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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搏击吗? 菁芸 31296 字 7个月前

盯着它隐约的,弯曲的轮廓。

他似乎,

有点想宴凌舟了。

第46章 第 46 章 “抱,我好冷。”……

意识到这一点的温阮, 把脸埋进了双手中。

可脑子里却自动放出,宴凌舟捧着他的脸颊,吻上来的情形。

怎么会这样?

明明……只是炮友而已。

真的只是炮友吗?

谁家炮友会一起工作, 谁家炮友见面得这么经常?

谁家炮友能带着他和奶奶去探索往事, 请他们吃饭还让出自己的房子给他们住?

谁家的炮友在给予他满足后, 会潦草打发自己,只因为不想让他太累?

更不用说,平日里的关注,暗地里的帮忙, 甚至, 那一夜夜的相拥,和将自己弱点全部暴露在他面前的坦然。

细细思虑, 两人的关系,早就已经不是单纯炮友那么简单,是他一直在忽略,不愿多想。

心情很乱,理不清, 温阮趴在膝盖上想了好久。

突然, 像是有感应似的,他抬眼看向小路。

不知道什么时候,远方的路上,出现了车灯。

夜间的雾霭蒙蒙,将灯光也变得朦胧, 但他能清晰地看到,车灯绕过一个又一个弯道,向着训练基地的方向而来。

温阮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似乎随着车灯的靠近, 也在一点一点加快。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豪车就到了眼前。

雪亮的车灯掠过他身下的草坪,照亮了他身上的白色羽绒服。

车猛地停了下来,他能听到轮胎与碎石的摩擦声。

车门打开,宴凌舟奔了过来,一把拉起他,把他抱在怀中。

“温阮,怎么了?你怎么在外面?出什么事了?”宴凌舟的声音有些哑,表情也很慌,含着极力压制的颤抖。

温阮想说“我没事”,可他却发现,自己的嘴唇似乎被冻住了,牙齿也在不自觉地打颤。

我在外面待了很久吗?可我不觉得冷啊。他有点迟钝地想。

宴凌舟满脸焦急,不自觉地皱着眉头。

好想说话,告诉他我没事。

可舌头和嘴唇都不怎么听话。

温阮有点生气,伸出僵硬的手臂,把宴凌舟拉了下来。

冰凉的嘴唇贴上他的,温暖带来微微的麻,他努力地伸出舌尖,勾了勾宴凌舟的齿尖。

被邀请的舌尖追了上来,仿佛被他的唇齿冰了一下,微微一颤,却并未放弃,而是更紧密地纠缠着,舔吮着,带着滚烫的温度。

一边吻着温阮,宴凌舟一边解开自己的大衣和温阮的羽绒服,拉着他的手环住自己的腰,然后,用大衣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大手从羽绒服的衣襟探进去,用力摩挲着他的后背。

温暖从衣物的每一个缝隙里传递而来,舌尖勾起体内的燥热,等到这个吻结束的时候,温阮的身体已经从冻僵的麻木中恢复过来。

宴凌舟却不敢多耽搁,揽着他回到温暖的室内,这才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他刚才暴露在外的皮肤。

一楼训练室的灯已经关了,玄关光线昏暗,宴凌舟要去开灯,却被温阮拦住:“别开了,我们回房间去。”

他才走出一步,就被宴凌舟抱了起来。

还没到熄灯时间,楼梯上方、走廊里,隐隐传来队员们的脚步声,说笑声。

笑声越来越近,似乎是有人,正从楼下下来。

温阮捶了宴凌舟一把,指着理疗室:“那边,那边。”

可还没到理疗室,那边竟然也传来了脚步声。

宴凌舟看了温阮一眼,闪身走进一旁的器材室。

器材室没有外窗,即使开着灯外面也不会察觉,温阮刚松了一口气,自己的手就被宴凌舟拉了起来。

没有亲密动作,没有任何旖旎,他仔仔细细地查看着他的手指,仿佛在看极为珍贵的藏品。

从指尖到他攥着自己的手指,再到他低垂的眼睫,温阮的视线慢慢移到宴凌舟身上。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十分简洁的款式,却穿出了男模的味道。

方才为了给他保暖,扣子全打开了,露出内里的浅灰色羊绒打底。

穿衣的品位不错,从来不张扬,我喜欢。

嗯……喜欢?

意识到自己的心理活动,温阮暗暗摇了摇头,轻轻活动手指,“我没事,就是在外面坐了一会儿,想事情呢,谁知道一下子就冻僵了。”

宴凌舟检查完他的每一根手指,又仔仔细细去看他的额头、颧骨和鼻尖,确认确实没有冻伤,这才松了口气。

但他还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因为回温不及时而出现问题,又小心翼翼地问:“想什么这么出神,今晚来寒潮,夜里能有零下二十多度,怎么能就这么坐在外面。”

还不是……因为想你?

温阮嘴里嘟哝了两声,嘴硬:“我是南方小土豆,哪知道你们这里晚上出个门还要看气温,我们那儿晚上最低也就0度,随便穿件外套出去也扛得住。”

这一听就是有情绪了,宴凌舟疑惑地看了看他,没做任何评价,只是又看了看他的手指。

他垂着眼:“看样子你想的事情特别重要,需要我帮你梳理一下吗?”

大约是……不行的吧。

别人都能帮忙,只有你越帮越忙。

温阮摇头:“不行,我得自己想明白。”

“好。”宴凌舟并没有反对,但拉起他的手在唇边亲了亲,“下次,找个保暖安全的地方想?”

“知道啦~”温阮推了他一把,“不就是犯了点小错误嘛,干嘛老揪着不放。”

他跺跺脚,丢下宴凌舟,上楼去了。

回到房间里冲了个热水澡,身体终于完全恢复正常。

刚走出浴室,他就听见了轻轻地敲门声。

怎么还敲上门了?温阮有些疑惑,今晚被我吓到了?

他准备好了调侃两句,伸手拉门。

站在门前的,却是汪执。

温阮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睛。

“怎么,看见是我,有点失望?”汪执还是满脸堆笑,奇怪的是,这种笑容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总会有些油腻,但在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反而显得真诚。

大约是知道了他带搏击队的初衷,所以对他另眼相看了吧。

温阮露出惯常的微笑:“没有,只是没想到这么晚你会来,有事吗?”

“没事也能来找你聊聊天嘛,”汪执嘴欠地接话,但看了眼温阮的眼睛,话题又一转,“不过的确有正事。”

“我跟你们石老师说好了,集训的最后两天会到隔壁度假山庄团建,当然是想让大家放松一下,玩得开心。”

他拿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这是我了解到的山庄的活动项目,但涉及到两队队员的安全,当然要给你这个安全负责人先过过目。”

那是度假山庄的宣传单,分成了好几个套餐,适合不同的人群。

只不过一眼就能看出,基本不涉及专业性的内容,都是大众可玩的项目,除非疯玩到忘记一切,根本不可能有受伤的风险。

温阮无语地抬头。

汪执干笑两声:“不管怎么说,过场还是要走的。”

温阮点点头,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哎等等!”

温阮挑了挑眉,就知道这家伙还有事。

汪执掏出手机:“这两天给你们拍了不少照片,石骁那儿我给过一份,有些你个人的,我加你微信,给你发过来。”

人的脸皮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说什么都理直气壮。

尤其汪执这种帅哥,还顶着一脸好看的笑容,理由也正当,倒是真的让人没法拒绝。

温阮回头拿来手机,亮出二维码。

扫码,点头,关门。

汪执站在紧闭的房门前,露出个欣喜的笑容来。

楼梯的拐角处,石骁偷偷探出头,又缩回去,拐了拐宴凌舟:“哎你说,这个汪执,是不是喜欢咱们小软?咱们要不要去跟小软说说,别被那只男狐狸给骗了!”

他说完抓抓脑袋:“不过说起来,汪执也没什么劣迹,虽然我是有点不喜欢,但似乎还挺受年轻人欢迎的,粉丝也不少,你……”

他转头去看宴凌舟:“你听见我说话了吗?等会儿回去跟小软说说啊!”

宴凌舟站在楼梯边,面孔被阴影浸没,看不清表情。

“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都说汪执没劣迹还受欢迎了,难道要我说谎诋毁他?”

他舒出一口气:“温阮虽然小,但看很多问题都通透,不会那么轻易被迷惑。”

就算被迷惑,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能怎么干预?

我,又用怎样的立场去干预?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仿佛一出口,心中的焦虑就会变成无法改变的事实。

房间里,温阮擦干了头发,躺回他的“蛋壳”。

手机屏幕亮起,汪执发来了一条网盘分享链接。

时值集训尾声,温阮也不再忙碌,他转存了照片,就躺在床上,在网盘app里一张张翻起来。

说实话,汪执作为一名摄影师,拍照的功夫的确是极为优秀的。

训练的时候,他并没看到他拿出专业的相机,也就是用手机拍拍,但每张照片,不论是构图还是光线色彩,都精致细腻,极富表现力。

这一批都是以他为主体的,低头写健康档案的、认真观赛的、和队员谈笑的、在理疗室给队员做理疗的……

温阮一边看一边存了几张自己觉得好的,发到家族群。

[温阮:集训照片,我可帅了.jpg]

奶奶很快回应:

[咱家最漂亮的老太太:确实很帅,还是我孙子好看]

[高警官:小伙子们挺精神,和大家相处都还好吧?]

