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温阮,之前在家里,我误会你是个贪慕虚荣的小孩,应该是看走了眼。但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非要和我对着干?你为什么这么执着,非要让凌舟和宴家分割呢?”
温阮的目光流连在校园的小树林,缓缓道:“其实并不是我想要宴哥和宴家分割,是他自己早就想要这么做,却没有下决心罢了。”
“为什么?”老人皱起了眉,心烦道,“别用什么直觉、价值来说事,宴凌舟已经二十八岁了,他担得起责任,也明白这个世界运转的道理,你们小年轻们的所谓理想、躺平,别说我,连他都不会接受。”
“我知道,”温阮乖顺地点头,“所以网友们现在一直在说的,是我这个狐狸精迷住了宴哥,想要独占他才让他和家族分割的说法,您想必也是不信的。”
他冲着宴云峰笑了笑:“其实我们都明白,宴哥一直对家族有种想要切割的心,但您也许会说,虽然他的父母对他不好,但宴家有您在,您给了他机会,培养他、信任他,也愿意在今后把宴家交给他,那些跳梁小丑根本不足为惧。而以宴哥的能力,想要拿捏和整治他们更是轻轻松松。这么好的逆袭剧本,他为什么不喜欢?”
老人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冷笑一声,似乎在说,难道真的不是因为你?
温阮低头笑了笑:“不管您信不信,那天我费了好大劲找到那盘录像带,其实事先是不知道内容的,并不是存着要他和宴家分割的心,只是想让他的心里踏实。如果当年真是他的错,我会陪他一起,带着这份对双双的负罪感而生活。当然我的期望其实如录像里所言,他当年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就可以对这段经历释怀。”
“但是我错了。”温阮抬起头,直视宴云峰的眼睛,“宴哥一直耿耿于怀的,并不是和妹妹一起出门导致被绑架,也不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没能救回妹妹的遗憾,因为他知道,这两者对当年的他而言,都是强求。”
“那他为什么……”
“那天去墓园的路上,老管家给我讲了当年的葬礼上,宴哥智退钱显曜,救了宴家的事。您也是因为这件事,将他选作自己的继承人。”
老人缓缓点头,但依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冬日寒冷,连初升的太阳也躲进了云层。
温阮的眼圈渐渐有些发红:“所以宴哥耿耿于怀的,是他利用了妹妹的葬礼,为自己的前程铺路。”
“在他的心里,双双是纯洁的天使,生而无瑕,死亦纯粹,但他,却用她的葬礼,挽救了一个腐朽的家族,让害死她的那 些人再度享受穷奢极欲的生活而毫无反省;虽然无意,但他确实将那场葬礼,变成了自己谋求前程的筹码。”
泪水从温阮的眼中滚滚而下:“宴爷爷,您为什么那么喜欢孙女,不就是觉得在这样的豪门里,男性承受的压力太多,必须要做的龌龊太多,而同样作为血脉延续的女儿,却能轻松快乐、无瑕地度过这一生吗?虽然这或许是不切实际的期待,但人总是会有点期待,对吗?”
“宴爷爷,绑架之后,这几十年里,他一定也总在想,为什么当初获救的不是妹妹。他是宁愿死也想要妹妹能挺过来吧!这二十年,他一直把妹妹背负在肩上,带着她艰难地前行,把快乐都留给妹妹,而自己去品尝痛苦。”
“斯人已去,我们不会忘记她,但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把给妹妹的爱,也多分一些给宴哥呢?爱,并不会越分越少啊。”
熟悉的Emeya驶入停车场,宴凌舟下车,仰头看了眼阳台的方向。
“宴爷爷,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今天我们在老城区有个小聚餐,我先走了。”
温阮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宴云峰鞠了个躬,离开了病房。
良久,宴云峰都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楼下。
等到老管家终于忍不住提醒老人进屋的时候,他才发出一声叹息:“是宴家对不起他们兄妹俩,以后怎么做,就让凌舟自己做决定吧。”
老管家皱着眉:“那宴家……”
“哼,”宴云峰冷笑一声,“那老太太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想要集团,想要我放权,就让他们自己去玩吧。反正凌舟也是我的孙子,有一个孙子过得好,宴家就还在。”
A大附医楼下,宴凌舟弯腰看向后车窗:“您要下来休息一下吗?等会儿去老城区,需要的时间比较长。”
“不用啦,”岳奶奶笑眯眯地看着窗外,“刚才你不是带我逛了一遍校园?该看的都看到啦,知名学府就是不一样,小软在这儿读书,奶奶很放心。倒是你,不上去看看爷爷吗?”
