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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母后的死真的与他们有关,我会把他们交给你处置。”

“可是我的母后再也回不来了……”

谢玉庭把她抱得更紧:“别难过,你还有其他亲人。”

姜月萤眼睫低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滴泪悄然滑落。

可是你不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安宜公主,亲生父亲根本不爱我,孪生姐姐不认我,什么亲人,早就没有亲人了……

就连公主的身份,也只是为了充当别人的一颗棋子。

谢玉庭忽然亲了亲她的耳朵,说道:“不要做姜国的公主了,只做我的阿萤。”

“我来做你最亲的人,好不好?”

第46章 姜国怎么任由梁国太子亲她?!……

风雪兼程,赶在年关之前,梁国队伍抵达南姜。

姜月萤掀开车帘往外看,目光朝上,威严雄伟的城门高高矗立,细碎的雪覆盖其上,显得每一块砖石都空洞迷蒙。

离开数月,恍然梦一场。

上一回面对这堵城墙,还是出嫁时百官相送。

分明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却没有半分思乡之情,甚至不愿踏入一步。

毕竟,这里没有人牵念她。

南武城门大开,车队浩浩荡荡进入南姜地界,主街两侧早已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伸头踮脚,对安宜公主省亲好奇不已。

姜月萤重新拉紧车帘,挡住外面的细雪,却挡不住百姓的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了吗,北梁太子陪着安宜公主回来省亲,这大老远的也不嫌麻烦。”

“我还是比较纳闷儿这俩居然真的能过日子,咋没打起来?”

“北梁太子就是吃喝玩乐的败家子,不一定打得过公主,再说了,人家可是联姻,真打起来影响两国和睦,哪能随意任性。”

“估计天天关起房门吵架。”

“就算面上相敬如宾,没必要陪着来省亲吧?”

“可能梁国太子想顺便来游山玩水。”

“你们就知道瞎猜,我还说人家看对眼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掉我的大牙。”

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姜月萤贴着车窗听得断断续续,谢玉庭耳力极佳,一字不落全部听得一清二楚。

谢玉庭长长叹气:“小公主,他们说咱俩天天关起房门吵架。”

姜月萤顿了顿:“那不然呢?”

“难道不是关起房门亲热?”谢玉庭蹭到她身边,“百姓对我们误会极深,得想法子解释解释,不然我要委屈死了。”

“……”

这种事怎么解释,出去大喊我们夫妻感情和顺?

姜月萤才不在乎外人如何看,更懒得解释一切,更何况……她和谢玉庭也不算夫妻感情多好呀。

不就是最近多亲了几口嘛……

谢玉庭看出她的犹疑,嘴角瞬间耷拉下来,埋怨道:“你不在乎孤。”

“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不管,陪我出去。”

姜月萤不解:“出去有用?”

谢玉庭莞尔,命令驾车的车夫停车,拉着她的手就走,姜月萤来不及反应,晕晕乎乎就被这家伙拽下了车。

二人手牵手一下车,周围的百姓顿时鸦雀无声,瞪大眼珠子瞅着他们,仿佛看见什么稀世奇景。

卖糖葫芦的小贩立马捂住嘴巴,惊慌失色,心想不会吧,难不成安宜公主听见了议论声,打算出来处置他们?

捏陶罐的老翁微微眯眼,视线凝聚在他们手上,抬起头若有所思。

围在一处唠嗑的几人更是惊讶,先是被梁国太子的容貌惊艳得不轻,又被两人亲密的姿态吓得目瞪口呆。

谁知这只是开始,后面看到的一切更加离谱,甚至让人怀疑安宜公主被掉了包。

只见谢玉庭一袭翠蓝广袖锦袍,肩头罩着深色大氅,一双修长如玉的手伸出,轻而易举抱住了姜月萤的腰,一抬手腕,把人抱上了骏马。

姜月萤一片茫然,下意识握住缰绳,赶紧扭头去瞅他。

谢玉庭笑眯眯的,紧跟着翻身上马,双臂从她身后圈住细腰,接过手里的缰绳,温热胸膛与少女单薄的脊背相贴,以一个占有欲十足的姿态,把她牢牢锁进怀抱。

炙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姜月萤听见周围倒抽凉气的声音。

似乎不敢相信看到的画面。

心里莫名涌上难言的情绪,她没有故意怪谢玉庭多事,也没有摆出不满的神情,反而昂首挺胸,抬高了头颅。

谢玉庭在她耳畔低声问:“冷不冷?”

怀抱过于温热,凝聚在她身上的目光更是灼热,令人早已感受不到凛冬的寒气。

和他在一起,从来没有感觉到冷。

“不冷。”她实话实说。

“冷的话就往我怀里钻,”谢玉庭含笑调侃,“顺便还能遮一遮你羞红的小脸。”

什么意思,她的脸红了?

姜月萤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摸了摸,不烫啊……

“你胡说,我的脸没红。”

谢玉庭倏地垂首,往她耳朵尖轻啄一口。

比雪花轻盈的吻烫得惊人。

“现在红了。”他笑吟吟。

简直无耻,姜月萤噘起嘴巴。

围观百姓把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情颇为跌宕起伏,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震撼万分,再到最后不敢继续窥视的难为情,一次比一次瞪得眼睛大。

谁能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何事,他们跋扈残暴的安宜公主为何看上去有点乖巧?

怎么任由梁国太子亲她?!

是她疯了还是大家伙儿的眼睛瞎了?

碎雪如星子落在发梢,一片素白雪色中,男人轻夹马腹,赤红骏马甩动鬃毛,驼着他们朝姜国皇宫进发。

片刻,来到姜国皇宫的宫门前。

为了显示重视梁国使者,姜帝派出朝廷重臣在此等候,乌泱泱站了一圈人,低头窃窃私语。

“梁国太子闲着没事来咱们南姜做什么,总不能是打了胜仗来耀武扬威吧?”

“凭什么拿他们当祖宗供着,不过是个公主省亲,把丞相都派出来吹冷风,真没骨气。”

“都什么时候了还骨气呢,有本事你去替那些武将打仗啊,输家就该有个输家的样子,迎接个人罢了,可把你委屈死了。”

“要我说就是之前那些武将没用,你看这回和越国打仗,安阳侯不就大获全胜?”

年迈的丞相满头苍白,迎风而立,皱着眉头朝后瞥百官一眼,不虞之色挂在满是皱纹的脸上。

看懂眼色的礼部尚书轻咳一声,转身训斥。

“你们快住口吧,生怕两国打不起来啊。”

百官勉强收敛,转而聊起旁的。

“别打岔,没人关心梁国太子为啥来这里吗?”

“嘁,一个快被废的太子罢了,嘚瑟不了几天喽。”年轻官员低声嗤笑,“到时候弄不巧还得让人陪葬呢,安宜公主横行霸道多年,可算是得到报应了。”

“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你就等死吧。”

“陛下现在对新女儿宠得很,我看他都快把嫁出去的安宜公主忘了。”

“唉,陛下可能只是觉得亏欠安乐公主。”

“谁说不是呢,小女儿金枝玉叶,享尽荣华富贵,大女儿却连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也不知道这些年该有多委屈。”

一个官员摇摇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若是一早就昭告天下,弄不巧现在去梁国联姻的人就是安乐公主了。”

众人皆认同此说法,连连点头。

当初姜国战败,联姻势在必行,但皇帝只有安宜公主一个女儿,因此只能委屈她出嫁。

倘若当年就昭告天下生的是孪生姐妹,那么姜国就会有两位公主,依照长幼来看,自然是先嫁长姐。

所以说,虽然安乐公主这些年过得没名没分,但至少避免了嫁给梁国的纨绔太子,毕竟众人皆知谢玉庭的储君之位迟早被废,嫁过去就是死路一条。

安乐公主也算是因祸得福。

至于安宜公主,百官对她并没有同情,她手上的杀孽太多,如今的遭遇不过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罢了。

议论间,梁国的车马浩荡而来。

饶是他们见过不少奢靡盛会,仍旧被梁国仪仗队伍震得不轻。

最先传来的是欢快的丝竹管弦,空灵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

出门必定带一帮乐师随行,是梁国太子谢玉庭到来无疑。

他们伸长脖颈,欲图看得清晰。

“别挤别挤,让我瞅一眼。”

飞舞的雪花中,最前方宝马良驹开道,每匹马神采奕奕,头顶罩锦绣绸花,背佩戴鎏金马鞍,马蹄矫健有力,踏起碎雪飘飘。

马车的车身由紫檀木雕刻而成,车顶玉石覆盖,悬挂价值千金的流苏,两侧安放琉璃宫灯,车帘云锦织就,扑面而来的贵气奢靡,将身后风雪衬得黯然失色。

然而最令人震惊并非车队的华丽,而是正中央的一匹赤红骏马,气势如虹。

马背上有一姿容无双的少女,香腮胜雪,唇若朱砂,而她身后的男子眉眼如玉,风华绝代,扬起眉梢的模样尽显风流。

两人皆是容冠天下之人,紧紧相拥在一起,任谁都要感叹一句: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百官目瞪口呆,没看错吧,那少女竟是安宜公主?!

