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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小川呆立原地,鼻腔里充斥满血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额上血流如注,染透衣领,剧痛和眩晕如潮水般袭来。

天旋地转头顶华丽的水晶吊灯在血色的视野里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片浓稠的黑暗。

他身子晃了晃,眼前骤然漆黑,软软向前栽倒。

周砚眼疾手快,长臂一伸。

齐小川落入一个坚实有力的臂弯。

鼻尖瞬间充斥着熟悉的檀香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他最后模糊的意识里,只有周砚那双近在咫尺、翻涌着骇人风暴的深邃眼眸。

以及自己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的无力感。

“小川哥——”莫奈惊慌失措地扑到近前。

她看着齐小川额头那狰狞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想碰又不敢碰,只能无助地哭喊。

时度和陈子也紧跟着周砚围了过来。

“一点小事,大家继续!”陈子话音落下,音乐重新响起。

现场很快有人上前收拾残局。

“去我办公室。”陈子沉声道。

周砚利落地将人打横抱起,跟在后边,几人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让开!”

周砚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冷冽的眼神扫过前方挡路的人群。

那森然的威压让围观者下意识地后退,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时度立刻起身跟上,同时不忘对还在啜泣的莫奈低喝:“别愣着!跟上啊!”

“齐小川?”

路上,周砚声音低沉紧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试图唤醒怀里的人。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办公室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周砚将齐小川平放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柔。

齐小川额角的伤口仍在缓慢渗血,染红了周砚手臂的衬衫布料。

那抹暗红在深色衣料上蔓延,触目惊心。

莫奈扑跪在沙发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小川哥小川哥”

她带着哭腔的低唤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让开点。”时度沉稳的声音响起。

陈子拿来了百乐门备至的医药箱。

时度俯身检查齐小川额角的伤口,指腹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

“啧,”他说道,“万幸,玻璃碎片没嵌太深,伤口不算深,主要是钝击和划伤。”

他用镊子夹出几块细小的玻璃渣。

消毒棉球沾着刺鼻的药水按压上去,齐小川即使在昏迷中也因这锐痛而闷哼一声,身体微颤。

时度快速进行了清创和止血,敷上药粉,缠上绷带。

血很快被止住,只有绷带边缘渗出一点淡淡的红晕。

“可是可是小川哥昏倒了啊!”莫奈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时度。

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恐慌。

“流了那么多血,他真的没事吗?”她的质疑让时度擦拭手上血迹的动作顿了一下。

时度瞥了她一眼,将染血的棉球丢进垃圾桶,“撞击和失血会引起眩晕,但他昏迷这么快,应该是老毛病犯了。”

“双重刺激下,身体暂时启动保护机制罢了。”

他语气带着点医生见惯生死的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沙发上的齐小川睫毛颤动了几下,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晃得他眼晕。

额角的钝痛和残留的眩晕感让他一阵恶心。

“醒了?”时度凑近观察他的瞳孔反应,“感觉怎么样?”

齐小川下意识地想抬手捂额头,碰到绷带才作罢。

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旁边站着的周砚,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窘迫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还……还行。”

他目光急切地转向沙发边的莫奈,看到她满脸泪痕但似乎没受伤,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吧?那混蛋没伤着你?”

莫奈用力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没事,小川哥,真的没事……你流了好多血……”

她看着那洁白的绷带,心有余悸。

齐小川试图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才注意到莫奈身上还穿着百乐门服务生的素色旗袍,“你不是说在绣庄工作吗?”

莫奈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了,“是……是在绣庄。”

“白天在绣庄做活计,晚上……晚上来这里做服务生……”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下齐小川,又迅速垂下,“工钱……工钱会多一些……”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

齐小川看着她这副模样,责备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心中只剩下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额角的抽痛和胸口的滞闷,知道现在人多,实在不是细谈的时候。

“先回家吧,”他挣扎坐起来,身体却软得使不上力。

周砚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在他背后托了一下,让他得以借力坐稳。

齐小川身体微僵,飞快地瞥了周砚一眼又移开视线,对莫奈说,“我送你。”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小川哥!”莫奈连忙摆手,慌乱地后退一步。

“你伤成这样,快回去休息!我自己能回去,很近的!”她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拒绝,生怕再给他添麻烦。

齐小川还想坚持,但眩晕感再次袭来。

他晃了晃,靠回沙发背,脸色更白了。

时度适时开口:“别逞强了,你现在需要的是躺平休息,不是当护花使者。”

“她这么大个人,安全回去没问题。”他语气直接,却是在陈述事实。

陈子也在一旁点头:“放心,我让人送她到门口,确保她安全离开这片区域。”

看着众人态度,齐小川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妥协。

他坚持要亲自送莫奈出大门。

莫奈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两人沉默地穿过走廊。

走到百乐门灯火辉煌的大门口,深夜的凉风一吹,齐小川才感觉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小川哥……”莫奈在台阶下站定,担忧地看着他额头的绷带,“你……你好好养伤。”

“嗯,知道了,你快回去,路上小心。”

齐小川摆摆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些。

看着莫奈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齐小川才长长吁了口气。

转身时,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副驾位置上,露出时度那张带着点戏谑的脸。

后座,周砚高大的身影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搭在车窗上、指节分明的手。

齐小川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后座。

他刻意缩在靠窗的位置,与周砚之间隔开一个尴尬的距离。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夜色。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的低鸣。

齐小川闭上眼,假装疲惫入睡。

实际上每一根神经都绷紧着,清晰地感知着身旁那人散发出的、沉默却极具压迫感的存在。

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残留的晕眩感,浓重的血腥气,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被周砚抱住的记忆和此刻狭小空间里的逼仄感。

都让他觉得脸颊发烫,只想把自己埋进角落的阴影里,彻底消失。

第37章

接下来的两天, 齐小川简直像只鹌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壳里。

能不出房门,他就坚决不迈出去一步。

头上缠着纱布, 稍微一动就牵扯得伤口隐隐作痛。

他待自己屋里扶着额角直叹气——那“英雄救美”的桥段, 怎么就演变成那般狼狈的收场?

简直是把脸面丢在地上让人踩了又踩!

