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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曹丕就要抓走丽奴,郭柔道:“让他在这儿吧。你把丽奴的脚擦干净,再派人往杜夫人处说一声。”卞夫人见母子平安,已回去休息了。

曹丕叹了一口气,叮嘱道:“乖乖躺着,不许动,你阿母身上疼。”

丽奴连连点头,曹丕叫人去了,又拿帕子擦干净丽奴的小脚,再找了一床薄被给他盖上。丽奴困极了,一沾榻便睡熟了。

郭柔低声道:“你也去吧,这屋里气味难闻。”

曹丕道:“你刚睡下又被惊醒,我看着你睡着再走。”郭柔只好依他。

待郭柔也睡了,曹丕转过去看了半响女儿。他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女儿像女王,像女王多好啊,识度过人,清秀通雅,天下之人谁能及得上她?

曹丕历经女王生产,精神亢奋,睡不下,绕院子转了两圈,回到书房绞尽脑汁给女儿想名字。

他列了很多美好的字,如“慧”“徽”“媛”“姜”“馨”“瑞”等等,只等女王醒来决定。

曹丕走后,郭柔听得婴儿哼哼声,惊醒过来,给女儿喂了奶,又睡下。再醒来时,外面天光大亮,身下仍在疼,有气无力。

侍女忙扶起她喂水,郭柔瞥见侍女腕上的五彩绳,便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侍女笑回:“今日是端午,奴婢们都带了五彩绳禳灾避毒。”

郭柔摇头不再喝水,又问:“公子和丽奴呢?”

侍女正要回话,这二人就进来了,额头上都是汗。丽奴昨夜像霜打过的青菜,睡了一觉,又支棱起来。

“阿母,等你好了,咱们来玩投壶。”丽奴叫道。

郭柔招手让他近前,接过巾帕,给他拭汗,道:“好啊,吃过饭了?”

“早吃过了。”丽奴说完,对侍女小大人模样地吩咐道:“阿母饿了,传饭。”

说得曹丕和郭柔都笑了,郭柔揉着丽奴的头发,赞道:“丽奴知道心疼阿母了。”

丽奴扬起小脸,道:“我不疼阿母,谁疼阿母?”

曹丕听了,道:“你不要信他,人小鬼大。昨夜不知吓坏了多少人,乳娘侍女都没发现,巡夜的人也没发现,竟让他一路摸黑回了这儿。”

郭柔闻言心有余悸,叮嘱道:“以后可不能这样,跌进水里,你这么小,无人相救,阿母去哪里找你?”

丽奴听了,道:“我要学洑水。这样,我能找到阿母,阿母也能找到我。”

曹丕头疼扶额,道:“丽奴想一出是一出。”

郭柔道:“无妨,他学就让他学。”丽奴神气地从鼻子哼出气来,背身过去不看阿翁。

侍女抬着小几进来,置于榻上,铺上饭食。郭柔抬头问:“你吃过了吗?”

曹丕回道:“吃过了,你吃,不用管我们。”郭柔腹内正饥饿,便低头吃起来。丽奴看阿母吃得香,不住地点头。

曹丕问其缘故,丽奴小大人似的说道:“吃得香,身体就壮。”这话一听就是卞夫人哄他吃饭用的。

郭柔吃罢饭,叫他们出去,由侍女帮着盥洗更衣。稍恢复些力气,她便扶着人,下地慢慢走路,医女在一旁低声说着产后如何恢复的话。

卞夫人新得孙女,喜不自胜,睡下醒来,就见杜夫人过来请罪,才知了丽奴的“功绩”,瞠目结舌。

她说:“小小年纪,便能骗过侍女乳娘,果然是将才。这事与妹妹无关,便是我也想不到,一个刚三岁的小孩,竟能这样。”

杜夫人心有余悸地点头,为寻人,她把院子翻了底朝天,正要翻府邸,万幸得了消息,才知虚惊一场。

郭柔走累了,歇下来,听到女儿的哼哼声,叫人把女儿抱来喂奶。曹丕进来,见了,问:“有奶娘在,怎么是你喂?”

就曹丕所知,世间贵妇产子后,都是由乳娘来喂孩子。

郭柔挥退侍女,让他坐下,小声道:“产后几天的乳汁与以后的不一样,淡黄色,量也少,正好够小婴儿吃。奶娘都是过了产褥期才来的,乳汁是多,但上天既然这么安排了,你想想这中间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缘由。”

曹丕闻言沉吟半响,道:“也好,只是苦了你。”

郭柔一笑,道:“我这叫苦,别人就没法活了,还好是嫁给了你。”郭柔对于现在的生活很知足。

曹丕道:“你也很好。还有,咱们女儿叫什么?”

郭柔低头看向女儿,沉吟道:“五月五,避恶毒,而虎镇百毒。”

曹丕击掌赞道:“好啊,虎者,山兽之君;山君,虎也。她小名就叫山君。”

郭柔听了,立刻道了一声好:“雅而不俗,你怎么想到这样好的名字?”

