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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太子强取豪夺后 云晓 19139 字 7个月前

他纵使幻想着,总有一天,邵玖累了就会回来的,可是这一天,他等了整整三年,才等到那一封。

“长安在即,相见不远。”

刘瑜不愿意在长安等待,他要去寻她,去接他的阿玖回家。

他知道邵玖的坚持,可三年的时光可以冲淡太多东西,他不愿意在等待中错过,他们两人中间,总有一个人是要迈开第一步的。

“《四方與志》还没有写完,妾还想继续走下去。”

见到刘瑜的那一刻邵玖是惊喜的,可她又有些后悔,她以为自己至少还可以再等等的,刘瑜出现的太快,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邵玖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自由,她还没有看够这大好山河,她还没有写完她的书。

她才刚刚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志向,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她不想放弃,无论那人是谁,她都不愿放弃,哪怕是刘瑜也不能够。

他是北朝的帝王,她承认对于北朝来说,刘瑜是位难得的君主,作为一个胡人君主,他已经尽量做得很好了。

可作为郎君,他们直接似乎很少能够坦诚相待,他们纵使习惯了试探与猜忌,错过与悔恨。

“可……你的身体还撑得下去吗?”

刘瑜一下就切中了邵玖的要害之处,刘瑜知道若是强要邵玖回去,也是不难的,邵玖再有学问也不过是个弱女子,只是如今的刘瑜更愿邵玖自己跟他回去。

“妾想想吧……”

这一年来,虽是难得的自由,却也让她的身体一落千丈,常奔袭于山林之中,她的身体早已是油尽灯枯。

“陌上花开已历三载,阿玖可缓缓归矣!”

刘瑜将昔日两人共同系在一起的青丝交到邵玖手中,退了出去,在离开时,他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徐珪,让人将他轰走了。

刘瑜给邵玖时间考虑,他不想去逼邵玖,犹如多年前在太山郡一般,在阴谋与算计之下,真挚的情义变得虚妄,他希望邵玖是真心愿意回宫的。

许久,邵玖才下定决心,她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门口的刘瑜,笑道:

“郎君,我们回家吧”

“好!”

刘瑜回头,对邵玖这个决定并不意外,但他还是开心地笑了。

邵玖在离开前交来了自己的两位弟子,对于石兰,她很感激这三年来到照顾,当着刘瑜的面,放这个一直不曾拥有自由的人以真正的自由。

“石兰听令,朕特封你为长秋令,赏万贯钱,赐府宅一栋,良田千亩,自今以后,你不必再入宫随侍,可以自行离去。”

石兰虽然不舍邵玖,但这三年来,她已经初步体验到了自在的滋味,她愿意离开宫闱,去追寻自己的自在。

虽然她明白只要她愿意入宫,她就是掌管后宫法令制度的长秋令,只是她已经不愿再被那方寸之地拘束着了。

而徐珪是在其后被邵玖单独召见的,邵玖并未对其坦言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平静地告知徐珪。

“阿珪,自此以后你我师徒缘尽矣!”

“老师是要撵徐珪离开吗?徐珪到底做错的什么,还请老师明示。”

“《庄子.大宗师》中又有一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随我学习三载,我能教你的,都已尽数教给你,至于教不了的,今日我也都赠与你,你是有大志之人,该有自己一番天地。”

邵玖让徐珪打开一个木箱,里面密密麻麻放的全是书,诸子百家无所不包,徐珪看着箱子中的麻纸,落下泪来,哽咽道:

“老师,弟子……”

“徐珪,你还没有字,我为你取一字,子璋,你以为如何?”

“谢老师赐字,只是弟子还不知老师名姓,就这样离开,恐怕……”

“你不用知晓我姓名,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有了这一段师徒缘分罢了,这三年来你护我左右,为我挡去了诸多麻烦,对我至亲至孝,我心中都是感激的。

如今你我缘尽,你也该另去寻觅你的下一段机缘的,阿珪,此后的路你便要自己走下去了无论你是想封侯拜将,还是隐逸山林,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那弟子还有机会见到老师吗?”

“或许会有的。”

徐珪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只能离开。

邵玖跟随刘瑜的车架到了长安,随后又回来洛阳。

邵玖掀开轿子上的竹帘看着那巍峨耸立的高高宫墙,对着身边的刘瑜道:

“郎君,我们回家了。”

“阿玖,谢谢你。”

刘瑜也看向了邵玖,笑着道。

隆安二年春,帝迎妃邵氏于朝阳台,夏四月,遣使持节兼太尉授皇后玺绶,立文夫人邵玖为后,册曰:

“妃邵氏昔承明命,作嫔东宫,虔恭中馈,思媚轨则……是以利在永贞,克隆堂基,母仪天下,潜畅阴教。”

令其抚育太子,另晋徐淑妃为徐夫人,掌六宫事务。

隆安四年冬腊月初三,后以疾崩于含章殿,年三十三,谥文昭皇后,葬平陵。

【作者有话说】

正文大结局了,感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

接下来的番外可能会很虐,不喜欢be的小可爱不太推荐。

文中封后的册令出自《晋书》

本文引用的书籍有:

《晋书》

《人物志》

《东坡乐府笺》

《旧唐书》

《郁达夫散文集》

《魏晋玄学论稿》

《老子注》

《鲁迅先生讲魏晋风度》

《风云十六国》

以及古诗文网

预收求收藏:《纨娘》

【表面柔弱实则心狠手辣小丫鬟vs表面冷清实则腹黑闷骚世家子】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上位者臣服】

纨娘不过是永安侯一卑微婢女,却生的颇有些姿色,凭着这张脸,纨娘被赏给侯府三公子院里,做了一个二等丫鬟。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奈何三公子是个不解风情的,每天对着天仙般的美人,竟能自怀不乱,院中众人是看得着吃不着,只得是望洋兴叹。

纨娘没有做姨娘、求富贵的心气,只望着早日攒够赎身的银子,能够出府去自谋一条生路。

一次酒醉,三公子竟将她错认成了公子青梅竹马的表姑娘,竟强要了她!

