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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裹挟的寒意让人不敢轻扰。

陆青强压着心悸,迅速转身对完全懵住的陈老大抱拳,解释道:“陈爷,万分抱歉!”

“府中出了点事,少爷要去处理!”

“所有合作事宜,改日再另约时间详谈!还望陈爷海涵!”

说完,也不等陈老大回应,便紧追着周砚的身影冲了出去。

厢房门在陆青身后砰然关上。

陈老大望着那紧闭的房门,端着茶杯的手半晌才缓缓放下,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能让周砚在如此重要关头,连一句场面话都来不及说便拂袖而去的……到底是什么事?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沉声唤道:“阿东!”

门外的阿东开门走了进来:“老大。”

“去!”陈老大吩咐道,“动用所有眼线,立刻去查!周家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要知道能让周阎王如此失态、如此紧张在意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他直觉,这绝非寻常。

阿东领命离开。

……

时间在焦灼的搜寻中流逝。

一个小时后。

急促的脚步声在周府梅院外响起,时度派出的人表情凝重疾步入内。

那人对着脸色同样铁青的时度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周砚单膝跪地:

“禀少爷、时度少爷!属下等……翻遍了西市及周边所有可疑之处,码头、车行、暗门子……一无所获!”

“齐先生……仿佛凭空消失了!踪迹……全无!”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梅院正厅,气氛已降至冰点。

周廷硕被两个强健的家丁死死按在地上,早已不复之前的倨傲。

他脸上带着清晰的掌印和淤青,嘴角破裂淌血。

华丽的锦袍被撕破了好几处,沾满尘土和血迹。

显然,在周砚到来之前,时度已经“招呼”过他了。

“哥!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周廷硕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带着哭腔嘶喊辩解。

“齐先生……他上午是来了西院,但就是在大厅里喝了杯茶!”

“真的就一杯茶的时间!”

“他见父亲迟迟未回,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

“府里……府里那么多下人都可以作证!”

“哥,我真的……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周廷硕一遍遍重复着,眼神慌乱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透着狠厉。

此刻,只要他咬死不知情,只要扛过这顿毒打。

等那边事成……那个姓齐的人恐怕早就被糟蹋得不成人形,甚至已经沉尸海底了!

死无对证,谁能奈他何!

周砚坐在主位上,修长的身影在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异常地安静。

没有暴怒,没有叱骂,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周廷硕一眼。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翳,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椅子扶手。

哒…哒…哒…

那规律而轻微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厅堂里,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胆寒!

时度和陆青等人屏住了呼吸。

熟悉周砚的人都知道,这绝非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死寂!

果然,下一秒,周砚停下了敲击。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周廷硕身上。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不带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穿人心的冰冷审视。

周廷硕被这目光看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周砚薄唇微启,吐出两个清晰无比不带一丝波澜的字:“废了。”

声音不高,却让人冻彻骨髓!

说完,他再不多看周廷硕一眼,径直起身,抬脚便向外走去。

“不——!哥!你不能!”

“我是你堂弟!我是周家大公子!!”

周廷硕瞬间魂飞魄散,发出凄厉绝望的嚎叫,拼命挣扎起来。

一旁的白青,那张本就阴郁的脸此刻更是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二话不说,如同鬼魅般一步上前,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只见他左手猛地按住周廷硕疯狂踢蹬的一条腿小腿,右手闪电般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匕!

“啊——!!!”

一道白光划过!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筋腱断裂声和喷溅的鲜血,周廷硕撕心裂肺的惨嚎瞬间响彻整个梅院!

他那只穿着华贵皮鞋的右脚踝处,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射而出,染红了地面!

剧痛和极致的恐惧瞬间摧毁了周廷硕的心理防线!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计划、什么二房利益。

这一刻,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周廷硕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地上疯狂扭动、翻滚。

涕泪、血污糊了满脸,裆下一片湿热腥臊——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饶命!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

周砚竟然敢来真的,在周府里,他不是在吓唬他。

周延硕涕泗横流,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求饶,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药……药是如姨娘给我的!”

“外面……外面动手的人是……是一个叫茂爷的中间人介绍的!”

“我只负责……只负责给钱!”

“其他的……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把齐小川带去了哪里!饶了我!求求你们饶了我吧!啊——!!”

白青面无表情,充耳不闻。

他阴冷的脸凑近痛得几乎昏厥的周廷硕,冰冷的匕首带着血腥气轻轻拍打着对方沾满泪水和鼻涕的脸颊。

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阴森入骨:“呵……周家大公子?好大的身份?”

“你以为仗着这层皮,我家少爷就不敢动你?”

匕首的锋刃微微下压,在周廷硕脸上留下一道冰冷的触感。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家少爷是谁?”

“他动你,周家上下,谁敢放个屁!”

“少爷说废了你,都算是念在一点微末的血缘情分上,格外开恩了!”

话音未落,白青手腕一翻。

那沾血的匕首便毫不犹豫地再次挥起,精准无比地朝着周廷硕另一条腿的脚踝狠狠划去!

“不要——!”

“饶命!饶命啊!!”

周廷硕肝胆俱裂,发出了不似人声的绝望哭嚎,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抽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已经走到门口的周砚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如同寒风吹过空旷的庭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最好祈祷……他平安无事。”

每一个字,都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毁灭意味。

仿佛,齐小川若真的出了点什么事,周砚真会毫不犹豫要了周廷硕的狗命!

船舱上。

浓重的烟雾裹挟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在船舱污浊的空气中弥漫。

齐小川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混沌的泥沼里沉浮。

前不久,那粗糙的烟枪又一次被强硬地塞进他嘴里,滚烫的烟膏灼烧着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可这一次,那令人窒息的痛苦之后,竟奇异地升起一股暖流。

迅速冲刷过四肢百骸。

沉重如铅的身体仿佛在瞬间失去了分量,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眩晕的舒畅感攫住了他。

所有的恐惧、寒冷、疼痛都变得遥远模糊。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旋转,泛着迷离的光晕。

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身体软了下去,意识彻底沉入那片虚假却诱人的云端

……

当沉重的舱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轰然踹开!

腐朽的木屑飞溅。

周砚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寒冷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烟膏味混杂着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便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心脏,在那一刹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齐小川就那样缩在角落里。

他身上的衣衫凌乱不堪,右肩的衣领被粗暴地撕扯开,滑落至臂弯。

露出一片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显得刺目的白皙肌肤。

那细腻的肌肤上,几道细小新鲜的血痕斜斜划过肩头。

边缘微微充血肿胀,如同一道道狰狞的鞭痕。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在跟前,脚踝处同样勒着绳索,手腕和脚踝的皮肤上全是挣扎摩擦出的深红血痕。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但最让周砚肝胆俱裂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

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

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死寂的灰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片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茫然和呆滞。

烟膏带来的那种诡异的“平静”还残留在他的眉宇间。

“小川……”周砚的声音低沉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像是从被砂纸磨砺过无数次后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所有的滔天怒火和嗜血杀意在看到这副景象的瞬间,都被一种更尖锐的剧痛所取代。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床边,动作却在一瞬间变得异常轻柔。

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他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柔地将齐小川整个包裹起来。

檀香的气味瞬间隔绝开船舱里污浊的空气和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然后,他伸出双臂,试探性地将这个冰冷而脆弱的人圈入自己怀中。

怀抱里的人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余波。

“别怕,”周砚的声音低沉,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

温热的气息拂过齐小川冰凉的耳廓。

“没事了,我来了。”

怀中的人似乎对这声音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

那空洞的眼神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试图凝聚,最终,极其茫然地落在了周砚紧绷的下颌线上。

他干裂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像是梦呓:

“周……砚?”

