看看那具女尸,他不相信邵玖会真的死了,当看到女尸的那一刻,刘瑜却放下心来。

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他的阿玖!他的阿玖定然还活着。

刘瑜让人将这女尸厚葬。

经历这一番变故之后,刘瑜却是大病一场,这一场病从最开始的发高热到最后痊愈,整整是三个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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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柔弱实则心狠手辣小丫鬟vs表面冷清实则腹黑闷骚世家子】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上位者臣服】

纨娘不过是永安侯一卑微婢女,却生的颇有些姿色,凭着这张脸,纨娘被赏给侯府三公子院里,做了一个二等丫鬟。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奈何三公子是个不解风情的,每天对着天仙般的美人,竟能自怀不乱,院中众人是看得着吃不着,只得是望洋兴叹。

纨娘没有做姨娘、求富贵的心气,只望着早日攒够赎身的银子,能够出府去自谋一条生路。

一次酒醉,三公子竟将她错认成了公子青梅竹马的表姑娘,竟强要了她!

自此之后,三公子待她的眼神便没了往日清白,只是红罗翻帐中,三公子总避开纨娘的眼睛,只因为那双眼睛与表姑娘最为相似。

没名没分,纨娘就这样跟了三公子。

直到三公子与表姑娘定下婚约,自此三公子再没夜间找过她。

纨娘知道自己该退场了!

……&……

朱衍一直以为自己的婚姻不过是家族的一场交易,直到那个莽撞的小丫头跌跌撞撞闯进他怀里,自此以后他再也移不开眼。

一次酒醉,一个开端。

朱衍告诉自己,一个丫鬟罢了!又岂能动摇自己?

等正妻入门后,抬举她做妾,已是最大的恩赐。

只是朦胧雨夜,朱衍发现再也寻不到那熟悉身影……万念俱灰,肝肠寸断。

朱衍发现,自己聪明了一世,却唯独没有看透自己的心。

只是纨娘已经不在了!她带着身契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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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其乐陶陶(一)

晨起的薄雾还未完全消散, 黛色的青山还是一片幽远之色,饶山的流水连绵成一条宽广的河流,桥边的红梅悄然待放, 一个背着行囊,步履匆匆的行人辞过昨日夜宿的小驿向渡口走去。

“船家!船家!”

“郎君要到哪里去?”

将近半百的船翁划着橹向渡口靠近,渡口上有个包着青头巾,穿着一身褐色布衣的清俊小哥正背着行囊等候着船只。

“老翁有礼了。小生是要到广平去。”

小哥相貌清俊,有妇人貌,不过腰间配了一柄短剑,却让人不敢小觑,老翁不由多看了两眼,见小哥登船,便摇起橹来, 接着小哥的话谈道:

“小哥是要去广平做生意吗?”

“不是, 是去求学?”

“小哥是官宦子弟?”

“算是吧,家中祖辈的确有些功业, 只是到我手中,哎!”

一声长叹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那老翁见小郎君虽衣着朴素, 却举止泫雅, 礼仪周全, 猜到必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外出游历, 故意隐瞒身份罢了。

不敢怠慢, 却也不会点开小郎君的身份, 只是和小郎君攀谈了一回, 船至水中央, 船家开始唱起歌来, 小郎君欣赏着两岸的江边美景,听着船家的山歌,是好不惬意。

日出东边兮春山晚勒;将春耕兮不要迟勒!壮士有志兮莫迟疑勒;建立功业兮妻子荣勒……往来争兮一场空勒,青山磊兮不留名诶!

“老翁,您这山歌不似凡人所歌,是您老自己创的吗?”

“小郎君真的是高看老翁了,这是昨日渡河的一位小先生唱的,小老头觉得好听就唱了来,小郎君喜欢?”

“嗯,只是不知是何人所做,若有机会当面拜访便好了。”

“小郎君要见也是不难的,昨日那位小先生曾说要在这广平城停留些时日,估计这会儿还在,小郎君若是有意愿,小老头领郎君去寻,如何?”

“如此,便有劳老翁了。”

上岸之后便到了广平郡,老翁带着小郎君进了城,穿过热闹的街市,直到一处酒肆才停下,此处酒肆虽在城阙之中,却远离闹市,只有几个挑夫偶尔路过。

“李大娘!大娘!”

