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一次,这个人是为了救他。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手指死死按住伤口,好像这样就能把生命堵回去。
陈子带着医疗兵很快赶了过来。
齐小川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昏迷的周砚,整个人抖得像风中落叶,却还固执地按着伤口。
“让我来。”医疗兵蹲下身,熟练地检查伤势。
“子弹卡在肩胛骨,失血严重但没伤到要害。”
医疗兵快速处理着,“必须立即送回城手术。”
齐小川瘫坐在一旁,呆呆看着自己血红的双手。
他突然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因为空腹只吐出些酸水。
陈子递来水壶,他机械地漱了漱口,眼睛始终没离开担架上的周砚。
齐小川呆滞着坐在地上,他看着颤抖的双手。
他不明白,周砚为什么要给他挡枪?
这个人不是一直在怀疑自己吗?他死了不是正好?!
远处,最后几声零星的枪响后,战斗终于结束。
白青押着几个俘虏走过来:“陈少,留了活口。”
陈子点点头,转向医疗队:“立即送砚哥回去。”
第26章
周府梅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
陈子指挥着几名心腹将昏迷的周砚从后门抬入。
齐小川跟在担架旁, 眼睛始终没离开周砚惨白的脸。
“周砚的情况如何?”时度早已在厢房等候,见到担架立刻迎上来。
他身后站着王大夫。
“肩胛中弹,身上多处伤口, 失血过多。”
陈子简短道, “路上已经简单处理过了。”
时度掀开临时包扎的纱布检查伤口, 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弹头还在里面, 必须马上手术。”
王大夫点点头, 迅速指挥人将准备好的手术器械和消毒用品摆好。
齐小川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将周砚小心地转移到临时搭建的手术台上, 王大夫已经开始用酒精清洗伤口周围的血迹。
“都出去吧。”王大夫头也不抬地说。
陈子拉着齐小川退出房间,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
周砚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偶,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走廊里,齐小川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
盯着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血迹,那是周砚的血。
两个小时前, 这个人还为了救他挡子弹, 现在却生死未卜。
“会没事的。”陈子递给他一杯热茶, “时度是江南道最好的外科医生。”
齐小川机械地接过茶杯, 却一口都没喝。
“怎么,不将人送去医院?”他问。
医院有更好的救人条件。
陈子喉结滚动, 半晌才压低嗓音:“砚哥的身份太特殊, 今日遇袭的消息, 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齐小川望着紧闭的手术室门, 心头蓦地泛起一阵酸楚。
这个呼风唤雨的周家掌权人此刻竟显得如此可怜。
身为周家掌舵人, 既要镇压蠢蠢欲动的宗亲,又要提防虎视眈眈的对手。
如今身负重伤,却只能在自家院落里悄无声息地开刀。
两个小时后,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时度走出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子弹取出来了,但”
“但什么?”齐小川猛地站起来,手中的茶溢出。
“伤口太深,又耽搁了时间,已经开始有感染迹象。”
时度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只能看周砚自己的抵抗力了。”
齐小川的心沉了下去:“没有……青霉素吗?”
“青霉素?”
时度猛地抬头,一双眼瞪得滚圆,“齐先生可知青霉素是何等稀罕之物?”
“整个江南道的医院每月配额也不过数支,黑市更是有价无货!”
齐小川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当然知道。
当时看过《青霉素发现史》纪录片,弗莱明当初发现青霉素纯属偶然,工业化生产更是历经千难万险。
“连青霉素也没有吗?”齐小川低声道。
没有抗生素,这么重的伤周砚该如何挺过去!!!
怎么办?怎么办?
齐小川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突然,他想起了妹妹。
当时,妹妹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外科医生穿越到古代,自己制造青霉素!
那本小说的作者后来详细描述了制造过程。
作者说,如果大家真的穿越了,可以按这个方法试试。
当时,妹妹问他:‘这个方法真的可行吗?’
他为此特意在百度上仔细查阅了相关文献,进而了解到多种土法提炼青霉素的方法。
未曾想如今……他倒是真遇上了。
他虽非专业医护人员,但眼下的条件远胜古代,他或许,能成功吧!
“时医生,”齐小川突然抓住时度的手臂,
“我需要一些东西,玉米浆、乳糖、无菌培养皿”
时度的表情再度震惊:“你要自己培养青霉菌?”
陈子皱眉:“你懂制药?”
“我”齐小川咬了咬嘴唇,“我大学学过一点生物化学。”
这不算完全的谎言,他确实选修过相关课程。
齐小川说,“我知道听起来很荒谬,但现在只能试一试了。”
“培养菌种需要一定的时间:用发霉的柑橘皮提取青霉菌孢子,接种到特制培养基”
“玉米浆4.5%、乳糖1%、碳酸钙0.5%”
时度再次开口道:“青霉素的提炼工艺极其复杂,连西洋人都还在试验阶段”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齐小川打断他。
时度倒吸一口凉气:“即便如此,后续提取工艺呢?”
“菜籽油萃取法。”齐小川说。
“利用青霉素在pH2.0时溶于有机溶剂的特性。”
“这里可有精密pH试纸、低温离心机?”
“这些设备整个上海不超过三套。”时度苦笑,“都在外国人的实验室里。”
齐小川额头渗出冷汗。
“那就用冷冻干燥法!用冰块做成简易低温环境,用活性炭吸附”
“疯了!”王大夫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你们要把少爷的命交给这种儿戏?!”
争执间,屋里的周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纱布瞬间被鲜血浸透。
体温计显示40.2℃,伤口周围已经出现可疑的红肿。
“败血症前期。”时度面色惨白。
时度与陈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点头:“但需要提醒你,府里没有专业实验室设备。”
“给我一个僻静的独立空间即可。”齐小川说道。
在非实验室环境下尝试自制青霉素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致命过敏反应或培养出剧毒产物。
因此,他必须远离居所。
半小时后,梅院附近的一间偏室被紧急改造成简陋的实验室。
桌上堆满了时度搜集来的各种材料:长了青霉的馒头、菜籽油以及可用的化学仪器。
齐小川看着眼前的一切,快速回忆了一遍流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失败
他会比周砚先一步见到阎王!