每每想起自己最后栽倒在周砚怀里的窘迫, 他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 周砚这几日似乎格外“体恤”他这个伤员,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动不动就传唤他过去跟前伺候。

这份难得的清净,让齐小川松了口气, 也得以在房里安心“养伤”兼“避世”。

他不出门,却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这天下午, 房门被轻轻叩响。

齐小川以为是送饭的丫鬟,闷闷地应了声“进来”。

门一开,进来的却是周暖暖,她手里还牵着周青时。

周暖暖刚从学校回来, 听说齐小川受了伤, 便带着侄儿过来探望。

她看着齐小川头上缠绕的白色纱布, 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小川哥, 你……你没事儿吧?伤得重不重?”

齐小川只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

他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就是一点皮外伤, 看着吓人罢了, 真没事。”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心里却有点发苦。

白青那小子, 平日里看着性格沉闷,虽然人狠,但话也不多啊。

谁能想到私下里竟是个“大喇叭”?

他这“英雄救美反成笑柄”的光荣事迹, 就在他回府后的第二天,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周府!

连厨房烧火的婆子见了他都眼神暧昧地笑。

齐小川简直郁闷得要吐血——平时闷葫芦的一个人,怎么八卦起来这么不遗余力?

丢脸,实在是太丢脸了!

周青时小朋友却是在进门后,大眼睛就滴溜溜地转,目标明确地落在了窗边挂着的鸟笼上。

那只画眉鸟似乎也认出了小主人,在笼子里扑棱着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

自从上回在花园偶遇齐小川遛鸟,他就对这只活泼的画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时不时央求照看他的丫鬟姐姐们带他过来玩一会儿。

齐小川起身取下画眉鸟笼放桌上给他逗。

周暖暖在一边又关切地问了几句伤情,齐小川含糊应答着。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家常,周暖暖这才带着依依不舍、还想多逗会儿鸟的周青时告辞离开。

又熬了两日,头上的纱布终于可以拆掉了。

伤口结了痂,虽然还有些痒,但总算不用再顶着那个显眼的“招牌”招摇过市。

齐小川顿感轻松不少,决定出府一趟。

他制作的小风扇眼看就要成型,就差几个关键的小零件需要去寻摸。

他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裳,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头发。

确认额角那处结痂的伤痕被碎发遮住了大半,这才心情稍霁地走出房门。

刚迈出周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没几步,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胸前挂着烟匣子的半大少年就凑了上来。

他脸上带着熟稔又有点怯生生的笑容:“齐先生?”

齐小川停下脚步,打量着他,是常在附近街角卖烟的小孩。

“我是,有事?”

“是莫奈姐姐,”阿福连忙解释,“她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能出府,又担心您的伤,就托我在这儿附近看着。”

“如果瞧见您出来了,就赶紧去告诉她一声,她这些天可急坏了!”

齐小川心头一暖。

莫奈这丫头想来是担心坏了,他想了想,对阿福说:“这样,你告诉莫奈,我半个时辰后在汇丰茶楼等她。”

“你带她过来,就说我请你们听说书,喝下午茶。”

“真……真的?”

阿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汇丰茶楼!

那可是体面人消遣的地方,他平日里吆喝卖烟,顶多在门口张望几眼。

里面飘出的点心香气都够他馋半天的,更别说进去吃喝了。

“当然真的,快去吧。”齐小川笑着点头。

阿福兴奋地“哎”了一声,撒开腿就往莫奈做工的绣庄方向跑去。

齐小川自己则慢悠悠踱到了汇丰茶楼,上了二楼,找了个临窗、相对僻静的雅座坐下。

点了一壶上好的龙井,几碟精致的点心,外加一碟五香瓜子,静待莫奈他们到来。

茶楼的空气里弥漫着茶香、点心的甜香和淡淡的檀香。

说书先生还没登场,只有三三两两的茶客低声交谈。

齐小川望着窗外街景,难得享受这片刻的悠闲。

约莫半个时辰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齐小川抬眼望去,只见莫奈脚步匆匆地走了上来,后面跟着兴奋得东张西望的阿福。

莫奈一眼就看到了他,快步走近,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声音带着哽咽:“小川哥!你……你的伤怎么样了?都怪我……”

她目光急切地在他额角搜寻,看到那处被头发半掩的深色痂痕,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齐小川连忙站起来,把两人让到座位上。

随后又把桌上的点心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他语气轻松地安抚道:“早就好了!真的,就一点皮外伤,看着出血多吓人罢了,其实骨头都没事。”

“快坐下,别站着说话。”

莫奈仔细看他神色,见他气色确实比那晚好了太多,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她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她声音低了下去,满是后怕和自责。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齐小川打断她,不想她再沉浸在愧疚里,“来来,喝茶,吃点心。”

“阿福,别拘束,想吃什么自己拿。”

阿福早就盯着那油亮亮的核桃酥咽口水了,得了允许,立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

咬了一大口,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再点几个菜吧?你们想吃什么,别客气,今天我请客。”齐小川招呼跑堂的伙计。

阿福一听,眼睛瞪得更圆了,嘴里含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真……真的吗?齐先生!我听说这里一盘酱牛肉都要一个大洋呢!”

他这辈子还没在这么阔气的馆子里吃过饭。

“真的,今日敞开吃。”齐小川笑着,正想招呼伙计过来点菜。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雅座的屏风旁。

是白青。

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对着齐小川言简意赅:“少爷找你。”

齐小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作无奈的叹息。

他认命地站起身,对着莫奈和阿福歉意道:“你们吃,单我已经买好了。”

“吃好再走,别浪费。”他指了指桌上刚上的点心和茶水。

莫奈和阿福面面相觑,只能点了点头,看着齐小川跟着白青匆匆下楼。

“那个……白护卫,”齐小川跟在白青身后,快步走在热闹的街市上,心里七上八下。

“少爷找我什么事啊?”

“看账。”白青头也不回,依旧是两个字,脚下步子却迈得飞快。

齐小川心里嘀咕,看账?在哪儿看?

不在府里书房,跑外面来?

