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的情绪不是也很重要吗?”苏祈安疑惑。
“你自己开心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把我放在前面?真不高兴还亲你做什么。”谭斯京淡淡应着,“说了,先考虑你自己,再考虑其他的。”
轻声叹息,“苏祈安,你真的笨死了,干脆教你一百次一千次好不好?”
动作间,苏祈安口袋里的手机滑落进车座底下。
屏幕亮了又亮,上头显示着周雨喆发来的信息。
“苏祈安,你胆子大了,藏着几个唱片,骗我说去亚城只是过生日?”
“被男人带跑了是吗?”
第36章
离厦城越来越近,就越难戒断,徐清落发完朋友圈,看完照片,还在说不想回去工作的事儿。
阮晋伦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了,居然说:“那等你有空了我再带你去其他地方。”
徐清落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企图?”
阮晋伦简直要泪流满面:“你终于看出来了吗?”
徐清落不想理他,只当他脑子抽了,对着坐在后排的苏祈安说:“宝贝,你看他脑子是不是坏了?”
苏祈安快要愁死了,刚刚周雨喆发的微信她根本就没敢回,之前谭斯京送的那些芭蕾唱片被发现了,还有后面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雨喆发现了?发现她和谭斯京的事儿了?
她又是怎么发现的?
越想越乱。
谭斯京发现苏祈安的神色后,问她怎么了。
苏祈安压根儿就没说,那点丑陋得不得了的事儿怎么敢同她说?
不动声色地温柔笑,和谭斯京说:“就是旅游快要结束了,不想回去。”
谭斯京倒也和她说:“下次闲了再带你出来。”
下次闲了又是什么时候?有时候一方条件满足,另一方无条件,是解不出一道题的答案来。
苏祈安对着徐清落笑笑,仔细思考:“应该是吧。”
阮晋伦:“不是……你们??”
徐清落也发现苏祈安情绪不对:“宝贝你怎么了?”
苏祈安摇摇头:“和你一样,不想回去。”
她是真的不想回去,那种和周雨喆即将要拉开一场大战的感觉宛如暴风雨席卷而来,逃避的心理开始无限放大。徐清落已经帮了她很多,又怎么可能把烦恼分给好友?
话落,谭斯京给她发了条消息,是张照片。
是她那晚在烟雨里的照片,瞧着油灯。
能看出来谭斯京是认认真真帮她拍了的,构图完美,色调饱和,拍出来的成片可以说是非常好。
这次旅程,阮晋伦让谭斯京帮他拍照,几次都被拒绝。
而她是他唯一被拍的对象。
苏祈安拉上眼罩,靠在座椅上,陷入黑暗中,那样苦涩地笑了.
开的紧赶慢赶,到的时候是七点半,徐清落转站芙城舞团,阮晋伦非跟着一起去,说要当一名她的忠实粉丝。
苏祈安则是拒绝了谭斯京送她,自己打车去了公寓。
苏祈安开门换鞋,余一婕起得早,在客厅吃着早餐看着综艺,听到门响没说话。
“一婕,我在亚城给你买了些可爱的小挂件还有纪念品,觉得你会喜欢。”苏祈安记得余一婕喜欢可爱的东西,所以在亚城景点看到的第一眼就给她带了。
余一婕没看,满眼注意着平板上的综艺,冷淡出声:“不用了,你自己留着,我不需要。”
苏祈安不懂余一婕怎么了,以为是周雨喆来公寓打扰到她了,“不好意思一婕,是不是我妈妈来公寓打扰到你了,我替她跟你道歉……”
余一婕根本不听苏祈安的话,收了桌上的外卖和平板,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卧室。
门被用力地拉上,发出轰的一声。
周雨喆说今天给她请了假,不要去律所,赶紧给她回去。
苏祈安皱了眉,只觉得有些胸闷,关了手机当作没看到这条消息,老老实实地去上班,在同事诧异的目光中给他们送了亚城的礼物。
等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周雨喆早早坐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放着谭斯京送她的芭蕾唱片。
进来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脱鞋的声音都觉得和前不久飞机落地时的轰鸣声一样大。
是苏祈安先开口说话,“妈妈,我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是不是我不找你说,你就没打算和我说实话?”周雨喆掌心交叉放在腿上,扬着声避开苏祈安这么晚回来的事儿。
“没有,我说了实话你不会让我去的。”苏祈安实话实说。
“这是你不和我说实话的理由吗?苏祈安我看你是胆子大了,之前监控突然断了是你做的吧?在外面喝醉几次?啊?你说啊!”周雨喆一掌拍在茶几上,站起身指着苏祈安的脸,火冒三丈,“你一个女孩子,我辛辛苦苦培养你这么大,你到底想怎么样!去几天是和别人谈恋爱了是吗?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妈?”
苏祈安低着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那种逃避,不和周雨喆争执的惯性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看苏祈安这种沉默态度,周雨喆更生气了,“你说啊,你这性子跟你爸一样,是哑巴吗?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永远都不听我的话。”
苏祈安摇摇头,苦涩漫在脸上,半个字都不想解释:“我哪儿不听话了?妈妈,我每次都有听你的,按照你说的做,但我只是不想你每天都围着我,监视我,可以吗?”
“我监视你?我不是为你好吗?我关心你有错吗?你那个身体我不关心你,谁还会关心你?你的那个男人吗?你说你到底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祈安快要喘不过气,胸口闷得受不了:“我不想要你为我好,可不可以不要用关心我来强压我。”
“我强压你?你说你到底有没有谈恋爱?”周雨喆说话的分贝加重,面上的怒气显而易见,手依旧指着她,“有没有和什么男人一起出去?别给人骗了!”