“来了!来了!做什么?”

“昨儿在你这歇息的宋先生可在?”

“宋先生?在!在!不过这会儿出门去了,估计得晚息才会回来,您老找先生有事!莫不是先生欠您老摆渡钱了?”

“去!小老头是那不长眼的人吗?是这位小郎君要寻宋先生,小老头引个路罢了。”

老板娘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船翁身边的小生,顿时眼前一亮,道:

“好漂亮的小郎君,竟像是个女孩子!想不到这乡村野地还能见到这样清俊的人儿,光看着就觉得心里头舒服。”

老板娘毫不吝啬的夸赞,让小郎君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却还是上前施礼道:

“小生见过老板娘。”

“好知礼的小郎君!老嫂子这就还礼了。”

老板娘见了小郎君是喜爱得不行,忙让人打扫出一间屋子来,请小郎君去安顿,又亲自下厨煮了一碗素面来。

“如此,小老头就告辞了。”

船翁见小郎君一切都安置妥帖,才要告辞离开,小郎君忙追了上去,从怀里掏出十几枚钱,对老翁施礼道:

“劳烦老翁引路,这点钱请老翁喝酒。”

船翁推辞了一番就收下了,同时还叮嘱老板娘,道:

“别忘了,这位小郎君是来寻宋先生的。”

“知道了!好啰唆!”

邵玖在大堂前的小亭子里喝着村酒,一面欣赏着附近的景色,等待着那位所谓的宋先生,到了黄昏时刻,才见一个长身玉立的人从山中走出来。

那人身量修长,一袭青衣,腰配长剑,头戴纶巾,儒士装扮,夕阳剪影,将整个人都笼罩在夕阳的朦胧之中。

待走近,才看清楚那人面容,邵玖正要迎上前,可看到那人相貌之后,却顿住了脚步,眼神之中难以置信。

“宋先生,有位小郎君正等着您了,等了您一下午了。”

老板娘忙拦着了要进屋去的宋先生,朝亭子中的邵玖努嘴,那位宋先生也朝邵玖看去,当即就愣住了。

“你是?”

“想来这位就是宋先生了吧?在下洛州方靖,表字文远”

邵玖率先开口,语气难以置信,上下打量着对方,很明显对对方的身份有所怀疑。

那人虽有迟疑,却仍旧还礼,道:

“久仰久仰!在下汝阴宋昭,表字子山,见过文远先生。”

“不敢当!不敢当!宋兄若是不弃,可愿与愚弟同坐共饮一杯。”

“好!那愚兄就不客气了,请!”

“请!”

两人同席而坐,此时天色已然昏暗,店中点起烛火,老板娘为两人上了几个下酒菜,便退到了一旁。

“今日坐渡船过河,闻那艄公歌言似非凡语,询问之下,方才得知,原是兄长所做,心中感佩之至,故而特来求见兄长,还望兄长莫要嫌弟叨扰。”

方靖言辞恳切,行为举止颇有古风,宋昭忙伸手将人虚虚扶住,道:

“不过一时戏言,贤弟实在是抬举为兄了。不知贤弟要往何处去?”

“天地为大,四方游览,并无确定归处。”

“如此,愚兄便厚着脸皮,欲要邀请贤弟和愚兄一同,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未知兄长意往何处?”

“冀州河间郡。”

“兄长去此处却是为何?”

“不瞒贤弟,这河间郡郡守乃是愚兄旧友,此番北往游历,怎可不去拜访旧友?”

“先生旧友,难道只有河间郡守一人不成?”

方靖紧接着追问,宋昭却是无言以对,长叹一声,喝了一碗酒后,才黯然道:

“不瞒贤弟,为兄在北朝确有一极为相好的旧友,此人如今正在洛阳,我闻知她如今身处富贵,已立功勋,反观为兄,至今不过一布衣耳,实在是羞惭得很,怎忍去见?”

“弟观兄长谈吐不凡,并非俗流,虽是龙困浅滩,可必将翱翔于九天之上,兄长不必如此灰心。

我观兄长前庭开阔,相貌甚伟,想必不久之后定能建立一番功业,大丈夫居世,岂能因眼前挫折而郁郁不乐?”