那另一位岂不就是梁国太子谢玉庭?

他们纷纷擦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否则怎么会看到向来眼高于顶的安宜公主,老老实实与男人共乘一骑,还一副亲密的模样。

就算是两人已经成亲,不应该整日里鸡飞狗跳吗?现在看来,怎么会有一丝诡异的和睦……

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没愣多久,梁国车队已至宫门。

百官连忙堆叠笑意,迎接他们到来。

这群人目光灼灼,恨不得在谢玉庭和姜月萤身上烫出洞,每个人都抓心挠肝,想知道到底发生何事,这两个混世魔头为何如此亲密?

被他们盯得汗毛直竖,姜月萤想起自己还在伪装安宜公主,立马抬高下巴,眼神轻蔑,语气凶狠至极。

“盯着本宫看什么看!”

官员们连忙告罪,暗暗腹诽:呵,果然还是熟悉的安宜公主,忒暴躁。

谢玉庭笑吟吟:“外面冻死了,快开门。”

丞相命令侍卫大敞宫门,谢玉庭也没跟他们客气,骑着马搂着姜月萤,优哉游哉步入皇宫。

“有劳诸位了。”他嗓音轻快,策马而去。

为首的姜国丞相已经傻了,不是,皇宫里不能骑马啊!

无礼,无礼至极!

好在梁国的车队没有贸然进宫,选择停在宫门口,随行官员下马与姜国官员见礼。

如此情形,两国官员都很尴尬,谁能想到谢玉庭和姜月萤就这么大摇大摆骑马进去了?

不论在梁国还是姜国,骑马入宫都不合规矩,奈何无人敢拦这俩祖宗。

行走在宫道上,姜月萤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抬头:“皇宫内应乘坐步辇,不能骑马。”

“孤像是守规矩的人?”谢玉庭挑眉。

“你有点太嚣张了,”姜月萤有点无奈,“再说了,你认路吗?”

其实她没有真的责怪谢玉庭,只是随口感叹一句,这家伙装无赖真是天衣无缝,简直像个天生的纨绔。

至于姜国的宫规,本就形同虚设,当年真正的安宜公主可从来没遵守过规矩。

他们不遵守也罢。

“听闻你父皇摆了接风宴,估计会在姜国皇宫的麟德殿举办,咱们朝人多的地方走就能找到。”

“……”

你还挺机灵,她扁扁嘴巴。

“驾。”

一阵细微风吹过,雪花落衣摆。

麟德殿,盛宴琳琅。

姜帝姜馗高坐正北御座,神情严肃,看不出对爱女回家省亲的万分期盼。

众官早已到齐,就连梁国的使者都已经落座,唯独不见这场接风洗尘宴会的两位主人公。

身旁的老太监对着姜帝耳语几句,讲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姜帝眉头紧锁,好半天才重新舒展。

“派个人去宫里找。”姜帝说。

老太监正要领命,大殿门外一男一女两道身影走近,踏入殿门的瞬间,抖

落一身雪碴,紧接着阔步而来。

二人出现可谓万人瞩目,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们身上。

姜月萤深吸一口气,努力忽视周围的目光,遥遥抬眸,与姜帝四目相对。

父女视线交织的那一刹,没有半分温情可言。

姜帝脸上浮起一抹笑,虚假且敷衍,此时此刻,她本就沉寂的心泼上一盆凉水,将要结冰。

这时,谢玉庭握住姜月萤微凉的小手,率先冲着姜帝开口。

“哎呀,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他嘴上恭谨,实则面上写满漫不经心,笑眯眯盯着姜国皇帝。

第47章 猫咪谢玉庭,我饶不了你!

姜帝微微眯眼,看向自己这个混不吝的女婿。

单论皮囊,谢玉庭生了一副极为蛊惑人心的容颜,眉目如水墨画,鼻梁高挺,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的时候仿若四月灼灼桃花,令人目眩神迷。

看似极为聪明的脸,奈何本人实在是没脑子,换句话说,白瞎了好皮囊。

姜帝对他吊儿郎当的态度略有不满,但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并没有嫁给他,瞬间心情愉悦不少。

又不是真的女婿,应付应付也罢。

“久闻贤婿乃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真出类拔萃,不同凡响。”姜帝端着笑。

此言一出,宴席底下的大臣们一愣一愣的,险些憋笑没把自己憋死。

果然是能做皇帝的人,虚伪之词张口就来,连谢玉庭这种废物都能夸得出口。

“岳父大人叫我名字就好。”他仍旧笑吟吟。

姜帝内心嘲讽,整天一副傻乐的样子,难怪与帝位无缘。

“儿臣见过父皇。”

清灵的嗓音响起,姜帝这才扭头注意到姜月萤。

她一袭缃色罗裙,紫槿色暗花披袄,发髻间斜插着三枚桂花发钗,碎发如绒毛,乌黑的眼珠如同烟墨,亭亭玉立眼前。

姜月萤很自然地向他行礼,眼神波澜不惊,不见半丝惶恐与紧张,与初次相见之时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姜帝很难相信一个人在短短几个月内能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初见姜月萤的时候,她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说话时会发抖,眼底满是倔强与执拗。

可现在的她,变淡了许多。

像是放下了什么执念已久的东西。

姜帝表现得热切,一把拉住她的手:“乖女儿,可算回家了。”

“有劳父皇挂念,儿臣在梁国一切安好,玉庭也待我体贴。”

“如此便好,自从你走后,朕整日茶饭不思,生怕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姜帝深眉蹙起,“看到你无恙,朕总算可以安心了。”

姜月萤轻轻叹息,装作喉头哽咽。

两人皆是眼眶泛红,好似真的无比牵绊对方,令底下的官员不禁感叹,这对狠心肠的父女也就对彼此还有那么点良心。

“岳父大人,怎么不见安乐公主?”谢玉庭突然插话,打断他们的“真情流露”。

姜帝一愣,说道:“每年落雪之时,苏陵湖呈现人间盛景,宝珍贪玩,带着人赏雪去了,天寒雪滑,估计过了年才会回来。”

谢玉庭摸了摸下巴:“看来岳父大人很是珍爱安乐公主,一听名字就知道。”

“那是自然,两个女儿都是朕的掌上明珠,”姜帝看向姜月萤,“玥瑛的名字也是朕精挑细选而来,如珠如玉,蕴含朕对她的期望祝福。”

姜月萤突然感到悲哀。

什么宝珍,什么玥瑛,不都是姐姐的名字吗。

她浑身冰凉,默默抽回了自己的手,不想跟所谓的父皇再有任何接触。

谢玉庭笑呵呵对着姜帝说:“是吗,可是我更喜欢她的乳名。”

这回姜帝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迷茫,皱着眉头看向姜月萤。

“岳父大人贵人多忘事,不会连自己女儿的乳名都忘了吧?”

姜帝强装镇静:“玥瑛都已嫁人,再叫乳名显得不稳重。”

“是吗,可是我很喜欢阿萤的乳名,既然岳父大人不愿叫,以后就只有我能叫了。”谢玉庭把姜月萤揽进怀里,握住她凉意浸染的手,源源不断的热量传来。

一瞬间,身上的寒意消融在他的怀抱中。

姜月萤呆呆看向他,酸涩的暖流冲刷心脏,眼底起了一层薄雾。

突然发现,谢玉庭从来没有叫过她姜玥瑛,不是喊小公主就是阿萤,虽然知道只是巧合,但她很喜欢,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把她当做过安宜公主。

听到他说喜欢阿萤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竟产生了一股冲动,想要凑上去吻他。

可恶的谢玉庭,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闻言,姜帝不愿多聊,示意他们入座。

歌舞乐伎翩翩而至,伴随热闹的乐曲,水袖高高抛起,露出一张张娇媚的面容,看得宾客如痴如醉。

谢玉庭牵着姜月萤的手入席,整个宴席间,时不时伏在她耳畔说笑,逗得她又羞又恼。

姜月萤为了保持安宜公主的倨傲,在谢玉庭逗弄过分的时候,会往他手上拍一巴掌,在外人看来有点凶,实则根本没用劲儿。

许多官员抬头偷瞄梁国太子,心里百般疑惑,不都说谢玉庭成天花天酒地,流连温柔乡吗,怎么对满殿美艳的乐伎舞女无动于衷?