他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七拐八绕,白青在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绸缎庄门前停了下来。

齐小川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福瑞祥绸庄”。

“福瑞祥……”

齐小川心里猛地一跳,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跟着白青踏进店铺,几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

忽然,他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这不就是之前周砚扔给他核账时,赫然被他揪出来的、与另一家商铺大搞虚假交易、流水异常、疑似在洗白资金的两家问题商铺之一吗?!

齐小川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看向店铺深处。

周砚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果然就站在里间账房的门口,正侧对着他,似乎在听掌柜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

周砚这狗子!齐小川在心里哀嚎。

把他叫到这儿来,还能有什么好事?

不会又要让他当那个唱白脸、揭人老底、得罪人的恶人吧?

上次在书房查账就够让人心惊胆战了,这次直接杀到人家店铺老巢?

这跟把他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

看着周砚微微转过来、带着审视意味的锐利眼神扫向他,齐小川只觉得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慌得像擂鼓。

他现在掉头就跑……还来得及吗?!

脚底抹油几乎是瞬间涌起的本能冲动,可齐小川的双腿却像灌了铅,死死钉在福瑞祥那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倒灌回脚底,让他一阵眩晕。

额角刚结痂的伤口又隐隐作痒起来,牵扯着神经突突直跳。

周砚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冰锥,隔着半个铺面精准地钉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没什么明显的怒意,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齐小川喉头发紧。

他仿佛已经看到掌柜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在周砚的质问下瞬间褪尽血色。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不得不亲手点燃导火索的人!

上次在书房,好歹隔着一层,他只需要对着冰冷的数字和名字。

这次,直接面对活生生的人,甚至可能关乎到性命……

这哪里是查账?分明是架着他去捅马蜂窝!

周砚这狗子,非要把他也塑造成一个刻薄寡恩、专砸人饭碗的恶仆形象才罢休吗?

齐小川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凉飕飕地贴着皮肤。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不情愿地朝着那身影挪去。

终于,他挪到了周砚面前。

从喉咙里勉强挤出蚊子般细弱的声音:“少……少爷。”

周砚并未立刻应声,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似乎在他额角被碎发遮掩的伤处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身旁躬身站立的福瑞祥掌柜。

掌柜的脸上果然已经没了刚才汇报时的从容,只剩下强撑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进去。”周砚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他侧身让开账房门口,下颌朝着里面堆满账簿的桌子微抬了一下。

齐小川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完了,这“恶人”的戏码,今天是非演不可了。

他认命地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拖着步子,迈进了这间此刻于他而言如同刑房般的账房。

桌上,那几本厚厚的福瑞祥账本,像几块烧红的烙铁。

只等着他去触碰。

第38章

周砚语气平淡:“邢掌柜这边有几笔账理不清楚, 劳烦你帮他们看看。”

站立一旁的邢掌柜双手微微发颤,冷汗涔涔,不住地擦拭着额头。

齐小川的心猛地一沉,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呼吸也跟着滞涩, 喉咙阵阵发干。

他目光下意识地飞快扫过周砚。

对方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平静无波, 却带着无形的千钧重压, 沉沉地落在他肩头。

齐小川:……

什么账理不清楚?你明明门儿清!

不就是逼着我站出来当这个恶人,把火点起来吗?!

屋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齐小川指尖翻动账本时,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时间在压抑的空气中缓慢爬行。

邢掌柜垂手立在一旁, 起初还强自镇定,眼神里甚至残留着一丝对眼前这个年轻账房的不以为然。

然而,随着齐小川翻阅的速度加快,眉头越锁越紧。

邢掌柜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便再也止不住了。

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流, 顺着松弛的脸颊滑落, 浸湿了衣领。

他几次想抬手擦拭, 却又不敢, 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

一炷香的时间。

齐小川终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深吸一口气, 再抬眼时, 脸上已没了之前凝神的神色。

他逐条指出那三本账目中精心掩盖的十几处纰漏:

虚高的进价、凭空消失的尾款、日期对不上的银票交割、货物数量上的微妙差异……

每一个疑点都被他精准地剥离出来, 条分缕析, 不容辩驳。

他每说出一处, 邢掌柜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身体也佝偻一分。

仿佛被无形的重锤接连击中。

当最后一处问题被点明时,邢掌柜再也支撑不住。

他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瘫跪在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肥胖的身躯筛糠般抖动着。

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彻底崩溃的绝望——

他做了一辈子的账,自以为天衣无缝,竟被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账房,在短短一炷香内撕开了所有伪装!

齐小川完成了周砚交付的“任务”,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他默默退开,站到了边上,抱着手臂,冷眼旁观这出由他点燃导火索的戏码接下来的发展。

此刻,他只想做个纯粹的看客。

主位上,周砚姿态依旧端正。

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在黄花梨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无声的威压却弥漫在整个账房,让空气都变得凝滞沉重。

邢掌柜被这无形的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挣扎着重新跪好。

涕泪横流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着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爷!少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我……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下头还有几个没成年的孩子要养活啊少爷!”

“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啊少爷……”

凄惶的哭喊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周砚缓缓抬起眼帘,那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刀锋,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邢掌柜。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丝毫起伏:“我问,你答。”

邢掌柜猛地一哆嗦,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涕泪,努力挺直上身,声音发颤:“好、好!少爷您问。”

“是谁指使你的。”周砚问道。

邢掌柜身体剧震,眼神瞬间慌乱地躲闪开,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呃……这……”。

显然内心在天人交战,巨大的恐惧让他本能地想隐瞒。

周砚甚至没看他,只极淡地扫了一眼侍立在旁的白青。

白青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眼睛骤然一亮。

他像是得了什么有趣的指令,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兴奋的弧度。

他踱步上前,邢掌柜后怕地往后躲,口中嚷嚷着“不……不要!”

随后,他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已经钳住了他的右臂。

那力道之大,让他瞬间魂飞魄散!

“少爷饶命!不要啊——!”

邢掌柜杀猪般凄厉地嚎叫起来,肥硕的身体疯狂扭动挣扎,试图摆脱。

但白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左臂牢牢锁死邢掌柜的挣扎,右腿如同灵蛇般闪电般缠上对方的上臂关节处,猛地向下一压,同时身体顺势一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清脆到可怕的骨骼断裂声骤然响起,清晰地回荡在账房里!