接下来的操作,无异于一场与死神的竞速:
齐小川开始了第一步:青霉菌培养液在冰块环绕中低温静置;
随后纱布过滤后,液体被精准调节至pH 2.0;
菜籽油分三次倾入萃取;
离心分离的液体经活性炭吸附杂质;
最终,冷冻干燥法析出淡黄色粉末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窗外远处的两人。
“他真能培育出那什么青霉素?”陈子眼中满是怀疑和好奇。
“不知道。”时度说。
随后他的眼神逐渐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震惊。
他看着齐小川熟练地操作着蒸馏装置,手法精准得不像个外行。
甚至有些操作连专业药剂师都未必能掌握。
接下来的时间里,偏室变成了一个奇异的作坊。
齐小川全神贯注地盯着试管中逐渐分离的液体。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滴淡黄色的液体终于从过滤装置中滴落。
他的手微微发抖,小心地将它收集到消过毒的小瓶中。
“这……真能行?”时度接过试管,端详着那不足一指节高的液体。
“你先检测吧。”他简短道。
半个小时后,时度摇着头将试管递了过去。
齐小川见状,不知为何,反而松了口气。
他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接过试管,转身又钻进了小黑屋。
第二次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当天凌晨齐小川便收集到了结果。
……一连失败三次后。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时度接过药剂管说道。
接连两天两夜未合眼,又高强度集中精神提取药剂,此刻齐小川的双眼已布满血丝。
“不要紧,我先等这次结果。”他说。
不一会儿,时度走了过来,这一次,他明显看到时度的眼里亮着光。
“纯度不足15%。”时度的声音发颤,“但确实是青霉素!”
齐小川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久违的弧度,尽管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但胸腔里那颗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他撑着桌沿,视线模糊地扫过那管淡黄色液体。
窗外,天色已透出鱼肚白。
晨风裹着青霉菌的微酸气息钻进偏室,混杂着汗水和化学试剂的刺鼻味道。
几人回到了病房。
“先皮试,看看会不会过敏。”齐小川道。
王大夫瞪大眼睛:“胡闹!这种来路不明的药物怎么能用在少爷身上!”
“老王,”时度突然开口,“我在西洋医学杂志上见过相关报道,这确实是目前最先进的抗菌药物。”
“只是”他看向齐小川,“没想到齐先生竟然能自制。”
齐小川没有解释,只是小心地用针尖蘸了一点液体,在周砚手臂内侧划了一道细痕。
二十分钟后,皮肤没有出现红肿反应。
“可以试试。”齐小川松了口气,“但需要稀释后静脉注射。”
王大夫还想反对,白青却突然推门而入:“有动静,二房的人往这边来了。”
时度脸色一变:“他们怎么这么快得到消息?”
“不用理会。”陈子沉声道,“我已经让人通知了梦姨,她会想办法解决的。”
“现在是决定这个药,用还是不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齐小川手中的小瓶上。
那里面浑浊的液体,可能是救命的良药,也可能是致命的毒药。
“用。”时度突然说道,“我相信齐先生。”
齐小川惊讶地看向他。
“周砚为你挡子弹,这份情谊,希望你切莫辜负!”
王大夫叹了口气,让开了位置。
齐小川的手稳得不可思议,将稀释后的液体缓缓注入周砚的静脉。
完成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现在,只能等了。”齐小川轻声说,目光落在周砚平静的睡颜上。
随后,他便眼前一黑,紧绷的神经一松懈,整个人便坠入了昏沉
一旁的陈子眼疾手快,及时托住他倾倒的身体。
王大夫探指搭脉,片刻后,说道:“无妨,力竭所致!”
陈子小心翼翼地将齐小川扶到墙角的木椅上,王大夫迅速取来薄毯盖在他身上。
“让他歇会儿,透支得太厉害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如铅。
时度探出手去轻触周砚的额头,感受那滚烫的温度是否消退分毫。
齐小川在昏沉中动了动眼皮,没一会儿他便挣扎着想坐起,却被陈子一把按住:“别动,你歇着,这里有我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
时度每隔半个时辰便俯身听诊,眉头紧锁又舒展。
突然,周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呼吸声不再嘶哑,转为均匀的浅鼾。
时度猛地抬头,眼中爆出狂喜:“退烧了!脉搏也稳了!”
齐小川闻声,强撑着睁开血丝密布的眼,哑声道:“药效……起效了。”
这回,他终于可以安心睡去了。
齐小川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仿佛要把前几日透支的精力全都补回来。
“齐先生醒了!”小翠刚好来放东西,见他睁眼,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倒了杯水走过去。
齐小川揉了揉太阳穴。
“周少爷怎么样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少爷今早已经醒了,烧退了七八分,能喝些流食了。”
齐小川长舒一口气。
他接过小翠递来的水杯,温热的水灌入喉咙,这才舒服一些。
按理,他应该立刻去看望周砚的。
但不知为何,一想到要面对那个为他挡子弹的人,胸口就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
他低头继续喝水,以此来掩饰自己复杂的心情。
又过了两日,齐小川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站在周砚院外的回廊上踌躇不前。
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随风飘来,枝上有几只鸟在跳跃鸣叫。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却听见院内传来时度和王大夫的交谈声。
“少爷刚服了药睡下,不宜打扰。”
齐小川的脚步戛然而止。
理智告诉他应该改日再来,但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齐先生!”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小川回头,看见春桃正抱着一盆新鲜桂花朝他走来,“您身体没事了吧?我们都担心死了!”
齐小川笑道:“我没事,就是太累了。”
“齐先生,”春桃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您今天还去花园讲故事吗?”
“姐妹们可都等着继续听您讲《泰坦尼克号》的下文呢!”
前两日,齐小川闲来无事,便在花园里给这群小丫鬟们讲起了这个跨越时空的爱情故事。
没想到她们听得如痴如醉。
“好啊,”他说,“等我先去喂了画眉鸟就去。”
一刻钟后,齐小川提着鸟笼来到周府后花园的凉亭。
令他惊讶的是,已经有七八个小丫鬟围坐在石凳上等候,见他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齐先生,您可算来了!”小翠兴奋地招手,“我们等您半天了!”
“是啊是啊,上次讲到杰克给露丝画像那里就停了,急死人了!”另一个圆脸丫鬟附和道。
齐小川将鸟笼挂在亭柱上,画眉鸟立刻欢快地鸣叫起来。
他苦笑着摇摇头,没想到自己还有当说书先生的天赋。
他在石凳上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茶盏,故作沉思状:“上回咱们说到哪了?”