对舞女不感兴趣就罢了,还一直凑在安宜公主身边,一副献殷勤的模样,再想到今日二人共乘一骑的亲密之态,众人惊疑不定。

不是吧,这俩人来真的?

不会真的对彼此动心了吧。

那岂不是祸害凑一对?

姜帝不好对梁国太子过于怠慢,毕竟两国的地位摆在那里,真起冲突姜国必定讨不了好。

他时不时关切谢玉庭几句,然而谢玉庭不甚领情,话里话外总喜欢给姜帝挑刺,一会儿嫌弃宴席的菜太咸,一会儿说姜帝白头发多,偏偏面上还是一副无辜的愚蠢模样。

姜帝被他堵得烦躁,还不能动怒,转念一想,还好这个混账没娶他的女儿,心下又宽慰不少。

接风宴结束,姜帝命人给二人安排了一座偏远的宫殿作为临时寝宫,巴不得离他们越远越好。

回朝阳殿的路上,谢玉庭问领路的小太监:“你们公主之前的寝宫不住了?”

小太监低声回话:“回禀殿下,安宜公主的寝宫如今是安乐公主在住。”

谢玉庭噗嗤一声笑出来:“呦,看不出来你们姜国还挺会精打细算。”

小太监一头雾水,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

姜月萤不以为然,安宜公主的寝宫修建得十分奢华,与皇帝的寝宫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她这个便宜妹妹住。

幸好不用住她的寝宫,否则进去以后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只会惹人怀疑。

比起姜帝假惺惺的态度,姜月萤更在意谢玉庭的想法,她总觉得今日这家伙说话甚是古怪,就像是在有意针对姜帝,半点面子不给他。

就算要装纨绔不羁,也不可能句句不饶人,上回见到谢玉庭这般表现,还是在四皇子谢禹樊的生辰宴。

谢禹樊得罪了谢玉庭,故而他把矛头指向他,可是初来乍到,姜帝应该没惹到谢玉庭吧?

她想问一问,又怕是自己多心。

“想什么呢,如此专注?”

“没什么……”姜月萤摇头,随口问了句“你吃饱了吗?”

“没有,”谢玉庭又腻了上来,手掌贴住她的腰不放,“没吃饱,还想吃。”

姜月萤讶异:“方才你吃得不少呀。”

“不想吃菜……”

“那你想吃什么?”

谢玉庭眼睛亮晶晶,蕴含星辰,指尖轻点她的唇瓣:“想吃这儿。”

霎时,姜月萤白皙的面颊红透,好似火烧云。

慌张避开对方灼热的视线,凶巴巴说:“不许在

外面耍流氓!”

“那咱们回家再耍。”谢玉庭从善如流。

闻言,她的脸皮更加滚烫。

“嗷呜——”清越小狼叫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两人齐齐回头,看见漆漆泪汪汪地追了上来,一口咬住谢玉庭的衣摆,满眼都是控诉。

姜月萤一怔,猛然想起他们好像把漆漆丢在了车厢里……

这小家伙怎么追到这里的?

“嗷呜嗷呜……”

小狼委屈死了,咬完谢玉庭的衣摆,扭头又去扒拉姜月萤的裙子,气得眼睛圆溜溜,倘若会说人话,估摸这会儿已经开骂了。

姜月萤连忙弯腰把它抱起来,揉揉小狼脑袋,轻声安慰:“对不起,把你忘了。”

话刚落,一个更委屈的脑袋凑了上来,学着小狼的模样:“你对漆漆这么温柔,对我就凶,孤生气了。”

谢玉庭随手搓了搓小狼耳朵。

“它还小,你也小吗?”姜月萤忍俊不禁。

谢玉庭思索片刻,认真道:“孤不小。”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姜月萤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天色昏沉,阴云密布天幕,怕是今夜有一场暴雪。

加快脚步,往朝阳殿走。

途径御花园,怀里的小狼突然竖起耳朵,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花丛。

姜月萤停步,随之望过去,只能看见乌漆嘛黑一片枯枝败叶。

什么意思,想下去打滚儿?

漆漆叫了声,那堆枯叶忽而动了动,好像里面藏着活物。

姜月萤下意识一抖,谢玉庭拉住她的手,一同朝花丛走过去。

他俯身蹲下,用手扒拉开冰凉的枯草叶子,突然,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小爪子搭上他的手腕,紧接着,一只瘦弱憔悴的小黑猫钻出来。

它身上的猫毛七零八落,看着脏兮兮的,用尽全身力气钻出来,在看见姜月萤的那一刻,弱弱叫了声:“喵……”

姜月萤的眼泪瞬间填满眼眶。

这只黑色小猫偶然一日误入冷宫,饿得瘦巴巴的,姜月萤好心给了它一口吃的,从此以后,这只小猫总会在冷宫陪伴她,给她孤寂无望的日子带来一丝慰藉。

后来,小黑猫有段日子不来冷宫,她以为它寻到了更好的主子,却听说它落在了安宜公主姜玥瑛的手里,成了公主的猫。

离宫那日她见过它一次,奈何没有能力带它一起离开姜国。

怎么被折磨成这般模样了……

漆漆从姜月萤怀里跳出去,低头叼住小黑猫,带回了她的怀抱。

姜月萤收紧手臂,抚摸两个小家伙。

“这只小猫你认得?”谢玉庭问。

姜月萤点点头:“嗯,当时没来得及带它走。”

谢玉庭颔首:“那我们把它带回梁国。”

小黑猫似乎听懂了二人的对话,抬起瘦弱的小脑袋,低声喵喵叫。

漆漆抬起爪子,替小猫遮住了天上落下的细雪,用自己的皮毛为它取暖。

“咱家漆漆真是懂事,还会照顾小猫呢。”谢玉庭感叹。

姜月萤很是高兴,没想到小猫能够失而复得,小家伙受了这么多苦,回去得把它养胖点。

“走吧。”

谢玉庭忽然一笑,把少女打横抱起,姜月萤傻呆呆望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脚底是柔软雪地,谢玉庭步伐极快,抱着她飞一般穿过御花园。

小猫蜷缩在小狼爪子底下,小狼窝在姜月萤怀里,而姜月萤被谢玉庭箍在怀抱中。

她抬头瞅瞅男人线条流畅的下颌,又低头瞧瞧两只依偎的小家伙,这般滑稽的场景,莫名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

雪簌簌下,留下缥缈的身影。

雪地一串长长的脚印。

回到寝宫,姜月萤给小黑猫搭了个窝,漆漆自告奋勇守在旁边,小猫为了报答小狼,舔了舔它的狼耳朵。

安顿好两个小家伙,姜月萤心情大好,哪怕谢玉庭咬住她的耳朵,都没有推开他。

耳廓瞬间霞红,姜月萤有点不自在:“你干什么呢……”

“孤没吃饱,”谢玉庭厚脸皮的功夫见涨,“给我啃两口,好不好?”

“我是人,不能吃。”

“你不是。”

“!”姜月萤噘起嘴巴,“你骂我不是人?”

谢玉庭笑得促狭:“你是一只炸毛的小鸟。”

“……”哼。

她狠狠扭头,一个吻落在颈侧。

酥麻的触感炸开,她又狠狠把头扭了回来,结果被等待时机的谢玉庭吻个正着。

她眼睛瞪得圆溜溜,怎么也推不开偷袭的家伙。

谢玉庭咬住软嫩的唇瓣,一把托住少女的屁股,将她抱了起来。姜月萤重心不稳,下意识双手环住男人脖颈,双腿夹在他劲瘦有力的腰间。

“嗯……”她逃无可逃,被这个姿势羞得双颊滴血,偏偏嘴唇被人占据,说不出半个字,只能可怜巴巴呜咽。

得寸进尺的家伙,太过分了……

她气得反击,狠狠咬他一口,谢玉庭立马松口,笑得得意忘形。

“吃饱了。”

他一路抱着她上榻,轻轻丢在软被之上。

重获自由后,姜月萤一脑袋扎进被窝里,埋头如同鸵鸟,裸露在外的后颈绯红一片,烧到薄衫内侧。

逃避片刻,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怂,暗搓搓放狠话:“谢玉庭,我饶不了你!”