“我没有谈恋爱。”
“没有谈恋爱这些芭蕾唱片是谁给你的?苏祈安你胆子真的大了。”周雨喆拿起芭蕾唱片在空气中挥,“要不是我花点钱让一婕看着你,我都不知道你整天在干些什么,去亚城,买唱片,喝酒,你还是以前那个苏祈安吗?”
苏祈安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雨喆,她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余一婕告诉周雨喆的。
更无法相信,周雨喆竟然会让余一婕来“监视”她。
难怪,难怪一开始余一婕就是周雨喆找的室友,难怪,难怪余一婕从来没说她加周雨喆的微信,难怪,难怪余一婕每一次都问她好多好多问题,难怪,难怪余一婕的情绪今天那么反常。
甚至还以为,是周雨喆打扰她,是自己的错……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能不能给我自由,我不想要这样。”苏祈安情绪涌动,脱口而出:“其实你管我我真的很不喜欢,什么出国,我说不要就是不要,高考的时候你叫我报师范,未来跟爸一样,什么当老师工作老了有退休金,我不想要
,什么都不想要,你买的那点衣服,我根本不想穿,一切一切我都不喜欢。”
“等我出国了,你就能更好地控制我了是吗?我好不容易,读书,毕业,工作,我终于可以有我自己的生活了,你又要给我送到国外,成为你的笼中鸟吗?”
“我当了二十几年你满意的苏祈安,我就想要做一回我心里的苏祈安,这样也不可以吗?”
“你总是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做这不能做那。”苏祈安强压下心里的痛,“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如果能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我宁愿明天死去,我也愿意啊。”
苏祈安的话几乎是没有停顿,一口气顺畅无比地说完。
周雨喆扬起手,始终还是没有往苏祈安脸上甩去。
听到死这个字,周雨喆再也忍不住了,“所以你喜欢这个芭蕾是吗?你喜欢喝酒是吗?你宁愿死也不想要我这个妈是吗?”
好似觉得下不了手,最终拿了芭蕾唱片在周雨喆的手里高高扬起,落下。
碎片落了一地,黑色的唱片在地上绽放开来,宛如当年被撕碎的纸飞机。
听到动静,苏父从书房里走出,看到气得面红耳赤的周雨喆和红了眼眶的苏祈安,戴上眼镜,皱着眉说:“祈安,怎么又惹你妈生气?”
苏祈安看着地上再也无法修复的芭蕾唱片,情绪再也忍不住,崩溃地哭了。
没有办法修复,再也没有办法了.
这次和周雨喆吵得太凶了,苏祈安背靠在卧室,哭着喘了好久的气,才静下来想着该说清楚,再怎么不济,那不是别人,是她血浓于水的亲人,刚刚两个人的情绪都不好,很容易冲动说气话。
她不信周雨喆是故意摔了那芭蕾唱片,之前吵了好多次,都是冷战,最后道歉,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苏祈安把什么都说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她也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想把自己的情绪放在前面。
被原生家庭这场潮湿的大雨淋过后,浑身湿漉漉的,穿了二十多年的衣服该说不说都有感情,真该到了丢掉时,也是万分不舍,难以割舍。
事是事,亲人是亲人,周雨喆不是不爱她,只是爱得太紧了。
结果转头就收到了周雨喆的消息,她让苏祈安回客厅谈谈。
苏祈安没有想过短短一会儿,周雨喆会变得憔悴,印象里,她一直是个即使年纪上来了,也是一个在乎形象,即使刚刚那样生气,周雨喆也是那样风韵犹存的一个女人。
周雨喆坐在客厅沙发上,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她面色萎黄,桌面上摆放着苏祈安从小到大的照片。
她抱着相册,把里头的一张张照片拿出。
“你看,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周雨喆听到脚步的声响,头也没抬,平静说着。
苏祈安站在卧室门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气氛十分微妙,她走的缓慢。
以为周雨喆要说“看你小时候多乖,长大了就不一样”。
没有想到,她会说:“现在啊,长大了。”
她拍拍身旁的沙发,示意苏祈安坐。
苏祈安刚刚哭的眼睛有些肿,她坐在沙发上,说:“妈妈对不起,刚刚是我语气太冲了,但我是真的不想再和从前一样,因为你总掌控着我的生活,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永远站在你的庇佑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的身体,但我觉得自己好像笼中鸟……感觉没有自由……”
苏祈安远远地望了眼门口,分明是十分近的距离,不知道这会儿为什么变得很近,又好像很远,“从前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开口,但是我觉得,我应该随心,把话说出来,我想……”先考虑自己一回。
周雨喆叹了口气,又指着桌面上的照片自顾自地说下去。
“这是你刚出生时候的照片,小小的,那时候我总怕哪里碰到你磕到你,那时候你不哭也不闹,隔壁床说你好乖,但我心里想,你怎么不哭也不闹,是不开心投胎到我的肚子里吗?”