“啊——!!!”

邢掌柜的惨嚎瞬间拔高到非人的程度。

整张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眼珠微微暴凸,身体猛烈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

他抱着那条以一个诡异角度软垂下来的手臂,滚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连绵不绝的哀嚎。

豆大的汗珠混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齐小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胃里一阵翻腾。

那声音……那干脆利落到残忍的折断……

太恐怖了!这白青,年纪不大,下手竟如此狠辣!

白青面无表情地收回腿脚,重新退回到周砚身后,恢复了那副沉默侍立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凶残一幕与他无关。

周砚似乎对身后的惨叫充耳不闻,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杯茶,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

杯盖与杯沿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微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有魔力一般。

地上疼得死去活来、翻滚哀嚎的邢掌柜猛地一僵。

他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将凄厉的嚎叫憋回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他挣扎着,用仅剩的那只完好的手支撑着,几乎是爬着重新在周砚面前跪好。

身下的青砖地面已经被冷汗和泪水洇湿了一大片。

“谁让你做的。”周砚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

邢掌柜这次再不敢有丝毫犹豫,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因剧痛而扭曲的嗓音,飞快地吐出一个名字:“裴……裴二爷!”

“是裴二爷让小的这么做的!小的……小的不敢不从啊少爷!”

裴二爷?!周家二爷?!

齐小川心头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眼看向周砚,又飞快地低下头,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天爷!这……这牵扯到周家内部的争斗了?

不是,这……这是他能听的吗?!

要不要……要不要趁现在没人注意他,赶紧偷偷溜出去?

齐小川感觉自己的脚像是生了根,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进退两难,背脊一片冰凉。

此刻,心里不禁冒出了一个想法:

当初,卢勇就是周砚利用他除了的,现在又涉及到周行裴,周砚会不会旧计重施,再次利用他?!!

齐小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主位上的周砚,听到这个名字,脸上连一丝最微小的波澜都没有,仿佛早已知道答案。

他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冷得让人心头发寒的笑意。

齐小川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去。

周砚修长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光闪闪的银币,正灵活地在指缝间翻转、把玩着。

白青立即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狠厉:“少爷,既然已经问出来了,不如我们……”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前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横切动作,意思再明显不过。

齐小川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白青那张尚且带着少年稚气的侧脸。

这孩子……年纪轻轻,戾气好重!

动不动就想要人命,以后定要远离此人。

“不要啊少爷!求求您!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滚!滚得远远的!求您了少爷!”

邢掌柜一听,魂飞天外。

也顾不上手臂钻心的剧痛了,再次疯狂地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

额头很快一片青紫血污,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和血水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肥硕的躯体上。

“放了吧。”

周砚终于停下了把玩银币的动作,将那枚银币稳稳地攥在手心,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少爷?!”白青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解。

显然对这个决定感到不可思议。

就这么放了?这岂不是纵虎归山?以后还如何立威?!

邢掌柜却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涕泪横流,激动得语无伦次:“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少爷大恩大德,小的永世不忘!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他一边哭喊一边更加用力地磕头。

周砚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是看着地上的人:“今日之内,离开江南道,若让小叔的人找到……知道该怎么说。”

邢掌柜浑身一颤,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忙不迭地应承:“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若是……若是二爷的人问起,小的就说……就说账目被您察觉了端倪,小的怕死,连夜卷了铺子里一点细软跑路了!”

“别的……别的打死小的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赌咒发誓,只求能活命。

立即有两名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黑衣护卫闪身进来,架起瘫软如泥邢掌柜,迅速拖了出去。

白青看着人被拖走的方向,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不甘和忧虑。

他再次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少爷!就这么把人给放了?”

“这……这岂不是纵容?以后底下的人还怎么管?”

“我们还怎么立威啊!”他显然认为只有铁血手段才能震慑宵小。

周砚已经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将那枚银币重新收进掌心。

他望着窗外熙攘的街市,声音不高:“别老想着那些血腥的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缓缓吐出四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教诲的语气,“要以德服人。”

“……”

白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困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的复杂神情。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僵在了原地。

站在周砚身后的齐小川,更是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砸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周砚挺拔却显得格外莫测的背影。

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石化的白青,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周阎王说,要,以……以德服人?!

齐小川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眼前还晃动着那硬生生被折断手臂的画面,耳边还回荡着凄厉的惨叫……

然后,这位爷现在告诉他们,要“以德服人”?!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这四个字在无限循环,震得他头皮发麻,嗡嗡的。

这……这位少爷倒真是爱讲道理?!

至于这“德”……究竟是个什么德性?!恐怕只有周大少爷自己清楚。

第39章

从福瑞祥绸庄出来后, 齐小川便跟着周砚回了周府。

直到回了自己屋,他后背的凉意还未完全散去。

周府还是周府。

然而齐小川的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不断。

查账最后牵扯出的周家二爷……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塞在他脑子里。

让他现在迫切地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梳理这骤然卷入的周府暗流, 分析自己在这漩涡中的处境。

可齐小川刚喝口冷茶, 房门就被叩响了。

齐小川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陆青。

陆青:“齐先生, 少爷吩咐, 即刻收拾行装,一个时辰后出发。”

“出发?去哪里?”齐小川一愣, 下意识追问。

“随少爷出趟远门。”陆青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冷漠。

说完,他微微颔首, 转身便走。

一个时辰?!齐小川只觉得一阵眩晕。

这周阎王行事,当真如雷霆骤雨,半点不由人!