方靖反而开解着宋昭,两人相谈甚欢,直至夜深方散,第二日起,两人就引为故交,定要结拜为兄弟,方靖没有推辞,于是就在众乡老的见证之下,结拜了。

两人皆通晓音律,又都喜自然山水,常结伴游行于山间,于清泉之侧歌咏,用高涯之上长啸,于密林之中弹琴,于花草之中奏乐,于田野之中谈论四时;于江河之畔感叹古今;于深夜烛火之侧清谈宇宙……

倏忽而过,已然过了一月。

这日两人从田野之中回,走在路上正在谈论诗文,忽然见一群人围在一处,好奇的两人凑了过去,原来是一小儿昏厥于地,方靖连忙拨开人群,来到小儿身边。

伸手搭脉,又检查了小儿的瞳孔,听了听小儿的心跳,最后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之中掏出一根银针,在小儿的指尖扎了几下,直到有血流出,其血已然黏稠,呈现出紫色,如此反复多次,小儿方才苏醒。

“醒了!醒了!真的是神医啊!神医!”

方靖见人苏醒,收拾起东西就打算离开,这时众人早已将方靖围在中间,议论纷纷,口中都赞叹他为神医,方靖欲走,却脱不开身,那个小儿的家人跪在地上磕头感谢。

“神医!多谢神医!”

“大娘快快请起,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不足为谢,小兄弟回去歇息几天就好了,只是要注意不要太过劳累。”

“神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神医告知我等姓名住处,我等定要去感谢才是。”

“无名无姓之人,不敢!不敢!”

宋昭一直在旁观察,见方靖文弱无法从人群脱身,只得拨开人群,如图提鸡仔一般将人提溜出来,直到方靖已然离开数米开外,还能听到议论之声。

“想不到贤弟还有此等本事?愚兄今日也算是长了见识。”

“兄长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倒是兄长有这一身武艺,却无法建立功业,才叫可惜。”

“匹夫之力罢了。”

两人谦逊了一回,方靖讲起自己游历半载的经历。

“我自离洛州之后,就一直北上,途经豫州、兖州、魏郡,相州,也曾经历过几次瘟疫,好在幼时多病,学了些医术,才能够保全,如今天下方定,四方疫病却未息,百姓之苦,不知何时能休。哎!”

“这疫病自百年之前,就一直未曾停息,未知有多少英雄好汉皆丧命于此。”

“依弟来看,只怕是兵戈不止,疫病不息,这多少疫病都是自战场而起。”

“贤弟所言甚是,这兵戈杀伐,尸骨成山,若不及时处理,若是在夏天,尸骨腐烂,必然会导致疫病横行。

疫病所起,多在于天灾人祸,水患旱灾,虽是天命,兵戈杀伐,却是人祸,百年以来,多因战乱,十室九空。”

两人越聊越是投机,从上古三贤聊到今日南北割据,从内丹外术聊到求仙问道,诸子百家,旁门左道,无所不谈。

两人也都惊奇对方见识竟会如此广博,似乎天下之事,古今之闻,没有对方所不知道的,这样合契的人,可以说是平生所未见的。

“只可惜贤弟未曾至南朝,贤弟有如此学识口才,必是清谈里的丞相。”

“兄长如何知晓弟不曾去过南朝呢?”

“哦?我听贤弟口音似有南音,莫非贤弟是南朝之人不成?”

“弟少时曾在南朝求学,因而有南音,不足为奇。清谈虽是辩思,只可惜于国却是无异,想当年王导之才,天下清谈之术想必没有能胜过他的了,最后却殒命于危墙之下,惜哉!惜哉!

有如此之才,却不思强国,只在乎言语机锋,实在是有小慧而无大智。”

“贤弟这一番话,实在是令愚兄茅塞顿开,贤弟所言确实在理,只是如今天下,早已没有了我等寒士用武之地。

我虽有心要恢复中原,奈何上品无寒门,无识人之伯乐,只能寄情山水,了此残生而已。”

宋昭饮了一回酒,忽然又道:

“贤弟既有此志,何不出仕?”

“我?哈哈哈!一俗人而已,并无经天纬地之才,只恐误国误民,还是山水游乐,更适合我这一俗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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