“五岁,送你去学拉丁,你不喜欢,你在舞蹈室哭得厉害,说要学芭蕾,我送你去学。你看你在舞蹈室哭得满头汗,那时候我特别害怕你不开心,想着你学芭蕾会开心吧。”
“学着学着,总觉得你好像很听我的话,我想保护你,觉得你还小。谁知道到了高三,你生病了,晕倒在学校里,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你看你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氧气,心电,身上那么多东西,好不容易救回了你,我好怕你离开我,所以想把你圈在我身边,对你一切不好的东西都要抛开。管你穿衣服,怕你被人带跑,管你学芭蕾,怕你运动过度复发,怕你这个怕你这个。”
“我知道是我过度保护你,但是我更怕你离开我。”
“却忘记你是不是不开心。”周雨喆说着哽咽,拿着相片的手都在抖,“明明一开始就怕你开不开心,怎么就忘记了呢……”
苏祈安听着周雨喆发颤的嗓音,不由自主地沉默,千丝万缕的情绪集结于心头。
“祈安,好像是我错了。一开始我想着你该反省,可是这么多天,反省的是我。”
那点城墙早已被摧毁,苏祈安再也忍不住,眼眶湿润,鼻尖发酸。
呼吸沉重到忍不住开始轻喘,“妈妈,没关系的,我知道你的担心啊,所以我会好好照顾我自己。”
“这次去亚城,那些危险的运动我都没有去参加,因为我很惜命,我还想去见我没有见过的世界。”
能让亲人如此郑重地道歉,无非是对方在她心里的分量超过自己。
亲情的爱,妈妈的爱,全世界唯一的爱。
周雨喆没忍住,回首,泪水盛满眼眸,握住苏祈安的手,“祈安,也许人都有命数,你想做自己的事儿,就去做,我不会再约束你了。”
“但是,你也别再说那些话了,好吗?”
周雨喆是真的怕苏祈安死,怕她身体不好,怕唯一的女儿再次消失,命悬一线。
倘若是这样,倒不如真的放开一些。
那些话也是真的伤到周雨喆,周雨喆也是真的伤到苏祈安。
周雨喆让苏祈安搬回去,如果不想要出国,不出就是了,也可以待在她身边。
又或者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苏祈安垂眸,百感交集说好。
周雨喆又问她目前住哪儿,苏祈安只说她想住在外面,会去租房子,没说半点有关谭斯京的事情。
“今晚,我不想待在家里。”.
谭斯京那会儿还在谭家,和苏祈安分开就回去了。
谭淑华说她有棵草快死了,让他过来看看能不能救活。
“我又不是什么植物专家,能救活哪门子草?”
谭淑华“哎呦”一声,在电话里说:“我呀,是看懂了,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婆子了,想见一面自己的孙子,都见不到咯,算了算了,你也别来了,让我一个人安静的孤独终老吧。”
谭斯京受不了,“行了,别装可怜,快到了。”
“呵,快点,我在花房。”谭淑华忽然想到什么,“你前两天突然要我亚城房子的要是干什么,可得把我那花房还有鸟给看好了,我过两年可是要住那儿去的。”
“放心,毁不了那房子。”谭斯京顿了一下,“和个姑娘一起去。”
“我早听说了。那姑娘认真的还是玩玩?谭家人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谭淑华身为女人,年轻时听过不少花花故事。
“知道。”
谭仲言不在谭家,谭斯京一路开进地库,前往谭淑华的花房,陪老人家在花房里折腾了两小时才把那什么名贵的山草救活。
等出了谭家,接到苏祈安的电话,才一路前往中央广场。
苏祈安出门时竟然不知道该去哪儿,她在周雨喆那句“出了这个门,你要记得再回来,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了。”喊声中出门。
外头的空气是清新的,自由的,也是鲜活的,只是抚在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
苏祈安竟有些自我安慰地想,摆脱束缚的代价,可能就
是疼。
她给余一婕发了条消息,“挂件放在桌上了,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关系了。”
这句话无非代表着所有事她都知道了,余一婕很快回复一段话。
“各有所需,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在你那儿我居然什么都不是,也算是我自讨没趣。”
苏祈安把余一婕删了,干净利落地删了。
删除的那瞬间,苏祈安脑海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想不通的在这一刻全想通了。
哪有什么最好的朋友,大约是借沐浴露的那天,也许是之前,没把该告诉余一婕的都告诉她吧。
告诉了又有什么用呢?利用、背叛?
哪一个不痛。
苏祈安迎着风,漫无目的地走,夜半时分的行人不多,出来时她什么都没带,除了手机,还有一盒子的芭蕾唱片碎片。
走到离家很远的中央公园,苏祈安没忍住,兴许是被风吹的眼睛疼,溢出泪。
谭斯京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小姑娘抱着个盒子,坐在无人的长椅上,低着头泪眼婆娑。
他瞧着苏祈安站在风口上,走过去挡着风,“我们苏祈安啊,谁又惹她哭了?嗯?”
苏祈安抬头,瞧见的就是谭斯京站在路灯下的,沉沉地看她。
这样漫不经心的嗓音落在耳边,苏祈安原本是想忍住的,装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的模样,但无声了半天,最后颤抖着开口,声儿都是哽咽着:“我——”
一出声,泪止不住地落,干脆破罐子破摔把盒子递给谭斯京看:“谭斯京,它碎了,全都碎了……”
憋着的情绪,即使和周雨喆说清楚了又怎么样,芭蕾唱片不还是和当初的纸飞机一样破碎不堪,又怎么能完好如初。
她也清楚,这么多年,即使周雨喆说不管她了就是真的不管了吗?多少年了,多少年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我还不清你的钱了,可以一直一直还你钱吗?”苏祈安忽然就抽泣得厉害,“你把我真、真的带回家可以吗?”
在周雨喆面前没落下的泪,全在谭斯京面前落下了。
那青瓷碗的债她还不清,也不想还清。
所以她可以被谭斯京真的带回家吗?
谭斯京垂眸,无声看她。
抬手,指腹捏在她的下颌,左右看看,声线冷淡:“怎么哭成这样。”
苏祈安怔住半秒,嘴比大脑还要先反应过来,眼角的泪还在簌簌落:“摔了。”
谭斯京依旧在沉默看她,有些怀疑苏祈安是不是压根儿没看过镜子?
那眼眶湿润,一张脸苍白得不得了,几乎是显而易见,小姑娘难过得要命。
谁摔了哭成这样?
把他谭斯京当小孩骗吗?