他压下满腹的惊疑和腹诽,不敢有丝毫耽搁, 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一些衣物。

手忙脚乱间, 他目光扫过桌角。

那里散落着他闲暇时用来解闷、消磨时间的一些小玩意儿。

他略一犹豫, 还是飞快地将它们裹进一块软布, 塞进了包袱最底层。

带上吧,万一路上无聊呢?总比干瞪眼强。

一个时辰后, 夜色已浓。

齐小川背着简单的行囊跟着队伍一起来到了码头。

夜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凉气息扑面而来。

码头上灯火稀疏, 人影晃动, 只有一艘很大的货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 船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庞大的黑影。

船桅高耸, 悬挂着周家的商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这就是他们要乘坐的船了。

至于船上运的是什么货?齐小川瞥了一眼那些被油布严密遮盖,迅速收回了目光。

不该问的别问, 这是他在周府活命的第一准则。

只知道这次的目的地是一个叫温州港口。

但他知道,此“温州”绝非他记忆里那个繁华都市,不过是此方世界一个重名的远方港口罢了。

在船上管事的引领下,他登上了这艘名为“云帆号”的货船。

他的舱房被安排在下面一楼,紧邻着周砚的主舱。

这位置让齐小川心里又是一紧——离风暴中心太近了。

舱房狭小,仅有一张窄床、一张小桌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柜子。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木料和淡淡的咸腥混合的味道。

他放下包袱,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感到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十点整,船启航了。

低沉的号角声划破江面的宁静,船体在缆绳解开后,缓缓地、坚定地离开了坚实的码头。

岸上橘黄色的灯火如同点点萤火,在视野中渐渐后退、变小、模糊,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一种强烈的、被剥离熟悉环境的不安感悄然爬上齐小川的心头。

船驶入开阔水域,四周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包裹。

除了头顶那片璀璨得令人心悸的星空,以及船身两侧悬挂的防风灯笼散发出的昏黄光晕,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墨汁般的海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乘船远航。

万幸,他并不晕船,那令人作呕的翻腾感并未袭来。

然而,船身在波浪中的晃动却清晰而持续。

不是江河里那种平缓的摇摆,而是带着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韵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这陌生的律动透过舱板、床铺,无孔不入地传递到他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听着船体与波浪碰撞发出的“哗啦”声,木头结构在压力下发出的轻微“吱呀”声,齐小川毫无睡意。

白天的惊心动魄和此刻环境的剧烈变化,让他的大脑异常清醒,又异常混乱。

翻来覆去几次后,他终于放弃了入睡的打算,索性坐起身,摸索着披上单薄的外套。

推开舱门,咸湿而清凉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却也吹散了几分舱内的闷浊。

他沿着狭窄的舷梯走上主甲板。

甲板上并非空无一人,船头附近有几个人影围坐在一起。

借着灯笼的光,低声交谈着,间或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看衣着打扮,像是船上的水手或护卫,面孔陌生。

齐小川无意加入,也不想引起注意,便远远避开他们,独自一人,悄然走向了空旷的船艏。

船头劈开墨色的海水,翻涌起两道白色的浪花,如同巨大的犁铧在黑暗中耕耘。

远离了船尾的灯火和人声,这里显得格外寂静,也格外贴近这片无垠的黑暗。

风更大、更凉了,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得他头脑似乎清醒了些。

抬头仰望,深蓝色的天幕如同巨大的天鹅绒,缀满了密密麻麻、闪烁着冷光的星辰,璀璨得不像人间景象。

海天相接处,模糊难辨,只有星光倒映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

巨大的、亘古的孤独感和一种奇异的壮美同时攫住了他。

他扶着冰冷的船舷,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凉而自由的空气,试图将白日里周府的尔虞我诈和那刺骨的寒意暂时抛向脑后。

“咳咳。”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咳嗽声自身后响起,在寂静的船艏显得格外突兀。

齐小川猛地一个激灵,几乎要从船舷边弹开。

他仓惶转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少……少爷!”他失声惊呼,借着昏暗的船灯和星光,看清了那无声无息出现在几步开外的高大身影。

周砚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海风拂动他的衣角,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挺拔而略带疏离的轮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静地落在齐小川身上,仿佛只是在欣赏夜色,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听到隔壁的声响。”周砚的声音不高,平稳地穿透风声,“许久未听见回来的动静,便出来看看。”

他的解释平淡无波,却让齐小川后背刚被风吹散的凉意又丝丝缕缕地爬了回来。

这位爷的耳目,竟如此灵敏?

“睡……睡不着。”

齐小川有些局促地垂下眼,避开那深邃的目光。

周砚并未追问,只是往前踱了两步,停在他身侧不远。

夜风将一缕属于周砚身上特有的檀香气息味道送了过来。

他抬手,将一个不大的青瓷酒瓶递到齐小川面前。

“能喝?”

这举动完全出乎齐小川意料。

他愣了一瞬,随即感到一股受宠若惊的暖流冲淡了寒意,忙不迭地点头:“可……可以喝。”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触手冰凉的小瓶,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可能……第一次坐船,有点不太适应,睡不着。”

他试图解释自己的不安,声音在海风里显得轻飘飘的。

第一次坐船?!

周砚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投向远方无垠的黑暗。

他没记错的话,第一次见面时,这人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从海外留学归来的!

从海外归来,除了乘船,还能有什么方式?

呵。

周砚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下压了压,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褪去,只余下冰冷的审视。

果真是个满口谎言的家伙。

那看似无害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什么?

他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齐小川对此毫无所觉。

也许是夜色太深,海风太凉,也许是手中这瓶酒带来的暖意太过虚幻。

他甚至觉得此刻并肩而立的周砚,周身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和压迫感似乎淡去了不少。

微弱的星光勾勒出他俊美如铸的侧脸线条,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或者,只是身处这孤寂辽阔的海天之间,他心底那份被压抑的恐慌和孤独,也急需一个倾诉的对象?

他掀开瓶塞,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迅速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也壮了几分胆气。

他又喝了一口,那点残存的畏惧似乎真的被酒精稀释了。

他看着身边这位有着“阎王”之称的周大少爷,竟觉得……有点亲民?

然而,这份短暂的放松很快被沉默的尴尬取代。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谈周府?谈账目?谈被放走的邢掌柜?哪一件都像是在雷区蹦跶。

谈这海?这星?又显得太过矫情。

他只能握着酒瓶,目光在黑暗的海面和璀璨的星河间游移,搜肠刮肚。

周砚也仰头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

他并未看齐小川,只是望着前方船头破开的海浪,那两道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翻卷不息。

“那个泰坦尼克号的故事,”他突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地钻入齐小川的耳中,“你还没给我讲。”

“啊?”