[阮医生:看样子身体还不错,北方室外温度低,注意防冻。什么时候回来?]

难得看到大家都在发言,温阮直接拨了微信电话给奶奶。

一接通,就听见奶奶带着笑的声音:“哎呀,终于记得给奶奶打电话了,这么多天,怎么连个消息都不发?”

温阮惭愧:“不好意思啊奶奶,这几天有点忙,我也是第一次接手一整支队伍,和我们一起的另一支队伍后来也找我帮忙,光建档案就用了好多天。”

虽然是道歉,但声音里小小的得意和炫耀,任谁都听得出来。

他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在家?”

那边一片笑,阮医生的声音传来:“过年的时候我可能会值几天班,跟同事调了几天休,刚好赶上你爸今天也休息。”

温阮开心:“那是我运气好。”

奶奶听见他的声音就开心:“照片谁给拍的啊,是不是上次那个学长?有时间再跟人说声谢谢,过年要是出门旅游,可以到咱们南城来。”

温阮笑得两眼弯弯:“不是他,是另外一个队的领队,人家是大摄影师呢,拍出来的当然好看。我再翻几张给您。”

他一边和家里人聊天,一边切回网盘界面,继续挑着照片。

“这边吃住都挺好的,运动员呢,吃的都是营养餐,我也跟着蹭。”

“暖气很舒服,在寝室穿睡衣就够了,我都怕过几天我回去以后不习惯。”

“对呀,我们过两天还要去团建呢,隔壁领队刚来给我看了活动项目,看起来都挺好玩的。”

奶奶:“还有团建啊,真是的,怎么不带奶奶玩?”

温阮:“哎呀就是,这样的活动怎么能少了咱们最可爱的老太太?明天我去批评他们。”

一老一少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温阮这边翻着照片的手却突然一停。

“诶,怎么不说话了?信号不好?”

奶奶的声音传来。

“哦,不是。”温阮回过神来,“刚接到个群消息,说……明天训练的事呢。”

“哎呀,这么晚了还要工作,真是辛苦我的好孙孙了。”奶奶的声音传来,“好了不多说了,等你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好的奶奶,我最喜欢奶奶了~”

温阮等到对面挂断了通讯,目光再次转向方才的照片上。

汪执很细心,照片都做了分类。

这一组,全是温阮和宴凌舟、石骁的合照。

让手指停驻的那张,他正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向自己左后侧的宴凌舟。

他不记得那天他们说了什么,但自己脸上带着笑,看着宴凌舟的表情很……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如果照片的主角不是自己,他大概会立刻给出“深情”的评价。

就像是……看恋人的眼神。

我看人是这样的吗?

他疑惑地抬起眼,把手机调到自拍的模式,却丝毫没有感觉。

切回网盘,他继续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汪执似乎很喜欢拍摄他的眼神,几张照片里,宴凌舟通常只出现在边角,只露出一点痕迹。

而照片里的他,几乎无一例外,眼神专注,嘴角微微上扬,人也不自觉地朝着他的方向倾斜。

温阮闭了闭眼睛,再翻出他和石骁的合照。

在他看向石骁时,却完全没有了那些表情。

仿佛那样,是宴凌舟的专属。

专属……吗?

房门微响,是宴凌舟进来了。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床边,却正看到发呆的温阮。

“还不舒服吗?”宴凌舟担忧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他的额头。

温阮被惊醒,看到他的手,下意识地一颤,把手机藏到身后。

心脏怦怦直跳,被自己的发现惊得有些乱,温阮突然不敢抬头,只垂着眼,盯着自己曲起的膝盖。

下一秒,温热的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宴凌舟的手很快离开,又蹲下来看他的脸色:“没发烧,额头上还有点汗,但脸怎么这么红?”

温阮还是垂着眼眸:“没事,房间里空调有点热。”

“是吗?”宴凌舟终于站起身,拉下透明控制面板,轻点两下。

滴滴两声后,他回头似乎欲言又止,顿了顿,还是拿了衣服,走进浴室。

“呼——”

温阮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些发愁。

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宴凌舟了?

他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父母之间显然是相爱的。

爸爸温砚修还在世时,和妈妈之间的感情极好,一家人经常充满了欢笑。

可惜那个时候,温阮太小了,连他学会分辨人与人之间情感的细微差别,也是在爸爸最后的那两年。

而母亲和继父之间的爱,更加理智,似乎已经跨越过了炽热的相恋,而直接走向了亲情的平与暖。

所以他根本没有样本去学习,虽然他能很明显地判断出,他对宴凌舟和对石骁、林煦或者钟毅他们,是完全不同的。

还有一点很重要。

他们的关系,只是炮友。

在他之前的设想里,宴凌舟只是短暂接任A大搏击队的客座教练,以他家族和业务的繁忙程度,大概率在比赛结束后,不会再继续。

而那时,他们就真的只有炮友这一个身份。

或许能维持一段时间,或许就会渐行渐远。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结局,也一直以此为前提,去享受这段关系。

然而这一切,在这一刻,似乎完全毁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还有什么比爱上炮友更荒谬的事吗?

不,甚至不是爱,他都不知道怎样的喜欢才能称之为爱。

但从这一刻起,他所看到的宴凌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乱糟糟的心绪一直持续到宴凌舟洗完澡出来,他看着他拿着毛巾擦头发,睡衣一角被扬起的手臂带起,露出结实的腹斜肌。

看着他慢慢走到两个蛋壳旁,似乎在犹豫,想要说些什么。

极为罕见的,温阮突然产生了“拖一拖再说吧,今天好累,我不想再思考了”的想法。

于是他放下手机,半跪在床上,伸出两只胳膊,对宴凌舟说:“抱,我好冷。”

第47章 第 47 章 等着他这只小羔羊踏进狼……

这似乎是温阮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撒娇, 宴凌舟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宴凌舟的心里却变得矛盾起来。

温阮虽然看起来乖巧,其实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也很坚强, 很少有撒娇的时候。

天知道他花了多少心思, 也没能得到他多少回应, 也曾在心里想象过,温阮撒娇是什么样子。

此刻突如其来的撒娇,让他欣喜若狂。

但欢喜的洪流中,似乎又夹杂了些许碎石和砂砾, 让他的心微微发酸。

事出皆有因。

方才温阮同样明显的藏手机动作, 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该不会是断头饭吧?”

因为会离开,所以释放出最后一点留恋?

但他立刻放下了毛巾, 快步过去,伸手抱住了温阮。

温热的躯体相贴,温阮身上甜而暖的果香萦绕在鼻端,他紧紧将他抱起。

“蛋壳”嗡嗡嗡地拼合在一起,他将男生轻柔地放在床上, 从身后揽着他, 把他完全包裹在怀里。

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仅仅是抱着,贪婪地汲取他散发出来的温暖,而完全忘了温阮说冷的借口。

这一夜,两人各怀心事, 却都不敢去猜测对方的想法,各自睁着眼,很久才睡着。

最后几天的训练几乎是一晃而过,终于到了去团建的时候。

一群小伙子在半山腰憋了半个月都快憋出内伤, 一大早全都收拾好了行李,乱哄哄地站在训练馆外聊天打闹。

温阮的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和几本书,最重的就是那一堆队员健康档案和笔记。

小软糖在沈既明过来的那天已经被抱回了A大校医院,为此宴凌舟还被沈医生狠狠骂了一顿。

现在就是绵绵,不知道应该带走还是留下。

“凌舟说,你要是喜欢就带到山庄去玩,留在这里也行。”

石骁看了看拓展基地:“反正我跟他已经把这里买下来了,平时可以继续搞拓展或者搏击训练营,我们自己需要的时候就直接把队伍拉过来,方便得很。”

其实以前一直都没有概念,说起来,石骁和宴凌舟是发小,家庭环境应当也不差。

犹豫一瞬,温阮还是问道:“宴老师不去度假山庄吗?”

“应该要去的,不过今天回去应付他家老爷子了。”石骁满脸都是不屑,“每次看见他们家那些糟心事,我就挺感谢我爸的,虽然他早年把家产折腾得七零八落,害得我姐还要出去给人打工赚钱,但好歹制得住我家和我妈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我们做事情没什么后顾之忧。不像宴家,只有宴凌舟那种钢筋铁骨才能待得下去。”

钢筋铁骨吗?

温阮脑海中闪过男人蜷缩在小屋和柜子里的画面,垂下眼睫。

“诶,温阮你怎么还没走?”钟毅和哥斯拉嘻嘻哈哈地跑了过来,“行李重吗我来拿!”

温阮的东西都被他们抢着拿走,无事一身轻地下了楼,还被让在了大客车里最不容易晕车的位置。

他有点无奈,但还是接受了大家的好意。

度假山庄在另一边的山中,海拔更高。

这几天寒潮过境,山里下了雪,整个山庄冰雕玉琢,美得如同人间仙境。

“石老师,我们去玩什么啊?能滑雪吗?”有人起哄。

“专业滑雪就免了,一个月以后都是要参加比赛的,这个时候扭了腿或者扭了腰,得不偿失。”石骁说,“不过小朋友的打雪仗和滑雪可以参加,满足一下你们对速度的激情。”

“噫~~~”队员们都哄了起来,“咱们不是有温阮嘛!扭了哪里让他按按就好,手到病除!”

“去去去!”石骁站起来,跟赶鸡似的挥着手,“人家温阮辛苦了这么久,就不能轻轻松松度个假?天天给你们兜底还不够?别太得寸进尺了啊!”