自此之后,三公子待她的眼神便没了往日清白,只是红罗翻帐中,三公子总避开纨娘的眼睛,只因为那双眼睛与表姑娘最为相似。

没名没分,纨娘就这样跟了三公子。

直到三公子与表姑娘定下婚约,自此三公子再没夜间找过她。

纨娘知道自己该退场了!

……&……

朱衍一直以为自己的婚姻不过是家族的一场交易,直到那个莽撞的小丫头跌跌撞撞闯进他怀里,自此以后他再也移不开眼。

一次酒醉,一个开端。

朱衍告诉自己,一个丫鬟罢了!又岂能动摇自己?

等正妻入门后,抬举她做妾,已是最大的恩赐。

只是朦胧雨夜,朱衍发现再也寻不到那熟悉身影……万念俱灰,肝肠寸断。

朱衍发现,自己聪明了一世,却唯独没有看透自己的心。

只是纨娘已经不在了!她带着身契消失的无影无踪。

ps:1. 狗血文,日常风

2. 绝对的1v1,追妻火葬场,he

第177章 倦客难归(一)

春色涟漪, 山色青蒙,院中的春梅悄然而绽,寂静的含章殿中只有悠扬的琴音, 徐丽华掀开帘子直接进了殿内,见到邵玖正在抚琴,不敢上前去打扰,在一旁等了片刻,待到余音寥寥,才上前行礼:

“妾拜见皇后。”

“丽华来了,请坐。”

邵玖伸手扶起徐丽华,拉着丽华坐到自己身边,两人笑语盈盈,说着些琐事。

徐丽华来见邵玖, 一方面是来汇报这一个月的账目, 另一方面则是来探望染病的邵玖。

“我这病不过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邵玖摆摆手, 她如今身居皇后之位,掌皇后印玺, 但宫中事务仍旧归徐丽华主管, 她久病缠身, 就连日常的妃嫔的见安行礼都一概罢黜了, 除了旧日亲近的几人, 旁得都不耐烦去见。

徐丽华宽慰了邵玖一番, 主动对邵玖说起了小太子的功课, 这个元后当年拼死留下的孩子, 如今已经开始识字了, 邵玖平日很是疼爱这个孩子, 只是因为她这身子,无法亲自照料。

“你素来做事我都是放心的。”

邵玖随意翻看着宫中的账册,徐丽华掌宫中中馈多年,用不着邵玖操心,她如今也没有这个精力,如今她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编纂《四方與志》上了。

当初自请离宫,就是为了编纂这部书,离宫三年,她几乎走遍了整个关中地区,甚至一度去了秦州地区,收集了大量的手稿,采集了各地的民歌,了解各地民俗,手中更是画出了多地的舆图。

可也就是这三年的奔波,让她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挽回的趋势衰落下去,她的一双腿几乎已经废了,再也没法子骑马,到了阴雨之天,更是刺痛难耐。

回宫成了一种必然,邵玖知道自己是走不下去了,而这三年大量的手稿,也需要时间来整理,也需要参考大量典籍,这世上,没有比皇宫更适合的了。

回宫之后,刘瑜让医官为她把脉,却已经是病入膏肓,难以为继,不过是拿药吊着命罢了。

邵玖自知性命无几,只是她如今心中还有牵挂的事,若是就这样衰弱下去,她总是有些不甘心的,就自己写了一张药方,让人去奚官局配了药来。

邵玖每日于旦未时服用,以美酒服之,建日服之,至破日,止,周而复始,每次服用之后,都需在院中行走,确是有神明清思的功效,邵玖夜间早已失眠,常孤坐到天明,只是于深夜编纂自己的书。

刘瑜听闻邵玖近来越发好酒,常白日饮酒,她本就患有咳疾,夜间盗汗,气血两虚,五脏不调,如今还这样任性,不过是在糟践自己的身子。

刘瑜是在黄昏时造访含章殿的,他在宫门之外,便已听到了一阵悠扬乐音,驻足聆听了片刻,才进去,见邵玖正在服药,见邵玖竟然是用酒在服用,很是奇怪。

“你如今正在吃药,怎么又饮酒,朕听闻你饮酒吐血一事,可是真的?”

邵玖没有直接回答刘瑜的话,而是将酒放在了一旁,轻轻笑道:

“陛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吐血了,想来看看你。”

“陛下放心,妾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咳咳!”

邵玖说着就咳嗽两声,捂着嘴的帕子上有着星星血迹,刘瑜想靠近,邵玖却退后了半步,

“陛下,妾如今这身子只恐过了病气给陛下,陛下还请回去吧。”

刘瑜知道邵玖这病是再无挽回希望了,他是天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一点点衰弱下去,生命力慢慢流逝,却没有任何办法。

刘瑜不顾邵玖的推阻,直接上前将邵玖抱了起来,放在了床榻之上,给邵玖盖上了被子,摸了摸邵玖的额头,有些微微发烫,但这对于邵玖来说,却是平常。

她的体温常年偏高,近年更是如此,失眠多梦,如今还添了全身疼痛的毛病,再加上阴雨天气的腿疾,早就是一具破败不堪的身体了。

她如今还熬着这口气,为的就是手中的书还不曾编纂完成。

事到如今,所有的荣辱对于她来说都没有了太大是意义,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爱恨情仇,什么自在逍遥,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都不重要了。

曾经拥有的,失去的,宝贵的,坚守的,最后都如同流沙一般在手中流逝,直到此刻邵玖才真正明白圣人所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含义。