齐小川彻底愣住了,握着酒瓶的手都僵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风吹傻了,或者酒精麻痹了听觉。

泰坦尼克号?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两个大男人,在漆黑的海上,讲那个充满浪漫与毁灭、生离死别的爱情故事?

这气氛、这对象、这环境……哪一条符合讲这种故事的条件?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砚,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戏谑或试探。

但周砚只是平静地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深邃得如同脚下的海水。

那眼神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静的深沉。

齐小川心头一凛。

惧于大佬威严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荒谬感。

讲!硬着头皮也得讲!

“……好,好。”

他干巴巴地应着,又猛灌了一口酒给自己压惊:

“那……那是一个发生在海上的故事,一艘名叫‘泰坦尼克号’的巨轮……”

他的声音起初像被海风冻住,磕磕绊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生涩。

从巨轮的诞生,到首航的盛况,再到那对来自不同世界、在船头张开双臂感受飞翔的男女主角……

他努力回忆着电影里的情节,尽可能复述出来。

周砚似乎并不在意他开头的僵硬。

他微微侧身,放松了姿态。

他一手搭在冰凉的船舷上,另一只手拿着酒瓶,就那么随意地倚靠着船栏。

目光落在齐小川脸上,又似乎穿透了他,落在他描述的那个遥远而壮丽的故事场景里。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啜饮一口酒。

那专注的神情,在星光下竟显得有几分……温和?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深夜听故事的旅人。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周砚沉默倾听的姿态给了他某种错觉上的安全感,齐小川渐渐放松下来。

讲到杰克和露丝在船头那经典的一幕时,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向往和感慨;

讲到冰山撞击的惊悚,他的语速加快,带着紧张;

讲到人性在灾难面前的抉择与光辉,他的语调又变得低沉而充满力量……

故事在他口中,竟真的慢慢生动起来。

夜航的孤寂似乎被这个悲伤而宏大的故事填满了。

远处船尾的阴影里,咔嚓一声脆响。

白青百无聊赖地倚在栏杆上,狠狠咬下一大口苹果,汁水四溅。

他眯着眼,困惑地望着船头那两个几乎融入黑暗的身影。

“哥,”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抱臂而立的陆青,“少爷他在干嘛呢?”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船头吹冷风,还跟那个来历不明的人站那么近?

陆青抬眸,锐利的目光穿透夜色,精准地捕捉到船头那两人的剪影。

一个在讲,一个在听。

“听故事。”他言简意赅。

“故事?!”白青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从栏杆上弹起来。

“什么故事?我也要听!”说着就要往船头冲。

陆青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容挣脱。

“哥给你讲,”陆青的声音平板无波,试图安抚这只突然兴奋起来的“小疯子”。

“要听什么?”

白青立刻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你那干巴巴能把鬼故事讲成账本的调调?

“难听!”他毫不客气地评价。

陆青面无表情,显然听懂了这个弟弟的嫌弃。

他顿了顿,找了个更苍白无力的理由:“那个……齐先生讲的故事,不适合小孩听。”

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哼!”白青不满地甩开他的手,气鼓鼓地,“没意思!”

他愤愤地又啃了一大口苹果,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回去睡觉!”

说完,像只被惹恼的猫,气呼呼地转身,噔噔噔地踩着甲板走了。

甲板重归寂静,只有海浪声、风声,和船头那持续不断的、越来越投入的讲述声。

泰坦尼克号的命运之轮在齐小川的讲述中缓缓转动,从极致的奢华到冰冷的绝望。

时间在故事中悄然流逝,墨色的天幕开始褪色,由深蓝转为靛青,再由靛青透出灰白。

齐小川讲得口干舌燥,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也忘记了身边那人的身份。

当他终于讲到露丝松开杰克的手,看着他沉入冰冷的大西洋,自己吹响哨子获救时,声音已然沙哑。

而此刻,海天相接处,一抹惊心动魄的橘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猛地跃出了水面!

天亮了。

橘红色的朝阳以无可阻挡之势喷薄而出,瞬间点燃了整片天空和海面。

万道金光刺破云层,洒在起伏的波涛上。

此刻仿佛像铺就了一条碎金闪耀的光之路,直通向他们这艘小小的“云帆号”。

那壮丽的景象,带着一种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将夜晚所有的阴霾和寒冷一扫而空。

齐小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撼人心的日出景象摄住了心神。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惊叹与痴迷,喃喃道:“太……太壮观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海上,在这样毫无遮挡的环境中,目睹日出的全过程。

那感觉,仿佛见证了世界的诞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壮丽的景色移到了身边人的侧脸上。

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周砚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以及那被光线染上一层暖金色泽的长长睫毛。

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几缕碎发,晨曦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阴鸷和狠厉,美得惊心动魄。

与这天地初开的壮景奇异地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令人屏息的画卷。

齐小川看得一时呆住了,心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这男人……除了那深入骨髓的狠厉疯批劲儿,真是哪哪儿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简直是为他的理想型量身定制。

可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敢泡啊!

他猛地收回目光,心有余悸地低下头,掩饰性地又灌了一大口酒。

那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也烧灼着他瞬间清醒过来的理智。

昨夜讲故事的平和氛围,此刻朝阳下的惊鸿一瞥,都不过是这惊涛骇浪中短暂的幻象。

身边这位,终究是动辄断人手臂、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的周阎王。

第40章

一阵带着清晨湿气的海风毫无预兆地卷来, 激得齐小川猛地一个哆嗦。

讲了一宿故事,吹了一夜海风,再加上那瓶烈酒的后劲儿。

此刻他只觉, 再在船头多呆一分钟, 下一秒便可直接羽化飞升了……

他用力眨了眨干涩发烫的眼睛, 试图看清脚下摇晃的甲板。

“回吧。”

周砚的声音低声响起。

他没有多余的话,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壮丽的朝阳。

齐小川看着周砚转身, 高大的背影在金色的光线下,好似又多了一丝陌生的疏离感。

咋回事?怎么处着处着, 好像更陌生了?!