“是我。”周砚的心被这个微弱的呼唤狠狠揪紧。

他不敢用力,只是将怀抱收得更稳当,用下巴极轻地蹭了蹭齐小川的额发。

“我是周砚,没事了。”

包裹在温暖外袍里的齐小川,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

那点微弱的清醒像风中残烛,迅速熄灭。

他疲惫至极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阴影。

声音轻飘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被烟膏侵蚀后的奇异平静:“周砚……我好困啊……”

那平静之下,是无尽的空洞和死寂。

周砚的喉咙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股灭顶的酸涩和暴戾。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好,困了就睡一下,我带你回家。”

话音落下,齐小川沉重的眼皮彻底合上。

呼吸变得微弱而均匀,仿佛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周砚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转身大步走出这污秽不堪的地狱。

陆青早已带着人肃立在船舱外,见状立刻上前,引着周砚走向船上唯一一间提前清理干净的舱房。

将齐小川轻轻放置在铺着干净被褥的床上,周砚甚至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床边,凝视着那张沉睡中依旧带着脆弱和茫然的脸庞。

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他肩头那道刺眼的红痕,眼神深处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暗火。

直到时度带着医药箱上前。

“我先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周砚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齐小川,那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肆虐后的深海。

他转身,走出舱房,轻轻带上房门。

当舱门完全关上那一刹那,周砚脸上所有的温柔、痛楚、隐忍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光惨白地洒在甲板上,映照着他挺直的背影。

那身影,如同地狱深渊中爬出的修罗,周身弥漫的寒气比冬夜的风还要凛冽刺骨。

甲板上,白青脚下踩着一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身影。

正是负责看守的船夫头目。

周砚的目光缓缓扫过甲板上瑟瑟发抖的打手们,最后落在那船夫头目身上。

没有任何言语。

但那目光中蕴含的极致杀意和冰冷戾气,已经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高:

“问。”

“是谁供的烟膏。”

“人在哪。”

“动手的,都有谁。”

“一个,都别漏掉。”

月光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再无半分温润。

只剩下属于“周阎王”的令人胆寒的森然。

白青眼中凶光一闪,应了声“是”,猛地揪起地上那人的头发。

甲板上,只剩下压抑的濒死的呜咽和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江风中回荡。

第67章

白青才刚开始用刑, 那船夫头目便彻底崩溃了。

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去,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哀求:“饶……饶命……我说!我都说!”

涕泪和血水糊满了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接……接这票的……叫途大虎!是个专干掘坟勾当的亡命徒。”

“……他身边跟着个心腹,叫赖三……”

头目喘息着, 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破碎的肋骨, 疼得他浑身抽搐。

“今晚……今晚岸上有批新货到……”

“途大虎带着赖三……和另外三个手下……回岸上取货去了……”

“算……算时间……这会儿……该返程了……”

他话音未落, 周砚冰冷的眼神便扫了过去。

白青心领神会, 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只有眼底闪过一抹残酷的厉色。

他嘴角一勾, 那只拿刀的手猛地扼住头目的咽喉,五指骤然发力!

只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头目的哀求戛然而止。

眼球因极度痛苦和恐惧而暴凸出来,死死定格在濒死的绝望上, 至死都未能瞑目。

那具软倒的身体被白青随手丢在冰冷的甲板上,再无生息。

接下来的清理,迅疾而彻底。

甲板上,那些早已被周砚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的打手们, 连像样的反抗都未能施展。

便在陆青率领的周府手下面前, 化作了一具具无声的尸体。

全程只有头目散发出浓厚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混合着江水的腥气, 在死寂的夜风中很快消散。

陆青迅速指挥手下彻底控制了船只, 只等那途大虎自投罗网。

周砚转身,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 重新踏入那间舱房。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

时度已经替人处理好了身上沾染的血污和零星擦伤, 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周砚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床上昏睡的人影, 脚步无声地停在床边。

他声音低沉紧绷:“他……怎么样了?”

时度拿着药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沉默地放下东西, 取下了夹在齐小川腋下的温度计, 喉结滚动才转过身面对周砚。

“齐先生的外伤处理好了,都是些皮肉伤,并无大碍, 按时换药即可,但是……”

周砚的心骤然收紧。

之前在来的路上,他早已将所有可能的结果都预想过一遍。

最后他发现——只要齐小川活着,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时度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个沉重的转折。

“齐先生之前被强迫吸食了数次大烟膏,剂量不小……恐怕……会形成心理依赖。”

舱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冰,温度骤降。

一股无形的足以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气从周砚身上汹涌而出。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那双刚刚被血腥场面浸染过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比之前更甚的毁灭风暴。

周砚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及紧。

一旁的陆青忍不住出声,问道:“那……齐先生他,之后会怎样?”

会变得像他父亲那样吗!

时度深吸一口气,顶着周砚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说道:

“一旦形成依赖,若突然停止吸食或减少用量,身体会出现强烈的戒断反应。”

“具体症状包括……”

他每说出一个词,便感觉周砚眼中的寒冰更厚一层。

“烦躁不安,情绪失控,可能出现攻击性或自残倾向。”

“身体会忽冷忽热,反复交替,全身的骨骼、肌肉会剧痛难忍,如同被拆散重装……”

“这些痛苦,会持续一段时间,直到身体彻底摆脱依赖。”

随着时度描述的症状一个个清晰起来,周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攥紧、揉捏。

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几乎能想象出齐小川将要承受的非人折磨。

那画面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而紧促,胸膛剧烈起伏。

“有什么办法……”周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抽了一宿的烟,“能减轻他的痛苦?”

时度摇了摇头

“没有特效药,只能靠意志力硬扛过去。”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发作时尽量保护他不伤到自己。”

“提供必要的看护和营养支持,熬过这段最艰难的时期……”

就在这时,床上一直昏睡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吐出模糊的呓语:“周砚,周砚……”

时度和陆青对视一眼,立刻识趣地转身退了出去。

将这方寸之地留给了他们二人。

周砚几乎是瞬间就俯身凑了过去,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轻轻地拍了拍齐小川被布条缠裹着的胳膊,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小川?怎么了?我在。”

齐小川似乎被那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骨痛折磨得意识模糊。

他根本听不清周砚在说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呓语。

声音虚弱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我好难受啊,周砚……”

这句轻飘飘的话,如同锋利的针,瞬间刺穿了周砚用冰层包裹的心脏。

他那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眸子,瞬间泛起了骇人的红潮。

“小川,”周砚立刻在床边坐下,动作轻柔地将那颤抖不止的身体拥入自己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他。

“告诉我,哪里难受?”

他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剧烈地打着寒颤,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冷……好冷……”

齐小川无意识地往周砚怀里缩,仿佛在寻找唯一的热源。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周砚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刚才时度量过体温……

他立刻伸手探向齐小川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瞳孔骤缩!

刚才还冰冷的人,此刻额头却烫得惊人!

“时度!”周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恐慌。

舱门立刻被推开,时度和陆青冲了进来。

时度动作极快,再次检查齐小川的体温和瞳孔反应,脸色瞬间凝重:

“是戒断反应开始了!快,先把人固定好,防止他无意识伤到自己!”

陆青立刻上前帮忙。

几人迅速行动。

先用布条将齐小川的手腕和脚踝厚厚地包裹了几层,再用麻绳小心地绕过布条,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床铺两侧。

整个过程,周砚一直紧紧抱着齐小川的上半身。

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安抚他。

但齐小川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扭动。

被束缚的手腕即使隔着厚厚的布条,也很快因为摩擦而泛起了刺目的红肿。

甚至能看到布条边缘渗出的细微血珠。

周砚看着齐小川痛苦挣扎的模样,看着他空洞眼神里溢出的茫然和痛苦,看着他因高热和剧痛而扭曲的脸庞。

心脏如同被千刀万剐。

他只能更用力地收紧手臂,将那个颤抖不止的身体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下巴抵着齐小川汗湿的额发,一遍又一遍,声音嘶哑却无比轻柔地在他耳边低语:

“小川,忍忍……忍忍就好了……”

“我在这里,周砚在这里……”

那声音,笨拙却又倾尽全力,试图为怀中人筑起一道抵御痛苦的堤坝。

齐小川在周砚怀里剧烈地挣扎着,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他每一次无意识的扭动都牵扯着周砚心头的血肉。

那压抑在喉间的痛苦呻吟,比任何哀嚎都更刺穿人心。

周砚只能用尽全力将他禁锢在怀中,一遍遍在他汗湿的鬓边低语。

或许是那持续不断的低唤终究渗入了一丝意识,又或是这初次发作的戒断反应尚未达到最凶猛的峰值。

渐渐地,齐小川挣扎的幅度小了下去。

急促紊乱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微弱,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倒在周砚臂弯里。

随后,怀里的人再次沉入昏迷,只是眉头依旧痛苦地紧蹙着。

舱房内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稍稍松弛。

周砚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床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确认怀中人暂时脱离苦海后,所有强行压制的温情瞬间冻结、剥落。

只剩下比舱外江水更刺骨的寒意。

另一边,途大虎带着手下摇着小船优哉游哉地前行。

他反复嗅闻着新买的大烟,脸上浮现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赖三在一旁谄媚道:“老大,这新货待会儿要不要尝尝鲜?”

船上可还有个绝色美人等着享用呢!

途大虎脸上顿时堆满猥琐的笑容,咧着嘴,发出粗嘎的笑声:“当然!”