“说到‘我是世界之王’那里!”几个声音同时回答。
“哦,对,”齐小川啜了一口茶,眼睛微微眯起,“那今天该讲到冰山了”
随着他绘声绘色地讲述,小丫鬟们的表情时而惊叹时而紧张。
当说到船体断裂,杰克和露丝在倾斜的甲板上艰难求生时,好几个姑娘已经红了眼眶。
“海水已经漫到了腰部,露丝颤抖着抓住杰克的衣领,‘我不会放开你的手,杰克,我保证’”
“呜他们一定要活下去啊”小翠已经掏出手帕抹眼泪了。
齐小川看着这群沉浸在故事中的姑娘们,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感动。
此时,周砚的卧房内。
白青站在一旁,向靠在床头的周砚汇报着这几日的情况。
周砚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铜制弹壳——正是从他体内取出的那颗子弹。
“二房的人这几日安分了不少,夫人派人盯住了二老爷,暂时没发现异常。”白青机械地汇报着,声音平板无波。
周砚漫不经心地听着,突然开口打断:“齐小川这几日在做什么?”
白青愣了一下,随即掰着手指开始细数:“前天睡了整日,昨早起来喂了鸟,午饭后在书房看书,傍晚去花园散步”
“哦,还给张妈讲了怎么做一种叫‘披萨’的西洋饼”
周砚听闻揉眉:“他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大概可能是在给丫鬟们讲故事。”白青老实回答,“讲什么泰坦什么号的故事。”
讲故事?!
周砚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这么多天,他将自己救命恩人丢一旁,居然去为小姑娘们讲故事?!
他的胸口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的火。
齐小川,好样的!
白青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气氛徒然骤变,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提到齐小川,少爷的心情就会变差。
那为什么还要提?!!
白青:陆青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他不想做汇报这个工作,一点也不好玩~
“去告诉他,”周砚声音冷冷道,“我醒了。”
白青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周砚又叫住他,眼神阴晴不定,“不必了。”
白青:
他困惑地眨眨眼,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所以是去,还是不去啊?!
周砚已经闭上眼睛,挥手示意他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铜制弹壳被反复抛接的清脆声响。
窗外,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
伤口的疼痛明明已经减轻,可周砚就是觉得心口烦闷得很,还愈演愈烈。
花园凉亭里,故事来到沉船那段。
刚讲一会儿,便有小姑娘落泪不止。
齐小川看着泪眼婆娑的小姑娘们,半开玩笑地说:“好了好了,再哭下去,眼泪都要把周府的花园淹了。”
“齐先生就会取笑人!”春桃红着脸反驳,却忍不住又抽噎了一下。
正当众人说笑间,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凉亭外传来:
周少爷冷笑:“沉船?周家的船绝不会沉。”
齐小川:
丫鬟们顿时噤若寒蝉,纷纷起身行礼后识趣地退出了凉亭。
齐小川站起身,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几日不见,周砚消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更加锋利,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能看透人心。
“少爷怎么下床了?”他干巴巴道,“王大夫说您还需要静养”
周砚缓步走近。
他在距离齐小川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凉亭里尚未散去的感伤氛围。
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听闻齐先生在这里开故事会,特意来听听。”
齐小川敏锐地察觉到周砚语气中的不悦,却不明所以。
他挠挠头,试图缓解尴尬:“就是随便讲讲,打发时间”
“《泰坦尼克号》?”周砚挑眉,“听起来是个动人的故事。”
“啊,是是一艘大船撞冰山沉没的故事”齐小川结结巴巴地解释,怎么感觉有点冷呢。
周砚的气场太强,即使病中依然压迫感十足。
周砚缓步走到鸟笼前,用指尖轻轻逗弄了一下画眉鸟。
小鸟立刻欢快地鸣叫起来,与他阴郁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我昏迷的这些天,”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齐先生似乎过得很充实。”
齐小川心头一跳,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偷偷瞥了一眼周砚的侧脸,在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
要命——
这是什么惊悚的发现!!!
难道周砚是在怪他没去探望?这个念头让齐小川的心跳陡然加速。
算了,还是先关心关心一下吧,迟来的关心也是关心。
“你的伤”他轻声问道。
周砚:“死不了。”
齐小川:
算了,还是不关心了。
周砚见他没继续搭话,抬眼看了过去,目光灼灼:“为什么不敢来见我?”
直白的质问让齐小川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最终老实回答:“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受伤后很难看?”周砚自嘲地勾起嘴角。
齐小川猛得摇头。
花园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画眉鸟偶尔的鸣叫。
周砚的目光在齐小川脸上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那个,谢谢你当时救了我。”齐小川干巴道。
周砚眉头一挑:“然后呢。”
他周少爷的救命之恩就抵一句谢谢?!!
“我,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我不需要报答。”
“我知道。”齐小川退后一步。
“所以我想,至少让府里的姑娘们开心一下,也算间接报答了?”
周砚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轻笑出声,“齐先生的报答方式还真是——别致!”
齐小川:
这阎王,今日怎么阴阳怪气的~
第27章
齐小川轻咳了一声。
凉亭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连画眉鸟都识趣地噤了声。
他偷瞄了一眼周砚冷峻的侧脸,决心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聊聊?”他说。
随后倒了杯热茶, 试探着推了过去。
话一出口, 却后知后觉地感到这句“我们聊聊”透着古怪。
活像男女朋友之间酝酿着摊牌的场面。
然后再看他和周砚咦~
齐小川身子一抖, 他是喜欢男的没错。
但周砚这个人, 太冷了, 不合适!
周砚眼皮都没抬,却出人意料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齐小川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周砚, 首先,我不是细作。”
他直视对方的眼睛,“我不会害你,更不会害周府任何一个人。”
“这一点, 你信也好, 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齐小川:
不是, 怎么感觉这话, 更像男女朋友摊牌后的渣男语录?!
周砚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仿佛在听, 又仿佛没在听。
“其次, ”齐小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背后没有什么势力, 也没有什么人。”
“我那天出现在村里,遇到你,纯属是巧合。”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像狡辩。
周砚的茶杯轻轻落在石桌上,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齐小川的心跟着一跳。
“然后呢?”他问、
“你不用再试探了,”齐小川硬着头皮继续,“再试探也试探不出你想要的结果。”
这句话终于让周砚有了反应。
他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哦,齐先生知道我想要什么?”
齐小川哑然。
他当然不知道,他只是受够了这种无尽试探和不被信任的感觉。
“我都说了,我不是细作。”齐小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焦躁,“你想我怎么证明你才相信?”