谢玉庭蹬掉长靴,转身上榻,懒洋洋躺平,语调揶揄:“随时恭候小公主来教训我。”

……

在姜国皇宫住了几日,不觉已至除夕。

姜国与梁国过年的习俗几乎没有差别,宫内处处张灯结彩,火红色的灯笼福字遍布每一个角落,红与雪交织,为清冷的宫殿增添热闹的气氛。

自从乳娘过世后,姜月萤就没过过年,一个人孤零零吃饺子,没意思得很。

往年这个时候姜帝会独自前往皇后的寝宫,对着她的牌位孤坐一宿,守岁到天明。

今年也不例外。

有时候,姜月萤会觉得姜帝很可怜,空置后宫,守着偌大的皇城,怀念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因此只能把所有宠爱给他们的孩子,也就是安宜公主。

倘若她不是他们的另一个女儿,估计也会感动于帝王的痴心。

可她做错了什么呢,因为晚一步出生,就成了克死生母的扫把星,这些年的苦难挣扎,从来没人可怜她。

在冷宫的日子,她期盼过,埋怨过,怨恨过,替姐姐出嫁那日,伤心欲绝过。

现在想来,她好像不在乎了。

那些深刻的记忆仿若云烟消散,再激不起心湖的半点涟漪,如今她只想赶紧过完年,和谢玉庭一起回梁国。

其实她也想去祭拜自己的母后,奈何没有皇帝的准许,谁都不能迈入皇后寝宫。

青戈为她煮了一壶热茶,姜月萤捧着茶盏,目光悠远沉静。

嘎吱,门扉轻敞。

谢玉庭摇着扇子进门,带来一个消息。

“安阳侯凯旋归来,十分思念你,已经请了旨来见你。”

姜月萤怔住,安阳侯……是她的舅舅。

第48章 舅舅你喜欢谢玉庭吗?

听到安阳侯的瞬间,姜月萤直接痴呆在了原地。

安阳侯是母后的亲弟弟,从十岁开始就上战场杀敌,后来受了重伤,已经多年未出征。

几个月前姜国与越国起冲突,战争一触即发,没有将领愿意出战,最后是安阳侯率兵前往边境,挽救颓败的局势,反败为胜。

捷报传回姜国,姜帝命他即刻还朝,给予封赏。

算算日子,的确该回来了。

而谢玉庭话刚落,门外就传来通报,安阳侯已经到了他们暂居的朝阳殿门口。

姜月萤手忙脚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如今她是安宜公主,就算她在大臣面前不露破绽,可是亲人面前呢……

舅舅应该很了解姜玥瑛吧,可她对他们私底下的相处方式一无所知,怎么办,现在装晕来得及吗?

面对如此棘手的问题,不等姜月萤思考对策,安阳侯已经满身风霜踏进正厅,与她四目相对。

姜月萤瞪大眼睛,看清了舅舅的模样。

日光铺地,高大男人背光而来,耀眼白光落在男人肩头盔甲。

安阳侯柳冬重一身漆黑软甲,

生了一张坚毅的面孔,五官端正,眉眼深邃,鼻梁又高又挺,由于刚从沙场下来,颧骨处有几处结痂的伤疤,更添几分杀伐之气。

他的眼睛如同鹰隼,弯钩一般,盯得姜月萤有点发怵。

“舅舅。”她只得弱弱唤了一声。

旁边的谢玉庭倒是颇为兴奋,嗓门高昂:“舅舅,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威风!”

安阳侯眼神古怪地看向谢玉庭,抱拳行礼:“见过梁国太子殿下。”

“舅舅不必多礼,叫我玉庭便是。”他笑起来桃花眼弯弯。

安阳侯略微颔首,再度看向踌躇紧张的姜月萤。

为了给二人留出独处的地方,谢玉庭屏退了下人们,自己也悄悄退出门去。

门扉关闭,室内静如水。

姜月萤气得直跺脚,谢玉庭还挺懂眼色,这种时候怎么不凑热闹了!

厅内只剩二人,气氛尴尬寂静,姜月萤局促道:“舅舅喝茶吗,这是刚煮好的菊花茶……”

安阳侯仔细描摹她的轮廓,嗓音低沉:“在梁国可有受委屈?”

“没有,”姜月萤果断回答,真情实意道,“殿下待我很好,没有受过半点委屈。”

安阳侯沉默须臾,又问:“当初陛下逼你联姻,怎么不写信求助舅舅?”

姜月萤垂下眼帘。

不是不想求救,而是当时的舅舅只属于姜玥瑛,怎么会认得她姜月萤呢……

“可是除了联姻别无他法,求助舅舅也无济于事,”姜月萤小心斟酌用词,“舅舅在府静养多年,我不想去打扰……”

安阳侯目不转睛盯着她,姜月萤咽了咽口水,紧张到小臂颤抖。

她拼命眨眼掩饰慌乱,可安阳侯是何等人,战场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目光,拥有登峰造极的话观察力,更何况姜月萤摆在明面上的忐忑不安。

在他眼底,一切谎言都无所遁形。

他看穿了姜月萤,愈发坚定内心的揣测。

在良久的沉默以后,安阳侯叹了口气:“你不是玥瑛吧。”

姜月萤定在原地,浑身僵化。

手一抖,菊花茶洒在手背。

果然被发现了,对方会怎么想?

“你别害怕,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安阳侯锐利的眸子变得温和,“不要试图欺骗我,你到底是谁?”

“我……”

姜月萤胸腔不断起伏,脆弱的心脏快要跳崩溃,要坦白一切吗,舅舅会承认她这个外甥女吗……

安阳侯看她情绪不稳定,干脆先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听说陛下新册封了一位安乐公主,是当年孪生公主的姐姐,并且新册封的公主不仅容貌跟安宜公主一模一样,连暴躁易怒的脾性也如出一辙。”

“纵然是双生子,会相像到如此地步吗?”

他在沙场听说一切,只觉得荒谬至极,姐姐去世十多年,他竟然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女儿。

开什么玩笑,就算真因为什么公主体弱不宜昭告天下,为何连他这个舅舅都不能知道,他又不是大嘴巴,出去到处嚷嚷。

陛下宠爱玥瑛多年,怎么忍心真的将她送去梁国?

所以他在返京的路上开始怀疑,怀疑陛下找人李代桃僵,替自己女儿嫁给梁国太子。

想要假冒身份和容貌并非难事,他在军营里见过太多戴人皮面具的细作。

十有八九,嫁去梁国的安宜公主是假的,如今的安乐公主才是真的姜玥瑛公主。

故而从进门开始,他一直在观察这位“安宜公主”,先是言语试探,发现她果然不是玥瑛,然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险些上手摘掉她的人皮面具。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眼前人给他的感觉太过亲切,明知道对方不是玥瑛,可他仍然不忍心伤害她。

可能是因为这个小丫头也是受害者,万一假冒公主被梁国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对方替他外甥女赌上性命,他不该恐吓于人。

安阳侯尽量把语调放得温和:“说说吧,我不会透露出去,陛下那边也不必担忧,我会当做一无所知,不会主动提及此事。”

姜月萤眼泪溢出眼眶,拼命咬紧嘴唇,最后总很低很低的泣音说:“舅舅,我不是姜玥瑛,我叫姜月萤……”

安阳侯整个眉头皱了起来,陷入巨大的迷惘。

“我和姐姐的确是孪生姐妹,只不过我从小生活在冷宫,没有人知晓我的存在,若非需要一个人替嫁,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舅舅……”

安阳侯彻底凌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哪怕在最暗箭齐发的战场,都没有遇到过如此出其不意的离奇事。

脑瓜子嗡嗡响,对方到底在说什么,他真的还有一个外甥女……?