回去就给那美人用上,今夜定要翻云覆雨!快活一遭!

不一会儿。

白青远远看见一盏油灯显现夜色,朝着大船而来,立刻低声吩咐人戒备。

途大虎几人刚靠近船舷,脸上的笑容尚未褪尽,便被数道黑影迅疾反剪双臂,死死按在甲板上。

途大虎一惊,猛地一挣,竟挣脱了束缚!

白青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冷笑,手中匕首乍现,寒光一闪,已朝着他后背狠狠划下——

锋刃撕裂皮肉,从右肩一路斜拉至脊椎末端!

尖锐的刺痛令他脚下一个趔趄。

那纵身跳船逃遁的念头连同身体,皆因这剧痛一滞,再次被狠狠擒住。

舱房内,齐小川重归寂静,沉入深眠。

就在这时,舱门被极轻地叩响。

白青的身影立在门外:“哥,人回来了,都按住了。”

周砚眼底的寒冰骤然碎裂,迸射出森然的厉芒。

他没说话,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齐小川。

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未散的痛楚,更有即将喷薄而出的暴虐。

他转向时度,“看好他。”

周砚再无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舱房,陆青紧随其后。

甲板上。

惨白的月光下,五个人影被五花大绑,如同待宰的牲畜般跪伏在冰冷的船板上。

途大虎的瞳孔在看清那张俊美却毫无人气的脸庞时骤然缩紧,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周阎王!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刺进他的天灵盖,身体不受控制地筛糠般抖了起来。

他听说过这位的狠厉,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买卖”,竟成了直通地狱的黄泉路!

周砚的脚步停在途大虎面前,居高临下。

他甚至没有一句审问,也没打算给他们开口说话的机会。

那双眼睛里的黑暗如同漩涡,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碾碎。

陆青一挥手,几个身后的周家手下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地上五人挣扎的身体。

周砚的目光扫过他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最终定格在途大虎身上。

他心中的那团暴戾之火,因齐小川的痛苦而积压到极致,此刻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唔!唔唔——!”

周砚微微偏头看了过去。

这五人所有的惨叫和求饶都堵死在喉咙深处。

下一瞬,周砚动了。

陆青适时递上一把刀。

周砚单手接过,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咔嚓!”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在死寂的甲板上炸开!

最边上一个小弟的左手小指应声而断,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溅在冰冷的甲板上。

那小弟眼球暴凸,被堵住的嘴发出沉闷至极的呜咽。

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如同离水的活虾。

但,这仅仅是开始。

周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那把剁骨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了行刑的凶器。

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沉闷的被堵住的惨哼。

手指,一根接一根,从不同的人手上被斩落。

甲板上很快便滚落了十几截血淋淋的断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鲜血汇聚成一小滩,蜿蜒流淌。

途大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弟赖三和另外两个手下在剧痛中翻着白眼。

几人身体疯狂地扭动却无法挣脱,如同砧板上的鱼。

其中两人在接连被剁去十指后,身体猛地一挺,瞳孔彻底涣散。

竟是活活疼死在了当场。

赖三和仅剩的一个小弟也只剩下抽搐的力气。

进气少出气多,眼看就要步同伴后尘。

而途大虎自己,承受的远不止于此。

周砚似乎刻意避开了他的要害,却在他身上制造了更多更深的伤口。

刀锋划开皮肉,挑断筋腱。

每一次切割都带着凌迟般的恨意。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途大虎的神经。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起初他还因剧痛而剧烈挣扎呜咽。

但到了后来,那深入骨髓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了他的神经。

连呜咽都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身体只是本能地随着每一次新的伤害而抽搐一下,如同一条濒死的蛆虫。

周砚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面无表情地进行着这场血腥的“宣泄”。

白青和陆青垂手肃立在一旁。

甲板上只剩下剁骨刀斩落的闷响,**被撕裂的细微声响,以及那被堵在喉咙深处绝望到极致的濒死呜咽。

惨白的月光,冰冷的甲板,滚落的断指,蜿蜒的鲜血,无声抽搐的躯体……

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的画卷。

而执刀者,便是那从地狱深处走来的修罗本身。

他周身弥漫的寒气,比这冬夜的江风,凛冽百倍。

刀尖贴着途大虎的肋骨下滑,冰冷刺骨。

途大虎浑浊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

周砚的动作精准,避开大血管,却将皮肉一层层剥开。

那痛楚早已超越了途大虎所能承受的极限,每一次刀刃的移动都像在撕扯他的灵魂。

偏偏意识被剧痛钉死在清醒的炼狱里,连昏厥都成了奢望。

他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声,涎水和血水混着从塞布的嘴角溢出。

周砚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沉冷的死寂。

映着月光下飞溅的血珠。

他想起齐小川蜷缩在怀里颤抖的模样,想起那破碎的声音。

想起时度口中描述的、将要降临在小川身上的非人折磨。

每一帧画面都在他心中淬炼出更锋利的恨意,化作手中刀锋更深的刻痕。

周砚低声开口,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森然,“他受的苦,你得加倍尝尝。”

途大虎猛地一颤,被捆绑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垂死的挣扎。

周砚的手稳稳压住,刀锋一转,剜下一片薄薄的皮肉。

“死?”周砚看着途大虎眼中求死的绝望,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太便宜你。”

他起身,接过陆青递过来的手帕擦拭掉了手上的血迹,又在夜风中站了许久。

直到身上的血腥味散去,这才迈开脚步朝舱房走去。

临走前,悠悠传出了一句:“别让人死了。”

舱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周砚几乎是无声地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依旧沉睡着,只是那睡颜不安稳。

冷汗浸湿了额发,黏腻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两道秀气的眉毛痛苦地拧紧,在眉心刻下深深的沟壑。

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喘息。

被布条厚厚包裹的手腕处,先前挣扎摩擦出的红肿似乎更明显了些。

边缘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变成暗红的痂点,像刺在他心口的烙印。

时度正用冷毛巾小心擦拭着齐小川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对上的是周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里面翻涌的暴戾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凝固的痛楚。

“刚喂了点参汤,勉强咽下去一些。”时度说道。

“高烧还没退,脉象依旧虚浮紊乱,下一次发作……恐怕不远了。”

主要是之前被迫吸食得太过频繁,用量也太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砚紧抿的唇线,“比第一次……只会更凶险。”

周砚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床沿坐下。

目光落在齐小川脸上,描摹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轮廓。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夜气,轻轻拂开粘在齐小川额角的湿发。

那滚烫的皮肤触感,让他指腹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药……”周砚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得厉害,“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时度沉重地摇头,“没有速效的方子,只能……熬。”

“熬过这蚀骨焚心的七十二个时辰,他必须……自己扛过去。”

周砚的目光缓缓移到齐小川被束缚的手腕上,那刺目的红痕和血痂让他眼底的暗色又浓重了几分。

他伸出手,不是去解那束缚——

就在这时,齐小川的身体猛地一颤!

紧闭的双眼眼珠在眼皮下剧烈地滚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原本只是微弱的喘息骤然变得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绝。

紧接着,那瘦弱的身躯开始剧烈地弹动起来,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

束缚着手腕和脚踝的布条瞬间被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刚刚凝固的血痂再次被撕裂,渗出新的血珠!

“小川!”周砚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几乎是本能地俯身,双臂再次将那个疯狂颤抖的身体死死箍进自己怀里。

用自己的胸膛去承接那狂乱的撞击,用自己的体温去包裹那瞬间变得滚烫又冰冷交织的躯体。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从齐小川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绝望,瞬间刺穿了整个舱房的死寂!

他的头疯狂地后仰,脖颈青筋暴起。

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弓,在周砚的臂弯里剧烈地反弓、弹跳!

束缚的麻绳深深勒进包裹的布条,几乎要嵌进皮肉!

“来了!”时度脸色剧变,“按住他!千万不能让他撞到床板或者咬到舌头!”

陆青也上前帮忙,用身体压住齐小川不断踢蹬的双腿。

周砚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怀里的人,手臂上的肌肉贲张隆起,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齐小川每一次疯狂的撞击都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的狂乱。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瘦骨嶙峋的身体里爆发出怎样可怕的力量。

那是被无法忍受的痛苦彻底摧毁理智后的疯狂反扑。

“呃啊——痛——!”

“周砚,我痛!”

“周砚……求你给我抽一口吧——!”

齐小川的惨叫断断续续,夹杂着绝望的哀求和嘶吼。

眼泪混着汗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周砚胸前的衣襟。

那滚烫的液体,却像熔岩一样烫穿了周砚的皮肤,直抵心脏最深处。

“……小川……看着我!”