话一出口,他瞬间想到这人之前让他崩了自己,于是赶紧补充,“涉及性命以外的。”
周砚突然倾身向前,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齐小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檀香的气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在微微颤抖。
“所以,”周砚的声音拂过耳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你到底是哪里人?”
齐小川的背脊绷紧了,声音不自觉干涩:“我说过了,我来自粤西。”
“齐小川,”周砚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无比的笃定“你在说谎。”
他说完便退了回去,右手搭在了桌面上,指尖轻敲着茶杯。
“你看,你连真话都不想说,却让我信你。”
“我拿什么信你呢,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齐小川头上,让他一时哑然。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穿越的事是万万不能说的,可除此之外,他还能给出什么解释?
凉亭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
画眉鸟不安地在笼中跳动,羽毛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我祖籍确实是粤西的,”齐小川最终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斟酌后才吐露出让人知晓。
“只是,我还没出生时便随家人去海外定居了。”
他抬头直视周砚,“相信你也调查过了,什么也没查到吧?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
“第一次见面时,我刚回国。”
周砚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齐小川知道他说中了——周砚确实查过他,而且一无所获。
“哦?”周砚的声音带着考虑,“那照这么说,齐先生家人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突然捅进齐小川的心脏。
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
“他们”齐小川的喉咙发紧,说道:“都不在世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一股真实的、刻骨铭心的悲伤涌上心头。
他的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急忙低头掩饰。
周砚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会触碰到这个伤口,更没想到齐小川的反应如此真实——这不是能伪装出来的悲痛。
凉亭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沉重。
周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抱歉。”
最终他低声说道,声音里的锋芒收敛了几分。
齐小川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很久以前的事了。”
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微妙的静默。
周砚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株桂花树上,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齐小川却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明明说了真话,却因为一个原因,像个骗子一样百口莫辩。
这种憋屈让他胸口发闷。
“周砚,”他突然抬头,“我知道你肩负着整个周家的安危,不可能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但我请你相信,如果我想对你不利,在你受伤昏迷的那几天,我有的是机会。”
周砚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齐小川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我不需要你完全信任我,我只希望”
他顿了顿,“你能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然后,试着相信我。”
这句话说完,齐小川自己都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周砚的看法了?
周砚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中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夕阳的余晖透过凉亭的雕花栏杆,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
“齐小川,”良久,周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吗,有时候最危险的敌人,不是那些明刀明枪的,而是让人放下戒备的。”
齐小川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他还是失败了。
这是,没得聊了?
“但是,”周砚突然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齐小川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有个条件。”周砚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什、什么条件?”齐小川警惕地问。
“从明天开始,”周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搬到我隔壁的厢房住,做我的私人助理。”
齐小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
私什么玩意?
私人助理?!
他周大少爷需这玩意儿?!!
这意味着他得日夜守在周砚身边,一举一动都被那双锐利的眼睛锁死。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试图压下翻涌的恐慌。
这哪是机会,分明是场精心设计的牢笼。
“为、为什么?”齐小川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敢直视周砚,只能死死盯着凉亭地面上摇曳的光斑。
周砚轻笑一声。
“很简单,”他踱步到雕花栏杆旁,夕阳的余晖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金边。
“我需要一双眼睛看清人心,你搬到隔壁,替我处理账目、送信跑腿,顺便……证明你的忠诚。”
“而且,我这不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吗?”
“你不得好好表示表示,刚才还说要报答,报答不拿出点真心实意来?”
齐小川:
来人啊,救命啊!这人真是那个狠厉疯批的周阎王?
他别不是在受伤昏迷的时候,被别的魂魄夺舍或附身了吧?!
而且,说到账目的问题,齐小川的脊背绷得笔直。
账目,那正是他发现的致命破绽啊。
周砚这是在试探他,还是真要将他拖进那滩浑水?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脑中闪过装傻充愣的念头,但周砚的目光如影随形,逼得他无处可逃。
“若我不答应呢?”他鼓起勇气反问,声音却虚浮得发飘。
周砚转身,阴影笼住齐小川的脸。
“那便按规矩办。”
他的语调平淡,却透着血腥味,“扛过白青的刑罚还能活下来,我便相信你了。”
齐小川浑身一颤,凉亭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像催命的号角。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妥协。
“我,会,好,好,伺候好少爷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倘若忽略那声音里咬牙切齿的不甘,这无疑是主仆双方都满意的交谈结果。
周砚转过身。
“很好。”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压得齐小川耳膜嗡嗡作响,“明早辰时,收拾东西搬过来。”
“白青会领你去厢房。”
“那个,搬到隔壁就不必了吧?”齐小川小声道,“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而且,我如今也住梅院里,搬来搬去的,多麻烦。”
“少爷若有事只需唤一声,我立刻便到。”
周砚冷笑一声:“规矩?在周家,我就是规矩。”
“还有,你见哪家少爷传唤下人时,还需先吼一嗓子?”
他倏然俯身,温热气息喷在齐小川耳廓,“再说了,咱们既然说要监视,那不如监视得彻底一点。”
“你说呢,齐先生?”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走向凉亭出口,背影挺拔如松。
在即将踏出凉亭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那个《泰坦尼克号》的故事,下次给我也讲一遍。”
齐小川机械地点头。
周砚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他才猛地吸了口气。
凉风灌进肺腑,却带不起半点鲜活。
他颓然坐在石凳上,托着下巴直叹气。
做私人助理?日夜相对,一举一动皆在周砚眼皮底下,连呼吸都得计量着分寸。
这哪是机会,分明是把他钉在砧板上,等着看他是乖乖当把钝刀,还是忍不住露出叛主的刃口。
要不装傻充愣?
算了吧,在周砚面前,怕是连睫毛颤动都会被解读成密谋。
第28章
第二日, 齐小川拖着沉重的脚步搬进了周砚隔壁的厢房。
他抱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站在新住处门口时,感觉像是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这床怎么这么硬?”齐小川一屁股坐在床上,立刻被硌得龇牙咧嘴。
他伸手摸了摸床板, 发现这床铺简直比他在偏房那边住的还要简陋三分。
“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厢房不大, 但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没有人气。
一张床, 一个衣柜, 一张书桌,四把椅子,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齐小川叹了口气,开始慢吞吞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每放一件都要在心里把周砚骂上一遍。
“私人……助理, 这个岗位,需要做些什么啊?”他坐在床边发呆,手指敲打着床板。
“诶,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度娘上一问, 什么问题都知道了~”
正当他神游天外, 想着现代科技时, 房门被敲响。
“喂,那个人, 哥让你随他出趟门。”白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什么叫那个人??