这样难受的眼神,谭斯京在那天看苏祈安和她妈视频的时候见过。
那天阮晋伦是怎么说来着?
好像是说,“苏祈安好像是要出国的吧,国外多自由啊,哪能受得了她妈这样管,出来玩还要七报备八报备,多没意思。换成我,肯定要逃离这里,要个自由。”
自由。
苏祈安曾经也是这么说,她想要自由。
出国的事苏祈安不说,生日的事情苏祈安也不说,他也不自讨没趣地去多问。
谭斯京松开捏着苏祈安下颌的手,抬起,温柔拭去她脸上湿润的泪,滚烫得不得了。
像烧红的铁烙印在肌肤上,还有些痛。
男人对女人的保护欲是天生的,尤其是对自己身边的女人,这一刻,谭斯京无法不承认,他是心潮涌动的。
对苏祈安的泪,是无法抑制的心疼。
目光放在苏祈安那拿着盒子的手,细白指节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刮痕,密小血珠从长痕冒出,看着就疼。
约莫是捡唱片碎片导致的。
在他身边这么久,什么时候让受过这样难忍的罪?
谭斯京无声轻叹,轻拍她的背:“碎了就碎了,还不清就还不清。”
“那点钱还能让我不要你了吗?”他柔声哄她,“不哭了,带你去散步?”
“还不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说一起去散步?”
“嗯?”
谭斯京那样温柔地问她,要不要去散步。
和当初,被周雨喆推开门的那个晚上,她问他,想跟他一起去散步。
晚风好温柔地吹啊,吹来云和雾。
那一天,苏祈安义无反顾地点头,奔向谭斯京。
第37章
谭斯京好无奈又好纵容的语气让苏祈安怔怔地抬起头。
大脑一下就忘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抹了眼泪,有些昏头了。
和谭斯京什么关系啊?又不是情侣,怎么可以让他把她带回家?
这么晚了,估计周雨喆也不好受,冷风吹了好久,也清醒了过来。
谭斯京当真是个好好的人,在她和周雨喆说开了,还有些难过时,他还能替她收拾好那些碎掉的芭蕾唱片。
苏祈安不愿意扔掉,谭斯京问她:“碎掉了还留着干嘛?”
她一愣,碎掉了还留着干嘛。
苏祈安自己丢进了垃圾桶里,有些闷闷的。
谭斯京带她到海边散步,然后温柔地哄她睡觉。
第二天苏祈安照常去了律所,昨晚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周雨喆也确实和昨晚说好的那样,答应对她放松,一切如常。
下了班苏祈安就去了公寓,暂时没有找到新的房子,但她一天也不想和余一婕住下去,当场叫了搬家公司把所有的东西都先搬到附近的寄存行李站。
收拾东西的期间,余一婕回来了。
她淡然得很,只觉得错付了真心,把苏祈安从亚城带的小玩意,挂件,统统拿了出来,丢进苏祈安的垃圾桶里。
苏祈安看着,没说半个字。
挂件里有一个是玉桂狗的钥匙扣,带着笑躺在垃圾桶里。
人与人之间的几分缘分,当场断得彻底。
坐在搬家公司的车上时,苏祈安顺势和徐清落说了这回事,原因过程结果,一字不漏。
徐清落兴许是在忙,过了很久才回,就只和苏祈安说这么两句话。
“宝贝,你觉得快乐,开心就好。”
“还有自由。”
不问过多,没有劝导,徐清落发了一笔转账过来,五位数。
“过不下去就来芙城找我。”
其他的说多了都多余。
而苏祈安却觉得温暖至极,她又怎么不知道,徐清落一个月的工资,也就这么多,全给她了.
行李放在寄存站里谭斯京不知道,苏祈安没有和他说任何有关家里的事情,那天晚上在谭斯京那儿过夜,第二天醒来时,还有些不太习惯。
“谭斯京,不管多少次,我都觉得你这儿,好清冷冷的。”
苏祈安对装修风格不太了解,不过可以看出来谭斯京这儿的装修风格是轻奢极简,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可以看出主人的性情,简约,极致的黑灰白,格局大,又不单调。
说不好听点,视觉上是舒服了,没人情味,跟谭斯京如出一辙。
谭斯京懒洋洋靠在床上,长手一捞,苏祈安又跌进他冷白薄肌上:“人情味要来干嘛?”
瞧,太浑了,嚣张半分,哪儿有人说这话呀。
小姑娘张张嘴,居然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像他说的又没有错。
谭斯京看出来了,垂眸,“那你说,对哪儿不满意?”
小姑娘一下就笑了,唇眉齿红,峨眉粉黛,笑得那样纯粹干净,好像得到了什么宝贝:“我想想。”
分明是无心的一句话,却在目光交汇之时,点燃了些什么。
谭斯京捏了捏她的脸,静等她说。
苏祈安还真真实实地思考了起来,像在酒吧那样,对着周围指指点点:“我觉得那个沙发的颜
色可以换成米色耶,黑色太暗了,还有这个窗帘的遥控,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用,每次我想开,都要按这按那儿,还有那个桌子……”
说着从床上捞了好大一件谭斯京的睡衣披上,打开门指指这儿,指指那儿。
人在直言不讳时总会顾及一些后果,明明她才是那个“不速之客”,还真点评了起来?
前不久才觉得自己有些嚣张了,怎么又开始了呀?
苏祈安看谭斯京,“我是不是有点太放肆了?”