那为啥会待在冷宫,姜馗为何隐瞒她的身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月萤给安阳侯沏了一杯茶,二人坐下来,情绪平复过后,她擦干净眼泪,将昔年掩盖的真相缓缓道来。

少女眸光平静,多年冷宫凄凉只用几句话寥寥带过,如同在讲述外人的故事。

窗外雪纷纷落,染白了窗棂。

她说话慢悠悠的,等到说完,对面的安阳侯已是泪如雨下。

“对不起,舅舅不知道……”安阳侯的悲伤情绪如同泄了闸,如何都止不住。

他恨不得冲进皇宫把姜帝揪出来,狠狠揍他一顿,什么狗屁昏君,姐姐去世跟她的女儿能有什么关系,若是姐姐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难过。

可怜的小丫头,不知在冷宫吃了多少苦头,想到此处,他心痛难忍,一把将姜月萤按进了怀里。

安阳侯哽咽:“倘若舅舅早点知道,一定会把你接出来的……”

姜月萤懵懵的,小幅度扭了扭身子,似乎很不适应来自亲人的关怀。

“是舅舅对不起你。”

“不、不是的,舅舅没有错,不要责怪自己。”她小声说。

安阳侯深吸一口气,每口呼吸都沉重且疼痛,几乎不能喘息。

如此懂事的孩子,却平白遭这么多罪。

都怪姜馗那个冷血的东西。

当初姜馗杀兄弟上位,造孽无数,原本他们柳家不愿同意这门亲事,奈何长姐心悦于他,再加上姜馗赌咒发誓此生绝不纳妾,后宫唯有皇后一人,柳家这才松口。

谁能想到此人偏执异常,竟然把发妻的死赖在无辜的女儿身上,还把她丢在冷宫不闻不问多年,没有半分人性可言。

这种冷血的“深情”,实在是令人胆寒。

安阳侯摸了摸姜月萤的头,满眼怜爱:“孩子,你受苦了。”

“没有亲人在身边,很难熬吧。”

“舅舅不要替我难过,其实我已经不在乎了,”姜月萤眨着眼睛,轻声细语,“能与舅舅相认我很高兴,而且……我在梁国也有亲人了。”

“在梁国?”安阳侯下意识反问。

“嗯……”姜月萤脸颊红乎乎,娇羞地捂住面庞。

“门外那个没正形的梁国太子?”安阳侯撇嘴。

姜月萤维护道:“舅舅,他对我很好。”

“才嫁过去几天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姜月萤抿唇:“反正他很好,我愿意跟他去梁国。”

从进门开始,姜月萤一直战战兢兢,袒露真相以后也小心翼翼不敢亲近他这个舅舅,偏偏在提到谢玉庭的时候,安阳侯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小脾气。

像是在护犊子,不允许别人说谢玉庭一点不好。

啧,一个纨绔把这丫头魂儿勾走了?

安阳侯不是傻子,看得出姜月萤是个拎得清的人,她说谢玉庭对她好,一定不是假的,但是日后的前程……

现在出去把谢玉庭毒打一顿,逼他发愤图强还来得及吗?

安阳侯既欣慰又忧虑,而立之年头发都要白了。

二人已经在屋里交谈大半个时辰,安阳侯不能久留宫中,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到姜月萤手里。

这块令牌玄铁打造,上面雕刻一个硕大的“骁”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摸着这块冰凉的令牌,疑惑地眨眨眼。

“这块令牌可以调动我的一队私卫,名为骁骑卫,”安阳侯耐心解释说,“我把这支私卫送你,等回到梁国以后,让他们驻扎在京都郊外,有什么事拿令牌调遣他们就是。”

姜月萤惊讶不已。话都说不利索:“这、这……”直接送兵马也太豪奢了吧。

“就当舅舅送你的嫁妆。”安阳侯说。

姜月萤握住令牌,一丝暖流涌入心间。

“多谢舅

舅。”

不知不觉,眼睫沾上水润的湿气。

她默默想,自己好像又有一个亲人了。

从小到大,她都在渴望亲人的关爱,可是父皇恨不得她死,姐姐更是残暴,与她相依为命的乳娘早早过世。

冷宫凄苦,只有一只小黑猫聊以慰藉。

她也听说过安阳侯的名头,知道自己有个养伤在家的舅舅,可是她走不出那座冷宫,无法把自己的声音传递到他的身边。

临出门前,安阳侯欲言又止,姜月萤看出他的犹豫,主动询问。

安阳侯扶住她的肩膀,认真问:“你喜欢谢玉庭吗?”

明澈的眸子倏地一抖。

……

送走安阳侯,姜月萤神情恍惚,有种做梦般的虚幻感。

独立窗畔,推开窗子,望见天边灰白一片,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庭院内,松柏上覆盖绒白的雪花,一阵轻盈的风扫过,雪花飘扬。

天地银装素裹,突然,一道亮丽的色彩出现,谢玉庭一身锦绣翠蓝衣袍,发冠鎏金熠熠生辉,他抬起灿烂的桃花眼,冲着她挑眉一笑,风流尽显。

胸腔如同即将破壳的小鸟,发出咚咚咚的撞击声,即将有什么要从里面展翅飞出。

她低眸抚摸胸口,露出清浅的笑意。

谢玉庭来到窗前,笑吟吟问:“跟舅舅唠什么了,有没有告我的状?”

姜月萤有点心虚,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若是说实话,这厮尾巴得翘上天。

“真要告状,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抬高下巴。

“孤有那么差劲儿?”谢玉庭佯装痛心,捂住自己的胸口,“不会真的找舅舅告状了吧,万一哪天我被套麻袋揍了,你可得负责……”

姜月萤差点笑出声,睨人一眼:“我就告状,你奈我何?”

谢玉庭眼睛倏然一眯,透露出危险的光芒:“看来小公主的嘴巴不够乖啊。”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撑,直接从窗外翻了进来,高大身影遮住少女玲珑的身躯。

怎么又翻窗户。

姜月萤朝后退了半步,圆润的眸子水盈盈,声调慌乱:“你想干嘛?”

谢玉庭懒懒一笑,伸臂搂住她的身子,俯身凑到眼前,薄唇轻启:“嘴巴不乖,只能堵起来了。”

“唔……!”

第49章 除夕让你也尝尝被亲哭的滋味……!……

除夕夜,庭内满树银花,蒲灵剪了窗花,把多余的窗花挂在树上,为白雪点缀几抹艳红。

厅内,青戈煮好了饺子,与配菜一同摆在八仙桌上。

今夜风静雪停,屋里的炭火静静燃烧,青戈摆完菜肴,顿觉炭火过旺,烘得空气沉闷。

她卷起袖管,拿起铜铲,铲起一层烧尽的炭灰,轻轻覆盖在熊熊燃烧的炭火上,霎时间,炭火的火苗逐渐变弱。

待到屋里不冷不闷,才缓缓站起身。

拨下袖口的那一刻,她盯着自己细腻光滑的小臂,微微恍惚。

上面狰狞可怖的鞭伤不知何时开始,已经消失不见。

太子妃没有骗她,药粉真的有用,连经年旧伤都能治愈。

那一瞬间,心底沉疴随着身上疤痕不治而愈,重新焕发出一点生机。

青戈摸了摸手臂,素来清冷的面颊浮起一丝笑意,再抬眸,恢复如常。

即将踏出门之际,姜月萤提裙迈入,身后跟着摇头晃脑的蒲灵。

姜月萤酝酿大半天,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掏出两个沉甸甸的荷包,往青戈和蒲灵手里塞,扬起眉梢说:“看在你们最近做事比较麻利,给你们点赏钱。”

蒲灵大为感动,眼泪汪汪:“呜呜奴婢多谢太子妃!”

“嘁,没见识,”姜月萤抬高下巴,斜睨人一眼,“这点银子本宫就当赏着玩,至于掉眼泪吗,没出息。”

蒲灵眼眶湿润:“奴婢就是没出息嘛……”

青戈比蒲灵冷静不少,默默把荷包揣进怀里,拉着蒲灵退下,不要打搅主子们吃年夜饭。

走出门后,蒲灵笑眯眯躲到角落,鬼鬼祟祟打开荷包,看着里面的银子,眉开眼笑。

青戈有点无奈:“又不是偷来的,你躲什么?”

蒲灵嘿嘿一笑:“青戈姐姐,你说太子妃为何除夕夜给咱们赏钱,这算不算是压岁钱?”