周砚的声音也在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

他用力扳过齐小川的脸,强迫那双被剧痛折磨得完全失焦到空洞涣散的眸子看向自己。

“看着我!我是周砚!我在这里!你看着我!”

他的额头抵上齐小川滚烫汗湿的额头。

鼻尖相触,气息交缠,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存在烙印进对方混乱的意识里。

“忍过去!小川!为了我……忍过去!”

“啊——骨头……我的骨头碎了!”

“好痒!有虫子在钻!在咬!”

齐小川的哭喊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呓语和尖叫。

身体时而紧绷,时而剧烈抽搐,在周砚怀里疯狂地扭动挣扎,每一次都用尽最后的气力。

周砚只能更用力地抱紧他。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重复,声音从嘶吼到哽咽,最后只剩下破碎的低语:

“我在……小川……我在……”

“忍一忍……就快好了……”

“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汗水浸透了周砚的鬓角,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滴在齐小川因痛苦而布满泪痕的脸上。

分不清是谁的绝望更多一些。

第68章

周砚抱着齐小川踏进青弄巷小院时, 天际已大亮。

这一路并不平静,途中齐小川又经历了一次凶险的发作。

看着他被痛苦折磨得扭曲的面容,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哀求, 周砚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终究是狠不下心, 解开了束缚齐小川手腕的布条, 也拿开了堵嘴的软布。

然而这份不忍, 换来的却是更直接的伤害。

失去理智的齐小川爆发力超群。

指甲疯狂地抓挠着周砚的颈侧和胸膛, 留下数道渗血的划痕。

更甚的是,在剧烈的痉挛中, 他竟还咬了周砚几口。

口口都牙齿深嵌入皮肉,令周砚疼得发出了闷哼声。

只是依旧纹丝不动, 更紧地箍住怀中颤抖不止的身体。

仿佛陪着这个人一起疼,能让他好受一些。

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在齐小川口中弥漫开,他那双涣散的瞳孔才猛地一缩,仿佛被烫到般松开了牙关。

没过多久, 另一处手臂上也添了同样的齿痕, 深可见骨。

两次撕咬, 两次都是周砚用自己的血肉, 换回齐小川片刻茫然的停顿。

待到终于抵达这方静谧的小院时,齐小川已被极度的痛苦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再次陷入昏沉的死寂。

周默听到动静, 推门而出。

经过月余的调养, 他先前因伤脱相的面容已恢复了七八分往日的轮廓, 精神也矍铄了许多。

然而, 当他看清院中人的模样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自家二弟如此狼狈。

整个人衣襟凌乱,沾满尘土和暗红的血渍。

颈间、肩头、手臂上遍布着抓痕和两处仍在渗血此刻异常狰狞的齿印。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 周砚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男人。

那男子面色惨白,紧闭双眼,整个人蜷缩在周砚宽阔的怀抱里,形成一种极其亲密的依赖姿态。

周默的目光在弟弟焦灼疲惫的脸上和怀中那人身上来回逡巡。

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惊愕攫住了他。

“……阿砚?”

周默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无法掩饰的震惊,“这是?”

周砚双臂稳稳地托着齐小川,脚步未停,只匆匆留下一句:“哥,我待会再和你解释。”

话音未落,人已急步抱着齐小川闪进了早已备好的空房间。

留下周默一人兀自站在光下,心绪翻腾。

安置好昏睡不醒的齐小川,又帮他擦拭了遍身体换上干爽的衣服。

确认人暂时不会醒来,周砚这才在半个时辰后,带着一身疲惫走出房门。

时度在院中等待,见人出来后上前替他清理了肩上和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咬伤。

做完这一切,时度便离开了。

现在齐小川身边得有人守着,况且,院子里的两兄弟可能需要些时间聊聊。

周默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弟弟处理伤口,看着他脸上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忧虑。

小时离开后,他才终于忍不住开口。

“阿砚,你……”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从未在周砚眼中看到过如此复杂而深刻的神情。

那份不容错辨的紧张尚可理解为对伤者的关切。

可那眼底深藏的心疼,以及望向那人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怜……

这绝不该,或者说,绝不应出现在周砚对一个同性的身上!

他们是男人,皆是男子!

“哥,”周砚仿佛看穿了兄长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周默,声音低沉清晰,带着无比的确认,“我喜欢他。”

周默的神情骤然凝固。

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周砚表述错了。

更或者,是他自己理解错了。

喜欢?哪种喜欢?一个男人?

“就是你理解的那种喜欢。”周砚紧接着补充道。

这个补充,彻底斩断了周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猜测。

周默看着自家弟弟那眼神坦荡并不执拗的神情,“你……你们……”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脑中一片混乱。

世家大族,钟鸣鼎食。

他不是没见过男人与男人之间的那些事。

但那大多是权贵们私下里的狎玩,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

从未有人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宣告,更遑论将这种关系置于明处。

可他了解周砚,自己的二弟性情刚毅,认准的事从不回头。

若他认定了这个人,那便是铁了心要护其周全。

绝不会委屈对方活在阴影之下,定要堂堂正正。

周默心中五味杂陈。

怎么会这样?这个消息来得太突兀、太炸裂。

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涛让他一时难以承受,更无法理解消化。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你,确定了?”

非他不可?非一个男人不可?!

“哥,”周砚低声唤了他一声。

那声音里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带着奇异的安定。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悠远。

“其实对于齐小川的感情,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特别,很特别。”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悄然改变他内心的点滴。

自从他出现后,周砚忽然觉得,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兄长,语气异常平和:“遇见他,我觉得很好。”

周默望着弟弟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好”,心头的震惊虽未散去。

但某种更为深沉的理解开始悄然滋生。

弟弟不是一时冲动,这份情意,扎根在他心底最深的孤独之上。

虽然内心深处的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仍在激烈地冲撞着,让他无法立刻完全认同。

但他看着周砚那双沉淀了太多情绪,此刻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终究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然后,极其缓慢对着周砚,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她……知道了吗?”

周默转移了话题,声音有些干涩。

周砚摇头。

“还未知道,我会找个机会和她说的。”

周默再次点头。

这确非小事,需得谨慎。

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关切:“他……”

“他叫齐小川。”周砚立刻接口道。

“小川他……这是怎么了?”

周默看着弟弟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又想起齐小川那副了无生气的惨白模样,心中疑虑重重。

“中了烟瘾,因为我。”

周砚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带着刻骨的寒意与痛惜。

“这……”周默倒抽一口冷气,他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

烟瘾!那是足以摧毁一个人身体和意志的可怕毒物!

难怪……难怪周砚会是这般模样!

两人相对无言,沉重的气氛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传来时度带着一丝急促的呼唤:“周砚!”

周砚脸色骤变,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

周默紧随其后,刚到门口,便被里面传出的凄厉声音钉在了原地。

“啊——痛!”

“好痛啊!杀了我吧!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给我……给我一口!就一口!”

“周砚!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做牛做马!给我一口啊——!”

“虫子!有虫子在咬我的骨头!它们在啃我的骨髓!啊啊啊——!”

那声音,正是齐小川的。

绝望、哀嚎、祈求、嘶吼……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悲鸣。

一声声,一阵阵,穿透门板,狠狠砸在周默的心上,让他脸色发白。

周砚冲进去后,里面立刻传来更加剧烈的碰撞声、挣扎声,以及周砚压抑着痛苦的低吼:“齐小川!看着我!忍过去!为了我忍过去!”

接下来的两日,对于青弄巷这方小小的院落而言,如同置身炼狱。

齐小川那凄惨痛苦的哀嚎和祈求声几乎隔几个小时便上演一遍。

一阵强过一阵,饱含着非人的折磨。

周砚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衣不解带,眼窝深陷。

身上的咬伤和抓痕在反复的挣扎中又添新伤。

每一次发作,周砚都用尽全力压制着那具被痛苦扭曲的瘦弱身躯。

陪着他一起经历一起痛。

他用自己的身体承受着狂乱的踢打撕咬,一遍遍在齐小川耳边重复着支撑的话语。

声音从嘶哑到破碎,眼中的血丝如同蛛网密布。

直到第三日的黄昏。

那持续不断令人心胆俱裂的哀嚎声,才终于如同退潮般,渐渐低弱了下去。

嘶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挣扎的力道也明显减弱。

这微小的变化昭示着戒断的酷刑终于熬到了尽头,药瘾的凶焰被意志与陪伴强行压制,开始显露出疲态。

第四日的清晨,薄雾未散,天光微亮。

周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清粥,轻轻推开房门。

他本以为会看到仍在昏睡中的人。

却不料,齐小川已经醒了。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床头,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脸色依旧苍白,双颊凹陷。

只短短几日光景,人便消瘦了一大圈,都有些脱相了。

但那双曾无数次被痛苦和空洞占据的眼睛,此刻却睁着,静静地望着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微光。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转过头来。

当目光触及站在门口的周砚时,那双疲惫却异常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他干裂苍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极其微弱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难以捕捉。

像初春冰雪消融时,枝头悄然绽放的第一点嫩芽。

可就在这一瞬间,周砚却觉得仿佛有千斤重担从自己的肩头轰然卸下。

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沉甸甸压在心头几乎让他窒息的忧虑和痛楚,被这个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笑容,轻轻拂过,骤然消散。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让他僵直的身体几乎站立不稳。

他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作一个同样带着深深疲惫,却终于透出光亮的凝视。

他快步走到床边,“醒了,饿不饿?”