起哄的队员立刻笑了起来:“人家小软才没你这么小气!”

不过说归说,自此之后,再没人去提那些危险的项目,一下车,大家就都老老实实跑去儿童区玩滑雪。

时值春节前一周,大部分的企业都还没放假,度假村尚未迎来大波客流,各个项目里的游客都不多。

说是儿童游乐场,其实滑道和专业的初级赛道相比也短不了多少,坐着大轮胎滑下去依然风驰电掣,队员们都玩上了瘾,坐着缆车上,乘着轮胎下,玩得不亦乐乎。

宴凌舟到达滑雪场的时候,队员们雪仗打得正酣。

儿童滑雪场旁的小树林里有个场地,大约是专门用来打雪仗的,地面的积雪明显经过堆放和修整,一个个雪堆修成了战壕的模样,把场地分隔得错综复杂。

大约是怕小朋友们玩兴奋了撞着,连树干都包上厚厚的白色海绵,假装积雪。

队伍明显分成两队,两边的教练都下了场。

石骁正带着A大队,绕过一处“战壕”,准备偷袭B市的队员。

温阮夹在一群人高马大的队员中间,手里握着一个雪球,正紧张地抬头张望。

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色的羽绒服,握着雪球的手和脸都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认认真真地听着石骁手舞足蹈的指挥。

宴凌舟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拿出手机录视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还蹲在战壕下的A大队员突然遭遇袭击,一大盆雪从战壕上泼了下来,A大队顿时变成了雪人队。

而与此同时,哥斯拉带领的另一支A大队从侧翼现身,雪球像暴雨一样冲向B市队员,被偷袭的A大队员们一摆头,甩掉身体上的积雪,开始两面夹击。

雪球飞来飞去,相互碰撞,散落的雪屑漫天飞舞。

在激烈的场景中,他的手机屏幕里,却只有温阮。

屏幕里的他,带着一脸笑容,挥动着手臂,丢出一个又一个雪球,又灵活地避让着,很少有雪球砸在他身上。

他听见他畅快的笑声,还有对对方的调侃。

这一幕,鲜活又生动,被手机记下,也深深镌刻在宴凌舟的记忆中。

温阮突然看了过来。

通红的脸上还带着笑,对上他的眼神时,他轻轻眨了眨眼,似乎在邀请他也参与。

宴凌舟刚摇了摇头,就听见一旁的一声“哎呀”!

石骁打过一轮,再次躲在了战壕后,捏了一个巨大的雪球,打算扔到汪执头上。

他大喊了一句“掩护我”就直直冲了出去。

但没想到,走出两步就是一块极为光滑的冰面,一脚下去,立刻做出一个标准的一字马。

雪球出手,却正好砸中正和汪执互扔的哥斯拉。

哥斯拉被偷袭,想也不想就一雪球扔回来,这次打到的却是温阮。

好在他只是刚薅起一团雪,还没捏实就反手扔了出来,雪球散开,糊了温阮一脸。

视频中断,宴凌舟来不及收回,攥着手机就跑进了场地。

B市以为他们来了外援,雪球纷纷扬扬都朝着宴凌舟的方向投了过来。

宴凌舟灵巧地躲闪着,挥着手臂拍下几个冲着他脸来的雪球,一把将温阮揽进了怀里。

温阮的脸上还有尚未擦干的雪沫,被他这么一抱,全都抹在了宴凌舟的羊绒大衣上。

脖子和耳朵都被宴凌舟的双臂护着,抬头的余光能看到,男人转着身体,一个个雪球都砸在他厚实的肩背上,散成漫天雪花,像是一场专门为他们而降的雪。

他却把温阮抱得更紧。

青竹气息混合着雪的冰冷,更显清冽,被吸入鼻腔后,却化作暖流,流过全身。

汪执一个雪球扔过来,大笑着:“喂,打雪仗还搂搂抱抱,虐狗啊,还讲不讲武德?”

宴凌舟轻笑一声,抓起战壕上的一捧雪,看也不看就反手扔了出去,直奔汪执脑门。

“卧槽,别打脸啊啊啊啊啊啊——”

汪执还没反应过来,宴凌舟和温阮就一起扑了过去。

一个负责把人抓住摔倒,另一个则捧起一旁的碎雪,大把大把地往他脖子里塞。

“卧槽,虐狗也不是这么虐的……”

汪执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拿出了搏击场上逃命的功夫,一边尖叫,一边连滚带爬地跑出场地。

有了宴凌舟的帮助,A大队如虎添翼,取得了场上的绝对优势,终于把B市队打得心服口服。

一场雪仗下来,所有人都累得满脸通红。

热气十足的小伙子们瘫坐在雪地里,连头顶都能看见冒出的白汽。

“痛快!”哥斯拉一边喘气一边往脖子外掏雪,竟然还真的掏出来一大捧,又把大家笑得够呛。

在石骁一迭声地催促下,两队的队员们被赶进房间冲澡。

搏击队直接租了两栋联体别墅,中间打通,除了每栋别墅单独的两个浴室,还有个巨大的公共浴室,模拟出古罗马公共浴室的样子,做成了洗浴聊天室,跟公共温泉似的,还供应饮料和小吃。

两个队伍需要交流,有什么比裸裎相对更合适的呢?汪执决定租下这栋房子的时候如是说。

石骁当时就想,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奇怪的设计让这栋楼一直闲置吗?

不过此刻,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两队队员倒是出奇地一致,在发现这个热气腾腾的公共浴室后,都大呼小叫地冲了进去。

“温阮,快,我去帮你抢个好位置!”哥斯拉大叫一声,横冲直撞。

直男们嘻嘻哈哈挤在一起洗澡没啥关系,温阮这边就犯了难。

他有些尴尬地推拒:“我就不去了,在房间冲一冲就行。”

“那可不行!”两队的队员都不依,“你可是我们的健康保镖,要是我们洗澡晕倒了怎么办?”

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不过是打了个雪仗来洗澡而已,竟然说会晕倒,借口找得不能太烂。

但大家不管,直接一拥而上,像一场无法阻挡的泥石流,硬是把温阮裹挟而去。

不过玩笑归玩笑,没人敢硬扒他的衣服,队员们也只是想让温阮和他们一起热闹热闹。

把人带进浴室温暖的热气中,他们就一哄而散,各自冲向了洗浴区。

温阮叹了口气,环视四周。

幸好设计者还算会做人,考虑到了会有人更加注重隐私,公共浴室的门边,还有几个小小的隔间。

温阮挑了个隔间进去。

水声哗哗如同伴奏,而主旋律却是队员们的谈话与说笑。

笑肤色,叹伤疤,比大小,各种荤段子层出不穷,浴室里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狂笑。

温阮暗自好笑,很快把身体冲热,却突然一顿。

他是被队员们拉进来的,浴巾和衣服都没带。

温阮看了眼自己换下来的半湿衣物,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妈妈都提醒他衣服湿了不要穿,以防感冒,他也非常注意。

但自从来了A市,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好像大大增加了。

就在此时,隔间的门被敲响,门缝中递进来一件雪白的浴袍。

领口精致的浅金色绣花在浴室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是他在宴凌舟公寓里见过的那款。

他接过浴袍,指尖擦过对方的指节。

不知是不是在闷热的环境中待太久了,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浴袍上有熟悉的青竹香气,他拢着袖子捧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门。

宴凌舟站在门前,像个守护者一样,头发上还在滴水,对着他微笑。

别笑了。温阮垂下眼睫,心都要跳出来了。

洗浴区里,一群光着屁股的大男生还在热热闹闹地洗澡开玩笑,宴凌舟轻轻牵起温阮的手,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着他的视线,带着他走出浴室。

出了门,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温阮终于感觉舒爽了一些。

“饿了吧,我们去吃饭。”

“那他们……”

宴凌舟轻笑:“你想和他们一起吃?”

这话也太有杀伤力了,温阮立刻改变主意:“走吧。”

度假山庄的业务范围很广,兼顾学生团体和高端人士的需求,餐厅形式多样,从食堂式小炒到自助餐到米其林餐厅,想吃哪个档位,都可以得到满足。

宴凌舟挑的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小餐厅,餐品精致,不输米其林大厨。

通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度假山庄的雪景。

厚厚的白雪覆盖着一栋栋小屋,是童话般的世界。

“奶奶和家里人都好吗?”

“都好。”温阮的目光从雪景中收回,对上男人的眼睛,“奶奶说,你要是过年去南城,一定要去我家玩。”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句客套话,但在体会过温阮一家人的处事方式后,宴凌舟能清晰地感受到话音中的真诚。

“今年可能不行,我爷爷刚出院,还在休养,他其实也是个挺重视家庭血脉的人,过年会要求子孙都回家陪着他。”

宴凌舟有些无奈,但家里的这些污糟事,没必要讲给温阮听,他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温阮静静地看着宴凌舟,心里却在思考,我到底喜欢他哪里?

毋庸置疑,宴凌舟的确是无数人的梦中情人。

长得帅、身材好、家境更是没话说。

而和他接触下来,并没有人们经常会想象的上位者的傲慢。

甚至于,他还知道,这人在床上的表现也不错。

但在这种种的光鲜背后,却有着让人不得不在意的谜团。

像是一个纷乱的毛线球,只在门缝里,露出了一点点毛茸茸的线头——

梦游和*瘾。

温阮很清楚,这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完美的人,就算真有,也大概率不会被他碰上。

他有些好奇,宴凌舟的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

饭后,宴凌舟回了宴家,温阮在度假山庄里逛了一圈,才回到别墅。

可奇怪的是,别墅里静悄悄的。

人都在,却都聚集在一楼的大厅中,按照平时训练的模式围成一圈。

一个发色花白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正低声和石骁与汪执说些什么。

是在开会吗?