他如梦初醒,慌忙应了一声“哎”, 抬脚想跟上。

却感觉脚下像踩着厚厚的棉花,每一步都虚浮发飘。

那瓶烈酒的后劲混合着极度的疲惫,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念头:床。

跌跌撞撞回到那狭小却属于自己的船舱, 他甚至顾不上嫌弃那依旧随着海浪起伏晃动的感觉, 几乎是扑倒在床铺上。

脸刚挨着那带着海水咸腥味的枕头, 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睡意便如滔天巨浪般将他彻底淹没。

什么船体的摇晃, 什么身处汪洋的恐惧

在熬了整整一夜又吹了冷风喝了烈酒的身体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几乎是一沾到床就睡着了。

接下来船体无论怎样颠簸起伏, 都像是摇篮的轻晃, 只将他更深地送入那无梦的、深不见底的酣眠之中。

这一觉, 齐小川睡得昏天黑地, 香甜无比。

后面是被一阵高亢的哄闹声吵醒的。

醒来后舱外已是天光大亮, 看光线怕是下午了。

他懵懂地坐起身,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宿醉的余威和过度的睡眠让他反应迟钝了好一会儿。

甲板上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男人们兴奋的呐喊、叫好和粗犷的笑声。

齐小川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简单收拾了一下,这才带着几分残留的睡意和好奇,推开了舱门。

喧闹声瞬间放大了数倍,扑面而来。

甲板中央此时正有两个几乎赤膊的壮汉正角力相扑!

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两人像两座移动的小山,沉重地撞击、纠缠、推搡。

此刻,显然已经到了白热化的胶着阶段。

四周的船舷边、栏杆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个个伸长脖子,面红耳赤,挥舞着拳头叫嚷。

齐小川下意识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目光掠过一张张兴奋的脸庞,却没有发现那个最显眼的身影。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个平板无波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身后响起:

“齐先生,要来一根吗?”

齐小川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陆青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两根翠绿青瓜。

“啊?哦,谢谢陆护卫。”齐小川连忙接过一根。

他顾不上客气,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清香瞬间散开,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齐先生不一起玩一把?”

陆青自己也咬了一口瓜,目光投向场中激斗的两人。

“玩……玩一把?”齐小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茫然地眨眨眼。

陆青知道他误会了,抬了抬下巴,指向场边一个临时充当“庄家”的水手。

那人面前摊着一块布,上面乱七八糟堆着些东西。

陆青言简意赅地解释,“压注。”

齐小川这才恍然大悟,仔细看向那堆“赌注”。

押注的物品五花八门:烟卷儿、酒、银元、甚至还有干果……

但其中数量最多、也最被众人眼热争夺的,无疑是烟卷、酒和银元!

也是,在这漫长的海上航程里,这些都是真正的硬通货,是能解乏、解闷的珍贵资源。

齐小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瘪的口袋。

呵呵,他上船时,除了几件换洗衣物,随身携带的宝贝就是那一小袋各种型号的螺丝、齿轮、小弹簧之类的破旧零件——

那是他打算用来研究或者做点小玩意的。

这些东西,在这以烟酒银元为王的“赌场”上,恐怕连当个添头都嫌寒碜丢人。

“咳……不了不了,”他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干笑。

“看看热闹就好,挺有意思的。”

这“入场券”,自己还真没资格掏,兜比脸干净!

在船上的日子,说无聊也不无聊。

狭小的空间和漫长的航程逼着人们变着花样找乐子。

今天甲板上吼声震天,是赤膊的汉子们在相扑角力;

明天船舷边又挤满了人,赌着谁能钓上最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后天则可能是几瓶劣酒传着圈喝,粗哑的歌声混着海风飘出老远

齐小川偶尔也被热闹吸引,凑过去看两眼,压个无关痛痒的小物件。

多半是他那些宝贝似的螺丝齿轮,自然无人问津,权当个乐子。

更多时候,他缩在自己那间随浪起伏的小舱房里,埋头捣鼓他那些“小发明”。

起初还想做个风扇,结果发现海上的夜晚凉得沁人,薄毯都嫌不够。

白日里阴天时,更是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这几日,天气愈发阴沉得可怖。

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污水的厚重铅板,沉沉地压在海面上。

连带着空气都凝滞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咸腥,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船上的气氛陡然绷紧。

水手们脸上的嬉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匆忙。

缆绳被反复检查加固,帆索更是收得紧梆梆的。

经验丰富的船员望着天边翻滚堆积的诡异乌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忧虑。

齐小川看在眼里,心也跟着一点点悬到了嗓子眼。

这茫茫大海,浩瀚无边,若真有个万一……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那黑沉沉的海水仿佛随时会张开巨口。

怕什么,偏来什么。

当天下午,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兜头浇下。

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甲板上,转眼就连成了白茫茫一片的雨幕,倾盆如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狂风随即而至,卷着暴雨,发出尖锐的呼啸,狠狠抽打在船体上。

平静的海面被彻底激怒,涌起一堵堵墨绿色的高墙。

浪头凶狠地拍击着船舷,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巨响。

“云帆号”这叶扁舟,顿时被抛入了巨浪的掌心,剧烈地颠簸摇晃起来。

太恐怖了!

齐小川被这天地之威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住舱房里一切能固定身体的东西。

船舱外,风雨的咆哮和船体不堪重负的呻吟交织成一片。

他缩在角落,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而,夜晚的降临带来了更狂暴的噩梦。

狂风裹挟着暴雨,如同无数条疯狂的鞭子抽打着海面与船体。

浪头一个高过一个,船身被抛起又重重砸下,倾斜的角度大得吓人。

舱室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在叮当作响地翻滚碰撞。

就在齐小川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永无止境的颠簸折磨得散架时,舱门外猛地爆发出更加激烈、盖过风雨的嘶吼声!

是人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拼命感!

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脑海,齐小川再也坐不住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刚拉开门,一个湿透的高大身影正逆着风浪要冲出去,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是周砚!

他浑身早已被雨水浇透,黑色的发丝紧贴着脸颊。

“少爷,发生了何事?”齐小川的声音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船,要沉了?!