齐小川从床上起来, 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拉开门, 只见白青站在门外, 手里拿着半个青苹果, 正咔嚓咔嚓地啃着。
“现在?”
这一大早的,他早餐都还没吃呢,“什么事这么急?”
白青耸耸肩, 苹果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随意一抹:“不知道,你快点。”
挺好看一少年,可惜被周砚养歪了。
人狠话不多就算了,还遗传了周砚的狠厉疯批。
齐小川不敢耽搁,随手抓了件外套就跟白青往外走。
边走心里边犯嘀咕:周砚身上伤还没好全呢,这大清早的要出门干什么?
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候多时。
齐小川走近时,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周砚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晨光中,他的眉骨投下一片阴影,更显得眼神深邃莫测。
“上车。”周砚头也不抬地命令道,声音低沉。
齐小川赶紧拉开车门钻了进去,白青则坐到了副驾驶。
开车的是一位名叫齐衡的年轻人,是暂时接替受伤的陆青保护周砚的。
车子缓缓驶出周家大门,齐小川偷偷瞄了眼身旁闭目养神的周砚。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衫,更显沉稳,手指在敲打着膝盖,不知道又在计算着什么了。
“少爷,咱们这是去哪儿?”齐小川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小心翼翼。
周砚眼皮都没抬一下:“赌坊。”
这两个字一出,齐小川瞬间精神了。
赌坊?这大少爷今日兴致这般高?
拖着伤残病体大清早的,去赌坊?!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电影里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场景,不由得有些小激动。
这个时期的赌坊啊,这可是活历史!
他有机会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赌坊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谁知他还没兴奋两分钟,前头的白青边啃着苹果边悠悠道:“少爷,咱们干嘛要去救人?”
“就该让赌坊的人将周延硕的手废掉算了,反正他也是个废物。”
“咳咳咳——”齐小川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大眼睛看向白青,又转向周砚。
“救、救人?”
诶你这小孩,刚才问的时候不是说不知道吗?!
合着这些消息也要瞒他,这么防范的吗?
周砚终于睁开眼,目光扫过齐小川惊慌的脸:“想知道?”
齐小川点了点头,又快速摇了摇头,最后道试探问道:“我可以知道吗?”
“周延硕昨夜在金钩赌坊玩大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被人扣下了。”
齐小川这才明白过来,顿时感到一阵不妙。
这个周延硕是二房周行裴的大公子,也就是周砚的堂弟。
可是小的出事了不应该找老子吗?怎么找上周砚这个周家掌权人了?
“欠了多少?”齐小川小心翼翼地问。
“连本带利,五万大洋。”周砚淡淡道。
“五万?!”
齐小川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砰”地撞上车顶,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这也太多了吧!”
五万大洋是什么概念?够普通人家过好几辈子了!
这个周延硕是疯了吗?
“那,这事不应该找他老子吗?”齐小川问道。
周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二房最近手头紧,拿不出这笔钱。”
再说,周行裴一早应该就得到消息,这会儿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齐小川吞咽了口唾沫:“所以……您要帮还?”
“看心情。”
齐小川倒吸一口凉气。
他偷偷打量周砚的侧脸,发现男人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显然心情不佳。
“那,少、少爷,咱,咱们几人去啊?”齐小川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声音都开始发抖。
前头的白青听闻回头看了他一眼,这题他会。
于是手指点了一下:“你,我,齐衡,加上哥,四个。”
齐小川更慌了。
就四个人,就敢雄赳赳气昂昂独闯人家赌坊啊?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周砚有伤在身,战斗力肯定大打折扣;
他自己——算了,忽略不计;
白青……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啃苹果的少年,估计也打不了几个;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开车的齐衡了,听说他功夫不错,但以一敌多……
“少爷,要不……我们再回去带几个人?”齐小川紧巴着脸建议,“四个,是不是有点少?”
白青一脸不解:“带人干嘛?”
“这、这不是要去打架吗?”齐小川瞪大眼睛,“难道,不是?”
周砚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让齐小川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打架?”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我是去讲道理的。”
齐小川:
讲道理不妨碍多带几个保镖啊!而且,现在他们老(他老)少伤残的,气势上就输了。
车子驶入一条狭窄的巷子,最终停在一座看似普通的二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金钩赌坊”的招牌,两个彪形大汉守在门口,眼神凶狠。
齐小川跟着周砚下车,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他下意识往周砚身后躲了躲,却被男人一把拎到前面:“前面开路。”
“我、我?”齐小川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周砚挑眉:“不然呢?私人助理!”
齐小川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门口的大汉见他们走近,立刻横起胳膊拦住去路:“几位面生啊,有引荐人吗?”
周砚上前一步,抬起头。
两个大汉看清来人,脸色骤变,立刻让开了路:“周、周少爷,里面请!”
齐小川偷偷翻了个白眼。
刷脸就能进,还偏让他开路丢人。
赌坊内部比齐小川想象的还要喧嚣嘈杂。
这才大清早的,这里早已烟雾缭绕,各色人等围在一张张赌桌前,有人欢呼雀跃,有人面如死灰。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酒精和汗臭的混合气味,熏得齐小川直皱眉。
一个穿着绸缎马甲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来,脸上堆满笑容:“周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是这里的管事,姓赵。”
周砚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径直问道:“人呢?”
赵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周爷说的是……?”
“周延硕。”周砚一字一顿道,“我耐心有限。”
赵管事额头渗出冷汗,一个回合还没过完,就被打下了。
他连忙点头哈腰:“在、在后院!周爷这边请!”
头一回听到有人叫周砚周爷,齐小川感觉挺新鲜的。
硬生生将周大少爷提高了一个档次。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赌场,来到一个安静的后院。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打手,中间的木椅上绑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正是周延硕。
他看到周砚,立刻挣扎起来:“堂哥!堂哥救我!他们说要砍我的手!”
周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悠闲得像是在自家花园。
齐小川站在他身后,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欠条。”周砚伸出手。
赵管事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周砚扫了一眼,冷笑一声:“五万?你们倒是敢要。”
“周爷,这、这是按规矩算的利息……”赵管事赔笑道。
周砚将欠条随手递给身后的齐小川:“烧了。”
“啊?”齐小川一愣。
周大少爷是很霸气,但,但他没打火机啊~
而且,您这讲道理的方式,是不是忒霸道了点。
白青突然像变戏法似的,递过来一盒火柴。
齐小川:……
还真是主仆,少爷杀人他递刀!