曹丕一脸微笑,轻轻抚摸着山君的后背,道:“偶然得之,与丽奴也极配。丽奴,山君,一个是鹿,一个是虎。”

郭柔张望了一下,道:“怎么不见丽奴?”

曹丕道:“昨夜哭得那样伤心,见你无事,刚才又兴匆匆跑出去玩,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郭柔道:“该给丽奴找几个可靠的人看着,昨夜幸好无事,若有三长两短……”

曹丕道:“这两天,我找几个小子跟着他。桃叶虽好,但照顾你们三人难免不周全。”

郭柔道:“桃叶手下有个叫杏儿的,沉默寡言,做事利落,再添个她去侍奉丽奴。”曹丕道:“也好,且用着吧。”

山君吃完奶,扭着身子不舒服地哼哼,郭柔叫人进来伺候。

郭柔道:“你自忙去,我也有事要做。”

曹丕好奇:“什么事?”

郭柔道:“恢复身体和睡觉。”

曹丕闻言笑了,道:“你是催我走呢。我去衙门转转,回来看你。”

郭柔道:“你走前先去探望君姑,她累了一夜,不知身体可好。再给她说,山君有了名字。还有,请君姑代我向杜夫人致歉,昨夜让她受惊了。”曹丕应声去了。

第47章

郭柔自此安心修养, 捱过一个多月,终于出了房门。卞夫人设了家宴庆贺,道:“女王为曹家生儿育女, 劳苦功高, 且饮一杯。”

郭柔闻言,赶忙举杯站起,连称不敢, 说:“妾何以当此言?我能度过生产关, 母女俱安,上托祖宗保佑,下靠君姑细心照看,我当敬君姑一杯。”说着, 便饮了。

卞夫人笑道:“坐坐坐,家宴而已, 不必客气, 多吃些。”说完,又招呼其他姬妾吃饭。孙孟缇强颜欢笑,心不在焉, 以为君姑在催她生生孩子。

正想着,忽然一只玉杯送到眼前,抬头便见郭柔笑盈盈的脸,只听她道:“多谢你送给山君的玉虎,她一见了就抱着不撒手。”

孙孟缇忙举杯,道:“啊, 山君喜欢就好。”说着,掩袖饮了。

郭柔问:“我听说,三公子就要回来了。”

孙孟缇点头:“君姑也和我说了。”郭柔朝她一笑, 孙孟缇不知所以,便问:“嫂嫂笑什么?”

郭柔道:“我听人说,江南女子温婉秀美,得水乡灵气精华,见你,便知传言不虚。”

孙孟缇听了,垂下头,飞快地偷瞧了郭柔一眼,便别过脸。郭柔自然极美,明媚妍丽,灿若春阳,令人不敢直视。

孙孟缇倒了一杯酒,敬道:“嫂嫂请。”

郭柔笑着喝了,刚才见孙孟缇神情游离,念她远嫁异乡,孤独无依,故而找她聊天,似乎把人吓着了。

宴罢,郭柔回到院中,沐浴更衣后,去厢房看山君。丽奴如没笼头的马,宴会刚开始,吃了些果点,就与他的小叔叔们跑没影了。

“阿母!”正想着人,人就回来了。

丽奴满头大汗,拽着小车进了院子,道:“竹马坏了。”郭柔出来,见那小车轮子跑丢了一个,快步走来,俯身检查他的身体,问:“伤着哪里了?”

丽奴笑了一下,举着右手,上面擦破了皮,已经清理过了,且涂了药。“阿母,我不疼。”丽奴道。

郭柔叫人裁了干净布条,拿来给丽奴绑好,问:“在家睡会觉再出去?”

丽奴道:“睡过啦,兄弟们在桥头等我呢。”

郭柔道:“你又说错了,那是叔父,总也记不住。晚上早些回来吃饭。”丽奴换了个小车,双脚蹬着,如风一样跑出去了,后面缀着杏儿等侍从。

曹丕下值回来得早,一进来,就见郭柔坐在廊下看书,轻手轻脚过来,双手蒙住她的眼,问:“猜猜我是谁?”

郭柔惊了一下,回过神来,笑道:“莫非是登徒子么?”

曹丕回道:“你非蓬头挛耳,齞唇历齿,我自不是登徒子。”

郭柔又问:“不是登徒子,难道是举案齐眉的孟光么?”

曹丕笑道:“我非圣之清者,愿为圣之任者。”圣之清者,如伯夷者也;圣之任者,如伊尹者也。

郭柔笑说:“那是谁,我猜不到了。”

曹丕松开手,走到她面前,笑问:“看什么呢?”