闻言,青戈没有说话,只悄悄攥紧了小小的荷包。

蒲灵早已习惯青戈的冷淡,干脆自己举着荷包玩。

红灯笼晕开一片暖色的光,光晕之下,蒲灵露出牙齿傻笑,眼睛弯弯如同天上月牙。

在寂夜之中,她听见青戈淡然的感叹:“难得一见的好年,希望岁岁如今朝。”

过去的东西,就遗忘在旧年吧。

……

炭盆青烟袅袅,无声无息燃烧。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饺子,姜月萤单手托腮,等待还在屋里更衣的谢玉庭。

守个岁而已,谢玉庭居然还要换身衣裳,大半夜的也不知道美给谁看。

漆漆趴在脚边,伸着爪子陪小黑猫玩闹。

“喵喵。”

两只小家伙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漆漆的狼耳朵竖起来,刷的一下蹿到门槛,对着外面呜呜叫了两声,声调兴奋。

下一刻,一道修长如玉的身影踱步进门,谢玉庭换了身绛红色的阔袖大袍衫,宝玉腰封束在窄腰之上,双色和田玉玉佩坠在身前,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明艳的红袍衬得他眉眼更加俊美,沐浴在夜色中,唇角翘起弧度,夺人心魄。

“久等了,小公主。”

姜月萤呼吸一滞,虽然经常见谢玉庭花枝招展的模样,但每次看他换新衣裳还是会被惊艳到。

长这么好看干啥,平白惹人心乱。

她收敛凝望的目光,装作矜持:“知道我久等你还拖拖拉拉。”

谢玉庭笑着坐下,先尝了口热汤,又端起饺子:“今年除夕只能我们两个人一起过了,不过明年我们可以去母后宫里,还能讨点压岁钱。”

“哪有成亲了还要压岁钱的。”姜月萤咬一口饺子,香气溢满口,是羊肉馅儿的。

谢玉庭委屈:“孤年纪还小。”

你不光年纪小,还脸皮厚。

“吃你的吧。”姜月萤拿他没辙。

“你喂我一口。”他指着自己的嘴巴。

姜月萤埋头自己吃,谢玉庭也不气馁,从自己碗里捞出一个胖乎乎的圆饺子,举着银勺递到她唇边,露出亮晶晶的眼神。

面对谢玉庭期待的小眼神,仿佛她拒绝这个饺子就会变成大恶人。

鬼使神差的,她缓缓张开嘴巴,吞下他亲手喂的饺子。

她咀嚼得很慢,突然牙齿咬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吐出来一瞧,是枚光滑的小铜钱。

在姜国的旧俗中,过年包饺子会往一锅饺子里放一枚铜钱,家人团圆围坐一起吃饺子,谁能吃到那枚铜钱,谁就能一年和顺平安。

“小公主有福气啊。”谢玉庭拍手叫好。

姜月萤愣愣的,盯着那枚象征平安的小铜钱。

没记错的话,这枚包着铜钱的饺子是从谢玉庭碗里捞出来的,只是他喂给了自己而已。

是巧合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福气是他带来的。

“小琅,进来。”谢玉庭朝门外喊了声。

玉琅立马出现,挎着刀问:“殿下有何吩咐?”

“来端饺子,我和阿萤吃不了这么多,来跟我们一起吃。”

玉琅犹豫片刻:“殿下,这不合规矩。”

但他没有拂了谢玉庭的好意,乖乖端饺子,小声说:“属下端回自己屋里吃,不打扰殿下和太子妃。”

谢玉庭摸摸少年的头:“也好,多端几盘,给青戈她们一份。”

“是。”

玉琅把几盘羊肉饺子搁进托盘,端着出门。

临走前,谢玉庭嘱咐:“就说是太子妃赏的。”

姜月萤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其实她也想让青戈蒲灵一起吃饺子,奈何自己的身份是安宜公主,安宜公主最厌恶下人,不可能主动赏赐东西。

谢玉庭此番举动正是她内心想做的。

“多管闲事,”姜月萤嘴上装嫌弃,“本宫才没有赏赐,谁让你自作主张充好人……”

谢玉庭笑得死皮赖脸:“孤就爱管小公主的闲事。”

哼……

漂亮话一筐一筐的。

姜月萤耳朵红红的,低头扒拉饭菜,夹菜的速度比眨眼还快,由于乱吃一通,没注意吞下半截红辣椒,辣得眼睛瞪得圆溜溜。

连忙灌下一口茶水,谁知慌乱之中拿错了茶盏,咕咚咕咚灌进去好几口烈酒,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张白皙的小脸变得比樱桃还红艳。

谢玉庭原本在细嚼慢咽,品尝羊肉饺子,倏地抬眸,看见姜月萤红透的脸颊,一时惊奇不已。

小公主想什么呢,脸红成这样?

正欲开口调侃几句,面前的少女可怜巴巴抬眸,露出波光粼粼的水眸,嗓音软糯如棉花:“……辣。”

谢玉庭连忙从碟里拿起一块蜂蜜糖,塞进她的嘴巴里,浓甜的蜂蜜味道在舌尖扩散,很快压住了辛辣。

他又把茶水推到她眼前,笑眯眯看她红着眼睛喝水,垂脑袋的模样很像小雀儿。

傻乎乎的小鸟,很可爱。

嘴里的辣味儿已经被冲淡,姜月萤深深吐出一口气,唯有眼睫还挂着一点晶莹的泪珠。

又丢人了……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玉庭揉了揉她的脑袋:“继续吃。”

对方没有主动嘲笑她,姜月萤也不好意思说话,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吃干净。

不知不觉,面颊发红发烫,头脑有点晕晕沉沉,跟之前醉酒时的迷糊有点像,她瞥了眼空空如也的酒杯,心想不会吧,刚才误灌的酒上头了……?

眼睛愈发迷离,她搁下银箸,看向谢玉庭,对方俊美的容颜逐渐重影,朦胧,好似笼罩一层薄纱,缥缈悠远。

意识逐渐无法自控。

她伸出手,想要捏一捏他的脸,结果抓了个空,什么都没抓到。

醉迷糊的少女顿时委屈不已,凶巴巴呵斥:“你敢躲我!”

一脸茫然的太子殿下眨眨眼,放下手里的葡萄,他做错啥了?

“孤一直坐在这里,从未动过。”谢玉庭凝视少女绯红的小脸,猜测她可能是喝醉了。

不错,酒量见长,至少这回没学小鸟叫。

他冲她勾了勾手,姜月萤站起身,一步一步来到他面前,歪着头瞅他,仿佛在思索什么。

谢玉庭故意逗她:“啾啾?”

姜月萤噘起嘴巴,指着他:“你不是小鸟。”

看来还没傻,谢玉庭噗嗤笑出声。

她凑近,想要看清朦胧的男人。

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袭来,她本能地寻找温热的巢穴,一屁股跨坐到谢玉庭的腿上,小腿垂在他身侧,窝进男人怀里,嗅到熟悉的银杏叶清香,发出舒服地喟叹。

醉酒后的她遵循本能,凑近了谢玉庭,轻轻啄了一下他的下颚。

谢玉庭怔愣,微微眯眼:“你在做什么?”

“亲你……”姜月萤眨巴眼睛,“你长得好看,像只花孔雀。”

“就因为我长得好看,你就随意轻薄无礼,”谢玉庭捏住她的下巴,审问道,“倘若换个男人呢?”

姜月萤立马摇头:“不要别的男人,就要你。”

谢玉庭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继续问:“我是谁?”

“谢玉庭,我不是笨蛋,”姜月萤气鼓鼓,“不要问这种傻问题。”

谢玉庭琢磨了一会儿,看来小公主这回醉得比较轻,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清醒。

淡淡的酒香袭来,姜月萤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发出腻歪的鼻音,比小雏鸟更会依赖人,看得谢玉庭心底柔软不已。

“亲亲……”她嘟囔着。

“不给你亲。”他偏开头。

姜月萤不满:“不行,我要报复回来!”

“你的报复方式是亲我?”

“你每次都把我亲得喘不过气,我也要把你亲服,”姜月萤瞪起凶恶的圆眼睛,“让你也尝尝被亲哭的滋味……!”