谭斯京没想那么多,看苏祈安时眉目缱绻,嗓音缠绵,像极了落叶无声落在山泉里,“开心了就好,管那么多干什么。”
苏祈安其实很多次都知道,谭斯京的话里听着像宠,其实不是。
是他让她变成肆无忌惮的模样,给了让她纵容的底气,不被束缚的枷锁。
也在日积月累,那点缘分造成的时间里,一点一滴,缓慢地穿过她。
那口浑浊的气被吐出,喘不过气的胸口得到疏解。
从前,吸引苏祈安的,是谭斯京的放肆,随性,自由,浑然天成的矜贵散漫,骨子里早已经形成的松弛感,而如今,才真切地触及到他。
谭斯京身上的那股劲儿,不只有嚣张妄为,还有无微不至的好,体贴与温柔,尊重与细节。
他从来都没有,对她不好过。
相反,他给她好多空间,好多,自由.
端午那天放了假,酒吧忙得很,谭斯京也忙。
虽然是假期,但苏祈安这两天被谭斯京叫着看装修师傅来罗伯威换家具改造,她也没和谭斯京说,其实已经找到房子了。
交了租金,暂时没搬过去。
不过两个晚上,就找到房子了。
虽说谭斯京说不急,在他那儿住着,但是苏祈安还是把放在寄存站的行李搬过去了。
甚至在搬过去时,她才和谭斯京说,她已经搬走了。
明明没住两天,搬过去时苏祈安还有些恍惚,总觉得有些空虚的感觉,来源于心底。
假期那两天苏祈安没有收到周雨喆的信息,倒是收到了苏父的一句:“端午快乐。”
兴许是周雨喆和苏父说过什么,他没有提一句上回的事儿,而是转了一笔钱给她。
苏祈安爽快利落地收下。
天气炎热,苏祈安给谭斯京消息,问他在做什么,没有得到回复。
倒也不必多想,大约是在酒吧。
上午买了绿豆,苏祈安熬了绿豆薏仁汤,切了点西瓜,放在冰袋里,又包了一些粽子煮过后前往star。
即使在白日,酒吧也算满座,卡座上多的是俊男美女,女歌手在台上声情并茂地唱着苦情歌。
当初送给star的开业礼“招宝”风铃依旧还挂在吧台处,来了几次苏祈安都能看到,偶尔被人轻轻一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有一阵没来star,几个员工早已识得苏祈安。
打过招呼苏祈安轻车熟路地往楼上酒店走,顺势给谭斯京发消息。
酒店楼上,穿过长长的廊道,过厚的毛毯,走在上方连足音都没有。
“怎么在这儿?”
背后传来一道带疑惑嗓音。
苏祈安转过身去,见阮晋伦指节夹着烟,眉眼带着些厮混,问她。
不是谭斯京的房间,苏祈安进来时未见到她要寻的人,倒是见到几个没见过的人。
几个人围着打牌,看着在玩,实际上打牌过程中神色严肃,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只捕捉到几个词,什么招标,金融,一大堆陌生的词语。
阮晋伦招呼着苏祈安,但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但几个人注意到苏祈安,一个比一个会来事儿,问她手里的饭盒是什么,给谭斯京送饭?
几个人谁不知道圈子里谭斯京多了个女人?还是没名分的女人,圈子里见怪不怪这种事情,但在那前无女人的谭斯京身上出现,倒是多了话头,这话在心里想想,谁敢说出来。
阮晋伦让苏祈安坐,和她说谭斯京在路上,一会儿也要进来的。
几个人一个比一个会说话,话本子基本不会落到地上,简直比楼下酒吧还要热闹。
这种热闹是苏祈安没见过的,叫人觉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只不过她在地下,完全无法融入,被隔绝开来。
十分钟后,谭斯京进来了。
路上看了苏祈安发的信息,来了才看到人。
她坐在最角落的沙发上,屋子里烟雾缭绕,呛人的烟味叫小姑娘时不时的皱起鼻,落在肩上的青丝时不时滑落锁骨,遮去白皙肌肤。
手里提着他放在家里没什么印象的保温盒。
走过去,揽过人,问她:“怎么来这儿?”
小姑娘好几天没瞧见他,见到他了那双杏眼带笑,还没向他展示手里的饭盒,几个人就先酸溜溜地先说话。
“哎呀,肯定是给谭先生带吃的嘛,炎炎夏日,怎么没人给我带呦,嫉妒死了。”
苏祈安忽然就不好意思了,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谭斯京看了过去。
就那么一眼,淡淡的凌厉,叫他闭上了嘴。
毕竟圈子里,没人不清楚谭二公子的分量多重,虽不管商,几分手段还是清楚的。
阮晋伦四两拨千斤,轻飘飘的就那么把话挑过去了,“想要啊?我跟你的小美说说。”
一句话就这么轻飘飘地带过去了。
苏祈安被谭斯京带去了隔壁房间,是他们从前待的。
太多东西,谭斯京挑得很,保温盒里的绿豆薏米粥只吃了一半,其余的倒是一口没吃。
长指捻着苏祈安的耳垂,不轻不重,“放冰箱里,忙完了我再吃。”
这话倒让她放了心。
两天没见到苏祈安,不知怎么的,倒觉得她愈发可人起来。
夏日炎热得很,大多数爱美的小姑娘压根儿不喜欢出门,她倒好,辛苦做些东西,巴巴的顶着太阳给他送。
苏祈安是爱美的,哪个小姑娘不爱美,每天晚上涂一堆谭斯京根本叫不出名的瓶瓶罐罐,有时儿她兴致上头,还会逼着他涂。
有次出门,上车前两步路撑着伞,风一吹伞歪了,媚眼如丝,“走快点啦,又被晒黑啦。”
譬如今日,她穿了件米黄色的连衣裙,吊带衬的锁骨精致,腰间是薄薄舒适的束腰设计,身材窈窕婀娜,清纯可嘉。
谭斯京揽过苏祈安,之前那送的首饰碰到桌,铃铛撞的清脆作响。
猝不及防地坐在谭斯京的腿上,“怎么啦。”
那种心疼在谭斯京大脑徘徊,不是很想说出口,又觉得该说,“苏祈安,你怎么这么好。”
有了这想法,他觉得她好,那情感会被无限放大。
苏祈安笑得清甜,“一定一定要对你好呀。”
从前倒觉得没什么,如今觉得苏祈安这样,谭斯京有些难言,指腹轻轻揉着她的腰间,“你先在这儿等我,我过去一会儿。”
“有什么事吗?”