周砚脚步一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过齐小川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那惊惧交加的表情,根本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砚薄唇紧抿,此刻无暇解释,只丢下四个字,声音穿透风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好好待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

高大的身影瞬间没入走廊拐角汹涌的风雨黑暗中。

齐小川愣在原地几秒,直到又一记巨浪撞得船身猛地一歪,他踉跄着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猛地一咬牙,朝着周砚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我也去帮忙!”

刚一冲出舱门,狂暴的海风如同无形的巨拳迎面轰来!

齐小川被吹得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舱壁上。

他死死抓住门边冰冷的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

冰冷刺骨的雨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单薄的衣物紧贴在皮肤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甲板上早已是混乱的战场!雨水如同瀑布般倾泻,打得人睁不开眼。

墨汁般的乌云沉沉地压向海面,几乎与翻腾的黑色巨浪融为一体。

闪电像愤怒的银蛇,撕裂天幕,每一次炸响都震得船体呻吟。

紧接着便是滚滚雷声碾过头顶,仿佛天神在头顶擂动战鼓。

豆大的雨点不再是雨点,而是密集的冰雹,砸在甲板上、船帆上、人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生疼!

狂风不再是风,是无数只无形巨手在疯狂地撕扯、摇晃着这艘渺小的木船。

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呻吟。

每一次被巨浪托上波峰,都像被抛向悬崖边缘,下一秒又狠狠砸进深不见底的浪谷。

冰冷的海水瞬间漫过船舷,冲刷着甲板上的一切。

齐小川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疯狂旋转的滚筒里,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胃里翻江倒海。

甲板上人影幢幢,在狂风暴雨和滔天巨浪中显得渺小而挣扎。

约莫二十几个精壮的水手,此时正用尽全身力气与那面在风暴中狂舞的三角风暴帆搏斗!

绳索绷紧如弓弦,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帆布被风吹得鼓胀欲裂,像一头狂暴的巨兽,随时要挣脱束缚吞噬一切。

人声、风声、雨声、海浪声、船体呻吟声、绳索抽打声……

所有声音混杂成一片混沌而恐怖的咆哮,冲击着耳膜,让人头晕目眩。

周砚的身影就在这混乱风暴的中心,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淌下,湿透的黑发紧贴额角,更显凌厉。

他正大声指挥着什么,手臂挥动,指向帆索的关键节点。

就在他抬眸扫视全局的瞬间,锐利的目光猛地钉在了刚从舱门口挣扎出来的齐小川身上。

那单薄的身影在狂暴的自然伟力中摇摇欲坠,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

周砚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朝着齐小川的方向怒吼,声音穿透嘈杂的风雨,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愣着干什么,回去!”

风浪实在太大,齐小川只看到周砚嘴唇翕动,脸上是骇人的怒意。

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也猜到绝不是什么好话。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人群那边挪,然而在风暴中行走,无异于刀尖跳舞。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前进三步,又被一个剧烈的摇晃甩得后退两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持续不断的“咔…咔…咔…”声!

声音尖锐刺耳,即使在风暴的咆哮中也清晰可闻。

是支撑主帆的巨大横杆!

它承受着超越极限的风压,在众人无暇顾及的半空中,一道狰狞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齐小川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去。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根粗壮的、承载着巨大风帆的木杆,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从裂痕处彻底断裂!

沉重的断木裹挟着破碎的帆布和断裂的绳索,如同失控的攻城锤,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朝着右侧甲板的人群狠狠砸落下来!

阴影瞬间笼罩!

死亡的冰冷气息扑面而至!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齐小川瞳孔骤缩到极致,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记了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黑影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他忘了呼吸,忘了尖叫,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只剩下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心脏——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腰间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一只铁钳般的手臂死死勒住了他,将他整个人向后狠狠一带!

紧接着天旋地转,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重重朝左侧甲板甩飞出去!

“砰!”

身体砸在湿冷坚硬的木板上。

剧烈的摩擦感瞬间从手臂和后背传来,火辣辣地疼!

破碎的木刺和冰冷的雨水同时刺进皮肤。

耳边炸响的怒吼带着前所未有的暴戾和一丝……连周砚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余波。

“发什么呆?!命不要了吗?!”

齐小川被摔得七荤八素,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挣扎着想抬头,看到的却是周砚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更加冷硬的脸。

那人眼中怒火未消,但那双有力的手却异常迅速地、近乎粗暴地将他从甲板上拽了起来。

风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船体再次被一个巨浪高高抛起,又猛地砸下。

两人脚下虚浮,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船舷!

齐小川甚至感觉双脚离地,整个人要被抛进外面那墨黑翻滚的、吞噬一切的海水里!

“抓紧我!”周砚的吼声在耳边炸响,不容置疑。

齐小川此刻已被恐惧和震撼彻底支配,大脑一片混沌,只剩求生的本能。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死死抱住了周砚劲瘦有力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湿透冰冷的衣襟里,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周砚动作快速。

一脚勾起脚边一截粗麻绳,一手精准地抓住绳头,迅速在自己腰间缠绕两圈,打了个死结。

绳索的另一端,牢牢系在船中央一根粗壮的桅杆基座上。

风暴中,这简陋的绳索成了他们与死神之间唯一的系带。

齐小川紧紧贴着周砚,冰冷的雨水顺着两人的身体交汇流淌。

在这极致的恐惧和冰冷的湿透中,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突兀的铁锈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钻进了他的鼻腔。

是血的味道!

他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机械的服从状态中惊醒了一丝神智。

他僵硬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清晰地看到紧贴周砚后背的手臂,沾着粘稠的液体——那不是雨水!

“你…你受伤了?!”

齐小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

刚才那一扑,周砚用后背替他挡住了多少致命的冲击和摩擦?

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去查看周砚的后背,却被腰间那只铁箍般的手臂勒得更紧。

周砚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汗水的液体。

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

后背那一片火辣辣的痛感如同烙铁般灼烧着神经。

而他抹去脸上雨水的动作带着一股狠戾,仿佛要抹去的不是水,而是后背那火辣辣的痛楚。

周砚紧抿着薄唇,声音被风暴撕扯得有些破碎。

“无事。”

他沉声道:“这味道实在难受,可以用嘴巴呼吸。”

水手们重新升起一根木桩,大家的吼声在风雷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透着一股绝望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