在这不算长久的一生中,邵玖曾拥有过一个可以算是美满的童年,那时她的家人都还陪伴在她身旁,父母、亲友、师长、知己,在感情上年少的她从不曾缺乏。

只是这些如同都如同秋日的孤雁一般,邵玖常看着孤雁南飞,她大概还不如那只孤雁,至少孤雁还可以向南,她却只能埋藏心底,杳无音讯。

她曾经的爱人,另娶佳偶;她唯一的女儿,于襁褓之中夭折;她的挚友,丧生于波诡云谲的政斗之中;她的夫君,与她算不上知心人……

她虽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实则不过是一无所有。

只是如今的邵玖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去怀念那些逝去的美好了,她的时间不多了,在这仅剩的时间中,她只想留下一点东西,一点只属于邵琼之的东西。

“你如今确是不该再饮酒了。”

邵玖笑了笑,没有否认刘瑜的话,她的身体自己知道,饮酒不饮酒其实已经太多印象了,以前饮酒,不过是追求半醉半醒间的飘飘欲仙。

如今饮酒,却不过是为了压制住那深入骨髓的疼痛,她的病早已入骨,便是神仙也难医,若只是咳疾倒也罢了,只是如今这附骨之痛她却是忍受不了,夜间更是难熬,若是不依靠美酒助眠,她恐怕早已熬不过去了。

只是邵玖不愿对刘瑜说起这些,她心底很清楚,病到她如今这个地步,说出来不过是为旁人徒增烦劳罢了,真正的苦痛只能靠着自己去熬。

刘瑜见邵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无用,邵玖的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一向是固执得很。

“罢了,我刚刚进来见你正准备喝药,这会儿我们先把药喝了吧。”

说着就让白英拿来药丸,用水就要给邵玖松服,邵玖却摆手推辞了。

“这东西得用热酒服用。”

“什么药丸,还需要用酒服用,还得是热酒?”

邵玖咳嗽了两声,没有过多解释,她看着刘瑜的面容,刘瑜已经不再年轻,他已经是一位成熟的天子,脸上的胡须越发长了,颇有些美髯公的模样。

白英令倒了一杯热酒来,正要服侍邵玖用药,刘瑜却将伸手夺过药丸,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面色严肃起来。

“阿玖,你老实告诉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陛下这是怎么呢?不过是普通的药丸罢了。”

“阿玖,你是个聪慧的人,应该知道朕不会信你这一套说辞的,告诉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听说南朝士大夫很多人都会服用……”

邵玖淡淡笑了笑,知道瞒不过刘瑜,索性也没打算瞒下去,颔首道:

“正是陛下您猜测的那东西。”

刘瑜原本还不相信邵玖会做这样离谱的事,可听到邵玖自己承认的时候,刘瑜“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那颗药丸,指着邵玖的鼻子,紧皱眉头,看着邵玖苍白的病容却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你糊涂啊!”

刘瑜到底不忍心去苛责邵玖,哪怕明知道邵玖的行为有多么荒唐,可一看到邵玖那双笑中带泪的双眸,他纵有千言万语也一句都说不出来。

“这东西万万不可再服用了,你这身子如何还经得起这一番折腾!”

邵玖看着刘瑜的眼睛,却没有任何表态。

“朕这是为了你好,阿玖,你若真的想再延长些寿数,这东西就不能再饮用,你自己也是知晓医术的,难道不知道这东西的危害?莫不是你真的信它能延年益寿、修仙长寿?”

刘瑜凑到邵玖的面前,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他不相信邵玖会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鬼话,却又有些怀疑,毕竟南朝服用这东西的不少。

的确也有不少术士宣称这东西的功效,外丹术也的确是现今广泛流传修道长生的法子,也的确有不少好炼丹的术士,刘瑜自己是将信将疑的,毕竟谁人不想长生,但如今他还存着理智,毕竟他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再加上王蒙又是最忌讳鬼神的,刘瑜至少表面上是不相信的。

刘瑜自己将信将疑,却不愿邵玖服用这东西,毕竟因为服用这东西出事的可不在少数,邵玖的身体也的确再也经不住这番折腾。

“妾并不相信,也从未想过能靠着丹药延年益寿,我这寿数,不过是在这一二年间,也没什么好延长的。”

邵玖淡淡笑着,她不仅知道这东西无利于延年益寿,反而会掏空她的身体,造成短暂虚假繁荣的景象,促使她更快丧命,但还是选择了这个方子。

她需要这短暂的神明开朗去编纂自己这部书,也需要这片刻的飘然去压抑那彻骨的疼痛,她不愿去做那被疼痛折磨的庸人,哪怕是以命换命,她也在所不惜。

“咳咳!陛下这方子的确有温肺肾,安心神的功用,陛下尽可放心,妾还没到自残的地步。”

邵玖的话落在刘瑜耳中,刘瑜心中的确松了一口气,却并为全信,他还是让邵玖暂时不要再去服用这东西,自己则去找医官,分析了这药丸中的药,发现确实是有利于邵玖病的,才继续让邵玖服用。

【作者有话说】

珍爱生命,远离任何形式的毒品

第178章 倦客难归(二)

隆安四年秋九月, 邵玖终于是支撑不住倒在兰台的台阶之上,当所有人向邵玖奔去的时候,邵玖就如同一片已经失去生命的木叶般飘摇零落。

刘瑜握着邵玖的手, 短短两年,邵玖早已瘦到了骨瘦如柴的地步,她的面容已经没有了半分血色,刘瑜握着邵玖的手,泣不成声,却又无可奈何,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邵琼之走向注定的陌路。

谁也不知道这次的邵琼之是否会醒过来,但刘瑜坚信着,她一定会醒来的,她还有未竟的事业, 还有未完的心愿, 至少她不该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离开。

这一次邵玖昏睡了太久,久到宫里都已经开始向刘瑜谏言, 该给皇后准备后事了。

但刘瑜不信,他不相信邵玖就这样轻易地离开, 他愿意等待, 等待有一天邵玖可以睁开眼, 再唤他一声“郎君”。

自邵玖病重的那一天, 刘瑜就决心为邵玖建一寺庙, 来为邵玖祈福, 此前他一直未有曾期盼, 如今他却希望那寺庙能早日建成, 他的妻能早日平安。

一贯节俭的刘瑜, 为了邵玖, 也开始兴建佛寺,这一刻他无比期望,这世间是真的有神佛的。

唯愿神佛,护我妻安康!