齐小川点了点头。

周砚端着那碗清粥坐到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齐小川唇边。

齐小川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米汤滑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说话,只有瓷勺偶尔轻碰碗沿的细响。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暖意也似乎驱散了齐小川脸上最后一点青灰,添了些许生气。

放下空碗,齐小川的目光落在周砚脸上。

昔日里一丝不苟、矜贵自持的周少爷,此刻发丝微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和血丝。

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身上的衣衫皱巴巴的,还隐约透出药膏的气息。

这副模样,与齐小川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都光华内蕴的周家掌权人相去甚远。

齐小川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周砚下颌那新冒出的胡茬,有些扎手。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虽轻,却带着些微的调侃之意:“少爷,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一点也不‘少爷’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两人同样狼狈的形容,笑意加深。

“倒像……咱们俩刚从哪个桥洞底下爬出来的流浪汉。”

周砚被他的形容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刮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并未流露出丝毫责备,反而洋溢着一种“你见过这么好看的流浪汉”般的自得满足感。

他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我是为了谁。”

齐小川嘴角微微上扬。

那弧度虽浅,却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漾开了真实的涟漪。

他望着周砚布满血丝的眼睛,收起了那点吊儿郎当,神情忽然变得郑重无比:

“周砚,”他声音低哑,“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把我从地狱里拖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和道谢,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刮在周砚紧绷多日的心弦上。

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他下意识地避开那过于直白的目光,快速转移了话题:

“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齐小川摇了摇头,视线却牢牢锁在周砚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他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身边的位置,轻轻拍了拍床沿,示意周砚过来。

周砚没有犹豫,依言坐了过去。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他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将身边这个单薄的人轻轻揽进了怀里。

臂弯收拢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沉甸甸地落回胸腔。

是失而复得,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是终于确认,这个人还在,活生生地在他怀里。

齐小川温顺地靠在他肩头。

鼻尖萦绕着周砚身上淡淡的汗味、药味和他本身清冽的檀香气息。

虽然记忆里关于烟瘾发作时的片段混乱而模糊。

但那深入骨髓的绝望痛苦却残留着痕迹。

光凭想象,也能知道那几日的自己有多狰狞可怖。

他故作轻松地开口,试图驱散空气中沉凝的后怕:“这几日,把你吓到了吧?”

心里却暗自揣度,周砚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一个瘾君子发作的样子,在他眼里大概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谁知,身后环抱着他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竟极其轻微清晰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低应,轻似叹息。

同时,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像是要将他彻底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力道之大,几乎让齐小川有些吃痛,却又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周砚低沉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后怕:“以后,不许再这么吓我了。”

齐小川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酸胀得呼吸有些困难。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想让气氛重新轻松起来:“怎么,少爷这是在心疼我啊?我……”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身后的人便接过了话。

“嗯,”周砚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低沉而清晰地烙在他心上,“我心疼你。”

——我心疼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齐小川苦苦压抑的闸门。

自从家逢巨变,独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以来,他早已习惯了一切。

心疼?那是多么遥远而奢侈的情感。

可现在,这个男人,这个强大得足以庇护他、也刚刚经历过他带来的非人折磨的男人,用最直接的话语告诉他:我心疼你。

齐小川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紧紧咬着下唇,试图阻止那汹涌而来的泪意。

可那温热的水汽却不受控制地迅速弥漫了视线。

他用力闭了闭眼。

可一点滚烫的湿意还是挣脱了束缚,“啪嗒”一声,重重地砸落在周砚环抱着他的手臂上。

那点温热的水滴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醒了周砚紧绷的神经。

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将怀里的人翻转过来,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捧起齐小川的脸,焦急的目光在他脸上急切地搜寻着,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又开始了?哪里疼?!”

深植于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张泪水无声滑落的脸。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或皎洁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水光。

脆弱得如同初雪,却又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依赖和委屈。

不是疼痛,是泪水。

就在周砚错愕的瞬间,齐小川的双手忽然攀上了他的肩膀。

紧接着,他仰起脸,沾着泪水冰凉的唇瓣,轻轻地贴上了周砚的唇。

是的。

确实又开始了,浑身都痛,

但解药在眼前!

第69章

那一点冰凉的触碰, 带着泪水的咸涩。

却像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砚压抑已久的岩浆。

他微微一顿,随即反客为主。

将这个轻浅触碰的吻重重加深、碾实。

周砚果然是他的解药, 齐小川昏昏沉沉地想。

身体深处残余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隐痛, 竟在这滚烫的唇齿中, 被奇异地被覆盖、安抚。

甚至被一种更强烈的、令人战栗的渴望所取代。

他贪婪地汲取着周砚的气息。

那清冽的檀香混着汗水和药味, 此刻成了最诱人的毒。

他想要更多, 想更深地沉溺,想被这气息彻底包裹、融化……好将那些残留的、啃噬骨髓的痛苦彻底驱逐。

周砚一手覆上他柔软的后颈。

指腹带着薄茧, 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压向自己,加深这个吻。

另一只手则牢牢扶住他单薄腰肢, 隔着粗糙的衣料,掌心传来的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起初,周砚的吻还带着一丝克制和小心翼翼。

唇舌纠缠间,他仍分神留意着怀中人的呼吸与反应。

生怕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会刺激那脆弱不堪的神经。

然而, 当一道裹挟着哭腔与极致渴求的声音自齐小川喉间溢出——

如同幼猫呜咽般撞入他耳膜时——

“唔……砚哥哥……你疼疼我吧……”

那声“砚哥哥”, 宛如一把淬火的钥匙, 精准捅开了囚禁周砚理智牢笼的最后一道锁!

轰然一声!

脑中那根绷紧至极限的弦,应声崩断。

什么克制, 什么分寸, 统统被抛掷九霄云外。

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 彻底被汹涌的欲望吞噬。

周砚喉间滚出低吼, 近乎凶狠地攫住了齐小川的下唇。

后颈那只摩挲的手蓦然收紧力道, 倏地将人往自己跟前一带。

环在腰肢的手臂更是用力一箍。

齐小川恍惚间,周砚已将他抱坐到自己腿上……

那炙热的手掌隔着衣裳,在他单薄的后背来回游动。

齐小川很快便招架不住, 情迷意乱了起来。

周砚的吻狂暴又霸道,带着极度的克制,用力攫取着他胸腔里稀薄的空气。

齐小川的眼尾很快洇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周砚睁开眼便看见自家兔子一双红眼,泫然欲泣的模样,呼吸陡然沉了沉。

他狠狠地将人亲得浑身发软,失了力气……

最后,还是心疼地用手纾解了兔子的窘境。

结束后,齐小川乖顺地瘫软在他怀里,半阖着眼,纤长的睫毛轻颤,那模样温顺得不像话。

周砚只瞥了一眼便仓促移开视线。

再多看片刻,他怕自己按捺不住翻涌的情潮。

替人简单整理后,周砚重新将齐小川拥入怀中,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张沉睡的容颜上。

舒展的眉宇间,病痛的阴翳已然褪尽,只余下纯粹的安宁与依赖。

指尖抚过齐小川微凉的脸颊,他心底泛起一阵酸软而温热的疼惜。

周砚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臂弯收得更紧。

齐小川无意识地向他的颈窝深处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锁骨,激起细密的酥麻涟漪。

周砚喉结滚动,强压下翻腾的欲念,只将唇轻轻印在他柔软的发顶。

他忆起方才怀中人那声细软的“砚哥哥”,尾音带着不自知的钩子,轻易便撕碎他所有理智。

此刻,齐小川的睡颜恬静如画,唇瓣还浸染着被采撷过的嫣红。

微微肿着,却灼得周砚指尖发烫。

他终究没忍住,用指腹极轻地描摹那唇形轮廓。

齐小川在梦中似有所感,含糊呓语一声,嘴角又漾开甜软的弧度。

周砚心尖一烫,几乎要将人按入自己滚烫的胸膛。

他的兔子,纵使病着,依旧散发着令他失控的致命诱惑力!