郭柔道:“《九章算术》。”

曹丕牵过她的手,朝她一笑,道:“你歇一歇,仔细看花了眼睛。”郭柔一笑,随他进了屋,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男女的欢笑声。

曹操夺得并州后,本欲挥师回邺,但青州海贼久为心腹之患,便转道讨贼,顺便威慑新附的青州。

郭柔与曹丕感情融洽,如胶似漆。一日,郭柔低头量着自己的腰,叹道:“好像胖了。”

曹丕回头道:“丰腴点好看。”郭柔转头嗔了一眼,琢磨起晚上饭食少用些。

忽然一人惊惶来禀:“公子,女君,慈幼堂爆发瘟疫了。”

曹丕和郭柔大吃一惊,忙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那人回:“前几日有个小孩发热,本以为不是大事,这两天一下子病倒了几十个大人小孩,请来大夫,才确诊是伤寒。”

郭柔道:“立刻封锁慈幼堂,只许进,不许出。”

那人道:“已经封了。”

郭柔道:“你且退下。我稍后就去。”那人退下。

曹丕闻言,瞠目结舌,道:“你要去慈幼堂?”

郭柔一边穿上外衣,一边道:“我是慈幼堂的堂主,如今那里爆发了瘟疫,我必须得去。”

曹丕急道:“若染上伤寒,九死一生,山君未满百日,丽奴刚过三岁,他们离不得你。”

郭柔握住曹丕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道:“我信你。”

曹丕别过脸,低声道:“那我呢?”

郭柔依然道:“子桓,你清楚我们的感情。慈幼堂,我必须得去。”

曹丕道:“这与你无关,我派人去,且阿翁派我守邺,这是我的职责。”

郭柔咬着唇,缓缓道:“丧乱以来,生灵涂炭,瘟疫横行,今日是他们,明天不知道是谁。

且子桓你以后率军出征,风里雨里,艰难辛苦,难保不遇见……我心里有些想法,想去试验这些想法对不对。”

曹丕道:“伤寒非同小可。”

郭柔叹了一声:“我九岁那年得过伤寒,侥幸病愈,十五岁又遇到伤寒。那年我亲自照顾伤寒的病人,没有被传染,故而怀疑得过伤寒的人,至少一段时间不会再得。”

曹丕听了,叹了一口气,抱住郭柔,下巴搁在她的肩头,道:“真的要去?山君、丽奴,还有我都会担忧你的。”

郭柔拍着他的后背,道:“只要有战乱,就会伴随着瘟疫。”

曹丕回身,拿起衣服披上,笑道:“邺城出现疫病,我要去处理。你确定要去?”

“确定。”郭柔道。

曹丕无奈叹了一口气,拍了下郭柔的肩膀,叫人把一双儿女送到卞夫人处。

郭柔问过侍女,重赏之下,只有四人愿意去,带上衣物,与曹丕出了院子,两人分道,她一径去了慈幼堂。

周围都是士兵封得严实,隐隐听到里面的吵闹声,郭柔深吸一口气,进了慈幼堂,众人都围在入口处,蔡贞姬和管事们正努力维持秩序。

蔡贞姬被封到了慈幼堂,不能出去,也是她找大夫确诊了伤寒,见到郭柔,与众人一样,都大吃一惊,忍不住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来不及寒暄,郭柔朝蔡贞姬微微点头,对惊惶的众人,朗声道:“我是司空府二公子的妻室郭柔,也是慈幼堂的堂主,既然来了,便不会走。”

众人原本哄闹着要出去,见郭柔逆行而来,心中稍定,暂且静下心,听她说话。

郭柔继续道:“伤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得了病,无人相救。外面二公子正在调集药材医者,有我在,你们不用担心短缺。

我经历过两次伤寒,九岁那年活了性命,十五岁那年照顾伤寒病人而无恙。

现在众人听我调令,身体无恙的站到右边,有发热腹泻症状的不要怕,医者和药材都充足,早日治疗,早日痊愈,拖到重症,只怕性命不保。”

说完,管事、奴婢、孩童和雇工骚动了半响,只留下数十人站在原处,惶恐不知所措。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郭柔道:“与这些人还有患病的人同屋住、同碗吃饭、同入恭房的人,你们隔离观察五天,以防传染他人,也方便及早发现病情。”过了半响,陆陆续续站出来二百余人。

她让侍从抬出绢帛来,对这些无恙的人,道:“愿意与我照料同胞的人,皆赐绢一匹,且奴婢者放免为良,良人多发半年粮米。”

话音落下,有人蠢蠢欲动,忽然一瘦弱的小孩跑出来,道:“贵人,我也可以吗?”

郭柔对他笑道:“多谢你的善心,只是你年龄还小,身体对于伤寒的抵抗力不如大人,保重好自己,是你当前要做的事情。”小孩怏怏不快地回到队里了

蔡贞姬站出来道:“此乃我管理不当,我愿意与堂主一同照料伤寒病人。”郭柔微微颔首。

慈幼堂护卫都是从战场退下的老兵,见状,心道:“蔡娘子是泰山羊氏妇,郭娘子更是曹公的长媳,两位贵人女子尚且不怕,自己怕什么?”

故而都站了出来,见此,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来,约莫得了二百余人。

郭柔将三组人按照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五什一队、二队一屯编好,道:“你们先回屋,饭食医药自有安排。什长、队长、屯长留下。”

郭柔路上早已筹算好了,先把如何防治伤寒的事情说了,再与诸人分派了事务。慌乱的慈幼堂有了主心骨,顿时变得井井有条。

分派完,曹丕派来的医者也到了,中有一人仙风道骨,神情悲悯,不似凡俗。郭柔便问:“敢问先生尊名?”