醉酒后的人更容易展露本性,所以某位小公主根本就是娇气黏人的性子,却被迫天天装高傲脾气大。

谢玉庭伸手戳戳她的鼻尖,眼底晕开笑意。

姜月萤再度凑上来索吻,谢玉庭没有避开,与她接了一个酒香四溢的吻。

“我很开心……”她自言自语咕哝。

“为何开心?”他追问。

姜月萤枕在他结实的胸膛,掰着手指头说:“我见到了舅舅,他送了我令牌,呜……还找到了我的小猫,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听到小猫二字,脚畔和漆漆玩闹的小黑猫立马抬头,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张开嘴巴喵喵叫。

然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它,小黑猫懵懂地瞅着他们,抬起腿准备起跳,想要挤进二人中间,结果被小狼叼住了尾巴,拖回八仙桌底下。

姜月萤还在掰手指:“我给青戈她们发了岁钱,除夕夜吃到了最好吃的饺子……还有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什么?”谢玉庭挠挠她的下巴。

她冲他粲然一笑,倾城之色:“你呀。”

“我怎么了?”他扣紧她的腰,竖起耳朵。

姜月萤说:“我对你……对你……”

话未说完,她缓缓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一息的功夫,在他怀里陷入酣眠。

醉酒的人不讲道理,说睡就睡。

谢玉庭气笑了,狠狠在她嘴唇上咬一口,威胁道:“下不为例,再有一次绝不轻饶。”

他把她抱起,踩着宫灯烛光,一路抱回卧房。

除夕夜,月照窗花。

床榻上裹着锦被的少女,睡得宁静安逸。

……

几日后,姜国皇宫银杏林。

剑风扫落叶,她轻点足尖,旋身一转,寒光凛凛的剑锋划出一道弧线,如同穿云而过。

姜月萤轻抚剑身,擦掉上方沾染的尘埃。

几滴汗润湿了发端,迎面一阵萧瑟的风,吹得她抖了抖肩膀。

这段时日她每天去找姜帝请安,在他的书房一待就是几个时辰,宫人们以为这是他们父女感情深厚,实则都是演给他们看的。

在书房里,姜帝批阅奏章,不曾搭理她,而她百无聊赖,只能坐在一旁给花瓶里的梅花修剪花枝。

相对无言,唯有生疏与淡漠。

她如坐针毡,愈发盼望回梁国。

只有过了晌午,她才能拥有片刻闲暇练剑,谢玉庭偶尔会过来指点几句,但她不喜欢有人一直盯着她瞅,干脆把人撵走,自己从晌午练到日落。

日日如此。

她掏出手绢为自己擦了擦汗,收剑入鞘,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青戈快步而来,眉头紧蹙。

一般来说,能让青戈露出焦急的神色,恐怕不是小事。

见状,姜月萤的心骤然一慌,连忙问道:“出了何事?”

青戈语气严肃,慎重开口:“太子妃,安乐公主回宫了。”

哦,姐姐回来了。

姜月萤的情绪没有太大起伏,她和姜玥瑛本就不熟,对方也不待见她,没必要装姐妹情深。

就算对方想要找她麻烦,惹不起她躲得起,不见她便是。

更何况,再有几日就要返梁,她和姜玥瑛大抵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嗯,我知道了。”

青戈的面色仍旧不太好看:“方才蒲灵抱着你前几日救的那只小黑猫,在路上刚好遇见安乐公主……”

“怎么了?”

青戈:“安乐公主说那只猫是她的,不许随便带走,就把猫抓去了。”

第50章 姐姐倘若嫁过去的人是她,

谢玉庭早就……

姜月萤脸色煞白,小猫本就伤痕累累,没有完全痊愈,如今又被抓走,焉能有命在?

“她们在哪里?”

青戈紧蹙眉头:“在御花园飞雨湖的石桥上。”

姜月萤转身就走,朝御花园的方向去。

青戈握紧拳头,匆匆跟了上去。

寒风凉涩,御花园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反射锋利的冷光,石砌的拱桥之上,簇拥着一圈宫人。

宫人中央,站着绯衣华服的少女,她腰别长鞭,头戴华丽珠翠,叮当作响,轻烟般的眉描得极深,唇脂比石榴花更艳三分,气质锋芒毕露。

姜玥瑛冷眼睨着瘦骨嶙峋的小黑猫,十分嫌弃地撇撇嘴。

就这小破玩意儿,一点都不禁玩,她那个便宜妹妹还拿着当宝贝,简直愚蠢。

有一个宫人战战兢兢道:“殿下,这只猫是安宜公主的,恐怕……”

当初知晓姜月萤替嫁一事的宫人皆被处死,如今的安乐公主身边已经换了一批伺候的人,故而在他们眼中,恢复身份的安乐公主姜宝珍和当初的安宜公主姜玥瑛一样残暴。

倘若两姐妹对上,于陛下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偏袒谁都不合适,只怕会难以收场。

为了不闹得太难看,宫人只能硬着头皮劝说。

姜玥瑛瞪他一眼:“呵,你以为本宫会怕她?”

不过是偷了她身份的冒牌货,还敢在她面前叫嚣不成?

宫人们冷汗直流,惶惶不知所措。

姜玥瑛提溜起黑色小猫,露出天真且残忍的笑:“猫会不会凫水,本宫倒是十分好奇。”

语罢,抬步朝前,要把猫从桥上直接丢进湖里。

寒冬腊月,湖面结了一层刺骨的寒冰,小猫在她手里疯狂扑腾,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即将松手的一刹,远处传来声音。

“住手!”

姜月萤跑得飞快,气喘吁吁来到拱桥上,与姜玥瑛面对面而立。

时隔数月,两姐妹再度相见。

情势陡然严峻。

姜玥瑛嘀咕了一句晦气,把手里的小猫往地上摔,在小猫险些砸在地上的瞬间,漆黑的身影飞速蹿过去,叼住小猫的后颈皮,劫走它。

漆漆松开小猫,护在怀里,对着姜玥瑛龇牙咧嘴。

见状,姜玥瑛冷笑:“又是猫又是狼的,看不出妹妹这般喜爱养畜生。”

一出口,浓厚的挑衅意味。

除非万不得已,姜月萤并不愿意与她起冲突。

她说:“姐姐,我只是养只猫儿解闷罢了,既然姐姐不喜欢猫,我就把它带走了。”

语毕,转身就要离开。

姜玥瑛看见她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就生气,凭什么,她才是姜国唯一的公主,一个冷宫出来的贱婢竟敢跟她抬杠,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

“站住。”

“姐姐还有何事?”

“你可以走,猫得留下。”

小猫立马跳进姜月萤的怀里,她指节泛出苍白,掌心沁出一层湿汗,默默搂紧脆弱的猫儿。

不行,不能把猫给她。

可是她不能跟姜玥瑛彻底撕破脸,真闹到姜帝面前,她的父皇绝对不会帮她。

姜月萤站在原地迟迟不动,姜玥瑛步步紧逼,旁边的宫女太监大气都不敢喘,急得团团转。

脚边的漆漆蓄势待发,狼牙闪烁精光,眼睛一瞬不瞬死盯着姜玥瑛。

姜月萤连忙把漆漆捞起来,塞进青戈怀里,让她看顾好小狼,若是不小心咬伤了姜玥瑛,事情只会更难办。

“姐姐,这只猫一直是我养的,没有理由给你。”她深吸口气,尽量心平气和。

姜玥瑛嘁了一声,不急不慢:“是吗,本宫就喜欢抢你的东西,又能如何?”

她大步朝前,直接来到姜月萤面前,伸手抢夺怀里挣扎的小猫,姜月萤怕混乱中伤害到小猫,只能避身闪躲,两人拉扯间,姜玥瑛眉毛一凛,直接伸手推了她一把。

石桥没有围栏,姜月萤本就站得靠近桥边,这一推,姜月萤直接朝后栽倒。

众人震惊,安乐公主竟然把安宜公主推下桥了!

桥中央,姜月萤身后是冰冷的湖水,睁大双眼看着一切缩小拉远,失重感令人窒息。

她知道自己即将坠落在湖水中,即便如此,仍旧没有松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黑猫,反而把它护得更紧。

湖水应该很冷吧,她的冻疮才刚好,万一复发怎么办,她不想让谢玉庭的药浪费……

早知道刚才就该抢了猫拔腿就跑。

缓缓此闭上眼睛,等待水花溅起的一刻。

彻骨的冰寒没有到来,她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的银杏叶香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惊讶睁眼,看见谢玉庭冷厉的下颌,他的墨发飞舞在风中,宛若天神降临。

谢玉庭抱着她,施展轻功回到桥面,落地以后,才把她稳稳放下。

小猫从怀里跳出来,蹦到青戈怀里。

姜月萤受惊脸色苍白,下意识搂紧谢玉庭的腰,手臂不住地发抖,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凑在少女耳畔:“没事了。”

一句话就能令人安心,姜月萤抬起委屈的眸子,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动物,回家才敢流露出脆弱。

“你是何人?”没能得逞的姜玥瑛愤怒不已,死死盯着男人的背影,想要钻出几个洞来。

谢玉庭不疾不徐转过身,一双桃花眼如同淬了冰,直刺姜玥瑛。

看清谢玉庭容貌的那一刻,姜玥瑛怔愣住。

她的眼睛倏然眯起,充满探究的意味。

“孤乃梁国太子谢玉庭,安乐公主有何指教?”