守了好一会儿,待齐小川呼吸愈发绵长均匀,周砚才将人轻轻安放妥帖。

指尖掠过他单薄衣衫下清瘦的脊线时,刚才那截在自己掌下战栗的腰肢又浮现脑海。

周砚眸色暗了暗。

他的兔子,终究是回到他怀里了。

接下来,就该解决欺负兔子的人了!

周砚轻轻打开房门,还未迈出脚步,一道黑点弧线,裹挟着风声,直直朝他面门砸来!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臂如同条件反射般迅捷抬起。

五指张开,稳稳地将那“暗器”攥在了掌心。

是一个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果子,顺势送到嘴边,毫不犹豫地“咔嚓”咬下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嗯,还蛮甜。

他咀嚼着,目光投向不远处倚在木桩上的身影。

时度单脚撑地,另一只脚随意点着,单手抱臂,脸上挂着十足的戏谑,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调侃:

“哟,大早上的,就这么激烈?他人刚精神些,你悠着点!”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周砚身后刚关上的房门。

对于发小这种程度的调侃,周砚早已习以为常,内心波澜不惊。

他不像齐小川,听到这些铁定会从耳根红到脖子。

周砚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果子,淡淡地怼了回去:“你个孤家寡人,懂什么。”

“……”

时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脸被戳中痛处的郁闷。

他悻悻地站直身体,朝周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得,这个世界没爱了!”

他懒得再理会这个明明几天几夜没合眼,此刻却神采奕奕眼角眉梢都透着餍足的男人,转身自顾自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再聊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动手——哼,孔雀开屏的男人!

嗯,嫉妒使人面目可憎。

周砚看着时度气呼呼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几口解决掉剩下的梨,随手将果核精准地抛进远处的竹篓,步履轻快地朝着大哥周默的房间走去。

小厅里,周默已经用着简单的清粥小菜。

见到周砚进来,他抬眼打量了一下弟弟的神色,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什么也没多问,只示意他坐下。

“气色不错。”周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嗯。”周砚应了一声,在周默对面坐下,拿起碗筷。

兄弟俩安静地吃着早餐,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淡淡的香气和一种无声的默契。

用完餐,周砚放下碗筷,对周默道:“哥,我处理点事。”

周默点点头:“去吧,注意分寸。”

周砚起身离开,来到院子里,他唤来了陆青。

陆青垂手侍立,听着周砚的吩咐。

当听到周砚不仅要动周延硕,还要动如姨娘时,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迟疑。

“少爷,”陆青斟酌着开口,“先前动了大公子,二爷那边已经很不满了。”

“若再动如姨娘……”

这等于是在周家二房心口上连插两刀,恐怕会引来二爷的剧烈反弹。

周砚闻言神情未变,头也没抬,只淡淡道:“二叔若真这么有闲情,他手里还有几个没动的钱袋子给他动动。”

陆青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

少爷这是铁了心要清算到底,不惜以二爷的财路作为威慑。

而他这么不讲情面,只因是在帮齐先生报仇。

齐先生受的罪,设计的人,一个也别想逃过,哪怕是周家正经的公子和姨娘!

看来,少爷对这位齐先生,是动了真格了。

陆青暗自警醒,以后手底下人对齐先生的态度,看来得改观了。

“是,属下明白了。”陆青点头应道。

“等等,”周砚叫住正要转身的陆青,抬眼问道,“途大虎交代了吗?”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交代了。”

落到白青手里,那真是求死不能,活罪难熬,早就把知道的那点肮脏事吐得干干净净了。

“端了。”周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如同淬了寒冰。

一股狠厉的寒意从他周身溢出,连院子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人也解决掉。”

“是!”陆青肃然应道,心中亦是怒意翻腾。

居然还有人敢在周家庇护的江南道里私下贩卖大烟,害人至深,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陆青领命离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院外几声清脆的鸟鸣。

周砚身上的冷意慢慢敛去。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推门,重新回到房间里。

床上的人似乎被开门的轻微声响扰动了,眉头微微蹙起。

浓密的长睫颤动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带着朦胧。

“吵醒你了?”

周砚快步走到床边,声音瞬间放得柔和,伸手小心地将人扶起,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床头。

齐小川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软糯:“没……就是睡久了,浑身骨头都酸。”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日,身体虚弱,连带着睡眠也变得不安稳。

醒来反而觉得难受。

他望了望窗外明媚的天光,动了动还有些乏力的身体。

“我想出去待会儿。”被困在这屋里太久,他渴望阳光和新鲜的空气。

周砚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精神头看着也还行。

“好。”周砚应允道,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发。

齐小川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刚将双脚放下。

还未踩到冰凉的地板,整个人就突然腾空而起,被人稳稳地拦腰抱了起来!

“啊!”齐小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了周砚的脖子。

心脏扑通直跳,“干、干嘛?”

他惊魂未定地问,脸上飞起一抹薄红。

他虽然虚弱,但真不至于连几步路都走不了。

周砚低头看着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语气理所当然:“我抱你出去。”

齐小川:“???”

他印象哭笑不得,“……就几步路。”

从床边到门口,再到院子的石凳,撑死也就二十几步。

周砚却不容置疑,抱着他径直往外走,声音低沉:“我想抱着。”

“……哦。”

齐小川看着周砚线条清晰的下颌,感受到那怀抱传来的温热和力量,所有反驳的话都咽了回去。

算了,有人愿意当免费的“坐骑”,抱着他不用自己费力走路……好像,也挺好的?

他有点自暴自弃地想,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窝得更舒服点。

周砚抱着他,步履沉稳地穿过房门,来到洒满阳光的小院。

然后,齐小川脸上的那点小惬意瞬间凝固了。

院子里,石桌旁,赫然坐着两个人——周家大少爷周默,以及刚刚才被周砚气走的时度!

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动静,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目光最终落在了被周砚打横抱在怀里、穿着单薄里衣的齐小川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齐小川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红了个彻底,烧得他几乎要冒烟!

他僵硬地缩在周砚怀里,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当场消失!

完了,社死了。

毁灭吧。

齐小川的脑子一片空白。耳畔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周砚的怀抱明明坚实温暖,此刻却像滚烫的囚笼,让他无处可逃。

他下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周砚颈窝,试图隔绝那令人窒息的视线。

周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手臂收得更紧,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石桌走去。

“啧啧,看来是我们来得不巧。”

时度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目光在齐小川红透的耳尖和周砚搂在他腰上的手上来回逡巡,“打扰到两位了?”

周默端坐着,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清茶。

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只在齐小川几乎蜷缩成一团的身形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睑,并未言语。

周砚仿佛没听见时度的调侃。

他径直走到石桌旁一张空着的石凳前,却没有放下齐小川的意思。

反而侧过身,用宽阔的肩背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时度投来的视线。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齐小川滚烫的耳廓,安抚道:“别理他,坐好。”

齐小川只觉得那气息像羽毛刮着神经,激起一阵战栗。

他慌乱地“嗯”了一声,双手却还死死揪着周砚的衣襟放了放开。

周砚将人安放在石凳上,随后顺手将自己的外套解下,不由分说地裹在齐小川单薄的里衣外。

“喂,周砚,你这也太差别对待了吧?”

时度不满地嚷嚷,指着自己,“我坐这儿半天了,风嗖嗖的,也没见你给我件衣裳挡挡。”

他夸张地搓了搓手臂,眼神却依旧黏在齐小川身上。

看着对方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在宽大的外袍里,只露出一小截红得滴血的脖颈,忍不住又添了把火。

“齐先生,你这脸色……啧啧,周砚这禽兽,该不会是折腾你了吧?”

“要我说啊,病人就该好好休养,某些人是不是太不知节制了?”

齐小川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周砚的外套领口里。

周砚冰冷的视线倏地扫向时度,眸底暗流涌动。

出口的话声音却平静无波:“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陆青把后山那窝吵人的山雀端了,然后拿去喂狗。”

“你敢!”时度瞬间噎住。

那可是他要用来哄人的。

时度悻悻地撇了撇嘴,抓起桌上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含糊道:“行行行,周少爷护食,惹不起惹不起。”

周默终于抬眼,放下茶杯,淡淡开口:“小川刚醒,需要静养。”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时度彻底收了声,只拿眼睛不甘心地瞪着周砚。

齐小川紧绷的神经瞬间绷得更紧了。

周家大少爷这话什么意思?