最后,齐小川哆哆嗦嗦地点燃了欠条。
少的,伤的都这么欠揍……呸,霸道。
他们今天能安全回家吗?!!
火苗窜起的一瞬间,赵管事的脸色变得铁青:“周爷,这、这不合规矩吧?”
周砚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抬眼,“周延硕我带走了,至于钱……”
他话音未落,院门突然被撞开。
十几个手持刀棍的壮汉冲了进来,将院子团团围住。
齐小川吓得差点跳起来,本能地往周砚身边靠了靠。
对方人不是一般多,完蛋!
第29章
“周少爷,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走出来,冷笑道,“您这样不合规矩吧?”
“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
“就算是周家, 也不能坏了道上的规矩。”
周砚看着那人, 突然笑了:“金三爷终于肯露面了?”
金三爷眯起眼睛:“周少爷认识我?”
“金钩赌坊真正的老板, 我怎么会不认识?”
周砚缓步向前, 明明身上有伤,气势却丝毫不减, “不过金三爷可能不知道,您这赌坊的地契, 现在在我手里。”
金三爷脸色骤变:“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周砚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随手抖开:“上个月,你为了筹钱扩建赌坊,把地契抵押给了‘永丰钱庄’。”
“不巧, ”他唇角微扬, “那个钱庄, 昨日刚变成了周家的产业!”
齐小川:
卧操, 夺笋啊——
要不要这么巧?!
齐小川瞪大眼睛,看着金三爷的脸色由红转白, 再由白转青。
“现在, ”周砚将地契收回怀中, “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谈谈规矩了?”
齐小川想给大少爷拊掌——这厮当真是来讲道理的, 不急不躁。
一纸契书, 正正拍在对方七寸上!
只是这地契来得未免太巧。
不早不晚,偏偏就在周延硕出事的前一日。
金三爷额头渗出冷汗,强撑着道:“周少爷, 就算地契在您手里,这赌坊上上下下几十号兄弟……”
“啪!”
他话还没说完,周砚突然抄起桌上的茶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了金三爷头上。
茶壶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顺着金三爷的光头流下。
“啊!”金三爷惨叫一声,捂着头踉跄后退。
整个院子瞬间乱作一团,打手们怒吼着冲上来。
齐小川吓得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周砚不知何时已经夺过一根木棍,正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击倒一个又一个打手。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身上有伤的样子。
白青和齐衡也加入了战斗。
三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将十几个打手全部放倒。
齐小川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果然,狠的人,话都不多!
“现在,”周砚踩住金三爷的手,声音都不带喘的,“可以好好谈了吗?”
齐小川懂了,周砚狠厉疯批的人设,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金三爷面如土色,连连点头:“周、周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周二少爷您带走,钱、钱也不要了!”
周砚满意地松开脚,转身走向被绑着的周延硕。
周延硕喉结急促滚动,盯着步步逼近的周砚颤抖着,身体向后缩却被椅子牢牢困住。
周砚在他面前站定,阴影完全笼罩下来。
周延硕甚至能看清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衣襟上不慎沾染的几点暗红血渍。
那显然不是周砚自己的。
周砚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片,一寸寸刮过周延硕惨白失血的脸,最终落在他被麻绳勒出深紫淤痕的手腕上。
“怎么?”周砚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让周延硕猛地一哆嗦。
“见到我这么激动?”
周延硕嘴唇翕动,想辩解,想求饶,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他亲眼目睹了周砚是如何谈笑间翻云覆雨,如何狠辣利落地放倒所有人。
那平静表象下蛰伏的凶戾,远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他肝胆俱裂。
他甚至不敢去看周砚的眼睛,仿佛那目光能将他刺穿、碾碎。
“我……我……”
周延硕终于挤出几个字,带着哭腔,“哥……哥我错了……我真的……”
周砚没理会他的告饶,只微微侧头,对身后吩咐:“白青,刀。”
一直沉默守在一旁的白青立刻上前,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而锋利的匕首,递到周砚手中。
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周延硕瞳孔骤缩,看着那寒光逼近自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以为周砚要当场结果了他,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不!不要!”
“哥!饶命!饶命啊!”
“爹!爹!救我——!”
“闭嘴。”周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手腕一翻,刀尖精准地挑向周延硕手腕上的绳索。
“嗤啦——”
坚韧的麻绳应声而断,切口整齐。
周延硕的哭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
他脱力地瘫软在椅子里,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只有劫后余生的恐惧还在四肢百骸里疯狂流窜。
周砚随手将匕首抛还给白青,他甚至没再看瘫软的周延硕一眼。
目光转向一旁还张着嘴、显然没从这急转直下的局面中完全回过神的齐小川。
“扶周二少爷起来。”他淡淡道,“我们该回去了。”
“呃…是!”齐小川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去搀扶烂泥一般的周延硕。
他的手刚碰到周延硕冰凉的手臂,对方又是一阵控制不住的瑟缩。
齐小川心里咯噔一下,看给孩子吓的。
只见周砚已经转身,背对着他们。
齐小川咽了口唾沫,心里的小人又开始疯狂刷屏:卧操……这心理素质……这气场……真特么不是人啊!
人狠,话少,还特么能装!
他一边费力地架起瘫软的周延硕,一边忍不住又瞥向地上还在呻吟的金三爷和一众打手。
再看看周砚那仿佛只是出门散步归来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以前他那么“不懂事”,居然没被打,真是命大!
回程的车上,齐小川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无法回神。
他偷偷瞄着身旁闭目养神的周砚,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伤员怎么能爆发出那样的战斗力。
“想问什么就问。”周砚突然开口,吓了齐小川一跳。
“呃少爷,您的伤”
“回去重新包扎。”周砚简短回答。
齐小川:“”
感情是还有伤在身,他还以为周砚换了人呢。
还有,这是包不包扎的事吗?这是痛不痛的事吧?
“还,还有,为什么要我来?”
齐小川小声问,“我又帮不上忙”
周砚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私人助理,不该见识一下少爷的工作内容吗?”
齐小川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缩回座位。
车子驶回周家大院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少爷,二房那边?”
“二叔设的局。”周砚淡淡道,“他以为我会因为账簿的事对他儿子见死不救,这样他就有理由在家族会议上弹劾我了。”
齐小川心头一跳:“账簿?”
那不正是他发现有问题的账本吗?