见温阮进来,石骁连忙向他招招手,从圈中走出来,站到他身边。

“干嘛呢?”温阮悄声问。

“宴氏集团的公益部,说是看到两支队伍都不错,想来挑选几个好苗子。”

石骁皱着眉:“说实话我对宴氏没什么好印象,但他们面子上还是做得很好的,如果真的能谈成资助,也会实实在在地给钱。不要白不要,A大这边的名单已经定了。”

他看了眼还在和人商议的汪执:“你也知道,汪执那边需要的资助更多,但公益部的家伙有点犹豫,说他们平时私下训练不科学,造成的伤病很可能影响今后的运动状态,不符合资助条件。”

温阮沉吟:“这种情况,做个体检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就在此刻,那位公益部的负责人抬起眼来:“他是你们的队医对吧?要不就和几个队员一起过去,解释一下情况,也不是多麻烦的事。”

B市的队员们都看了过来。

能帮到他们,温阮当然不会推辞,闻言点了点头。

事情办妥,那人笑吟吟地看向队员们:“我们董事长年纪不小了,今年又生了场大病,多做些公益,攒攒福气也是好的。”

说着他冲石骁一点头:“那就这么决定,明天请队医一起去,说明一下这些队员的具体情况。我们明早派车来接。”

公益部的主管离开别墅,石骁就叫了解散。

但队员们刚回房,他就一把揪起了汪执的衣领:“是你跟他们说温阮是队医的?”

“怎么可能!”汪执甩开石骁的手,“这个公益主管怪里怪气的,温阮没回来的时候,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一进来,他就直接说话了,像是专门等着温阮回来好带他过去一样!”

“怎么……”石骁看看温阮,“软啊,这感觉不太对啊,你得罪过他们?还是宴凌舟做了什么事不小心牵连你了?”

温阮摇头。

他从未招惹过宴家,但要说宴凌舟的牵连,大概也就是他俩的关系了。

果然是难缠的家庭,想要找他过去还弯弯绕绕,拿资助当借口。

手机突然震动,他低头去看,是宴凌舟发来的消息:“M国分部出了点事我要马上赶过去,飞机很快起飞。争取过年前能回来。好好吃饭好好玩,有空了我就去南城。”

温阮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所有的细节都已经安排好,似乎就等着他这只小羔羊踏进狼窝。

他反而有点期待了。

第48章 第 48 章 好像他真的如此冲动,就……

温阮回到自己的房间。

宴凌舟应该是事先说明了自己不住这边, 所以温阮被分配和哥斯拉、钟毅一间。

钟毅只是新人,也不在乎资助什么的,哥斯拉家境好也无所谓, 因此两人对方才的会议毫不在意, 这会儿已经打起了游戏。

但很快, B市队的几个候选队员就来敲门了。

“温阮,不好意思,我们……能看看你做的健康档案吗?”

温阮很理解他们的心情,他点点头, 拿出平板走出房间。

度假村的别墅设计兼顾商业人士需求, 有一间专门的书房,配备了各种办公用具。

温阮给他们各打印了一份出来, 又带着他们一起分析,哪些伤病可能对此次的选拔造成影响,也尽力按照他们的要求去修改描述的文字。

“我可以按照你们说的尽量美化,但伤病这些,宴家如果安排医生来做专门的检查, 和描述相差太大, 反而有欺诈的嫌疑。”温阮温声解释,“这其中的度,你们需要自己衡量。”

石骁和汪执站在门口,赞同地点着头。

“汪执,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石骁拉着汪执站到走廊里, “总觉得有种要把孩子丢进狼窝的感觉。”

汪执翻了个白眼,看不出来吗?你我的孩子都不是重点,温阮才是那只无辜的小羊羔吧。

但是……就如同他第一天就警告过的那样,温阮只要继续和宴凌舟有特殊的关系, 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

不论宴凌舟今后会不会真的全面掌管宴氏集团,他现在这个继承人的身份就足够搅风搅雨。

与其在矛盾激化时面对危险,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好好想一想两人到底有没有未来。

第二天一早,宴家果然派了车来接,温阮把每个候选队员的健康档案重新打印出来发给他们,自己拎了个手机就上了车。

车并没有从他们的来路返回,而是穿过整个度假山庄继续向前开,经过另一边的大门,盘过山路,驶入一条私人车道。

四周的景物渐渐变化起来。

北方的冬天,除了耐寒的松柏,大多数树木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等待着春天的来临。

在几乎看腻了这些灰白枝桠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点点绿色。

起先,只是一簇簇灌木,带着尚未脱落的绿叶。渐渐地,高大的乔木加入进来,春夏都难得一见的苍翠出现在山谷之中。

绿草成茵,鲜花盛放,几棵花树艳得如同云霞,在微风中招展。

“这是进了什么宝地吗?怎么这么怪,像穿越时空似的。”有人感叹。

“是……有温泉吧?”温阮也有些拿不准。

A大中有学地质的,皱着眉分析:“按照地质条件来看,A市是有可能有地热资源存在的,只是,没听说过这一片发现了地热资源啊?”

过来接人的公益部主任笑了:“不用猜,其实是真有,但只有这一小片,也就大概100公顷的样子,没办法用于大众娱乐或者大面积利用,所以宴家把这块地买了过来,建成了自己的休养别墅。我们快到了。”

队员们互望一眼,100公顷还说不大,至于是真的没人开发还是宴氏抢先霸占,那就没法评说了。

车在一栋小楼前停下,大家都有点傻眼。

这就是宴家的别墅?不可能吧,也就是稍微大一点的房子而已,看设计,还不如A大的体育馆。

“请大家下车,今天的评估就在这里举行。别墅那边,我们董事长需要静养,就不过去了。”

原来只是个办事的地方而已。

跟随大家一起下车,温阮被轻轻拦住。

来了!

他抬眸去看。

一位银发老先生正站在他身后,彬彬有礼地向他点头,指向一旁的高尔夫球车:“温先生请跟我到别墅来,我们董事长想见见您。”

两队的队员们回头看到这情形,立刻警觉起来:

“温阮不是跟我们一起的吗?”

“为什么单独见他?事先怎么不说?”

“小软,需要我们陪你去吗?”

温阮笑着摇摇头:“没事,你们的健康档案自己拿好,好好参加选拔。有什么事的话,我会联系你们或者石老师的。”

“好,我们等你电话。”几个队员都摇了摇自己的手机,目光却锁定在那位老人身上。

球车起步,老先生开着车,微笑着说:“温先生在队里的人缘很好,大家都很关心你。”

温阮笑得柔和:“队里的同学都很好,善良也勤奋努力,宴氏选择赞助他们,一定会获得高回报的。”

老先生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说是要见面,但其实并没有直接进入别墅,而是拐向了别墅后的高尔夫球场。

地热让植物生长茂盛,但站在室外,却有种矛盾的感觉。

脚下的土地是热的,但微风吹在身上还是冷的,人的整体感官被切成了两段,并不太舒服。

不远处的小平台上,矗立着一所小小的玻璃温室,几排鲜花,一张躺椅。

茶香袅袅,棋盘寂然。一位老者半躺在躺椅上,悠闲地看着场内的小辈打球。

“诶管家,来客人了?”一个和温阮差不多年纪的男生走近,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温阮吧,我爸说你是A大的,你读什么专业?”

对方的问话直白,温阮轻轻皱了皱眉,还是好脾气地回答:“我读的是护理系。”

“护理系!”那男生震惊了一会儿,突然笑着跑向聚集在一旁的另一些男生,“他说他是护理系的!怎么会有男生读这个专业?哈哈哈哈哈。”

“护理系?怪不得啊!”

管家有点尴尬地看向温阮,却见他悠悠朝那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

经过那群和他差不多年龄的男生时,有人问:“温阮,来玩吗?一起啊!”

他淡淡看了那人一眼:“不好意思啊,我对高尔夫球一窍不通。”

“不可能吧,”那人震惊得夸张,“现在高中生都会的,你来,我教你。”

温阮略停了停脚步:“这样啊,是我孤陋寡闻了。”

就在大家等着他下一句“你教教我”的时候,他又抬脚继续向前,离开了。

富家子们还从未被这样拒绝过,不由得愣在当场,眼睁睁看着他走出一段距离了,才有人问:“他什么意思?”

只可惜现在温阮已经走到了小平台前,对上了宴云峰的视线,他们再生气,也不敢打扰。

这一切,全都落在宴云峰的眼里。

老人眯着眼,静静地观察着这个男孩。

昨天,助理已经把这个男生的档案翻了个底朝天。

工薪家庭出身,儿时丧父,母亲再婚,考上A大后,却不知为何认识了宴凌舟,从此自己这个孙子就把一颗心放在了他的身上。

而在遇到他之后,不惜得罪几乎所有的宴家长辈,下决断抢自家的生意,又挤出宝贵的发展时间,跑到A大去当什么搏击教练。

而这个男孩,几次出入宴凌舟的住宅,前段时间的搏击队集训,两人更是直接住在了一起。

他到底有什么魅力?