那医者道:“老朽华佗,见过郭娘子。”

第48章

郭柔听了, 大喜过望,脱口而出:“先生可是华佗再世的华佗?”

华佗笑了一下,道:“佗尚在世。”

郭柔忙作揖告罪:“柔久仰先生大名, 如雷贯耳, 不胜仰慕。慈幼堂得先生坐镇,无忧矣。”

华佗道:“郭娘子言过了。老朽先去诊治病人,容后再叙。”

郭柔道:“堂中病人拜托先生了。”

华佗道:“此乃分内之事。”

郭柔转头朝侍女笑道:“你告诉大家, 华神医到了, 叫众人不要慌。”

华佗道:“老朽学识有限,不敢当什么神医。”

郭柔但笑不语,依然跟着华佗继续往前。华佗拦道:“郭娘子留步,前面就要见病人了。”

郭柔道:“我是慈幼堂的堂主, 看顾堂中病人是我分内之事。且我少时得过伤寒,不易感染, 而且……我若说的不对, 先生莫要取笑。”

华佗回头打量了郭柔一眼,他听过郭柔,擅长算术制造, 产钳便是她设计出来的,曹公治下皆推广开来,甚至流传到南方,救下无数难产孕妇。

“请讲。”华佗聆听道。

郭柔道:“伤寒的传播途径应该是粪-口,病人的病菌通过粪便排出,人若吃了粪便污染了的水源和食物, 便会感染伤寒。”

华佗听了,觉得她用词新奇,细嚼之下颇为有理, 正要问,然而病房就在眼前,遂进去诊治病人。

郭柔忽然道:“先生,请根据这些病人的症状分出重型、普通型、轻型,我将他们分开,避免相互传染,以及便于照料。”

华佗点头道:“我正有此意。”

说着,便要进去,郭柔拦住他,递来一块布巾。华佗看时,郭柔已自个系上,捂住口鼻了,朝他一笑。

华佗笑了,接过来,如郭柔那般系上,也叫徒弟吴普和医者们系上了。郭柔跟在华佗身后,取了纸笔。

蔡贞姬等几个识字的男女跟在后面,侍女提着一个黝黑的大坛子。

华佗卷起衣袖正要诊脉,郭柔道:“先生稍等。”说着让侍女揭开层层包裹的坛子,用长箸夹出一团杏子大小的麻絮,一股刺鼻的气味传来。

侍女道:“先生请用酒精麻絮仔细擦拭双手。”

华佗伸手接了,嗅道:“酒精,这是酒?”郭柔点头,道:“这用酒浓缩了,外用可杀死疫病。”

华佗道:“此间事了,我当向娘子请教。”擦拭完双手,便让病人伸手,望问关切,并与吴普和医者们讨论一番。

待诊完,华佗转头道:“重型。”说完,便去诊下一人了。郭柔记下,询问起这人几日的行动轨迹来。

蔡贞姬忽然道:“这是第一个生病的小孩。”只见他骨瘦如柴,脸色青黑,气息奄奄,见人来,用气音道:“救我,救我,我不想死……”他刚活得像个人样,不想就这么死了。

华佗擦过手,拉出小孩的手腕诊脉,问:“哪里不舒服?”小孩艰难地答了。

华佗很快开了方子,立刻叫人去煎药,并道:“这孩子病了几天,照顾得不错。”

蔡贞姬道:“他吃不下饭,我就叫人给他蒸蛋羹,煮甜汤,多喂糖盐水。”

郭柔也点头,问起这孩子来之前曾在哪里吃饭喝水,住在哪里等等,得知地址后,立即叫人告知曹丕,使他封锁这个地方,查访患者,消毒杀菌。

一直到日渐平西,华佗与医者们才看完病人,郭柔也将这些人分别安置,出来,便见院中垒起灶,架起火,煮器皿衣服,热气腾腾。

几人推了一车生石灰,送去茅房杀毒,还有人提着草木灰水或石灰水泼洒屋舍院子。

郭柔回屋坐下,列出不同症状病人的数量以及隔离观察的人数,张贴在外,并提前预测道:“伤寒有潜伏期,慈幼堂后几日可能迎来病患暴增。”

果然过了几日,确诊的病人越来越多,众人虽有惊惶,因有名医坐镇,尚能心安。

然而,曹丕却心急如焚,日日后悔成千上万次,除了调来粮食药材石灰,能为女王所做,少之又少。

忽然一日,蔡贞姬对华佗道:“先生帮我诊诊,我感觉自己有些发热。”

华佗吃了一惊,赶忙来诊,半天,对她道:“你去轻症室。”

蔡贞姬去了,郭柔等人本应要隔离起来,但因人手短缺,只得依个人意愿。

华佗留下郭柔,对她道:“郭娘子,你身份贵重,不要再以身冒险,暂去隔离为妙。”

郭柔笑道:“先生眼中生命有贵贱否?”