谭斯京顿了一下,“乖,你先在这儿。”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不方便。
比之前待在隔壁和除了阮晋伦以外的人相处更要觉得格格不入的感觉席卷而来。
那是觉得即使在谭斯京身边待了这么久也没有用的无力感。
苏祈安坐在谭斯京的腿上,靠在他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轻一笑:“好呀,我等你回来。”
这一等就是四十多分钟。
谭斯京回来时苏祈安睡着了,空调房里太舒适,她等得无聊。
外头阳光刺眼浓烈,谭斯京开了遥控,窗帘自动拉上,没了光线,苏祈安下意识地就醒了。
谭斯京听了,“怎么非得亮着睡?”
苏祈安睡眼惺忪,还有些懵懵的,揉着眼,下意识地就说:“等你等困了就睡着了呀,来不及关帘子习惯了嘛。”
谭斯京摸了摸苏祈安的脑袋,在她唇上轻点:“辛苦了。”
她从床上坐起准备下床,谭斯京替她穿鞋。
这样的柔和,苏祈安难免不去想,她好像小孩子哦。
“阮晋伦问你要不要过去和他们一起玩牌?有几个朋友回去了,缺人。”
“你和我一起吗?”苏祈安下意识地问。
“我可能不在。”
觉得苏祈安会来所有人都觉得惊讶,瞧那刚进来的模样就觉得会拒绝。
大家倒给苏祈安面子,玩的是当地最简单的比大小。
谭斯京说的可能只不过是极大数的可能,人
刚进来摸了把牌就走了,说晚点来接她。
最简单的牌对苏祈安也难,她听过规矩,却是第一次实践。
输得一败涂地,半点也没有预想的那样,融入进这气氛里。
依旧是个外人。
几把赢,大把输,输到最后,谭斯京卡里的钱还是剩下好多。
忘了有人说了句什么,另外一个人这样接:“谭斯京不是放弃法了吗?今天叫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儿?”
话落,气氛完全沉了下来。
那是苏祈安第一次看到阮晋伦沉了脸,阴冷地朝那人递了个眼神过去。
桌底下,阮晋伦踹了那人一脚。
那人自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闭上了嘴。
只可惜,苏祈安宁愿装着糊涂看不懂这桌上的人情世故,也不愿清醒地避开有关谭斯京的任何一句话。
“他为什么不学法了?”
第38章
律所开始繁忙起来,苏祈安作为实习生也跟着忙碌起来。
律所里好几个出名的律师,常常飞遍大江南北,带苏祈安的那位是国内一级律师,曾因一桩案子改变刑法,是周新文的好友,许多事情带着她亲力亲为地做。
苏祈安也不负众望,获得他的喜爱,没办法,这个小姑娘招人喜欢,谁又会不喜欢她。
这次苏祈安也跟着出了趟差,去了平城办案子,三名十七岁的男孩霸凌谋杀一对十二岁兄妹。
手段残忍,案件极其复杂,在网上引起一阵网友的愤怒与恐慌。
接到出差的消息太过突然,苏祈安只来得及回了趟罗伯威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在上车出发时给谭斯京发了两条消息。
谭斯京这几天常常回家,亦或者去其他地方,苏祈安不清楚去哪儿,也没过多地问。
上回在酒吧的问题她不是没有问过谭斯京,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苏祈安试探也委婉地问出过。
但她得到了一句很浅淡的回答。
他说,“有机会再告诉你。”
上回的有机会是第二天,那这次的有机会呢?是第几天?
苏祈安不知道.
平城气温不高,但闷得很,苏祈安跟着那位老师下乡,平城说是个城,其实就是个村,偏僻且贫瘠。
跟着老师做记录,采访,了解当事人家属的情况。
这是苏祈安第一次深入实践与家属沟通重大案件,真切体会到家人的悲痛欲绝。
但凶手家属却不以为然,在法律面前依旧挑衅,甚至仗着村子里认识的人多,对着老师与苏祈安嗤之以鼻,当天晚上连人带财地跑了。
记者采访时拍下这一幕,广大网友们纷纷在网上臭骂凶手,而苏祈安无意漏了半张脸进去。
那天晚上,苏祈安不仅收到了周雨喆的信息,还收到了徐清落的消息轰炸,说在短视频平台里看到她了,问怎么样,安全吗。
“注意安全。”
很简单的四个字,却是这么多年以来,苏祈安第一次在收到周雨喆的信息时感到五味杂陈。
乡下信号不好,苏祈安和老师住在附近一家算得上是条件很差的村民家里,位置离信号满格的村口距离五十米。
苏祈安给周雨喆回了个“好”,消息发出去时转了半天的圈,最后成了个感叹号。
她和老师报了备,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村口跑。
夜里的乡下,无人寂静,村口是蜿蜒曲折的泥土路,杂草沿着路边一眼望不到头。
村子的夏夜是闷热的,知了拉着长长的音开着演唱会。
苏祈安站在村口回信息,原本回完想给谭斯京打通电话,今日的对话还停留在一个小时前。
远处有车子驶来,开着远光灯有些晃眼,这几天在村子里待着,这时候哪有什么车进村子里,苏祈安下意识地拿手放在额头,想看清车牌号。
她眨了眨眼,看到的是熟悉的那辆大G。
也看到了,停留在她眼前的谭斯京。
在这样的村子里开车,容易招来目光,尤其是有部分采访记者早居住在附近盯着各种新闻,如今这儿就是块抢手的饽饽,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吃上互联网这口红利。
怕一不小心就被拍进去,苏祈安和谭斯京往村子边走,把车停在了不显眼的地方。
她挽着谭斯京的手臂,笑着,“你怎么来了?”