周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来我的私人助理,比我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齐小川立刻闭上嘴,决定接下来不再多说一个字。
回到周家后,齐小川第一件事就是为周砚换药,重新包扎伤口。
他进周砚屋里的时候,那人已褪下染血的深色长衫,露出精悍的上身。
那本该覆着纱布的肩胛处,此刻却是一片刺目的暗红。
纱布早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边缘甚至有些发硬。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直冲鼻腔,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齐小川的胃。
他眼前发黑,熟悉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脚下更是不受控制地发软,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喉头一阵翻涌,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呕出来。
依着周砚如今身份和处事风格,大伤小伤……私人助理一事,真的非常具有挑战性!
周砚正背对着他,仿佛毫无所觉。
他走到桌边的凳子上坐下,动作间牵动了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声音却依旧平稳。
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我们现在,究竟谁才是伤员?”
齐小川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白着脸走上前。
他伸出微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被血浸透的纱布。
当粘连的布料被剥离,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时,齐小川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弹孔,边缘翻卷着,深可见骨。
周围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刚才那番激烈的打斗让伤口严重撕裂,甚至有感染迹象。
鲜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
齐小川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都伤成这样了,刚才打架时这人愣是没吭出一声!
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一路上更是沉默得像个没事人!
不愧是“周阎王”,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不敢再看那恐怖的伤口,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拿起旁边备好的清水和干净布巾,屏住呼吸,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每一次擦拭都异常轻柔,生怕再弄疼对方。
但指尖偶尔不经意触碰到滚烫紧绷的皮肤时,齐小川自己的指尖也跟着微微发颤。
周砚始终沉默着,只有在他动作稍重时,背部肌肉会瞬间绷紧,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
除此之外再无反应,仿佛那具身体不是他的。
清理完毕,敷上止血消炎的药粉。
整个过程齐小川都像在走钢丝,精神高度紧张,额角渗出的冷汗几乎和伤者的血一样多。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缠纱布。
齐小川拿起长长的纱布卷,却僵在了原地。
看着周砚宽阔的背脊,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接下来,怎么缠?
接下来这个动作有点太暧昧了,两个大男人……从前面环抱过去?
那几乎是把人搂在怀里!
齐小川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从后面绕?
好像,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虽然动作也别扭,但总比面对面抱着强!
重要的事,不看见周砚的脸。
他打定主意,不再犹豫,抖开纱布一端按在周砚胸前。
然后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手臂从周砚身侧向后伸去,试图将纱布绕过周砚的后背。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贴近周砚的后背,几乎是虚虚地将人环住。
就在他全神贯注,左手将纱布按在周砚左腰侧,右手努力向后够,想把纱布从自己左手交到右手时。
一道温热的、带着他自己紧张急促的呼吸,毫无预兆地、轻轻地扑洒在了周砚的后颈皮肤上。
周砚的身体,在那一刹那,骤然僵住!
如同被无形的细针瞬间刺中。
他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收紧。
指尖不自觉地抓住了裤腿布料微微攥出褶皱。
后颈那片被温热气流拂过的皮肤,仿佛被投入滚油的火星。
瞬间燎起一片难以言喻的麻痒和灼热感,迅速蔓延开来。
而齐小川对此浑然未觉。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用最少的接触完成纱布交接”这个艰巨任务上。
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呼出的气息落在了哪里。
更没察觉身前人瞬间的紧绷和那细微到极致的动作变化。
他甚至还在心里暗庆自己的“聪明”。
幸好没选择从前面抱。
不然近距离对着周砚那张冷峻压迫感十足的脸,他非得当场窒息不可!
好不容易将纱布绕过一圈,找到合适的松紧度固定好,齐小川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
立刻拉开一点距离,开始熟练地缠绕包扎。
后面的过程顺利了许多,但每一次手臂环绕的动作,依然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
周砚始终保持着雕塑般的坐姿。
只是那绷紧的肩背线条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并非真正的无动于衷。
终于,最后一段纱布被剪断、固定。
齐小川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他感觉刚才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片。
周砚缓缓站起身,重新披上干净的衬衫,动作间依旧带着那份天生的沉稳。
他侧头瞥了一眼同样大汗淋漓、脸色还有些发白的齐小川,薄唇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系好了衣襟的盘扣。
一场换药,两个男人,皆是大汗淋漓,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角力。
空气里残留的不仅仅是血腥和药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余温
“要命!!!”齐小川心中呐喊。
最后,他慌张收拾东西,逃也似地离开了周砚的房间。
第30章
西院。
周问兰用完早饭, 便在院中树下闲翻书卷。
倏忽间,一道哀切的女子哭声由远及近。
“二小姐!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如姨娘带着哭腔奔了过来。
周问兰心烦,“啪”地合上手中书册, 不耐道:“又出了什么事!”
如姨娘一怔, 抽抽噎噎地哀诉:“昨、昨晚……老爷又没回来。”
周行裴已许久不曾碰她, 再这般下去, 西院指不定哪天就又多出个文姨娘、红姨娘了。
周问兰瞥她一眼, “周行裴是你丈夫,他夜不归宿, 你找我哭有什么用?”
“当初不是很有能耐么?拿出你爬他床的那股劲儿来啊。”
如姨娘垂着头,细声啜泣。
端的是我见犹怜。
可惜这副情态对同为女子的周问兰毫无用处, 只觉厌烦。
“往后这等破事少来烦我,你们爱怎么闹便怎么闹。”周问兰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连一个眼风都吝于施予地上的如姨娘。
这个家,她是一刻也不愿多待了。
不作为的父亲, 整日只知花天酒地的亲兄长。
老子上梁不正下梁歪, 两个男人, 都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废物!
另一边, 齐小川冲出了周砚的房间,反手带上门后, 心脏还在胸腔里玩命蹦迪。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冰凉的虚汗, 又下意识搓了搓指尖。
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那精悍背脊下蕴藏的力量和……温热!
“靠!”他低骂一声, 又赶紧捂住嘴, 做贼似的左右张望。
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 他才放下手,对着空气龇牙咧嘴。
美色如狼似虎!瓦解人的意志!
清醒一点!那是周砚!
周阎王!你他妈有几条命敢肖想?十条都不够他拆的!
“天爷,男色误我!”