华佗与郭柔共事数日,知她虽非医者,却有医者仁心,回道:“生命无贵贱,但身份有贵贱。”

郭柔道:“死亡面前,没有贵贱。如今伤寒虎视眈眈,若我有命,临病房而不死,若我无命,侥幸归家亦可亡。先生勿复再言。”

华佗只得作罢,这几日堂中亡了五人,相比于以前的活下十之二三,好上数倍,这其中多赖郭柔之力。

郭柔抽空过来探望蔡贞姬,吓得她魂飞魄散,几乎从榻上跳起来,急道:“娘子快走!”

两人隔了七八尺远,蔡贞姬已贴了墙,郭柔笑说:“你怕什么,该我怕才是。蔡娘子把你交给我,我要把妹妹囫囵个还给她。你好好养病,今天感觉如何?”

蔡贞姬道:“吃了药,比昨日好些。”郭柔又与她说了几句宽心话,才去了。

且说郭柔离家久不归,丽奴闹着要阿母,卞夫人也气这两人自作主张:“难道没有别人,非要女王去才好?”

曹丕无言,只得跪下请罪。卞夫人见了,反而不好说什么,道:“罢罢罢。”挥手让曹丕去了。

曹丕刚出去,有人报某家出现了伤寒病人,叫人依例送到慈幼堂医治。因送来的病人渐多,慈幼堂无恙的人便被转移出来,另居别处。

卞夫人要知道慈幼堂中如今满是病人,非吓个半死。

这也是曹丕的无奈之举,慈幼堂有华佗和郭柔,华佗治病,郭柔防疫,防治结合,活人无数,况且二人知道外面情况,主动提出收治病人。

曹操在淳于得到邺城疫病的消息大为震动,但看到子桓和女王,一人统筹资源供应,一人亲临病患,竟然做得极好,又是震惊、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他将信给众人传看,叹道:“这对小儿女实在胆大。”

众人纷纷赞道:“公子仁义笃厚,少君不惧危难,非常人所能比。”

他们心道,人躲避疫病尚不及,少君胆识魄力非凡,不仅身临疫区,还能保全自己,难怪主公叹惋此人非男子。

他们军中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不知不觉过去两月,邺城恢复了正常,慈幼堂安静极了,只剩下几个治愈的病人和郭柔华佗等人守在堂中隔离。

院中燃起篝火,劫后余生的众人围着跳舞欢闹,火光照耀出他们畅快的笑容。

华佗和郭柔坐在席上看着他们笑。忽然郭柔道:“先生,你还要离开邺城吗?”

华佗叹道:“医卜星象,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我时常懊恼操方技之业,唯有见病人笑颜,心中才能稍解。”

郭柔道:“先生大谬矣,粮与医是人类生存的基础,仁人志士明君贤臣王侯将相都是在此之上演化的。

千百年后,汝曹身名俱灭,唯有那些为百姓立命的人才能为百姓所追忆,虽死犹生。”

华佗沉默不语,半响叹道:“郭娘子……”

郭柔道:“流俗之言不足畏。先生,你做的是让前人时人后人都敬佩的事业,而且你的能力足以当得起赞誉。”

华佗道:“郭娘子言过了。”

郭柔道:“我欲上奏司空,在邺城新建太医署,集治病、防疫、研究、教学于一体,太医署令官秩千石。我想推荐先生任太医署令,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华佗摇头道:“我闲云野鹤惯了,不愿为官职所累。”

郭柔笑道:“行医如读书,不进则退。先生喜欢游历四方,不妨事,择一二干将处理庶务即可。”

华佗心动了,忽然又摇头道:“邺城多贵人,佗业微贱,恐时人不允。”

郭柔道:“我虽力薄,愿为先生计。”

华佗闻言不以为意,只是一笑,他最担忧的是曹操,一个难缠至极的病患。

郭柔劝道:“先生,你留下吧。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战死一批,饿死一批,若再病死一批,只怕汉种将尽,那时夷狄起于北,谁能御之?”

说完,郭柔又凑近小声道:“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华佗笑道:“我从未见过像郭娘子这般的人。”

郭柔道:“我字女王,乃先父所取,取女中王之意。”

第49章

那日, 郭柔未劝动华佗。又几日,天高日晶,慈幼堂解封, 郭柔等人终于出了府邸, 恍若重获新生。

门外候着几辆马车,曹丕立在最前面,见郭柔出来, 上前几步, 忽然收住脚,朝众人长揖一礼,神情恳切,道:“诸位舍生忘死, 防治疫病,丕在此谢过。”

众人慌乱起来, 他们中有奴婢、部曲、病退老兵、医者、世家女子, 哪里见过这等场景,纷纷避开,但是曹丕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郭柔是曹丕的妻子, 如何能去扶?她没动。奴婢、部曲、老兵、医者和世家女皆有顾忌,最后还是华佗扶起曹丕,道:“二公子大礼,我等如何敢当?”