夜里蚊虫多,谭斯京记得苏祈安不喜欢这些,她穿着薄凉的长袖睡衣,他替她拢了拢领口,“刚好在附近,过来看你。”
什么刚好在附近啊?她记得上午和他通电话时,他说他在酒吧。
苏祈安捂嘴,“这么刚好啊。”
“嗯,还好吧?”谭斯京转头看她,目光柔和自然。
“什么还好?”
“短视频里看到了。”
“哦……我挺好的呀。”苏祈安明白了,“主要都是我老师在忙,我在一旁打下手。”
其实这是一起刑事案件,她还没有想好未来是主刑事还是民事方向,所以干脆和老师都过来看看,主要是学,听,做。
没有什么大事啦。
苏祈安回忆起这两天所发生,所做的一切,服务于人民的同时她也感受到充实和满足成就感。
“那就好。”
挽着谭斯京手臂的手不自觉往下,在触碰到宽大掌心的同时,纤细手指自然地钻进他的指缝。
与谭斯京十指相扣。
夜晚空气清新,远处绿色萤火在眼中闪光。
晚风吹起苏祈安的鬓角,她问谭斯京:“谭斯京,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很忙?”
谭斯京顿了一下。
最近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回国不说有阵子,也有大几个月。
谭仲言疯了似的叫他接手家族事业,谭斯京本就不喜欢商业里的勾心斗角,和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谈人情世故。
就连谭淑华最近也有意无意地敲打他。他法学系做得风生水起有一番事业的人脉全被垄断,最近各个被谭仲言塞了口风。
怎么,美国的律所都被他谭仲言搞得一塌糊涂关了门,还怕他钻空子在国内开律所了?
从前,刚回国时,谭斯京曾帮江苻开了国内的市场,接过几个项目。
江苻不是没说过谭斯京作为一个法学生,居然在商业里没做得一手漂亮的成绩,是有天赋。
有天赋又怎么了?没想法还没硬逼了?
圈子里没人不知道他谭斯京身边出了个姑娘,几回碰到几个公子哥千金小姐了,这事儿早传开了。
谭仲言和谭淑华耳边早落得个千百回传闻了,各种各样,什么酒吧,什么旅游,什么那小姑娘是哪个学校,哪个律所,家住哪儿的。
偏偏这话从谭仲言嘴里说出来时,谭斯京听着不畅快。
他说,人小姑娘一厦城法学院的,她那般几个出身世家,人住在南门路对面的小区里,在一品律所实习,这又是什么身份?她爹苏杭为也就是个普通教授,你心里几分轻几分重?
谭仲言手指微曲,敲着桌:“要说苏家,圈子里几个没和她一样姓苏的?”
“没点实力连法都选不了,还选什么妻子?”
这句话挺现实的,也挺残酷。
谭斯京从前压根儿不在意这些,谭仲言说再多他不都当空气。
再荒唐的事儿他都做过,连圈子里没人做的酒吧他都开了。
好好一法学生,跑去开酒吧,恐怕不少人在谭仲言耳边说他。
这些事儿苏祈安都不知道,谭斯京也不想被她知道。
毕竟和她无关。
他说了,小姑娘在她身边开心就行。
毕竟他谭斯京要对她负责。
但如今小姑娘这么一问,谭斯京忽而觉得有几分愧疚。
谭斯京:“等我忙完这阵,再带你出去玩。”
想对谭斯京说的,苏祈安觉得有些突然,她没这个意思。
苏祈安却又好像早就习惯了谭斯京什么都不说的模样。
她停下和谭斯京前进的步伐,转身垫脚。
伸手摸了摸谭斯京的眉心。
苏祈安的动作也挺突然的,动作却是缓慢
的。
缓慢,温柔,像月光忽而洒下,像春风拂过脸颊。
苏祈安的声儿也是慢条斯理,轻声细语地落在耳边,“谭斯京,我的意思是,我不想你那么累,那么忙。”
“我只想要你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不被任何人影响。”
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又能准确无误地说不要被影响。
不要被她影响。
这是谭斯京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怀疑他的能力。
对苏祈安感到肯定。
这小姑娘,未免也太好了。
谭斯京并不在平城逗留太久,陪苏祈安在附近逛了逛,离开前和她说有事可以找他。
小姑娘点了点头,拉着谭斯京的手说了好多。
“谭斯京,但是我知道你最近很忙,如果你没有办法做到我说的那样的话,”苏祈安神色认真,“就请你一定要早睡,按时吃饭,要多喝水,你忙起来爱喝咖啡,要少喝,水也要温的,不要抽烟哦,虽然我看你好久没有抽了,如果真的真的很忙很忙的话,也尽量不要订外卖,如果要订外卖一定要干净卫生……还有……”
苏祈安的嗓音清甜软糯,温温柔柔的,那股江南美人的温雅泛在眉眼,宛如水中刚出的花儿。
谭斯京轻挑眉梢,之前那点烦躁被苏祈安的关心冲得一干二净,“苏祈安,你驯狗呢?”
“我不驯狗,训夫可以吗?”