而当男生轻描淡写应付过自家那群败家子的时候,他有点明白了。

此刻男生就站在自己面前。

宴云峰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人,很多张面孔,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大多数或紧张或谄媚,而他,却带着些审视,目光扫过他的腰腹。

片刻后,温阮回头,轻轻向管家说了些什么。

管家一愣,竟然也看过来一眼,点了点头。

“咳!”

宴云峰有种被忽略的感觉,不由得清了清嗓子,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坐。”

温阮道谢后坐了下来。

管家奉上一杯清茶,又去给宴云峰续水。

趁着温阮低头吹茶,宴云峰抓住管家手腕:“他刚才说了什么?”

管家的眼神晃动刹那,低声答:“他说,您这躺椅的角度对腰椎不好,最好是换一张。”

宴云峰:“……”

倒是还挺专业。

高尔夫球场里,几个宴家的第三代今天都到了。

难得爷爷有兴致看他们打球,几个人都格外卖力。

身上是专门定制的高尔夫球服,腕上是专业的测距手表,动作则模仿自名家的著名赛事,杆杆精彩潇洒。

只可惜他们在小平台前跑了半天,也不过换来爷爷的几次注目,宴云峰大多数时间,关注的都是温阮。

竟然还被逗笑了一次!

这个连高尔夫都不会打的男生到底有什么好?

慢慢的,几个男生都停下了动作,假装休息而拿起了望远镜。

“说起来,温阮还真是很漂亮啊!那脸嫩的,我都想揪一下。”

“虽然这么说很不甘心,但宴凌舟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往年艺术品收藏也好,新兴产业投资也好,他看中的大都不错。我都跟着捡了几次漏,收益还挺好的。”

“你们怎么这样!他不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吗?”

“跟着赚钱又不会对竞争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要说影响,我赚钱了,爷爷不是应该更看重我吗?”

“这……他今年投资哪方面?”

“抢了咱家自己的生意算吗?”

“……”

晚餐在别墅中举行。

温阮给石骁他们报了平安,在管家的引导下入席。

作为客人,他坐在宴云峰所在的主桌,而桌上,从年龄上判断,都是宴凌舟的长辈。

果然,开餐没多久,大伯宴兆雄就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老二。

宴世威看了看一旁的宴昌权:“老三,你儿子找了个男朋友,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男朋友?”宴世威的老婆面露奇怪,“不是听说他和一个女孩子走得很近嘛?虽然说是破产之家,到底还算正常,怎么交的是男朋友?”

桌上的其他人都露出微妙的眼神,连小辈那一桌的说话声都停了,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宴昌权抬起因酒色过度而变得浑浊的双眼,看了眼温阮,露出不屑的神情:“什么男朋友,我可没同意……”

可他还没说完,一个声音就在门口出现:“要见我的人,需要经过的是我和他的同意,关别人什么事?”

温阮惊喜着抬头,宴凌舟一袭黑色羊绒大衣,衣领上的白雪还未融化,大踏步地向他走来。

“你不是去M国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宴凌舟揉揉他的短发:“这样赶回来还是让你受欺负了,我该再快些才是。”

温阮笑:“哪有,刚才管家先生带我去看这里养的狗狗,居然有一只萨摩耶,好可爱!我抱着它的时候,它就一直叫一直叫,弄得我现在满耳朵都还是它的叫声。”

“噗——”小辈那桌有人喷饭,被长辈们狠狠瞪了一眼。

温阮拉着宴凌舟:“外面下雪了啊?看你头发和衣服都湿了。”

他说着,接过一旁管家递来的毛巾就帮他擦,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但……平时可没见你这样。

这下,连宴凌舟也开始憋笑了。

“好了好了,”老爷子终于开口,“小年轻没事别瞎秀恩爱,凌舟赶紧换身衣服吃饭。”

“好的爷爷。”

他的手还拉着温阮,本就是他自己要洗手换衣服,却直接把温阮也拉走了。

走出餐厅,刚一过拐角,宴凌舟就一把抱住了温阮。

“对不起,是我没有预先察觉,他们竟然把我支开单独见你,让你受委屈了。”

他低着头:“我这就送你回去,你……”

他想说“你又不是我男朋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用。”

温阮的目光柔和又明亮:“你家里人已经把我当成你男朋友了,还瞒着你弄出这一出,你现在解释有什么用?我不用了解他们就能想到,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因为他们根本不想听。”

宴凌舟看着温阮。

他一向都是柔和的,甚至看起来有些天真,但此刻,他分析起这些人来,却冷静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看着宴凌舟:“就这样吧,你家里人既然这么想,感觉也不会善罢甘休,你护得了我一次,总不能时时刻刻都护着我?”

可我愿意一辈子护着你。

宴凌舟张了张嘴,还是沉默了。

温阮耸耸肩:“其实,虽说你家人段位挺高,但有钱人嘛,多少还是有点死要面子。就像刚才,我不理他们说点别的,他们也不会死皮赖脸把话题拉回来。”

“再说了,我是被邀请来的客人,又不是人质,待得不舒服了直接掀桌子走人就行,那个时候直接撕破脸,他们还能强留我吗?”他摆出柔术的架子,“好歹我也练了几个月,他们压不住我的。”

知道他是存心逗自己,宴凌舟笑了笑,心却还在发颤。

突然得到M大区出问题的消息,他的确有些着急,因为这些事情,牵涉到他之前很辛苦维护的关系网,即便不再为宴家效力,也能成为自身事业的助力,其中也有自己平日里一直很尊敬的合作方。

在飞往M国的飞机上,他仔细地思考着其中的利害关系,却发现了不少漏洞。

而再看宴氏为他订的机票,明明可以直飞却非要在迪拜中转,生生将11个小时的航程拉长到18个小时。

怎么看,这都是个想要将他支开的连环套。

宴氏要做什么?

那些人他很明白,要么是针对他的公司,要么是针对他个人。

新公司有石临夏在,那女人张牙舞爪起来,连宴凌舟都不是她的对手,那么他们设这个局,为的只有——

温阮!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要跳伞。

然而,也多亏宴氏定了要中转的航班。

在迪拜机场,宴凌舟直接通过私人关系找到了其中几个合作方,了解到了事情的详情,做出简单处理后,乘坐最快一趟航班赶回A市。

此刻,看着言笑晏晏的温阮,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心底还在发颤,他又抱了抱温阮,这才开始洗手换衣服。

温阮看着男人的背影,轻轻抿了抿嘴唇。

再回到餐厅的时候,气氛早已有了变化,老二、老三都有点讪讪的,显然是受到了老爷子的批评。

再开餐时,桌上的女士们开始说话了。

“温阮啊,你是怎么认识我们家凌舟的啊?在校园里吗?”大伯母看起来十分亲切,把主菜转到温阮面前。

温阮笑了笑,拨了拨转盘,把菜品放到老爷子面前,这才说:“也不算吧,先是在校外偶遇,后来又在学校碰上。凌舟学长在我们学校可出名了,我们总能在学校的论坛里刷到他。”

“那是他追的你?”二伯母也来凑热闹。

“那当然啊,”温阮一脸羞涩的笑,“学长平时气势很足的,我就是喜欢也不敢说啊,但是有天我在老城区碰到他,他说顺路送我回学校,我当然开心啦!”

温阮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甜了,连声音里都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含着蜜一样,引得餐桌上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

宴凌舟也看向他。

温阮笑起来的时候极为乖巧,润泽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雪白的齿尖。

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膝盖被微微撞了一下,接着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腿上。

温阮还在继续说:“就是那天,在A大门口的路灯下,他拉着我,问我,有没有一点喜欢他……能不能接受他的追求。”

“啊……”小辈桌上,不知谁的女友捧起了自己的脸,双眼里冒出星星,“你答应了吗?”

温阮害羞地垂眼:“我,我当然也喜欢……”

他说得那么羞涩,连声音都放得很轻,却能让人听出其中的甜蜜。

在场的女士都是一脸姨母笑,宴凌舟则低着头,似乎也在忍笑。

那一夜,他记得很清楚,温阮直接在他车上睡着,他俩在路灯下也什么都没说。

但温阮的表演太到位了,简直让他也产生了错觉,好像他俩真的就是这样认识,而自己那晚,是真的如此冲动,就大胆地表白了。

他伸出手,揽过已经红了脸的温阮,让他把头藏进自己的怀里。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好了别掐了,再掐下去,你手指该疼了。”

第49章 第 49 章 别怕,你还有我。

两人的互动又引起了一阵哄笑。

大伯母却没有放过他, 接上一句:“那你喜欢他什么啊?”

温阮的手指离开了宴凌舟的大腿,人也坐直了,轻轻扯了扯衣襟:“都喜欢, 学长的一切我都喜欢。”

这几乎是标准的小说或电视剧中的回答, 放在此刻, 却让人有些没法追问。

大伯母和姑姑互望一眼,又去看宴凌舟的继母。

但那个女人一直都低着头,好像盘子开出了花似的。

“好了,好奇也要有个限度, ”老爷子发话, 打破尴尬,“赶紧吃饭, 吃完再聊。”

“嗯嗯,吃饭。”

温阮歪了歪身子,靠近宴凌舟:“那个鱼好像很好吃。”

宴凌舟:“哪个?等会儿,要剔刺。”

吃完剔好刺的鱼肉,温阮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个……”

“豆腐?”宴凌舟先舀了两勺给他, 这才解释, “这是宫廷做法,将北豆腐挖空成匣,填入海参、干贝、虾仁、冬笋等八珍,用高汤煨制后淋琉璃芡,不过不要吃太多, 我感觉太鲜了。”

“嗷,”温阮乖乖点头,神神秘秘继续问,“那个小白菜呢?”