曹丕笑说:“当得当得,我虽年轻,但也知道伤寒的厉害, 诸位齐心协力,让疫病变得可控,大功于黎庶。”

华佗道:“惭愧惭愧。”

郭柔笑道:“朝廷记着大家的功劳, 忙了两个多月,先回去休息,其他的容后再说。”众人笑着应了。

曹丕和郭柔送走他们才登上车,车帘放下,曹丕哼了一声,转了身,别过脸,不理郭柔。

郭柔牵着他的袖子摇晃,叫道:“子桓,子桓,你理理我么?”

曹丕冷笑:“哦,我当是谁,这不是邺城的大英雄,抛夫弃子,舍生忘死,成全自己的大义?你不知道我每天都是怎么过的。”

郭柔伏在他怀中,撒娇撒痴,直弄得曹丕没气了。他道:“我这关好过,只是阿母和丽奴那关就难喽。”

郭柔双目睁圆,神情哀怨,可怜巴巴道:“子桓助我。”

曹丕自身都难保,更遑论帮人,面上却镇定自若道:“你一向敢作敢为,怎么就怕了?”

郭柔回:“非怕君姑丽奴,乃是愧疚。”

曹丕道:“你难道对我就不愧疚?”

郭柔回:“我与你夫妻同心,我之心即是你之心,我之意即是你之意,志同道合,不必言语,两心便已相知,故而不怕,亦不愧。”

曹丕忍俊不禁,忙敛起,板住脸,道:“巧言令色。”郭柔靠在他肩头笑。

到了府邸,郭柔情怯,曹丕掀起车帘,自顾下去了,随后伸手要扶她。郭柔无奈,只好搭上手下了车,穿过一道道门,终于到了卞夫人院落。

夫妻正要进去,却被玉莲拦住,她一边使眼色,一边大声道:“夫人睡觉呢,吩咐叫任何人不要打扰。”

郭柔转头看曹丕,曹丕望天,她只好对玉莲道:“我们等着便是。”玉莲歉意一笑,返身回屋,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袍袖下,曹丕拿手去握郭柔,被她甩开,又挨了一句斥,只好乖乖站着。

大约半刻钟,忽然一个小孩从里面冲出来,郭柔忙俯身接住,抱着他转圈圈,笑道:“丽奴!”

“阿母!”丽奴开心地大笑起来。

转了几圈,郭柔将丽奴抱在怀中,问:“丽奴,阿母想你。”

丽奴大声道:“丽奴也想阿母,做梦都想。”

曹丕道:“快放开他,这孩子越来越重,力气又大,像个牛犊似的。”

丽奴朝曹丕做了个鬼脸,依偎在阿母的怀中,搬着她的脖子,道:“我晚上要和阿母一起睡,这样晚上想阿母了,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阿母。”

“哎!”郭柔一口答应了。

曹丕道:“丽奴,你都多大了,自己睡去。”

丽奴振振有词道:“阿翁,你比我大,怎么不自己睡?”

话音未落,周围的侍女低头忍笑,羞得郭柔瞪了曹丕一眼,斥道:“闭嘴。”没有人知道孩子嘴里能蹦出什么话来。

“什么人在外面吵吵嚷嚷?进来!”里面传出不辨喜怒的声音。

三口只好进去,见卞夫人正在低头逗摇篮中的山君,不抬头,也不说话。

郭柔放下丽奴,与曹丕一起跪下,道:“儿媳/孩儿前来拜见。”

卞夫人抬头道:“我当是谁,这不是邺城的大英雄吗?”

郭柔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忙掩上嘴,卞夫人冷哼道:“何故发笑?”

郭柔道:“君姑与夫婿是真母子,问妾的话也一样。”

卞夫人瞥了眼曹丕,道:“起来吧。你们俩倒好,一撒手就把丽奴山君抛给我了,以后不许这样。”

郭柔起身,复又行礼告罪:“儿媳知错。劳累君姑,心中愧疚。”

“知错就好,快带回去吧。”卞夫人道。

郭柔和曹丕行了一礼。丽奴立刻抱住郭柔的腿,道:“阿翁抱妹妹,阿母抱着我。”

曹丕点了下丽奴的头,将山君用襁褓裹了,抱在怀中,郭柔亦抱起丽奴,四口告辞离去。卞夫人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由得露出笑容。

玉莲道:“公子与郭娘子伉俪情深,又有一双儿女,好不令人羡慕。”

卞夫人笑道:“我只望他们夫妻同心,丽奴与山君平安健康。”

四口回到院中,山君睡得正香,曹丕轻手轻脚将她放进摇篮里。丽奴亦步亦趋地跟着郭柔,郭柔道:“我去沐浴更衣,你就在门口等我,好不好?”