许是他诚心的祈求得到了神佛的眷顾,邵玖到底还是醒了过来,这是这次却是真的病入膏肓,再无回转的余地。

纵使是寒食散也无法令她恢复太久的神思,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处于昏迷的状态,偶尔醒来,也是剧烈的咳嗽,无论是咳血还是吐血对于邵玖都已是常态。

她长期饮酒,早已开始吐血,更是在病重之时,嗜酒如命,如今胃痛已成为常态,又兼之强服寒食散,催命而已。

刘瑜扶着邵玖的手,喂她赵奚官重新开的药,她如今的身体早已是药石无医,不过是用些温补的药勉力支撑这具躯体罢了。

“咳咳!呕!”

刚刚喂进去的药转眼就吐了出来,刘瑜看着心焦,偏偏又无可奈何,邵玖吐出来的半是汤药半是鲜血,终于邵玖眼前一黑,就瘫在了刘瑜的怀里,好久才缓过来。

“陛下,妾好累啊!但妾还有事没做完,妾还不能休息。”

刘瑜知道邵玖的“休息”极有可能是再也醒不过来的死亡,但如今的邵玖虽然活着,却也不过是在活受罪,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邵玖被病痛折磨,哪怕是在昏迷中也紧皱的眉头,刘瑜压根不敢去想这到底是怎样的疼痛。

“阿玖,你还可以坚持的,对不对?”

刘瑜不愿意这样放邵玖离开,他们是夫妻,他承诺过要护她一辈子的,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她离开?

“陛下,妾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那个梦里,妾见到了很多很多故人,妾好像又去一次江州,江州的芦花真的很好看啊!”

“阿玖,以后我们还可以去很多地方的,只要你好起来,好起来,朕带着你巡视九州,你不是喜欢看四方山海吗?我们一起去看。”

刘瑜许下那明知是虚妄的承诺,他只是想挽留下他的心上人罢了,这又有什么错。

邵玖沉沉睡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邵玖每次昏睡,还能否又醒来的时候,她如今的夜间高热愈发频繁,旧日的疾痛似乎在这时尽数侵袭来这具破败的身体。

刘瑜常常整夜整夜守着,他害怕邵玖会在某一个寻常的夜晚就这样地离开他。

害怕猝不及防地别离,害怕他连别离的机会都没有。

“阿玖,值得吗?”

刘瑜不相信邵玖会不知道服用寒食散只会摧残她这本就虚弱的身体,可她还是这样做了,她的固执让刘瑜无奈,却也让他心痛难安。

“大概是不值得的吧,只是我想试一试,什么值不值都不重要,只是我心愿如此,即便是拿性命来换也是值得的。”

“为何?阿玖,就为了那部书吗?”

“不是为了书,是为了自在,没有什么比得上自由的可贵,妾想自由的呼吸,自由的奔跑,哪怕因此而失掉生命,也在所不惜。

妾这一生最是向往的是自在逍遥,可妾这一生似乎永远都逃不出囚笼,有形的囚笼,无形的牢笼,大概唯有这点思想的自在是属于我的。”

刘瑜无法理解邵琼之的这种渴望,他可以给予她关心和爱护,却永远无法了解她,他和她哪怕对面而坐,哪怕水乳交融,可本质上他们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她从不曾属于过他,她只属于她自己,只属于她内心所追求的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南朝的使臣再过两天就要来京了,你要见见吗?”

既然无法全琼之的愿望,刘瑜情愿用其他的形式来让琼之稍解相思之情,他知道邵玖大概是思念家乡的。

邵玖身子一震,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见故乡人,明明她早已不在乎的,可是这故园之情到底是她化不了的心结。

邵玖自嘲道:

“看来我终究不过是一个俗人罢了。”

原来不是不思念了,而是不抱希望了,她失去的太多,因而不再期望拥有。

“你当真愿意让我见吗?”

“这有何不可的,只要你能心安,朕愿意做一切事。更何况你是朕的皇后,论理你就该去接见使臣的。”

梁帝将脸挨着琼之的脸,感受着从她肌肤传来的温度和气息,鼻息间萦绕着的是一股浓不化的药香。

“陛下,”

“别叫我陛下,唤我二郎,唤我郎君,不要用那么生疏的称呼来唤我,我们是夫妻,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琼之并不赞同后面半句,但她没有反驳,她没有太多的气力去争吵,她想留着力气去见见故乡的人,若是可以,能够为故乡的那人带句话,她也便知足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

“郎君,妾大概是忘不了故乡了。”

她离家太久,故乡的云,故乡的山,故乡的旧人,甚至连梦都带着故乡的气息。

“阿玖,很快,等你身体好些,能下榻了,朕就陪你一同见故乡使臣,好不好?”

邵玖点点头,她对故乡之人有着太多期盼,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若能在最后的时光,听一听乡音,也可以了无牵挂的去了。

刘瑜守着昏睡的邵玖,心中五味杂陈,他只能这样勉力支撑着邵玖求生的欲望,所有人都知道邵玖会死,可刘瑜只盼望着那一天不要来得太快。

“妾刚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朝云出岫,美极了,那是江州的朝云,天边的云彩是那样缥缈,我立在高冈之上,听着季安的《朝云赋》,‘荫朝云之苍蔼,仰朗日之照煦……’”

说到这,琼之的眼神黯淡了,只怕此生她都没机会再见沈季安一面了,他们本该相忘于江湖的,明明已经放手了的,可到底还是有些遗憾的。

“只可惜,这样的赋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邵玖苦笑着,她已经不再隐匿自己心底的心思,沈季安,那是她唯一的知心人,却不是如今的意中人。

“琼之,你看这个。”