宴凌舟憋笑:“那就是普通的蒜蓉小白菜。”

两人一唱一和, 餐桌的那一小块地方,简直粉红泡泡泛滥。

没想到宴凌舟平时冷脸,谈起恋爱来竟然这么腻味。

宴家的女人们先是不屑,渐渐地,各自瞅了眼自己的男人,开始生闷气。

男人们则想要掀桌,只是碍着老爷子的面子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憋着。

说是吃完饭再聊,但真的挨到晚饭结束,桌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说话了。

宴凌舟揽着温阮起身,低声问:“吃饱了吗?”

“嗯嗯,”温阮乖巧点头,“你家的厨师好棒,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做的汉堡。”

虽然心情还有些不好,但宴凌舟真的笑了。

从小到大,宴家的家宴他来过太多次,每次都是沉默到底。

任由他们在饭桌上折腾,他只把自己边缘化,忍到结束就离开。

这还是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笑出来,也吃了不少东西——毕竟温阮看上的大部分菜品,最后都留在了他的盘子里。

“天晚了,路上不安全。温阮今晚就住这儿吧,反正客房多的是,让管家给你收拾一间出来。”老爷子起身,丢下一句话便离开。

宴凌舟揽着温阮的手收紧了。

“没事。”温阮拍拍他,“既来之则安之,我这么爱你,当然要黏黏糊糊和你在一起,住得离你远了我可不依!”

果然,在之后的两个小时里,温阮就像连体婴儿一样,非要宴凌舟抱着、揽着,牵着。直到老爷子派了人来,说找宴凌舟有事,两人才分开。

银发的老管家再次接手了温阮的接待工作,带着他穿过巨大的别墅,走向设在另一翼的客房。

大约这里的设计师是个城堡迷,而这条走廊又真的和西方城堡的肖像画廊十分相似,于是也做了相同的设计。

略显空洞的脚步声轻轻回响,温阮好奇地看着墙面上的挂画,拉了拉管家的袖子。

“管家爷爷,能走慢点吗?”他乖巧地眨眨眼睛,“这里画的好像是宴家的人吧。”

说实话,虽然他对宴家人的印象并不好,但无可否认,宴家的基因,从外貌上来看,还是很优秀的。

男人们个个高大挺拔,面相又偏文质儒雅,是符合东方审美的好基因。

所以他一眼就认出,走廊里的巨大画像,画的就是宴家人。

老管家停下了脚步。

“没想到你居然对这个感兴趣。”他回过头来,“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倒是可以给你讲讲。”

温阮拉着他的袖子,往回走了几步:“别的人我不认识,这幅画,应该是宴凌舟的爷爷,宴家的主人爷爷对吗?”

管家点点头,和他一起抬头看向那副巨大的全家福肖像画。

男人高大潇洒,女人婉约婀娜,三个孩子都还年幼,女人抱着最小的孩子,目光慈爱。

而两人身后,还有一对年轻夫妻,几乎是仰望着宴云峰,神色十分尊敬。

“管家爷爷,那个是您吧?”温阮十分敬佩地看着他,“您在宴家服务了这么久啊!”

“是啊……”管家看着画像上年轻的自己,“一晃五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但您一定做得很好,所以才能荣登宴爷爷家的肖像画。”

管家回头看他,笑着摇了摇头:“其实,真正管理这个家,甚至于辅助管理宴氏集团的,是董事长的助理,他其实比我更有资格登上这幅画。”

“那为什么……”

老管家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也姓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温阮:“董事长这个人非常看重血缘关系,所以,他所有的考虑,都会以宴家的存续为最终目的,如果谁触碰到这一点,很难说最后的结果如何。”

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又继续缓缓前行。

温阮耸了耸肩,跟着他往前走。

宴云峰有三个儿子,都已经成家有了后代,因此也有独立的画像。

温阮直接忽略了别人,走到宴昌权一家的画像旁。

那时的宴凌舟还只有五岁,却已经是个小绅士的模样,乖乖地站在母亲身边。

所有人都看着前方,连宴凌舟也不例外。

温阮走近眯着眼睛看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画师做了修改,他感觉宴凌舟的动作似乎有些不自然。

依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他此刻的视线应该……

天已经晚了,画像对面巨大的拱形玻璃窗透射出西斜的残阳,

他顺着想象中宴凌舟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了宴凌舟母亲的身上。

不是今天在饭桌上坐着的那个女人,宴凌舟的生母美得极为张扬,在画中也笑得开心,而她的臂弯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而宴凌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襁褓,嘴角勾出开心的笑。

所以,他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吗?为什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管家爷爷,这……”

温阮刚一开口,银发的老管家就抬手看了看时间:“温先生,时间不早了,过会儿董事长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安排,要不,咱们明天再看?”

他很有礼貌,并没有任何不耐烦或回避的表现,但温阮懂了。

他点点头:“好的管家爷爷,我也很想早点去看看房间呢。”

清脆的脚步声再次回荡起来,老管家看着步履轻快的少年,微微叹了口气。

多好的孩子,可惜……

“可惜我只是个外人,不是他们家的,也不是他们家挑出来的。”

温阮笑嘻嘻地趴在柔软的大床上,和林煦聊天。

林煦这会儿已经回家了,穿着一身家居服,瞪着眼睛看温阮:“小软,你真的要和宴凌舟谈恋爱?”

温阮皱了皱鼻子:“其实我也有点拿不准,你觉得怎么样?”

林煦一下子精神了:“谈啊,当然要谈啊,恋爱又不是结婚,再说,结婚的事你们也做好多回了……”

“诶,等等,”林煦突然反应过来,“你刚才说……拿不准,之前不是说只是炮友的吗?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他满脸都是揶揄的笑,看着好友的眼睛眨啊眨,把温阮逗得脸红。

“之前真的觉得只是炮友啊,但了解了以后吧,觉得这个人还挺好的。”

温阮在床上打了个滚,把宴凌舟去往M国途中紧急赶回来的事,给林煦讲了讲。

“啧,实名羡慕,我也想要这样的男朋友。”林煦撇撇嘴,“但是小软啊,宴家人真的不好对付,你总不能每天都这样插科打诨,不是长久之计嘛。”

“是挺麻烦的,”温阮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宴凌舟和他家的人关系都怪怪的,但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正聊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又干嘛呢,”温阮皱了皱眉头,“明天我再打给你,估计明天我就在回家的路上了。”

房门还在咚咚咚地响,夹杂着几声男孩子的轻笑。

温阮拉开门,正是今天高尔夫球场上的两个,他印象中,其中一个是宴凌舟二伯的儿子。

两人见了他却突然一愣:“怎么是你在这儿?宴哲呢?”

温阮耸耸肩:“我不知道什么宴哲,管家让我住这儿的。你们要没什么事,那我……”

说着他就要关门,门缝里却突然插进来一只手。

有人在门外说:“找什么呢,我不是在这儿吗?”

接着,门被拉开。

门外又多了一个人,印象中,今天下午的高尔夫球赛,他似乎是得分最高的一个。

这人长得高大,相貌倒也不错,只是眉眼中透出的高人一等的傲慢,让温阮看得有点不舒服。

“有事?”他冷声问。

大高个瞪了身边的两人一眼,那两位堂兄弟立刻后退几步,走到了走廊的另一头。

这就是要单独跟他说话的架势了。

“刚才你说不知道谁是宴哲,我想,现在我们可以正式认识一下,我就是宴哲。”

他说完,习惯性的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别人的奉承或夸赞。

温阮:“……”

没有动静,宴哲清了清嗓子:“你现在不认识我很正常,不过等过段时间我继承了家业,全世界都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太尴尬了,温阮只好点了点头。

宴哲的眼中冒出惊喜来:“你果然是个有眼光的人。能看上宴凌舟,就说明你眼光不错。但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宴家的情况,现在,我相信你会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选择?什么选择?选择你吗?

温阮低下头,怕自己这会儿真的笑场,晚上被赶出去睡雪地似乎不是很好的选择。

宴哲看着他低头,大约以为他是害羞了,停了一会儿,招手叫来刚才那两个堂弟:“你们找我什么事?”

“三婶来了!”其中一个兴奋地说,“上次她来,就说要找宴凌舟的,结果错过了,今天怕是有备而来,有好戏看了。”

宴哲皱了皱眉:“没看见温阮在这儿吗?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看向温阮,却见男生并没有多少关切的神色,晶亮的眼睛反而看向了自己。

心里不由得涌起一波冲动,宴哲突然靠近了些:“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也可以来看看,宴凌舟家里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你要是继续和他好下去,要面临的是什么。”

他说完朝温阮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下楼。

弯弯绕绕一段路程后,温阮估计,他们又回到了主宅那边。

白天里嘻嘻哈哈的那些小辈,这会儿正偷偷凑在一面单面镜前,看着镜子的那一面。

宴哲走了过去,挥开几个年龄小的,带着温阮站在了最前面。

那是一楼的公共起居室,宴凌舟正背对着镜子站着,他的对面,则坐着一个美丽的女人。

温阮刚才还在画像上见过的,他的母亲。

熟悉的尖锐音调在耳边响起,因为镜面的阻碍,变得有些诡异。

“我记得我们说好了的,日内瓦秋拍上的那套赤罂粟是我的,你为什么不守信用?”