丽奴想了想答应了,跑到屋门口,一瓣一瓣地揪着盛开的菊花玩。

屋内,郭柔一边换衣服,一边对曹丕,道:“我带回来的匣子里有个册子,里面写着对众人的奖赏,你帮我看看,妥当不妥当。”

曹丕去了,找到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本册子,有关于伤寒防治的,有关于新建太医署的,有关于慈幼堂伤寒记录的,最后才是疫病防治奖赏花名册。

曹丕拿来翻开,一边看,一边思索。册子上清晰地列了受赏之人的出身、功劳以及奖励何物,并无不妥。他叫来人,皆按此册奖赏。

至于别家的奴婢,他派人持绢帛赎其和家人出来,与自家的奴婢一样,放免为良,授田并赏赐粮帛。

曹丕又将其他的册子也看了,待看到新建太医署时,心中纳罕,不明白女王为何对那么看重华佗。

正想着,郭柔出来,头发披散,对外叫了一声丽奴,丽奴便哒哒地跑进来,开心地叫道:“阿母!”

郭柔搂着丽奴坐在廊下晾头发,曹丕扬了扬手中的册子,问:“你为何对华佗如此看重?”

郭柔道:“病家求医,寄以生死,华神医正是可托付的人。”

曹丕道:“我听人说,华佗不喜与富贵人家交往,这次他能来,也是……被迫。”

郭柔望着曹丕道:“我劝他留下任太医署令,他虽意动,但还是拒绝了,度其话意,仿佛症结在那些以权迫他的富贵人家身上。”

曹丕听了,心下意会,想道:“我去请。”女王说的就是富贵人家就是自家。

郭柔道:“他愿行医四方也行,只要教出几个得力的徒弟,以及用他之际能召回来。”

末了,又道:“有才能的人自然有骄傲些。再者,医者要心甘情愿才好。子桓,你此去不仅为天下百姓,也是尽孝心。”

曹丕听了,道:“我明日就去拜访华神医。”

晚上,丽奴抱着枕头跑进卧室,爬上榻,大咧咧躺下,拍着榻叫道:“阿母快来睡觉。”

曹丕正在灯下伏案写条陈,对郭柔笑道:“你先睡,我来弄。”说完,又朝她一笑,道:“快哄丽奴睡下。”

郭柔嗔了曹丕一眼,问:“你能行吗?”曹丕在写关于邺城伤寒报告,需尽早呈送父亲。因内容太多,郭柔便帮起草了一部分。

曹丕道:“就写完了。”郭柔这才盥洗上床,搂着丽奴一起睡下。

待写完时,已经交了三鼓,灯烛摇曳,人影晃动,曹丕细查两遍,无误后,与郭柔和华佗合写的《伤寒防治手册》一并装入匣中,天明便往青州阿翁处送去。

他换过衣服,走到榻前,只见郭柔和丽奴睡得正香,不忍叫醒,吹灯躺下休息,伸臂将妻儿揽住。

丽奴早上醒来,心情大好,左边是阿母,右边是阿翁,两人护着自己,怪不得做梦都是甜的。

他不由得咯咯笑起来,刚笑了两声,就被阿翁捏住嘴巴。曹丕低声告诫:“醒了就起来,不许吵醒你阿母。”

丽奴忙点头,曹丕手一松,他立刻滚到郭柔怀中,齁齁得装睡。曹丕给他盖上被子,自个起身洗漱去了。

信尚未送到青州,青州却来了一封急信。给郭柔的。

第50章

曹丕饭罢去衙门忙活到下值, 路上想起太医署筹建一事,叫人问了路,由仆从簇拥着转道往华佗家中去了。又命人飞驰回府取来表礼。

沿着大路, 拐了几次, 换成小道,到了一处院子前。仆从拍门,里面应声开了门。

曹丕早已下马, 见是个老妇, 上前问道:“华神医可住在这里?”

老妇见怪不怪,回头叫道:“贵人来找你哩!”

门内隐隐听得华佗的声音:“这就来!”不多时,华佗抛下手头活计,出来见是曹丕, 忙问:“二公子怎么来了?”

曹丕笑道:“我听拙荆说先生上心疫病防治,过来与你说一声, 今一早我将条陈派人快马加鞭送到父亲处了。”

华佗听了, 心中欢喜,便道:“公子进来坐,只怕寒舍鄙陋, 公子不惯。”

曹丕笑说:“此屋有先生,何陋之有?”

华佗引着曹丕进来,两侍从捧着绢帛锦盒跟进去了,其他人侯在外面。

院内架子上晾着药材,东边放个药碾子,西边的破几上糊着鞋面, 三间正房,东边趴着小厨房。

到了正堂,曹丕送上表礼, 华佗执意不肯收。

曹丕道:“昨日为公,今日为私,略表丕之谢意,若无先生妙手,只怕拙荆陷于危难。”华佗还是不肯收。

曹丕因笑道:“锦盒里是些药,原该济众散人,藏之我家高阁,不能尽其用,先生拿去正好,若能救人,也是这药的造化。”

华佗听说,才收了锦盒,又坚决辞了绢帛:“昨儿已得奖赏,这个不能要。”

曹丕闻言,只得作罢,二人分宾主坐下。曹丕问起华佗行医的事迹,华佗说了几件,忽然叹道:“医病容易,医心难啊!”

原来华佗与郭柔共事两月有余,知她品性,佩服其为人,便对她的夫君暗暗高看一眼,且曹丕为司空长子,位高权重,前途无量,故而一时忍不住劝谏了两句。

曹丕问:“先生何出此言?”