刘瑜时刻注意着琼之的神情,当她落寞时刻,便猜到了她的心思,这几日来,琼之提起少年时的往事,次数是越来越多,心思也是越发深沉。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琼之的病的确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剩下的不过是在挨时间罢了。

刘瑜特地让宪忠拿来了东海献上的东珠,明亮皎洁,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在烛火的照耀下隐隐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很漂亮。”

琼之由衷的夸赞,她喜欢这几颗珠子,自幼她就喜欢明丽漂亮的事物,所以从小到大,她的衣物都是些鲜亮的布料,她的首饰也多是华丽的。

她希望这样鲜亮的事物,这会让她想起生命,让她忘却自己的病痛。

自出生就带着的弱症,再加上幼时的几次风寒,让她彻底患上了咳血的毛病,因为这病,她药不离身,也因为病,她比常人更加渴望自由。

她曾真切地拥有过自由,出身世家的她,因为是女子,纵使她的才气不输于任何人,却注定不可能入朝为官,好在,她本就志不在此。

在幼时,邵玖就明白自己的心不在朝廷之上,不再闹市之中,只在山林之内,她好老庄,很早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诸子百家中,她独好的是老庄,她以为她可以去漫步山野的。

可那自由失去得太快,她是半分准备都没有。

半生流离,半生孤寂,终成虚无。

“阿玖,等你病好了,朕带你去看看长秋寺,如何?”

长秋寺就在宫城东巷不远的地方,是刘瑜特地为邵玖修建的,就是为了给邵玖祈福用的,修建至今已有三年,如今长秋寺已经差不多完工了。

刘瑜想带着邵玖去瞧一瞧,或许有了神佛庇佑,邵玖的病就能好了。

“好。”

邵玖不愿去戳破刘瑜那不切实际的幻梦,就当是为彼此留下一点奢望。

她无力挽留的,不曾奢望的,到底是真切地拥有过一回。

帝王之爱,邵玖从未相信过,可如今邵玖却真的有几分相信了,至少生前,的确有过几分真心。

邵玖不信帝王之爱,她也不愿轻易交出自己的心来,总觉得帝王之爱流逝得太快,她害怕这颗心一旦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她总是太过于计较爱情中的得失。

现在她已经没有精力去计较,终于全心全意相信刘瑜的爱,可是似乎太晚了,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去坦诚相待了。

【作者有话说】

诗词出于古诗文网

第179章 倦客难归(三)

邵玖强撑着病体从榻上起来, 就是为了再见故乡人一面,可是当邵玖见到故乡使臣的那一刻,邵玖就再也压抑不住对于故乡浓烈的思恋。

没有人知道再次见到许晏时, 琼之到底有多激动,她的内心翻滚着的是多么炙热的感情,那比火焰还要热烈,还要恶毒的感情。

许晏,她的故人,是当年的东山故友之一。

琼之知道的,她一直在等待着,无论多少次在鬼门关走过,她都一直坚信着,她与故人终于还会再有一次见面的机会, 只是她不知那位故人会是何人。

许晏没想到再次见到邵玖时, 她的身体会已经孱弱到了这个地步,那个他记忆中活泼烂漫的小姑娘一晃就成了眼前的一国之后, 她的容颜地位都已不复当日,唯有其林下之风依旧。

“外臣拜见魏国皇后。”

“许师兄, 你可还记得当日东山的邵琼之。”

尽管她的内心是如此的不安, 但她依然得体地微笑着, 她与故人明明近在咫尺, 却如同相隔天涯, 他们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似乎要将对方的每一寸都与记忆中进行对比, 盼望着对方与记忆中的那人能够严丝合缝。

“记得。阿敏说她很想琼之。”

许晏笑了笑, 那个他记忆中的傻师妹, 那个永不服输的邵琼之,那个会夺过他们手中的箭矢投壶的少女,会在清谈时和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小师妹。

那时的她是活泼的,生命力是旺盛的,他们会偷喝师长的埋在桂花树下的酒,一同躺在屋顶畅想着未来,然后一同受罚……

“阿敏……”

邵玖的心微微颤动,那是她的闺中密友,两人都出身,同出身临汝世家,两人会同被而眠,会一同在乞巧节这一天对着织女许下心灵手巧的祈愿,会谈论着彼此对于未来郎君的期盼,也会互赠荷包香囊手绢之间的小物……

“阿敏她……”

邵玖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位闺中密友了,甚至记忆中那样的模样早已模糊起来,只是提起这个名字时,她的心中总会莫名地温暖和阵痛。

“我娶了阿敏。”

“如此甚好。”

邵玖轻轻笑着,那时阿敏去东山拜访时,就已经对当时还是少年的许晏动心了,只是那时少女的心意只能埋藏心底,谁也不曾想到此后阿敏竟然真的嫁给了许晏。

许晏出身世家,和阿敏是相配的,门第家世人品都是极为相当的。

她与阿敏,到底是阿敏要幸运一些。

若不是刘瑜的出现,恐怕没人能打破这古怪的气氛,许晏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的小师妹,如今的魏国皇后,是私情是公义,许晏心中涌动着无尽的想法,他想问问她,这些年她可过得好,可是看着眼前消瘦的邵玖,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邵玖看着许晏,想起的是当年的少年时光,那时的她绝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今日的模样。

那时她的梦明明那么简单,如今却是这般遥远。

“外臣见过陛下。”

“许使君,你与我妻是故人,不必如此多礼。”

刘瑜依旧欣赏着南朝使臣的风度,那是他无论模拟多少回也无法拥有的,这样的恣意,这样的优雅,大概也只有南朝那样文化昌盛的地方才会有吧。

“多谢陛下。”

许晏没有否认自己是邵玖的故人,只是他依然保持着君臣之间的礼节,这些年南北互相派遣使臣沟通往来,又互市交易,民间往来甚为频繁,有不少世家公子都会乔装化名去北朝游历。

许晏不只是邵琼之的故友,他更是南朝的使臣,他代表的是南朝的风仪气度,不卑不亢,进退得宜。

刘瑜一直都很欣赏南朝来的使臣,他想留下他们,也愿意听他们讲讲南朝的风物,说说古今的礼乐敦化,他已经不再甘心只能隔江相望,他想占领那片土地,拥有这些才子。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但那就像一条隐秘的毒蛇,会一点点长大,直到最后将他完全吞噬。

“阿玖,朕真的很好奇你的其他师兄是何模样了。”

刘瑜笑着对邵玖道,他见过任诞简傲、强楷坚劲的沈季安,也见过沉静机密、精在玄微的许晏,这些都是不同于流俗的杰才,都是当时的豪杰。

“‘质而不缦,文而不缋,能威能怀,能辨能讷,变化无方,以达为节’陛下身侧岂无当世之豪杰耶?”