“前几天都在,今天早上也去过了,爷爷的身体没事。不过他老人家还是不怎么待见我,再去一趟我怕他反而会太激动。”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目光一直投向那间病房的阳台。
爷爷那个倔脾气,他磨了好几天才让他同意见温阮一面,也不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
“我来啦——”
活泼的身影突然从大门里跑出,直直奔向Emeya。
早春的阳光照在少年身上,米色的羽绒服散发出温润的光泽。额发被风吹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灿烂的笑眼。
温阮一直冲到车前,却毫不停步,直接撞进宴凌舟的怀里,他巴着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使劲亲了一下。
宴凌舟被他亲得懵了一瞬,这才伸手抹抹他的额头:“怎么这么高兴?都泡出汗了。”
“今天天气好!而且我取得了大胜利!”温阮快乐地说,“校园里的山茶花开了,我从阳台就看见了。你爷爷的身体很好,说话中气十足。而且,他听我把话说完了,没有发脾气哦~”
宴凌舟失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就是你说的大胜利?”
“嗯嗯,我奶奶说了,像你爷爷这样的倔老头,没有当面发脾气就说明把话听进去了。不过不要紧,咱们没必要操心爷爷将来会有什么反应,到时候都交给你就好了。”
“你倒是省事,”宴凌舟点了点他的鼻子,“不是说好要一起面对的吗?”
“是一起啊,”温阮眨眨眼睛,“你在前面面对,我做你背后的男人。”
这下,连车后座的老太太都忍不住了,跟着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周末不堵车,三人很快就到了老城区。
老乡亲的包房里,老张和陈主任正在唠家常,街道主任和博物馆馆长陪坐一旁,岳奶奶一进去,三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陈主任愣愣地看着岳奶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您要找高胜啊!怪不得呢!”
五十多年过去了,再次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岳奶奶不禁百感交集。
老张连忙拉着岳奶奶坐下,给她倒了杯上好的红茶,温声道:“别激动,慢慢聊,慢慢聊。”
等到大家都落座,陈主任这才慢慢开口:“其实那个时候,你们纺织厂的问题,钢厂这边也有耳闻。就连您被他们威胁的事情,后来我们也都知道了一些,但没想到,变化会那么快。”
“那天我才刚起床,就有工人跑来说,头天晚上有人在一间空车间里打架斗殴,据说是钢厂的职工高胜救了纺织厂的一个小姑娘,被别人打击报复。当时我就吓坏了,赶紧跑去厂里。你们不知道,打得那个惨啊,好几个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高胜头上也破了个大口子,正捂着脑袋坐在旁边。”
“我当时就吓得要报警,却被高胜拦住了。就是他,请求我以斗殴的名义向上汇报,做出开除的决定。”
“为什么啊!这人疯了吗?”老张忍不住了。
“当时我也是一头雾水,见义勇为是好同志啊,怎么能这么处理?所以坚持不肯。可后来高胜直接找到了厂长,厂长越过我做出了处分的决定。”
“他竟然是故意的。”岳奶奶喃喃道,“难道是有更大的计划?”