女人的面相依然很美,保养得很好,此刻却扭曲着,充满了愤怒。

“我说过您可以拍下那套赤罂粟,但并不是让您为了去买一套珠宝去倾家荡产。那套赤罂粟的溢价已经高出了评估师给出上限的两倍,我不可能抽调自己公司的资金来为您加注,更何况,您资金不足并不是我给得不够,是您自己赌掉了。”

女人的眼睛猛地紧缩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宴凌舟对她的行动这么清楚,但很快,蛮横的神情就出现在她的眼中。

“来了来了,要来了。”一个男生小声说。

一墙之隔,女人很快就发起了脾气:“宴凌舟,你这是对母亲的态度吗?我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我赌输的那一点钱能影响什么!是你不肯继续给钱我才会拍不下那套赤罂粟,你……”

尖叫声一直在持续,看热闹的小辈们窃窃私语,温阮却只盯着宴凌舟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了那一次在钢厂外他萧瑟的背影,那时的他,似乎也遭遇到了相似的情形。

“看到了吗?”宴哲在他耳边轻声说,“这可是他亲妈,是他永远也无法摆脱的血亲,所以也是他死也摆脱不掉的大麻烦。”

镜子那头,女人终于平静了一点,伸出手来:“算了,跟你发脾气也没用,木头一样。再给我三百万,我还看中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起居室的房门前,传来了宴云峰的暴喝:“不要给她,她就是被你们给惯的,婚都离了,凭什么再到宴家来要钱?”

女人却毫不示弱:“离婚了又怎么样?他还不照样是我儿子?做儿子的孝敬母亲难道不应该?”

她讽刺地扯着嘴角:“老爷子,平日里说什么血浓于水,是亲人就要拉一把的,是您吧!怎么,我和凌舟可是亲母子,凭什么他就要向着你傅家而不向着我?”

老爷子气得脸红,把拐杖跺得梆梆响。

而镜子的这一遍,大部分的小辈却暗暗在开心。

“看到了没有,”宴哲在他耳边轻声道,“这就是宴凌舟的母亲,他的血管里可也流着这样的血。贪婪、刻薄、蛮不讲理。我悄悄告诉你,老爷子早就因为这个对他有意见了!你以为宴凌舟为什么有那么多时间进去你们学校?那是因为上一次董事会,他已经被取代了,而他还反过来抢了宴家的生意。这不是跟他妈一个德行……”

耳边的人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身旁的富三代们或鄙夷,或庆幸,却没有一个人,关心这件事到底该如何解决。

这就是他所谓的血亲,这就是宴爷爷眼中的亲人!

温阮看着一墙之隔的宴凌舟,这就是他的生活吗?

而就在这一刻,不知宴云峰说了什么,女人突然大声尖叫起来:“这是他欠我的!欠我的!你别忘了,是他害死了双双!那可是你最疼爱的孙女,宴家唯一的女孩!他才是罪魁祸首!!”

保安冲了进去,拉起疯狂的女人,却又不敢弄疼弄伤她,起居室里一片混乱。

宴哲回头看见温阮惊讶的神情,竟然也露出惊讶来:“你不知道啊,宴凌舟小时候因为贪玩被绑架,把他妹妹害死了。”

有人嘀咕着:“据说爷爷最喜欢女孩了,可惜生的都是儿子,好不容易来了个孙女,疼得跟什么似的。”

“呿,我觉得挺好,要是她在,爷爷说不定会把宴家交给她。”

身边一片嘈杂,温阮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想起了宴凌舟的第一次梦游,是因为梁建中和街道主任说起了小女孩的绑架案。

而第二次梦游,则发生在撞破车站小女孩拐卖案之后。

还有走廊里的画像、公寓里的安全屋,被他放在安全屋中,早已褪色的芭比娃娃。

他说:“别怕,哥哥来了”

他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说:“不能伤害她,不能伤害她,不能伤害她……”

温阮猛地抬起头,小起居室里居然已经没有了宴凌舟的身影。

他推开围在身边的富三代们,冲出大宅。

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因为地热而在半空融化,变为雨滴。

而他,就站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他的车旁。

手还搭在半开的车门上,却没有上车。

他只是萧瑟地、孤独地,垂着头,站在纷飞的白雪之中。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头,渐渐染白他的发,压上他的肩,让他变成这黑沉沉的庭院中,一个僵硬的雪人。

但是,有人飞奔而至。

温阮只穿了一件羊毛衫,脚上踩着拖鞋,和他一样,发梢上沾着白雪,脸颊上都是雪花融化的水。

他站在他面前,微微踮起脚尖,扬起颤抖的双臂,揽住了他的脖子。

他紧紧盯着他失神的眼睛,问他:“我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宴凌舟才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温阮。”

但温阮立刻又问:“温阮是谁?”

这一次,更长的沉默过去,宴凌舟花了很多时间,才从记忆里找到那些答案:

“小软、软软、可爱的小猫猫,喜欢摸我腹肌的小兔子,我还没追上的……”

“傻瓜。”

温阮颤抖着,捧住他的脸颊,吻上他的唇。

“我是一直在你身边的人。”

“别怕,你还有我。”

第50章 第 50 章 若是月亮还没来,路灯也……

“一直在我身边的……”

宴凌舟的声音很轻, 也很迟钝,仿佛花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完全弄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此刻的宴凌舟, 脑子还是木的, 根本弄不清自己现在的感受, 但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温阮的指尖。

雪地里,男生的手指冷得像是一块冰,身体也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尽管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尽管他并不知道温阮此刻要做什么, 此刻宴凌舟心里只有一个判断——温阮很冷。

他拉开车门, 把温阮按了进去,自己也跟着上去。

关门, 点火,打开空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行动,眼睛却一直看着温阮。

而温阮此刻,似乎并没有去感知温度的变化, 只是反手握住了宴凌舟的手指, 静静地看着他。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喜欢宴凌舟。

外表光鲜无比的男人,却有着极为矛盾的行为,他本能地觉得,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不喜欢这种只知其外而不明其内的状况。

他希望宴凌舟能告诉他所有的一切,不论是光鲜的,还是黑暗的。

哪怕玫瑰下都有利刺, 哪怕绿茵下终有腐朽,他也想看到他的全貌,看到了,再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如今,他看到了。

虽然是以他最不愿经历的方式。

无情的家人,突然撕裂的伤口处,无处不在的嫉妒与嘲讽。

宴家大宅,像一只吃人的巨兽,虎视眈眈,试图将他吞没,同化在他本身的黑暗中。

无数人羡慕、嫉妒的表面下,是深渊一般的伤痛与悔恨。

这一刻,温阮变得坦然。

他不怕宴凌舟有缺陷。

人人都会有缺陷,这根本无法避免,只有看清了,才知道能否接受,如何接受。

外在的艰难都是暂时的,这是他很早就懂得的道理。

宴家的前院光线暗淡,所有的光都来自那栋黑沉沉的别墅。

他可以想见,方才那些戏谑的、兴奋看热闹的眼神此刻也正盯着他们,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静静地握着宴凌舟的手,一言不发地等着他缓过来。

宴凌舟慢慢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温阮的眼睛,眼神里似乎有一时的恍惚,而后变得难过,再接下来,他垂下眼眸,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轻轻松开温阮的手,俯身过来,给他系上安全带。

温阮没有反抗,没有问为什么,顺从地坐好,看着他也坐正,系好安全带,踩油门。

跑车发出轰鸣,飘落的雪花被发动机震得四散,轮胎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黑沉沉的院落被雪亮的车灯劈开,大宅被照得苍白。

此刻才有人慌忙跑出来,但车已绝尘而去。

驶出了宴家的地热带,山路变得湿滑,宴凌舟降低了速度,开得更稳。

“我们要去哪儿?”温阮看向驾驶座的宴凌舟,“市区?”

“不是。”宴凌舟专注地开车,在经过一段窄小的山路之后,他才说,“我带你去一个……”

他似乎有点顾虑,但过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说了出来:“是一个我曾经住过很久的地方,在那里,我可能会比较好解释。”

解释。

温阮此刻记起他们出门的原因,是因为宴凌舟妈妈的话,因为那个关于宴家唯一一个女孩的事。

这让他有点害怕。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此刻,宴凌舟愿意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很快经过了度假山庄。

欢声笑语从山庄中传出,天上还有零散的烟花在绽放。

“对不起,这个时候你本应该在山庄和他们一起玩的。”宴凌舟握着方向盘,脸颊被升起的火光照亮,“现在却要……”

“那你欠我一晚烟花?”温阮接口,“他们还说要去泡温泉,虽然我觉得山庄的温泉可能是锅炉烧的。”

宴凌舟似乎是扭头看了他一眼,发出了很轻的笑声:“你的推测很有道理,这附近虽然有地热资源,但其实很小,全都在我们来的那边。”

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跟地质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大半夜地在讨论A市的地热。

温阮扭头看了看窗外,很快又转了回来。

对话虽然无聊,但是车里的气氛却变了。

宴凌舟一直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不少,方才的笑意一直延续着。

转过一个弯,到了先前训练的拓展基地,宴凌舟驶离道路,把车停在了训练馆的门口。

他说的住过的地方……

温阮有些奇怪,可宴凌舟已经飞快下车,跑进建筑,又很快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大的旅行袋。