邵玖笑着答道。

邵玖并不在意故人是庸人,是贤人,那些世俗的评价于她都不过是虚妄。

刘瑜笑了笑,她为邵玖披好鹤氅,叮嘱道:

“你身子不好,别太劳神。”

邵玖点点头,她不是劳神,是劳心,见到故人,她的心就已经不在这高墙之内了。

刘瑜将空间留给这多年未见的师兄妹,他的阿玖需要的是故人,是乡音,是在听故人说一说曾经那些琐碎的往事。

刘瑜贴心的屏退了宫人,但还是留下了白英,邵玖的身体,身边已经离不开照顾的人,白英是她的贴心人,最是明白邵玖心意的。

邵琼之不在乎刘瑜留下白英的目的是什么,监视也好,照顾也罢,抑或是二者皆有之,她此生坦荡,没什么可隐瞒的,一如当年见到沈旭初一般。

“我爹娘如今可还安康?”

“师傅师娘都还康健,这次出使,邵家兄长原本也是自请为使臣了的,听闻娘娘被立为皇后,家里都是高兴了的。

只是陛下不放心让邵氏族人出使,唯恐其一去不复返。

但家中都是记挂着娘娘的,常会说起娘娘,当年季安出使回去,就已经向老师和师母报了平安,只是如今你已贵为皇后,不能再接你回家了。”

“你给我说说家里的事吧。”

邵玖静静听着许晏说着家中那些琐碎的事务,她的几位兄长都各自娶了妻,有了孩子,在南朝各地担任着要职,有的成了地方郡守州牧,有的在朝廷做着皇帝近臣……

她新添了不少的小侄子小侄女,家中的姊妹大多已经出嫁,有的入宫成了帝王妃嫔,有的嫁给了世家公子,还有的出家修行……

许晏口才不错,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不急不缓,缓缓道来,邵玖听着,在心底一一描摹那些故人的模样,在心底猜测着今日的模样,一幕幕图画在眼前展开。

邵玖笑着,心底是那么温馨,却渐渐地凄凉起来。

邵玖知道许晏对自己说起的都是那些平安喜乐的事,可世事变幻,十多年过去,又怎么可能都是顺遂呢?

那些坎坷,她都无从知晓。

邵玖听着听着落下泪了,直到白英递来帕子,她才惊然回醒,早已泪流满面,而许晏已经停止了讲述,邵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殿里依然点起了长信宫灯。

“什么时候呢?”

“酉时初刻了。”

“已经这么晚了吗?这会子我也有些乏了,许师兄,那就麻烦您明日再过来与我讲讲,我虽不能回去,听听那些故人的事也是好的。”

“是。”

许晏从含章殿退了出来,他抬眼看看天,天边聚集起一抹灿烂的彩霞,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碰,这次北朝出使,他似乎明白了为何刘瑜在那些出使过的使臣中有着那么高的美名了。

他的确是治国之君,是平定乱世的豪杰,也是风雅柔情的郎君,他看见刘瑜对邵玖眼中的情义,那眼中化不开的担忧和倾慕是掩藏不在的,试想若非真的情真,他又何必立一南朝孤女为后。

只可惜一对佳偶,却是如此薄命。

纵使许晏不精于岐黄之术,也知其面露死色,时日无多。

许晏摸了摸袖中的书信到有些犹豫了,不知是否该将这封信交给一个必死之人。

邵玖倚靠着隐几,看着南朝使臣带来的新近流行的诗文,只是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故乡临汝的画面,是比邻而居的卢家阿敏,是东山读书的许晏,是家中投壶的兄弟……是身处其中不知何为忧愁的自己。

“是这诗文不好吗?”

刘瑜不知何时出现在邵玖身后,从邵玖手中夺过诗文,随意翻动着,邵玖回过神来,摇摇头,笑道:

“很好,只是有些陌生罢了。”

“聊得开心吗?”

“很开心。”

邵玖笑着点点头。

“既然开心,为何又落泪。”

“喜极而泣。”

“可是朕不喜欢阿玖落泪,朕希望阿玖永远开开心心的。”

邵玖正要说话,还未曾出口就咳嗽起来,如今咳血倒成了常态,邵玖接过水来漱口,感觉乏累得很,却并不想歇息。

她让白英将她这两年来编纂的手稿取过来,白英正要去取,刘瑜将人拦住了,道:

“你先去取药,手稿朕来取。”

白英回头看了一眼邵玖,见邵玖点头,才出去取药,刘瑜来到偏殿,邵玖的偏殿内满是书架,上面放着搜集而来的孤本古籍,如今这里还有不少整理孤本的女史穿梭其中。

刘瑜让梁春华取来了邵玖的手稿,那是一个檀木箱子,长约两尺,宽约一尺,盒子上雕刻着双鹤,刘瑜从梁春华手中接过箱子,拿到了邵玖的面前。

邵玖打开箱子,里面满满放着黄纸,黄纸上满满的都是娟秀而又放诞的字迹,邵玖看着从黄纸下取出了蝴蝶装的一卷书册,卷册首页上面用着小篆写着《四方舆志》四字。

“好在还不算太晚,至少初稿已经完成,如此我心愿也算可了。”

“阿玖除了此物外,就再无牵挂了吗?”