梁国太子谢玉庭,不是个只晓得吃喝玩乐的纨绔吗?可是看他的轻功,似乎不差,姜玥瑛目光直白,把他从头打量到尾儿。

本以为梁国太子是个丑陋的酒囊饭袋,谁能想到,这人比她这些年见过的所有姜国男子都要俊朗。

姜玥瑛昂起高傲头颅:“本宫与自己妹妹玩闹,你敢来多管闲事?”

众宫人目瞪口呆,安乐公主竟然把险些杀人的事说成玩闹,玩什么,玩命吗。

本以为安宜公主是个狠角色,没想到她的姐姐更狠,连亲妹妹都下死手。

谢玉庭眸光冷淡,讽刺道:“把自己的亲妹妹往湖里推,安乐公主管这叫玩闹,那我的太子妃是不是也能同你玩闹一番?”

“你放肆!”姜玥瑛勃然大怒。

她抄起腰间长鞭,径直甩出去——

谢玉庭把姜月萤往青戈身上一推,侧身避开了一记鞭袭。

姜玥瑛猖狂放言:“不过是个废物太子,有本事跟本宫过两招!”

话毕,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甩着鞭子冲上来,只听“啪”凌空一震,直袭面门。

谢玉庭仍旧气定神闲,几个旋身就避开了凌乱无章法的鞭击,还不忘冷笑嘲讽:“可惜了这柄长鞭,在公主手里发挥不出半点能耐。”

姜玥瑛的脸气得通红,即将爆发。

她在宫中叱咤风云多年,从未有人敢如此羞辱她!

绝不轻饶此人!

“谢玉庭!”姜月萤忍不住担忧。

谢玉庭冲她挑眉,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只一眼,她缓缓松了口气,谢玉庭并非没有分寸的人,应该不至于出事。

围观的宫人没一个敢上前,两个公主内斗也就罢了,扯上梁国太子性质便截然不同,弄不好再度引发两国战争,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他们屏住呼吸,瑟瑟发抖看着眼前愈演愈烈的打斗。

飞雨湖两侧栽种柳树,寒冬树木枯败,一片寒风萧瑟中,石桥上两道亮丽的身影正在过招。

姜玥瑛被激起了斗志,鞭鞭不留余力,长鞭甩地的声浪掩盖过呼啸的风,发出激烈的碰撞。

奈何她用尽力气,仍旧碰不到谢玉庭半块衣角。

可恶,他的身法怎会如闪电一般捉不到影儿!

“有本事你别躲,正面跟本宫打!”她用长鞭指着他。

谢玉庭笑眯眯:“你就这点本事,还想逼我出招?”

姜玥瑛恼羞成怒,振臂一挥,手中长鞭如同毒蛇吐信,激起一阵阴风。

拼尽全力的一击,仍旧落了空。

谢玉庭本就站在桥梁边缘,这么轻飘飘一躲,长鞭甩空,巨大的冲击力令姜玥瑛身躯前倾,脚下一个打滑,整个人飞了出去。

艳丽的裙摆在空中绽放,她如同折断翅膀的飞禽,直直下坠。

姜玥瑛坠入湖底的前一刻,她看清了桥上谢玉庭的神情,对方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神色桀骜不驯,如同一匹冷然的孤狼。

可恨,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噗通!”巨大的水花四溅。

姜月萤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姜玥瑛就这么栽下去了,她惊慌失措地看向谢玉庭,对方似乎早有预料,无奈地耸耸肩。

“孤可没有出手,她自己掉下去的,”谢玉庭打了个哈欠,“在座诸位都看得一清二楚,可别赖到我头上。”

语罢,他牵住姜月萤的手,转身离开。

早已痴呆的宫人们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神态崩溃,顿时尖叫刺耳:“快救公主!”

哗啦啦一群人冲下桥梁,好在安乐公主熟识水性,没用人捞就自己浮出水面,三两下游到湖畔。

她浑身湿透,发尾缀着不少冰碴子,绯红裙装衬得她冻透的皮肤苍白,如同水里爬出来的艳鬼。

宫女们手忙脚乱,连忙为她披上斗篷,擦干冰凉的水珠。

姜玥瑛眯起眸子,觑向并肩远去的亲密背影,眼底闪过怨毒。

谢玉庭身上有一股桀骜,是世间最难以驯服的那种男人,越是危险烈性的男人,她越是想要打碎他的坚硬,令他臣服于脚畔。

梁国太子,很好,她很喜欢。

此时此刻,她开始后悔让便宜妹妹替嫁去梁国,倘若嫁过去的人是她,谢玉庭早就归她了。

“他们两个感情如何?”姜玥瑛声音阴冷。

宫女瑟瑟发抖,小心翼翼说:“听闻……安宜公主和梁国太子情意深厚,梁国太子十分呵护公主……”

这段时日梁国太子和安宜公主的亲密举动有目共睹,现在姜国上下都认为他们两个人动了真情。

“滚吧。”姜玥瑛拍开她的手。

宫女立马退开,生怕安乐公主发怒牵连自己。

姜玥瑛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眼神倨傲:“情意深厚?可笑。”

姜月萤算什么东西,不就是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以及模仿自己的言行举止,才获得谢玉庭的垂怜。

说白了,就是一个劣质的冒牌货。

谢玉庭本就是属于她的东西,冒牌货也该把自己得到的东西还回来了。

姜玥瑛披紧斗篷,大步离去。

……

朝阳殿,回廊之下。

小黑猫蜷缩在地上,可怜巴巴喵呜喵呜叫,漆漆紧紧贴着小家伙,用厚实的狼毛为它取暖。

“会不会出事呀?”姜月萤满脸惆怅,担心姜玥瑛这么一摔,怕是会闹个天翻地覆。

姜玥瑛向来横行无忌,肯定咽不下这口气,说不定还要告到姜帝面前,找父皇给她讨个公道。

比起自己会不会受委屈,她更担心影响两国和睦,梁姜两国好不容易缔结和解盟约,可经不起再起战火……

谢玉庭的手正在她身上游走,从肩膀顺着往下抚摸,一副认真严谨的神情。

姜月萤被他摸得发痒,不得已抬高嗓门:“你在干嘛呀,有没有听我说话,这种时候了摸什么摸……!”

“我在检查你身上有无伤势。”谢玉庭垂首敛眸。

“……哦。”姜月萤气势瞬间弱下去。

“不必担忧,安乐公主想闹就让她闹,理亏的是她又不是我们夫妻俩。”谢玉庭全然不放在心上,“我北梁兵强马壮,从不惧开战,岳父就算生气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你安心便是。”

姜月萤耳朵红了红:“谁跟你夫妻俩……”

谢玉庭低头亲她眉心,促狭道:“孤说了这么多,你就只听见夫妻二字?”

“哼。”她脸颊红彤彤,如同此刻的晚霞。

他捏住她的鼻尖:“下次不要忍让旁人,直接举起你的剑砍,出了事孤替你担着。”

别人说这种话是口出狂言,然而于谢玉庭而言,是不容辩驳的事实,只要有他在身边,似乎没有无法解决的困难。

但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我只是不想闹大而已……”

“原来我家小公主竟这般懂事?”谢玉庭笑吟吟。

姜月萤立马意识到不对,扬起脖颈,抬高眉毛,改口说:“本宫不屑与她计较罢了。”

说话之时,她的面颊上仰,谢玉庭趁机低头又亲了她一口。

黏人的家伙,一天天的也不嫌腻歪。

姜月萤的唇角不自觉翘起,漆眸染上细碎温和的柔光。

二人亲昵的时刻,玉琅从天而降。

一般来说,玉琅不会打搅他们独处,除非有要紧事禀报。

谢玉庭立马正经:“出了何事?”

玉琅淡淡开口:“回禀殿下,那帮刺杀太子妃的礼王旧部招了,当年姜国皇后的死因,的确不是意外。”

一阵冷风呼啸,姜月萤定身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