“诶,真让您给说对了。”陈主任激动地站了起来,“一年后,你们纺织厂的案子破了,人都抓了起来,我刚好碰到你们厂的方书记,喏,就是他父亲。”
街道主任忙站了起来:“岳奶奶,我是小方,小时候应该上学路过您家,总能看见漂亮的山茶花,我可喜欢了。”
“陈主任说的事情我也知道一点,其实说穿了也不奇怪,那位高胜,根本不是普通的钢厂工人,而是公安局安排过来的卧底!”
“纺织厂上上下下都有问题,直接安插卧底过去很容易被怀疑,所以,他暂时是以钢厂工人的名义在这一带活动。打架斗殴被开除,只是配合他的行动,在那之后,他成功打入了纺织厂内部,最后一举捣毁了腐败集团。”
“但是听我爸说,他在最后的抓捕行动中受了很重的伤,醒来以后,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不过他的功绩大家都记得,局里还重新给他安排了工作。”
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曲折,博物馆馆长忍不住掏出小本本,奋笔疾书,其他人,则都把目光投向了岳奶奶。
“那您父亲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奶奶小声问。
“不好意思啊老人家,我也是小时候听我爸说过几次,但我爸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原来是这样……”岳奶奶点了点头。
看着大家担心的表情,她笑了笑:“大家别这样啊,人虽然找不到,但我知道他后来没事,也算是安心了。”
席间安静下来,温阮给奶奶续了一杯茶,宴凌舟则沉吟道:“奶奶您也别太过失望,现在知道了高先生的身份,其实就有了寻找的方向。等会儿要来的梁爷爷,当年也是刑警,我再找他和他的同事打听打听。如果这位高先生之后没在保密部门工作,打听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对不起啊老张,我来晚了。”
温阮和宴凌舟相视一笑,正准备介绍,却看见奶奶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惊讶。
梁建中带着梁疏雨推门而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请客的人居然来晚了。”
梁疏雨一迭声地道歉,却在看见岳奶奶的瞬间愣了一下,反倒是梁建中,只是礼貌地向大家点点头,转而和温阮打招呼:“小医生,你好久没到我们社区来了,上次的事情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上次的事情……
温阮也愣在当场。
那日大雨中的钢厂车间,小姑娘被威胁的案情、曾经受过重伤失忆的老刑警……
他的心狂跳着,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由自主地开口:“梁爷爷,您……”
您是高胜吗?
但是,他没能把这个问句说出口。
岳奶奶轻轻拉住他的手,自己上前一步,看着梁建中的眼睛,微笑说:“这段时间,多谢大家照顾我家温阮了,我是他奶奶,我叫岳绣。”
梁建中爽朗地笑了起来:“我叫梁建中,是你家孙子照顾我猜对。哦对了,你家温阮的男朋友,还是我的徒弟呢,说起来,咱们可是一家人!”
“对,”奶奶温柔地点头,“一家人。”
半年后,UFC格斗之夜海市站。
宴凌舟站在八角笼中,上身赤膊,每一道线条都流淌着力量的美感。
汗水顺着沟壑分明的胸肌滑下,在八块如刀刻般的腹肌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裁判高高举起他的右手,汗水与血水在他英俊的脸上交织,聚光灯下,金腰带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全场沸腾,欢呼声如浪潮般席卷而来,但他却在这一刻安静下来,目光穿过刺眼的灯光,直直望向观众席的一角。
温阮就站在那里,轻轻向他挥着手,眼眶泛红,泪水在灯光下闪烁。
那是他最亲爱的宝贝,那个用尽了全力,将他拖出黑暗深渊,让他有勇气再次站在这个赛场上,不为发泄,只为追求搏击的快乐而战。
他举起金腰带,在无数观众的狂热嘶吼中,举向他所在的方向。
“Lu Yan,再次获得金腰带,您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吗?”