“或许还有,只是我已无能为力了。”

邵玖苦笑着,她原本还想着自己整理《四方舆志》初稿的,只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如今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提笔了。

“阿玖,朕会让人将这东西誊写出来的,必然会让它流传下去的。”

邵玖摇摇头,她抓住了刘瑜的手,道:

“前些日子我看了梁春华的《狄族史》,她做的很好,陛下若是有心,就让人将这部狄族史誊写下来,多抄写几份吧。

兰台的孤本古籍搜寻不易,也请陛下让女史们多抄写几份,不至于在这乱世失传。”

邵玖心中对于自己的手稿已经有了安排,她拉着梁春华的手,将自己早年所作的六书注交到了她的手中,并叮嘱她,好好治学。

【作者有话说】

引用出自《人物志》

第180章 倦客难归(四)

第二日邵玖强撑着起身, 刘瑜劝她歇息,邵玖不愿,她还有话要问, 还有些事情需要叮嘱,她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季安他应该很好吧。”

邵玖到底是问了出来,她心底牵挂着的,当日太山一别,明明说好要彼此相忘于江湖,可她终究是放不下,他们之间的纠葛,又岂是一个“情”字能够说得清道得明的。

“季安如今官至靖州刺史,尚长乐长公主,封南宁侯, 有二子一女, 如今就在陈郡镇守。”

邵玖闻言久久不语,过了许久, 才笑道:

“如此甚好,他本就该如此的。”

徐晏知道当初邵玖和沈季安的那一段情缘, 如今两人各自婚嫁, 原就该各自忘却的, 可到底还是有些意难平, 他们原本就该是男才女貌的恩爱夫妻, 可到底是什么让彼此错过?

“季安, 他要我告知娘娘, 当日东山之情, 他从未忘却。

他请娘娘耐心等待, 终有一天他会来接娘娘回家的。”

徐晏没有提到的是沈季安在陈郡等着她的消息, 沈季安最开始任的是益州刺史,只是为了等她的消息,才自请转任的靖州刺史,只为离她更近一些。

少时的情深,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忘却的。

邵玖苦笑着,笑容中又有一些释然,

“这天下知我者唯有季安一人而已,他知道,我在心中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徐晏陷入了沉默,看着邵玖,他到底没有再说些什么,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人总是会多一些善意的。

“这些年他的诗文我都看过,少了几分任侠之气,多了些风云志气,他到底是遂了年少时的志向,我知道他会定能成就一番事业的。”

邵玖眼中含泪,知道他很好,就足够了。

邵玖让人取来了锦盒,交给了徐晏,道:

“烦请先生将这个锦盒转交给季安,他自会明白的。”

“是。”

徐晏接过锦盒,答应了,他没有去追问锦盒里的事物,只是不忍心去看邵玖那双眼睛,那是何等的绝望落寞。

“娘娘,”

徐晏摸了摸自己袖中的那封信,犹豫着,当他看见邵玖那双含泪的眸子时,到底还是送来了捏着信封的手,对邵玖叩首,道:

“您一定要保住自己。”

邵玖点点头,勉力笑着,

“我会的。”

徐晏到底没有将袖中的那封信交给邵玖,那是一封丧信,是告知邵玖她的祖父去世消息的丧信,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徐晏到底不忍心做出这样残忍的事。

他情愿让邵玖对故土存着几分美好的愿景,至少她虽身离故土,心到底是有归处的,这也算是他这个做师兄唯一所能做的。

只是……

徐晏看着手中的锦盒,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到底是一国皇后的私物,若是就这样替她转交别国使臣,只怕为有心之人所知,会闹出一些有损国体的事情。

徐晏站在宫门,正犹豫着,忽然来了一个内官,徐晏识得此人,他是刘瑜的身边人。

“徐先生,陛下请您一叙。”

徐晏看着手中的锦盒,已经猜到刘瑜找他所谓何事了,到底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够容忍自己的妻子私相授受呢?

徐晏是在一棵树下见到刘瑜的,那是一棵很高大的榆树,树下铺的有锦席,刘瑜靠着隐几,正在看书,徐晏上前见礼。

“徐先生来了,请坐。”

刘瑜坐直了身子,邀请徐晏坐到自己对面的竹席上,两人之间相隔的不过是一张案几罢了,徐晏第一次仔细打量着这位北朝国君。

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儒雅许多,有一些书生气,蓄长须,气宇轩昂,多年征战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风沙的痕迹,眼中暗藏着的却是无数次的帝王心计。

“能将手中的锦盒给朕看看吗?”

徐晏递上了锦盒,刘瑜当着徐晏的面打开了锦盒,锦盒之中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不过是几册书卷而已,徐晏有些惊讶。

“《四方舆志》,阿玖宁愿不要性命也要完成的,徐先生一定要将它安全送到,不要辜负了阿玖的一片心。”

徐晏有些惊讶,或许是惊讶锦盒之中的书册,又或是惊讶刘瑜这样淡然的态度。

“陛下不计较吗?”