回到车上,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件白色羽绒服,搭在温阮腿上,又在袋子底下翻了翻,找出来两个好看的盒子。

“车里不冷,但等会儿还是要下车的。”他说,“这……是一点小点心,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只是……”

或许是打算作为新年礼物或者别的什么,温阮看见盒子上用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但他没说什么,扯了扯那件羽绒服,小心地不让衣摆拖到车座的空隙里,然后打开了那个蝴蝶结。

盒子里是他最爱吃的黄油曲奇。

温阮拿了一块,又托着盒子,放到宴凌舟眼前。

没等他开口,温阮就说:“吃几块吧,你晚饭都没吃多少,万一等会儿饿晕了,我可不会开这么高级的车。”

宴凌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一块来吃了。

这时他才从贴身的羊绒衫里,掏出一小盒牛奶,递给温阮。

包装袋是温热的。

温阮看了眼这个傻子,又拿出几块饼干,塞进他嘴里。撕下吸管插进牛奶盒,再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等到宴凌舟喝过一大口,他才收回了饼干和牛奶,自己吃起来。

车子再次上路的时候,车厢里有了细小的动静,那是温阮从小盒子里挑出曲奇的窸窣声,是他像个小仓鼠一样,把饼干咬开时的细微脆响,还有吸管在牛奶中发出的声音。

宴凌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这会儿带着的不是温阮,而是小软糖。

山路转来转去,离开拓展基地不久,他就拐上了另一条岔路,去往另一座山。

温阮吃完饼干,把空的饼干盒和牛奶袋打包放好,指了指宴凌舟的车载音响:“你为什么开车都不听歌?”

宴凌舟顿了顿:“我长年在国外,都不知道现在有什么歌。”

“那就听我的歌单好了。”

温阮掏出手机,连上车载蓝牙,一个温柔的女声立刻从音响中飘了出来。

温阮的声音跟着歌声轻哼:“若是月亮还没来,路灯也可照窗台,照着白色的山茶花微微开……”【1】

悠扬的歌声在车厢里飘荡,宴凌舟听了几遍,问:“歌词里是说路灯?”

“对,路灯!”温阮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山路,“月亮照在山茶花上固然美,路灯、车灯照上去也是一样的,不必强求。”

似乎在试图理解这句话,宴凌舟过了一会儿才问:“这,算是你的人生哲学吗?”

“差不多吧,”温阮靠向椅背,“花开的时候,享受那份美好就行,也许等到月亮出来,花已经谢了呢?”

又过了一会儿,宴凌舟在歌声中说:“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觉得,如果要说,总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但没想到是现在。”

谈话突然回到主题,温阮有点意外,但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呢?

或许他该早点告诉宴凌舟他会梦游的,至少给他个心理准备,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斟酌着开口:“其实,我之前也有一点点猜测,毕竟你反常的地方很少,却非常集中。”

宴凌舟果然看了过来:“反常?”

温阮突然有点想笑:“你知道你会梦游吗?”

宴凌舟显然很震惊,但在听过温阮的描述之后,他安静了很久。

“之前在国外,我都是吃药的。”宴凌舟坦承,“每次到了压力大或者情绪出现低落的时候,我就会吃,虽然医生说不该依赖。”

可奇怪的是,从回国那天被偷走药瓶开始,宴凌舟竟然真真切切地把这事给忘了。

就连去南美开启生意的那个月,都没有想过吃药的问题。

他疑惑地盯着前方的山路,在道路平坦的时候看了眼温阮。

温阮:……

还是不要告诉他人工制药的事情吧。

气氛再次回归尴尬,但很快,车速降了下来,宴凌舟所说的地方到了。

温阮以为,这里应该是一个庄园或者小院,因为宴凌舟说,这是他“住过很久的地方。”

但目之所及的,却是一片墓场。

这里是A市的顶级陵园,价格高昂,一般不对民众开放。

而门禁系统在扫描了宴凌舟的车牌后,自动打开了。

落雪的季节里,松柏苍翠,道路两边的路灯感应到车辆的到来,一盏盏亮起,又在车经过后,一点点熄灭。

雪花落下来,虽然现在是夜晚,却并没有阴森的感觉,墓园里极为清净,只是有些寂寥。

车缓缓穿过墓园,来到最里面的院子,需要经过二次门禁。

宴凌舟将车停在了那扇巨大的铁门前,扭头看温阮:“怕吗?”

温阮摇了摇头,解开安全带,把搭在腿上的羽绒服拿起来穿上。

宴凌舟下了车。

“是宴家的私人墓地。”宴凌舟向他伸出手。

大铁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只开了一条缝,宴凌舟拉着温阮进去。

感应灯光亮起。

飘飘洒洒的雪花下,汉白玉做成了可爱的云朵基座,基座之上,是一座水晶雕刻的,等身水晶天使像。

那大约是个三岁的小天使,站在基座上也只比温阮高过一个头。穿着漂亮的迪士尼公主裙,手里还拿着一根小小的魔法棒,小手举起,像要给每个进来的人施以祝福。

可爱的小脸上是快乐的笑,纤长的眼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湿漉漉的,栩栩如生。

宴凌舟站在那尊雕像下,仰头看着小女孩的脸。

雪花从天空中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又融化成水滴。

宴凌舟的目光十分柔和,他伸手,轻轻抹去小天使睫毛和发顶上的雪花,柔声说:“双双,哥哥来了。”

进入一旁的小纪念堂时,温阮突然有种错觉,像是回到了宴凌舟的那间公寓。

智能系统如出一辙,只是环境不同。

纪念堂不算大,只能感应柜里摆放的是各个年代的芭比娃娃,从二十年前到前几天的新款,整整齐齐。

电子蜡烛边的花是新鲜的,包着漂亮的玻璃纸,打着蝴蝶结。

桌子一角放着台小巧的投影仪,大约是用来放小姑娘生前的影像,还是十年前的老型号,边边角角都有些许磨损,可见之前用得很频繁。

宴凌舟正从智能柜的地步搬出地垫和薄毯,见温阮有兴趣,便解释道:“那还是我出国前买的,后来一直没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放出来。”

地垫是彩色的,充满童趣。

宴凌舟铺垫子的时候很认真,边边角角都仔细捋平,用了很长时间。

或许,这并不是完美主义作祟,只是还在犹豫和拖延。

温阮站在墙角,看着他过分认真的动作,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宴凌舟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向温阮伸出手。

等到温阮把手放上来,他牵着他坐到地垫上。

身后的墙上也有垫子,还包了一层薄毯,靠起来很舒服。

宴凌舟依然牵着温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双双是我的亲妹妹,她出生那年,我只有五岁。因为早产,她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的温箱。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都满月了,可还是很小,身高只有40厘米,体重还不到5斤。”

宴凌舟笑了笑:“我当时其实挺害怕的,小婴儿的脑袋都很大,早产儿就更明显,看起来就像个怪异的外星人。”

“她躺在温箱里,似乎很无聊,嘴巴瘪了瘪,看起来快哭了。护士很机械地用小小的奶瓶给她喂奶,她喝得很慢,以至于护士有些不耐烦,所以我问,能不能让我试试。护士让我从温箱的操作孔里伸手进去拿着奶瓶,隔着一层塑胶手套,我小心翼翼地倾斜奶瓶,怕要呛到他。”

他说得很慢,温阮似乎真的能看到那样的画面,一个小小的,只有五岁的男孩,战战兢兢地踮着脚,站在温箱旁,小心地给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喂奶。

“但是我喂到一半,她就不喝了,扭着头吐出了奶嘴。我有点慌,但这时护士来了电话走到了一旁,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捏着奶瓶去吸引她的注意力。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抬起胳膊,抓住了我的手指。”

小婴儿的力量不大,但此刻,他却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和急切。

隔着塑胶手套,两个相同血脉的孩子看到了彼此。

若说先前,妹妹这个词对他而言还只是一个代称,一个符号,到了此刻,感受到手指上轻轻的抓握,她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很快,妹妹就出院了。

“也许你今晚已经听说了,我爷爷其实很想要个女儿。但奶奶去世得早,他也不愿再娶,便只养大了三个儿子。”

宴凌舟依然轻轻摩挲着温阮的手背:“我的大伯二伯生的也都是儿子,今天你应该都见到过了,双双是宴家三代里唯一的女孩,所以家里很宠她,什么都给最好的,她的吃穿用度,连我这个做哥哥的都比不上。”

温阮笑了一下:“你嫉妒吗?”

宴凌舟也跟着他笑了笑:“有什么好嫉妒的,我也想把最好的给她,她本来就是个小天使。”

说到天使,温阮想起了门口的那尊水晶雕像,一想到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他也觉得这么想很正常。

“双双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很乖,很听话,和我的感情也很好。从她回家开始,我就一直带着她玩,等她可以走路以后,就变成了我的小尾巴。”

温阮突然感觉有点担心,因为宴凌舟突然停了下来,寂静的纪念堂里,他听到他略微沉重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双双三岁可以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已经八岁了,上小学三年级。别人家的小孩说到上幼儿园都不怎么乐意,可她不一样,她说她要去,因为这样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坐车出去,再一起坐车回来,我也很开心,每天把她送到幼儿园再去学校,放学也跟司机一起,到幼儿园去接她。”

温阮握着宴凌舟的手攥紧了。

宴凌舟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是的,后来有一天,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