雪亮的灯光照在宴凌舟的脸上,他露出一个让观众为之疯狂的笑。
“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UFC的赛事了。”
观众席里传来遗憾的叹息。
“毕竟,在这两年里,我找到了生活的重心。不,应该说,我找到了生命的意义。我感谢综合搏斗,感谢巴西柔术,这些运动曾经拯救了青春期的我,也让我遇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
“我曾经为了发泄对生活的不满而走上MMA的道路,相信很多人也有同样的经历。在困难将你打倒的时候,在黑暗笼罩而来,你觉得毫无出路的时候,请相信,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遇到一个真正让你回归生活的人,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八角笼是我的战场,在搏斗中,我从不认输,但他的怀抱却是唯一让我想认输的地方。”
“这条路,我趟过了,我达成了。他,功不可没。”
“请祝福我们。”
【正文完结】
第73章 if线——假如那时遇到他1 他叫温阮……
“哥哥, 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刚满三岁的双双蜷缩在宴凌舟怀里,手指有点紧张地揪着他的衣角。
对于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而言,她的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了。呼吸也有点急促, 额角处映出细细的淡青色血管。
宴凌舟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去南城旁边的一个小镇, 那里有好玩的温泉。”
双双小小的眉头蹙起, 有点艰难地吸了口气:“是去治病对吧,真的能治好吗?”
宴凌舟不由得看了眼前方的父亲。
今日的出行是早就定下的,但宴昌权昨晚还是没有回家,只是一早赶到私人飞机上, 气得吴令珊不想和他同车。
此刻他正在副驾上呼呼大睡, 根本没法给他任何提示。
宴凌舟很快收回了眼神,冲着妹妹揶揄一笑:“你是不是想偷懒不上学, 所以希望治不好?”
“才不是呢!”小姑娘一下子急了,忙忙地从他怀里坐起来,“我可喜欢上幼儿园了,我就是怕治不好又要请假……”
她撇了撇嘴,眼圈都红了:“才不是偷懒, 哥哥大坏蛋!”
前座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传来宴昌权不耐烦的声音:“凌舟,怎么又在招惹妹妹?”
他回头瞪了宴凌舟一眼,看向双双的时候,立刻和颜悦色:“宝贝别生气,等会儿我们去温泉游泳好不好?很暖和很舒服哦。”
双双噘着嘴点点头, 扭头看着窗外,小手却互相绞着,还有些无精打采。
宴凌舟看了眼她因为激动而暂时变得红晕的小脸,挪到她身后, 双臂环过她的身体,把绞在一起的两只小手分开,握在手心里。
“你看,南城街道上的树好绿,”他凑在双双耳边,和她一起看外面的街道,“我们老师说了,绿色是生命的象征,所以双双一定会好的。”
到南城来过年原本根本不可能。
年中的时候,因为旧情人的一句话,宴昌权随便投了点钱给这座南城小镇做开发,没想到被当作了救命稻草,促成了这个项目的成功。
今年是小镇修整营业的第一年,镇长说了好多回要他们过来过年,体验一下当地的民俗和温泉。
而年前老爷子受邀去了欧洲,却在那边发现了新的投资机会,要调研而不得不错过新年。而双双今年情况不大好,医生本就建议冬季去南方城市,找个温暖湿润的地方待着,最好能接接地气。
因此镇长再次托情人来表示感谢的时候,宴昌权干脆应了下来。
倒不是为了小镇,只是那旧情人许久不见,他心里还真有点痒痒。
到达小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镇长的住所是镇上的一所老宅,还是几百年前的老建筑,古色古香。
“哥哥,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啊?”
“我也是第一次来呢,但这里一定很好玩。”
宴凌舟牵着双双的小手,配合着她的步伐慢慢走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周围的古建筑,想要找到点好玩的东西安慰妹妹。
“砰——啪!”
一声炸响在不远处惊起,宴凌舟的手一抖,快速将双双抱进怀里。
可接下来,却是一阵激烈的锣鼓声。
“咚咚锵——咚咚锵——”一片桃红柳绿闪过,一行人已被秧歌队包围。
宴凌舟紧紧抱着双双,冷脸看向周围扭动的人群,和那一张张被涂成戏曲人物的脸。
“欢迎欢迎!今天真是贵客临门啊!”