“这是阿玖的心愿,朕唯有成全罢了。”

刘瑜淡淡笑着,咽下了心中无数的苦果,他无法去苛求一个将死之人,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经尝试着放手,只是他似乎永远无法真正做到放手。

“陛下……待阿玖还真是深情厚谊,阿玖她是明白的。”

“她从来都是明白的。”

刘瑜笑着道。

她自始至终都是明白的,只是她从不相信他的爱能够长久罢了。

刘瑜开始有些理解邵玖了,理解她的执着,理解她的不安,理解她所有空待的思念,只是他理解的似乎有些晚了。

“这次沈季安应该来的,至少也该见见阿玖最后一面,至少也让阿玖不至于日夜空念,毕竟他们之间是少年时的相知相惜。”

徐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原本以为刘瑜会不清楚沈季安和邵玖曾经私情的,可听刘瑜这语气,他似乎知道得一清二楚。

“朕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只是这一次,不一样。

朕想留下徐先生,可是阿玖知道了会生气的,他将《四方舆志》托付给了先生,先生莫要辜负了阿玖才是。”

刘瑜笑着起身离开了,只留下了莫名其妙的徐晏,不过徐晏还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至少听出来其中的一层含义,差一点,他就回不去南朝了。

刘瑜来看邵玖的时候,邵玖已经昏睡了过去,他贴心地为邵玖掖好被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想问问邵玖。

难道他就这般不值得信任,让他情愿转托给沈季安,都不愿意交付给自己。

邵玖是在第二天午后才醒的,她近些日子,昏睡的时间是越发长了,邵玖看着守在床边的刘瑜,眼神中流露出满足的笑意。

“陛下。”

“你醒了,先喝口水。”

刘瑜摸了摸邵玖的额头,发现高热退了不少,才松了口气,又将邵玖扶起身来,喂她喝了药,邵玖就着刘瑜的手喝了两三勺粥,就吃不下了。

“再吃点,好吗?就一勺。”

邵玖又勉强喝了一勺,刘瑜刚露出笑意,接着邵玖就将刚刚吃下的粥,和着血尽数吐了出来,刘瑜慌了,扶着邵玖,着急忙慌宣医官。

邵玖虚弱地靠在刘瑜的怀中,她似乎听到了刘瑜的啜泣声,只是她没有力气再抬头看上一眼。

“陛下,妾知道您大概是怨着我的,怨我薄情寡义,怨我不识好歹。”

“不会!瑜永远不会怨阿玖的,阿玖是瑜的珍宝。”

“《四方舆志》是我一生心血所成,我一生无子无女,唯有此书可算是我的儿女,不是妾不放心陛下,只是这天下,除了季安,无人知我。

《四方舆志》一共三卷十五册,这已是我的极限了,我原以为至少可以完成五卷的,剩下的两卷我是无力完成了,可季安可以,手稿给他,他会明白我的。”

邵玖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有些喘不上气来,她感觉自己胸闷得很,揪着刘瑜的胸口,急促地呼吸着,刘瑜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邵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元后的身影,却也只是一瞬,等她挣扎着喘过气来,早已经是满头大汗。

刘瑜擦着邵玖额头上的虚汗,安慰着邵玖。

“阿玖,朕明白的,朕又怎么忍心怨恨阿玖呢?”

邵玖揪着刘瑜的衣袖道:

“陛下,无论您信与不信,妾都是爱慕过陛下的,只是这份爱慕有着太多的忐忑不安,妾只不过是一个南朝孤女,又怎么敢去相信陛下的爱慕呢?”

刘瑜怔神,他没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等来这样坦诚的话,这样赤诚的心,只是这份坦诚的爱慕来到太晚了些,可若不是濒死之际,邵玖又怎会坦然说出自己的情义呢?

“陛下,妾此生有幸,能遇见陛下,很感激陛下当年能留下妾。”

邵玖笑了笑,对于刘瑜,她似乎很难真正面对自己的心,她曾告诉自己,不要轻易爱上帝王,她以为自己一直守住了自己的心,如今看来不过是暗室欺人罢了。

暗室欺人,欺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阿玖,朕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

刘瑜抱着邵玖,落下泪来。

邵玖笑了笑,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不过就在这几日了,如今她心中已经没了太多的牵挂,她想去为刘瑜拭掉眼泪,可是连这个微薄的期望都无法达成。

她实在是太虚弱了,浑身无力。

赵奚官为邵玖把完脉后,很平静地告诉刘瑜,邵玖应该是撑不过三天了。

将《四方舆志》交给徐晏后,那口一直支撑着邵玖的气就松懈了下来,从几个月前,她就是靠着这口气强撑着而已,如今这口气没了,她的生命也就到了尽头。

邵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她押了几口参汤,强撑着让梁春华将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手稿都拿了过来,她就这样生生看了一夜,无论身边人怎么劝,她都不听。

那天晚上,她的精神比往日要好上许多,甚至还能下床,甚至还喝了半碗汤羹,还能撑着身子细细清数自己过往所有的手稿。

“陛下,皑皑山上松,皎皎河间雪,今年的雪可真大啊!待雪化了,我们去赏红梅可好?”

“好!”

刘瑜强压着心底的悲伤,点点头。

邵玖强撑着要坐起来,刘瑜扶着邵玖的身子,不知道邵玖要做什么,却还是帮着邵玖从榻上坐起来,见她身子摇晃,心中酸楚。

“有什么事等病好了,再说,好吗?”

邵玖摇摇头,虚弱地笑道:

“有些话妾怕没机会再说了。”

邵玖咳嗽着从榻上站起来,却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刘瑜的怀中,刘瑜抱着邵玖,带着啜泣声,道:

“阿玖,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

邵玖摇摇头,艰难地朝刘瑜行叩拜大礼。

“值此弥留之际,妾有一言,还望陛下应允。”

“你说。”

“南朝虽国弱,却不可强攻,陛下勿要轻看了南朝,南朝文有忠贞之士,武有节义之辈,虽一时疲软,却也不是陛下所能得的。

望陛下在妾死后,能够顾念南朝是妾故乡,莫要轻动干戈,此非是为了妾,而是为了陛下。”

刘瑜来不及细想邵玖话中的含义,见邵玖虚弱地跪在地上,心如刀绞,将人扶了起来,满口答应着。

“你先起来,朕都答应你就是。”

“如此,妾此生已足矣!”

邵玖说着就倒在了刘瑜的怀中,她虽然清醒着,却没有了半分气力,刘瑜将人抱回到榻上。

邵玖让人请来了徐丽华徐夫人,连带着小太子也一同过来了,甚至还包括宫外的邵瑛夫人,后宫中的妃嫔几乎都来了含章殿。

所有人都知道邵玖今日所有的好精神,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邵玖大概真的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