看他刚才的反应,这是,知道他和周砚是那种关系了?!!

齐小川瞬间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周默那看似寻常的眼神,似乎能穿透周砚宽大的外套,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情愫和刚刚发生的窘迫都看得一清二楚。

周砚仿佛没察觉到身边人僵硬得快要石化的状态。

自顾自地在齐小川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位置恰好在齐小川和周默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砚侧过头,目光落在齐小川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上。

那细微的颤抖清而意见。

他眸色沉了沉,没犹豫地抬手,极其自然地覆上了齐小川放在膝头,因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热让齐小川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周砚更紧地握住。

那力道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有我在。

齐小川的手指在周砚温热的掌心里僵硬了片刻。

那坚定而沉稳的包裹感奇异地驱散了一丝他心头的恐慌和羞耻。

周砚没有看周默,也没有看时度,只是专注地握着齐小川的手。

指腹在他冰凉的指关节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揉散他紧绷的神经。

院外一阵风吹过,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默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上一次见周砚这般体贴温柔,还是在上一次。

此刻他眼中的二弟,眼神柔和得不像他素日里那副冷硬模样。

莫非这位齐小川,真能撬开他尘封的壳?

第70章

上午的阳光暖融融地, 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石桌上,形成跳跃的光斑。

四人围坐,大多数时候是周砚、周默和时度在谈论商会上的事。

齐小川裹在周砚宽大的外袍里, 安静地听着。

只偶尔在周砚侧过头, 特意询问他意见时, 才简短回应几句。

他的回答往往切中肯綮(qìng), 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敏锐。

让周默眼中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齐小川只觉得如坐针毡。

尤其当周默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他时, 那感觉简直就像被无形的丝线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这情形, 让他莫名想起话本里常说的“丑媳妇见公婆”。

虽说眼前这位是周砚的大哥,并非公婆, 可那份来自长辈审视的局促感,却是半分不少。

更何况,这初次见面啥心理准备也没有。

他还是被人打横抱出来撞上的,真真是……羞愤欲死。

大约是察觉了他的不自在, 周默放下茶杯。

趁着周砚和时度在商议事情, 主动找了些话题与他聊天。

但无非也是那些出见面时查户口的问题。

什么哪里人啊、家中还有什么亲人、今年几岁了

齐小川答得规规矩矩。

周默似乎还想问些什么, 但看到齐小川虽尽力应对却难掩倦色的眉眼, 以及一旁周砚微微蹙起的眉头,便适时地住了口。

只温和道:“年轻有为, 江南道水土养人, 安心在此住下便是。”

齐小川连忙应了声“是”,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完全松开。

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 日头渐大了。

周砚的目光始终分了几分落在身旁人身上, 见他虽强打精神。

但眼神已有些涣散,脑袋也微微一点一点地犯起困来,便结束了谈话。

周砚站起身, 动作极其自然地俯身,手臂穿过齐小川的膝弯和后背,再次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哎!”齐小川低呼一声,这次却连象征性的挣扎都省了。

脸颊虽然瞬间又腾起热意。

但经历了院中那一遭“公开处刑”,此刻这点羞耻感,竟显得有点……麻木?

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反正脸已经丢尽了,再多丢一次也无妨,就当是坐专属步辇了。

他认命地闭上眼,将发烫的脸颊往周砚胸口埋了埋,彻底放弃抵抗,任由对方抱着。

随后,在周默平静无波和时度戏谑的目光中,走回屋内。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声音。

周砚将人放在床铺上,刚想替他掖好被角,却发现怀中人的状态有些不对。

齐小川并未像往常那样软绵绵地躺下,反而微阖着眼,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有些绵长。

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又微醺般的迷蒙感。

精神看着反倒比在院子里时更萎靡了些。

周砚心头一紧,立刻俯身靠近,指尖轻触他微烫的额角。

“怎么了?是不是……戒断反应又犯了?”

齐小川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失焦地落在周砚脸上。

他先是缓缓摇了摇头,随即又迟疑地点了点头,声音软糯:

“不知道……就是……身上暖烘烘的,没力气……”

“又好像……有点飘……”

他感觉像是被阳光晒化了骨头,又像是饮了杯温热的甜酒。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浮沉。

周砚眉头紧锁,更凑近了些,想仔细查看他的瞳孔和脸色:“晒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那灼热的呼吸拂过齐小川的脸颊。

就在这时,齐小川那双迷蒙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

周砚还未反应过来,只见眼前人影一晃,手腕被一股出乎意料的大力猛地攥住!

天旋地转!

周砚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

猝不及防间,竟被齐小川一把拽倒。

整个人重重跌在了床上。

他下意识地想稳住身形,却见齐小川已经顺势翻身而起,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腰腹之上,将他牢牢地压在了身下!

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姿势变得极其暧昧。

周砚完全愣住了,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他看着上方齐小川泛着潮红的脸颊、迷离却异常明亮的眸子,以及那因为用力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此刻,齐小川宽大的里衣领口松散开。

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膛肌肤。

周砚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朝着某个地方涌去。

他强压下瞬间翻腾起的汹涌冲动,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松身体。

没有挣扎反抗,只是安静地抬眼看着身上的人,微微挑了下眉。

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这是?”

这兔子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这种姿势……聊天?!

齐小川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点燃了多大的火苗。

他双手撑在周砚结实的两侧胸膛上,微微俯下身。

他将耳朵贴在周砚的心口,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

随后,齐小川瓮声瓮气地说:“陪我说会话。”

那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喷洒在周砚皮肤上,激起一阵难耐的颤栗。

周砚只觉得那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柔软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物传递着惊人的热度。

听着齐小川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感受着身上这毫无防备的重量和触感。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叫嚣。

周砚不敢动了,一丝一毫都不敢动。

这哪里是聊天?这分明是酷刑!

这兔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趴在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身上有多危险?

这诱惑力简直是致命的!

——好吧,忍着!

周砚咬紧牙关,调动起全部意志力来对抗身体最原始的反应。

额角甚至隐隐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等待着身上这只撩人而不自知的兔子开口。

然而,等了片刻,身上的人却极度不满地动了动。

甚至带着点委屈地控诉道:“你心跳太快了……太大声了……吵得我耳朵嗡嗡的……”

周砚:“”

还有没有天理?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瞬间涌上心头。

周砚简直要被气笑了,又觉得无辜至极。

心跳快?!这能怪他吗?!

就现在这个姿势!

就现在这个场地!

就身上这只软绵绵、暖烘烘、散发着诱人气息还毫无自觉的兔子!

他心跳要是还能保持正常,那才叫见鬼了!

还有,这兔子简直……有点无理取闹了!

周砚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委屈。

但看着齐小川皱着眉,似乎真被那擂鼓般的心跳声烦扰到的模样。

周砚最终只能无奈地抬起一只手,托住那颗靠在他胸口的脑袋,手动地往旁边挪动了一下位置。

让他侧脸枕在自己稍微不那么“吵”的肩窝处。

“这样……好点了吗?”周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齐小川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像只找到暖巢的幼兽,含糊地“嗯”了一声,抱怨的眉头也终舒展开来。

周砚的心跳声隔着衣物和胸腔传来,依旧有力。

但似乎因为位置的改变,不再那么直接地震荡他的耳膜。

反而变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的背景音。

周砚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另一只手臂极其克制地环过齐小川的腰背,虚虚地拢着他。

他仰躺着,望着帐顶,努力平复着依旧狂乱的心跳,哑声问道:“……想聊什么?”

齐小川安静地趴在他身上,仿佛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和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带着点鼻音的语调,慢吞吞地开口:“你……是不是查过我啊。”

周砚环在他背上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微微偏头,想去看齐小川的表情,却只看到对方柔软的发顶。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坦然地承认:“嗯,查过。”

“我就知道……”齐小川嘟囔了一声。

语气里倒听不出多少责怪,反而有点意料之中的了然,甚至带着点细微的撒娇意味。

他似乎并不打算等周砚解释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仿佛随时会坠入梦乡:

“周砚……其实,我不是这里的人。”

周砚‘嗯’了一声,这个他知道,南洋归来嘛。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一次,齐小川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下男人身体骤然发生的剧变!