他正沉浸在自己“色胆包天”的深刻反省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中, 完全没留意身后那扇他刚关严实的雕花木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细缝。
周砚站在门后阴影里,刚换上的干净外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正准备出门,恰好将齐小川那句咬牙切齿、清晰无比的“男色误我”听了个正着。
他搭在门框上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一丝极淡的讶异飞快掠过,随即微微挑起一边眉梢。
男色?他?
周砚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个正拍着胸口、嘴里还无声碎碎念着什么、一副劫后余生又懊恼万分模样的背影上。
直到齐小川的脚步彻底消失在拐角,走廊重归寂静,周砚才缓缓推门而出。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几乎微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又一个脑子跟时度那家伙一样,整天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迈开长腿,径直往前厅方向走去。
刚穿过一个回廊,便见周问兰迎面走来。
她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烦闷,手里还攥着一卷书。
“哥。”周问兰抬眼看到他,脚步顿住,喊了一声。
在这个乌烟瘴气、令人窒息的家里,能让她心甘情愿、不带任何敷衍地喊一声“哥”的,也就眼前这个人了。
周砚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周问兰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没看到明显外伤。
但想起今早王大夫被请去西院的事,蹙眉问道:“周延硕他……是不是又惹事了?”
语气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厌弃。
“一点小事。”周砚语气平淡,“解决了。”
“你就不该管他。”周问兰低声呢喃,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怨气,“让他自生自灭算了,省得丢人现眼。”
周砚没接这话,目光落在她紧攥的书卷上。
他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有些突兀:“听暖暖说,你想学医?”
周问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心思的讶异,随即是深深的犹豫和挣扎。
她看着周砚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反对,只有纯粹的询问。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点了点头:“是,想学。”
逃离这个家是真的,但想学医,也是真的。
“现在这世道……前线缺医少药,听说……很惨。”
“我……想以自己的力量,做点什么。”
“想便去吧。”周砚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淮城不错,医科专门学校在那里。”
周问兰彻底愣住了,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哥……你,你同意?”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父亲的呵斥,兄长的嘲笑,姨娘的阻挠,唯独没想过会得到周砚如此直接的支持。
“为什么不同意?”周砚反问她,语气依旧平淡,“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做,很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困在这里强。”
这句“比困在这里强”,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周问兰强撑的坚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直冲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那汹涌而至的泪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哥,谢谢你!”
这声谢,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
是理解,是支持,是自由。
周砚没再多言,只是抬手,极轻地在她肩头拍了一下,“照顾好自己。”
随即,他便继续向前走去。
前厅里,气氛与长廊的清冷截然不同。
周暖暖正拉着应雪芙的手,两人头挨着头,说着悄悄话。
应雪芙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脸颊微红,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带着少女怀春的羞怯。
周砚的身影甫一出现在门口,两个小姑娘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站了起来。
“哥!”周暖暖甜甜地唤了一声,几步蹦跶过来,亲昵挽起周砚的手臂。
却在触及对方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若有似无的药香时,动作僵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
应雪芙更是紧张得手足无措,只敢飞快地瞥了周砚一眼,便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脸颊此刻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细声细气地唤道:“周、周大哥。”
周暖暖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哥,待会儿我和雪芙要去学校,我的车……嗯……出了点小毛病,送去修了。”
“你可不可以……送我们一程呀?”
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装出可怜又可爱的模样。
周砚目光扫过妹妹明显带着心虚闪烁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头都快埋到胸口的应雪芙,心中了然。
他眉峰微蹙,语气毫无波澜:“你不是自己有司机。”
“哎呀!”周暖暖跺了跺脚,娇嗔道,“司机……司机今天请假了嘛!”
“哥~就送我们到学校门口就行,很快的!”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应雪芙。
应雪芙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头。
对上周砚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吓得立刻低下头。
她声如蚊蚋:“周大哥……麻烦你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周砚看着眼前这两个小姑娘的小把戏,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他直接无视了周暖暖那点撮合的小心思,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齐衡:“让齐衡送你们去。”
“哥!”周暖暖急了,也顾不上害怕了,“你……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她可是在闺蜜面前拍胸脯保证过的!
“有事。”
周砚只丢下两个字,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终结意味。
周身那股无形的低气压瞬间弥漫开来,前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周暖暖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看着自家亲哥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极具压迫感的脸,小心脏抖了抖。
她悄悄朝应雪芙投去一个无奈又带点歉意的眼神,摇了摇头,不敢再多话了。
凑合闺蜜和亲哥什么的,果然是要命的活计!
而且……雪芙这么娇弱害羞,她哥气场又这么吓人,两人……真的一点儿也不合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周暖暖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闪过另一张脸——
那个被吓得魂飞魄散、话多又怂包,却在关键时刻意外有点小机灵。
还……还对着她哥的脸犯花痴的小川哥!
“嘶——”周暖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无比荒唐的想法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赶紧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要命!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真是被雪芙传染得脑子都不正常了!
她哥和齐小川?光是想象那个画面
打住,不能再往下想了。
周暖暖用力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把那惊世骇俗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她一抬眼,却见应雪芙正怯生生地看着自己,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
“暖暖,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应雪芙细声细气地问,声音里还带着点刚才被周砚气场震慑后的余悸。
“啊?没、没事!”
周暖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拔高了声调。
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压低声音,干笑两声,“哈,哈哈……就是觉得这天儿……有点闷热。”
“对,闷热!雪芙你热不热?”
就在周暖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话题岔开,齐小川走了过来。
“少爷”齐小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站在门口,目光飞快地扫过前厅里的众人。
周砚那副居高临下的冷淡模样,周暖暖那双闪烁着八卦和尴尬的大眼睛,还有应雪芙那张羞红得快滴血的脸——
这是,撞上了什么场合?
“少、少爷,外面……那个,陈老板派人来了,说是有急事,在偏厅候着呢。”
周暖暖在一旁看得真切。
齐小川这副怂包又强装镇定的样子,配上她哥那副似笑非笑的审视表情,简直像一出荒诞剧。
她脑子里刚压下去的那个“可怕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冒了个尖。
这俩人站一块儿,一个冷得像冰,一个慌得像兔子,居然……居然有点诡异的和谐?
她赶紧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痛得龇牙咧嘴。
她心里暗骂:周暖暖,你脑子进水了!
二哥还在旁边呢,收敛点!
应雪芙却浑然不觉,只怯生生地往周暖暖身后缩了缩。
她小声嘀咕:“暖暖,小川哥……是不是很怕周大哥啊?”声音细若蚊蝇。
周暖暖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周砚淡淡“嗯”了一声,说道:“去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