老宅就在眼前,此刻主门大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迎了上来。
“哎呀宴总好福气,儿女双全。不愧是宴家的小公子,小绅士似的,小姑娘也可爱……”
镇长的声音洪亮,几乎盖过了锣鼓的声音,脸色颇为得意:“怎么样宴总,还是咱们这儿的年味足吧!这是我专门请来的民俗表演队,欢迎您一家的到来。
原来是欢迎仪式。
宴凌舟微微松了口气,拍拍怀里的双双:“别怕,是演出。”
小姑娘的脸被吓得煞白,在哥哥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敢探出头来。
锣鼓喧天,宴氏夫妇在短暂的惊讶后露出笑脸,熟练地应酬着。
妹妹被母亲抱去,宴凌舟被按在一张靠边的太师椅上,赵先生热情地介绍着当地的民俗。
秧歌队散去,舞狮表演又开始了。
难得如此热闹,小镇的居民渐渐聚集起来,围在老宅前的小广场边。
舞狮到精彩处,便有人大声叫好,赵先生更是得意。
宴凌舟皱了皱眉头。
太吵了。
他探头看了眼妹妹,民俗表演虽然热闹,双双却依然有些无精打采的,大眼睛时不时地转向他这边,却被妈妈抱得紧紧的,有些无奈。
宴凌舟转回头坐正了些。
好……尴尬。
周围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除了看表演,他们这一行人也变成了大家好奇的目标。
虽然是坐在观赏者的位置上,但又何尝不是在被别人观赏?
那些或惊讶、或欣赏、或嫉妒的表情和议论,让他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等到舞狮结束,龙灯又登上了舞台。
宴凌舟有些不耐地动了动。
突然,他的脚踝一紧。
八岁的孩子坐在高大的太师椅上,双脚悬空着,无处着力。
此刻却像是被人抓住,几乎将他扯下椅子。
宴凌舟慌忙抓了把椅子的扶手,探头去看。
对上他目光的,却是一张胖嘟嘟的笑脸。
那是个不满一岁的小婴儿,膝盖、胸前都灰扑扑的,此刻正扬着两只脏兮兮又短胖的手臂,抱住了他的左脚。
对上他的目光,小婴儿竟然笑了笑,露出只长了两对玉米粒的牙床。
接着,像是看到了什么珍馐美味一般,那张淌着口水的小嘴,直直向他那只Berluti手工皮鞋的鞋带啃去。
“别吃,好脏!”
一旁传来双双的叫声,小姑娘终于从妈妈怀里挣扎出来,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小婴儿被她吓了一跳,抬起头,玉米粒般的牙齿磨了磨宴凌舟的手指。
力道不重,有点痒痒的。
“原来咬的是哥哥的手啊,我还以为他要去咬鞋子。”
刚才电光石火的一瞬,宴凌舟只来得及伸手过去,却来不及拨开这孩子的小脑袋,手指就像是送上去似的,代替了鞋带,被那两对小门牙精准捕捉。
此刻,指节被小家伙的口水濡湿,凉飕飕的。他为了不伤到对方,还艰难地弯着腰,整个人摇摇欲坠。
“哈哈哈哈哈,哥哥你这样好好玩。”
双双开心地看着哥哥无奈的表情,今天第一次欢笑出声。
她冲到了两人身边,一把抱住小婴儿:“好啦好啦你别咬我哥哥了,我这里有糖给你吃。”
双双从口袋里翻出一根奶酪棒,在婴儿面前晃了晃,引得他松了口,这才掏出一块柔软的手帕,帮他把嘴边的口水擦掉。
“虎”口脱险,宴凌舟倒顾不得擦手,赶紧从双双手里拿过那根奶酪棒,小心喂到婴儿口边:“他这么小还不会吃糖,小心戳到他。”
他们旁边的观众席上,赵先生热情洋溢的解说声戛然而止,连锣鼓声似乎都静了一瞬,在座的大人们都看了过来。
两个孩子却毫无所觉。
热闹的舞狮舞龙被他们完全丢在一旁,宴凌舟也从太师椅上溜了下来,两人蹲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目不转睛地喂小婴儿吃东西。
“不愧是宴家的孩子,这么有爱心!”镇长立刻转了话题,见缝插针地恭维,“真不愧和宴总一脉相承,宽厚仁爱,我们镇也是因为宴总的爱心才重新焕发生机的嘛!”