华佗道:“丧乱以来,礼乐崩坏,诸侯攻伐,民不聊生。朱门之病多由饱起,百姓之病皆是饿致。悠悠苍天,何时能损有余而补不足?”

曹丕听得这话,耳边如同响个焦雷,久久不能言,惊诧不定地看着华佗。这样的话,他听人说过,一个是阿翁,一个是女王。

阿翁雄才大略,智谋超群,故能看出时弊;女王天生不凡,遭际坎坷,榻上枕边常有此语。不料想一医者竟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华佗神情悲悯,曹丕心道,虽所业之道不同,但他是个智者。遂起身长揖,道:“丕请先生指教。”

华佗苦涩一笑,摆手道:“这人心上的病,需要的不是我这个医者,而是伊尹周公商鞅管仲那样妙手仁心的大贤。”

华佗嫌弃过医者贱业,但从没有停止过精研医术和治病救人,世俗偏见于生死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他救得了命,医不了人心。

曹丕道:“一人之力有限,众人之力无穷。丕请先生暂留邺城,主持天下疫病防治大事,救治天下。”

华佗问:“这天下是什么天下?”

曹丕回:“天下人之天下,大汉所有的子民,不管是辽东公孙康治下,还是交州士燮治下,抑或是西凉马腾韩遂治下,还是中原。

乱世之中,百姓流离,朝不保夕,日夜期盼太平,丕相信终于一天会太平的。”

华佗沉吟不语,曹丕又道:“先生期盼太平,遇致太平之事,反而退怯,岂不闻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织网?”

华佗见曹丕胸次开阔又有仁心,念及苍生之苦,一人之力有限,遂决定舍身一试。

他应道:“非郭娘子仁厚,公子折节下士,佗安敢有刚才大胆之言?老朽年迈,愿试之。”

华佗对时局失望透顶,但又忍不住相信曹郭绘制的光明。

曹丕喜道:“朝廷得先生,如旱苗得甘霖。”他顺势向华佗请教起疫病防治之事。

两人相谈欢,不觉天色将黑,连华佗妻何时进来点了一碗灯也不知。华佗回神,望见天色,笑道:“公子若不嫌弃,请留下用些粗饭。”

曹丕听了这话,凑近小声道:“哪里敢嫌弃?郭娘子管得严,不许我多食荤腥细面白米,每日必吃一碗糙米粟麦,回家也是这样吃。”

华佗笑起来,道:“这才是养生之道。我请为公子把脉。”

“有劳先生。”曹丕在华佗面前坐下,伸出手,华佗搭上脉,诊过右手,换左手。

曹丕灯下觑着华佗神色,见他沉吟不语,就问:“先生,我身子如何?”

华佗道:“公子年轻,算是康健,只是以后少食荤腥甜腻之物。”

曹丕郑重道:“丕谨遵医嘱。”

华佗叮嘱道:“这病就如种子,有的一辈子发不了芽,有的得了际遇便疯长。究其原因,一在口,而在脚。口腹之欲要节制,脚要迈开忌久坐。”

曹丕素来多思,想起父亲患的头风病来,听说有些病能父传子呢,脑海里浮现父亲疼痛难忍的画面,立刻将华佗的话刻在心上。

华佗妻送上饭食,一碗粟米饭,一碟时蔬,一碟咸菜,还有一碗蛋羹。曹丕如平日一样吃了干净,华佗见状便要要饭。

曹丕忙道:“阿翁教导我们,爱惜粮食,不可浪费。先生家的饭食颇具风味,这粟米比别处蒸得香。”

华佗闻言,脸上露出自得之色,道:“这是曾经的病患人家教老妻的,独门绝技。”

曹丕赞道:“当得起。赶明儿,你来了,也尝尝我家的饭食,也有几样独门绝技呢。”

华佗闻言笑起来,曹丕见天色已晚,遂告辞离去。出了巷道,只见金风淅淅,玉露泠泠,月华满街。

他回了府中,见女王和丽奴正换下见客的衣裳。原来女王带着丽奴去蔡琰家里做客了。

“蔡小娘子幸好病愈,否则我没脸去见蔡娘子了,今天一来是给蔡娘子赔罪,二来是问蔡小娘子要不要继续留在慈幼堂。”郭柔道。

曹丕问:“她怎么说?”

郭柔道:“蔡小娘子愿意继续留下。”

曹丕想了想,道:“过两年,我找个机会,把她丈夫调回来。”

郭柔笑道:“我替蔡小娘子谢过子桓。”

洗漱罢,丽奴被撵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二人久别胜新婚,如胶似漆,戏闹了半夜。

郭柔给自己放了几日假,不是逗弄一双小儿女,就是去卞夫人处,弹琴娱乐。

杜夫人操琴,王朝云跳舞,再加上郭柔的琵琶,有时卞夫人兴致来了,也会唱几句,倒比男人们在家更自在些。

忽然一日,曹丕递来一封书信,道:“阿翁有事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