周砚整个人微微僵住了,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环在他背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下意识的掌控。

齐小川被那突然收紧的力道箍得有点不舒服,微微动了动,却并未挣脱。

反而像是找到了更安全的港湾,将脸更深地埋进周砚的颈窝,梦呓般继续低语:

“确切的说……我不是这个时空的人……”

“我来自……另外一个时代……的一百多年后……”

齐小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他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沉入一片温暖而安全的黑暗之中。

耳边最后清晰的,只有周砚那依旧如擂鼓般、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锤击过后混乱而沉重的心跳声。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周砚维持着被齐小川压住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胸膛剧烈起伏,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头顶的帐幔。

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仿佛要将那帐顶烧穿一个洞。

方才齐小川那几句轻飘飘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

震得他心神俱荡,一片空白。

不是这里的人?不是这个时代?一百多年后?!

这……怎么可能?!

荒诞!离奇!不可思议!

这简直比那荒诞的志怪话本还要匪夷所思!

然而,怀中人温热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他的颈侧,那沉沉睡去的重量是如此真实。

周砚的理智在最初的巨大冲击后,开始疯狂地运转。

他想起了齐小川的来历成谜,想起他那些偶尔流露出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见解和习惯。

想起他口中那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和想法……

许多曾经被忽略的、解释不通的细节,此刻如同零散的拼图碎片,被这惊世骇俗的“胡言乱语”猛地串联起来。

指向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可能。

但……这太超过了!超越了他所有认知的边界!

许久许久,周砚剧烈震荡的心绪才在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声中,被强行按捺下去一丝。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齐小川沉睡的侧脸。

那毫无防备的睡颜纯净得像个孩子。

最终,一个带着浓浓疑虑和难以置信的念头,艰难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

成了暂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许是……兔子戒断反应太过痛苦,精神不济,出现了胡言乱语……

周砚眯起了眼,陪齐小川睡了一觉。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天黑了。

齐小川依旧沉沉睡着,姿势却已从趴伏变成了蜷缩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周砚凝视着身边人的睡颜,心头那股因白日里惊世之语带来的震荡余波仍在。

但此刻被静谧的傍晚和熟睡的身影冲淡了不少。

他动作极轻地坐起身。

“少爷。”门外适时地响起了陆青压低的声音,显然已在外面等候多时。

周砚回头确认齐小川没有醒来的迹象,才悄然起身下床,走到房间外,将门带上。

“何事?”他问道,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哑。

“如姨娘被带走后,二爷去夫人屋里闹了好一阵,”陆青汇报着。

“动静不小,夫人将人打发走后,特意让您回府后去一趟她的院子。”

周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眸色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沉。

二叔沉不住气,在他意料之中。

“还有什么事。”他追问,知道陆青不会只为这一件事深夜前来。

陆青的神色凝重了几分,“近段时间,二爷与青龙帮的人往来异常频繁,几乎隔日都有密谈。”

“我们的人探听到,他们密谋的那件事,似乎已经加快了步伐。”

陆青顿了顿,终是没说出口。

二爷他……看来是铁了心要联合外人,对付生养自己的周家了。

周砚沉默。

为了周家掌权人这个位置,不惜引狼入室。

甚至可能将整个周家基业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个二叔,还真是既可悲,又可笑,更可恨!

“齐先生说的卢勇的那批**支,什么进度了?”周砚沉声问道。

这才是当前最要紧的砝码。

提到这个,陆青的神情骤然一亮,声音也压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兴奋:

“回少爷,多亏了齐先生!”

“您不知道,卢勇那孙子胆子忒大,前前后后竟敛了足足能装备一个整营的**支!”

“那数量,足以把半个江南道都炸平了!”

饶是周砚心中已有预估,但听闻这个庞大的数字,眉头也不由得狠狠一跳,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一个营的军火量?

卢勇的野心和疯狂,也远超他的想象!

“找地方收好”周砚沉声吩咐。

不出意外,应该很快便能使用到了。

“是!”陆青领命,身影很快便隐入夜色。

周砚端着厨房刚热好的几样清淡小菜和粥的晚饭进屋时,齐小川已经醒了。

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还有些惺忪的迷蒙,像只刚睡醒的猫儿。

“陆青来了?”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沙哑。

“嗯,走了。”

周砚将饭菜放在桌上,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想要扶他起床。

齐小川下意识地推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床沿坐直身体。

“周少爷,您怎么整得我越来越脆弱了似的……”

他脸上有点发热,虽然身体确实还有些绵软无力。

但被周砚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着,总让他有种自己成了易碎品的错觉。

两人坐在桌旁安静地吃着饭。

齐小川喝着粥,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

看着对面慢条斯理用餐的周砚,轻声说道:“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

“我现在自己能行,真的。”

他知道周家现在肯定是一团乱麻,周砚守在自己这里,心里肯定也悬着。

周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沉思了一下,放下筷子,才开口道:“行。”

齐小川刚松了口气,就听周砚接着道:“收拾一下,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家。”

齐小川:“……?”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

怎么,少爷这脑回路是主打一个“已读乱回”吗?

“我是说,”他忍不住强调,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回周府主持大局。”

他指了指周砚,“你,一个人,回去。”

周砚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语气理所当然:“我带你一起回。”

齐小川:“……”

他看着周砚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知道挣扎也是徒劳。

虽然现在戒断反应最痛苦的嚎叫阶段过去了,但精神确实还是萎靡不振,整个人也有些懒洋洋的提不起劲。

留他一个人在这别院,周砚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心的。

(别院里的周默:…我不是人?!

护院和洒扫的下人:…我们不是人?!)

齐小川不挣扎了,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若不同意,这位少爷估计是真的不会回周府主持大局的。

堂堂周家商会掌权人,放着火烧眉毛的家事不管,就为了守着他这么个“病号”。

啧,劝你别太爱!

两人回到周府的时候,夜色已深。

宅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巡夜护院的光影在廊下晃动。

车子停稳在门口,周砚率先下车,转身极其自然地伸手,又要去抱齐小川。

“少爷!”齐小川这次反应极快,死死扒住车门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给条活路吧!”

他还想要脸!

这要是被哪个巡夜的下人撞见,他明天就能成为周府上下茶余饭后的头号谈资。

周少爷深夜抱男人回房什么的……太惊悚了!

周砚看着他羞窘得快要冒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薄唇几不可查地勾了勾,终是放过了这只脸皮薄的兔子,收回了手。

齐小川如蒙大赦,自己赶紧跳下车,脚步虽有些虚浮,但还算稳当。

再次踏入梅院,看着熟悉的景致,齐小川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短短时日,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他下意识地走向自己之前住的那间厢房,推开门——

“???”齐小川整个人僵在门口,目瞪口呆。

他那么大一个房间里的东西呢?!

床铺、桌椅、他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全都不翼而飞了?!

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下墙壁和地板,干净得能反光!

齐小川猛地转身,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愕看向周砚。

廊下暖色的灯笼光里,那人正双手环胸,姿态闲适地倚靠在朱漆廊柱上。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怎么看怎么“阴险”的笑容。

周砚见他看来,也不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朝着旁边,他自己卧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齐小川心头那点不好的预感瞬间膨胀到顶点。

他带着满腹狐疑,几步走到旁边周砚卧房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柔和的光线从屋内倾泻而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书桌,桌上摆着几本他常翻看的书。

然后,那张宽大舒服的床上,他熟悉的被褥整整齐齐地铺着,旁边还放着一个他惯用的软枕

他屋里的东西,一件不少,全都被挪到了周砚的房间里!

只是这房间原本的布置也被巧妙地容纳了进来,显得空间有些拥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同居感?

齐小川彻底懵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笑得一脸“得逞”的男人。

声音都差点劈了叉:“我、我睡这儿?!”

他指着这间充满了周砚气息的主卧。

周砚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那……你呢?”

齐小川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他隐约捕捉到了那个最可怕的答案,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周砚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微微倾身,深邃的眼眸锁住齐小川慌乱的眼睛,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这里。”

“啊?”齐小川脑子嗡的一声。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猛地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在控诉:“你别告诉我,你也住这?!”

周砚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再次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这是我房间。”

他顿了顿,仿佛还嫌不够,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强词夺理,“为了日后不出现爬窗爬床的情况,现在两人同睡一张床,没毛病!”

齐小川:!!!

天爷啊——谁来管管这阎王?!

他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数个惊叹号在疯狂刷屏!

什么情况啊?!这才几天?

两人就这么“水灵灵”地直接同床共枕了?!!

他僵硬地转头。

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宽大的、此刻却显得无比危险和暧昧的拔步床,感觉整个人都要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