吴令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火,又瞬间柔和了脸色,冲着赵先生嫣然一笑:“那当然,您可要给宴总多介绍介绍,他最喜欢南方民俗文化了。”
镇长大喜:“那是当然,我这就去把南城有名的民俗专家请来,陪宴总聊个够!”
宴昌权暗暗瞪了妻子一眼,冲镇长摆摆手:“不必不必,劳师动众的多不好……”
“没事没事!”
镇长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小镇第二期开发的经费还没落实,只要讨好了这位大金主,从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出来,他可就不用再四处去拉投资了。
但这大过年的,到哪儿去找民俗专家?
顺着宴氏夫妇的目光,他再次看向那三个孩子,突然,他计上心来:“哎呀我怎么给忘了,那个小孩子的爸爸,就是我们镇上最有文化的老师,对我们这儿的历史和民俗都了解得不得了。”
他忽地一声站了起来,冲着围观的人群喊了声:“温老师呢?怎么没见到人?”
围观的镇民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在呢在呢,温老师,快把你儿子抱回去,小心被人家带走了!”
“哈哈哈哈,小软每天都被偷来偷去,温老师早习惯了,难得今天没被张姨、李婶抢,还能跟小孩玩。”
就在距离三个孩子最近的人群里,走出来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镇长连忙过来拉人。
宴昌权有点尴尬,他本就是为了会老情人而来,被这么一安排,还能干什么?
温砚修不卑不亢地向镇长打了个招呼,不露痕迹地避过镇长的动作,笑道:“小镇的那些历史民俗,不是都刻成了碑,做成了博物馆?哪里需要我来画蛇添足,宴总多逛逛古镇,印象反而更深刻些。”
他笑容清淡,话语中却有强大的说服力,镇长再一转念,也明白了过来,忙转了话题,向宴家夫妇推销起了温泉。
这次则是对着吴令珊,说了好多美容养颜的功效。
三言两语摆脱了麻烦,温砚修宠溺地看向玩得一身灰的三个孩子,走过去蹲在他们身旁。
“谢谢你们陪小软玩,”他微笑着,“也欢迎你们来小镇。”
双双有点羞涩地抬起眼,冲着温砚修笑了笑,接着,扯了扯宴凌舟的衣袖。
这是……有话要说?
温砚修的目光迅速从兄妹俩脸上掠过,耐心地等待着。
“哥哥,你说,快说呀。”双双有点沉不住气,小手去推宴凌舟。
宴凌舟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无奈,他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彬彬有礼:“温老师您好,我妹妹很喜欢您家的宝宝,想邀请你们和我们一起泡温泉可以吗?”
温砚修却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他还太小了,不能泡温泉。”
听到拒绝,两个孩子肉眼可见地变得沮丧,宴凌舟依然礼貌道谢,又轻轻拍了拍双双的肩膀。
小女孩却依然不死心:“那我就在这儿陪他玩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温砚修笑了,“我们每天都会过来这里的小广场上晒太阳,你们有时间,也可以一起来玩。”
“哦耶~”双双开心地去看宴凌舟,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小脸蛋,“叔叔他叫什么名字啊?”
温砚修温柔地笑着,对上小婴儿明亮的目光:“他叫温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