嘴比大脑还要快地说出口,那瞬间苏祈安的大脑都顿住了,像老化的机器突然报废,再也无法运转。
她怎么可以,这么直接,这么脱口而出……
还这么自然。
明明……明明……
谭斯京也怔住半秒,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谭仲言的那句有关“妻子”的话。
他站在车前,摸了摸苏祈安的脸颊,和从前一样,漫不经心地应她:“贪心鬼,又占我便宜。”
苏祈安低头,拥住谭斯京的腰,埋头在他胸前蹭了蹭。
总觉得有些自作多情,却也觉得在他身边这么久的小心翼翼,会不会在今天功亏一篑。
净白侧脸在月光更加清丽,苏祈安轻轻说:“那你可以被我占便宜吗?”
谭斯京低沉偏冷的音像白日烈日下打开的汽水般清冷,缓缓在苏祈安耳边响起:“可以。”
话落的瞬间,有什么不知不觉的东西既已敲定。
好像是云层散开。
谭斯京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畅快又懒淡.
苏祈安在平城待了一周后跟着老师回了厦城,案件材料需要整理送入检察院,一审流程下来还得好一阵子。
老师给苏祈安放了两天假。
暑期炎热,谭斯京的忙碌却依旧没有结束。
等到了九月份,谭斯京才算是闲下来一阵子。
虽说是忙碌,但他该给苏祈安的都有给。
无论是大的小的,节假日有没有意义,苏祈安都会收到花束。
一开始,律所里的人还觉得诧异,平日里苏祈安一向是不近男,倒不是说不近男。
小姑娘长相温婉,性格文静不争,做事却利索干脆,招得一众男同事喜欢。
前台收到一捧郁金香,上头写着苏祈安女士收,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几个大字,一看就是男性手笔。
纷纷打趣苏祈安,神戳戳地问是谁啊。
苏祈安脸红收下,转身就拿起手机,小声又软糯地和谭斯京说:“下回点家里啦,不要点这儿……”
“嗯,都听你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叫苏祈安耳边酥酥麻麻,心上掀起一阵涟漪,似海水潮起潮落,无风却吹月。
她低低声问:“谭斯京……你给我送花,是什么意思啊?”
之前说‘情人’不好,那什么好呢?
什么关系好呢?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很轻,很低,像是气音。
“想送就送了。”他不说,只说随意又自然的话。
偏偏这样一句话,叫苏祈安情难自控。
第39章
九月初,炎热的夏季初见凉爽,厦城算是降下一个温度。
时间快临近中午,苏祈安打了车。
车子驶到天茂大厦,苏祈安先上了二楼。
徐清落在那儿待了不算久,等苏祈安过来,迅速给她选了几套女装。
压根儿不需要思考就被徐清落打包丢进更衣室,只需要等待她的点头摇头即可。
试了几套,要么太过暴露,要么苏祈安不太喜欢。
最后选了一套浅v领杏白衬衫搭配黑色束腰半身裙。
头发被烫过,乌发被卷成波浪垂在肩后,几缕细丝落在杏白衬衫上,平日里苏祈安不穿这种衣服,如今换上多出几分性感与女人味。
细高跟衬得原本细长的腿更加笔挺,气质愈发明显。
珍珠项链佩戴在脖子上,徐清落打了个响指,“这样就好啦。”
不想太过引人注目,所以苏祈安穿得素而不显眼,显得端庄即可。
谭斯京说要带她去博物馆,之前在亚城没去成的律师博物馆。
他记着。
也算是庄重场所,徐清落恰好来了厦城,苏祈安叫她过来参谋。
换完衣服,苏祈安在大厦门口等谭斯京来接她。
只是,未见到熟悉的大G,来着的是一辆红旗,连车牌都是连号的那种,在这种繁华又喧闹的街道上闪过这样一辆车,未免太过霸气又奢华,引来许多注目礼。
车门打开,是阮晋伦,他压根儿不知道今天徐清落来了厦城,对方也没告诉他。
他开着谭斯京的新车,摘了墨镜拉风得很,颇有几分徐清落的模样:“上来上来,谭斯京忙得很,都没空过来接你,我代劳了。”
“他的新车我必须试试手。”
苏祈安暂时还没听说谭斯京买了新车的事儿,上了车,背靠复古非遗大漆刺绣,目光落在阮晋伦手里的方向盘,才恍然想起什么。
她听过这车,有钱都买不到,落地价都可以在厦城买十套房,连政审都要半个月,是权力的象征。
谭斯京做了什么,苏祈安想都想不到,也不想去深想。
阮晋伦将车停在一家餐厅门口,对面是STG,苏祈安很轻地皱了下眉。
没过多久,谭斯京打开车门。
那会苏祈安已经在车上坐了很久,期间她下车在附近买了份三明治。
谭斯京进来坐在她的身旁时,苏祈安顺势把三明治递给他:“你今天说你都没什么胃口,一会儿还要好久才吃东西吧?要不要先吃点?”
苏祈安向来贴心细致,她总是这样,不过多问.
车子从市区高速开,和上回前往亚城的路线一样,前往快到亚城郊区,还经过了一些景点。
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苏祈安坐在副驾上和谭斯京说些日常。
最后车子停留在庄严严肃的中国律师博物馆前。
地点离亚城市区比较远,苏祈安没听过,也没来过,博物馆入口处有集章处,摆放着十多枚印章,那集章册封面是拼色杏白,上头的文字都是烫金的。
两个展厅,讲述了中国律师行业的历史,从民国律师到新中国律师制度,再到新时期律师发展的百年历史。
挂在橱窗里的出庭律师服,从行业到历史。
墙上展示着发展历程和全貌的图文,还有可参观的藏品油画。
博物馆此刻寂静无声,苏祈安的高跟踩在上方极轻,足音未响。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无罪》。
苏祈安忽而想起什么,挽着谭斯京的手,仰头问他:“你知道《法庭上的芙丽涅》吗?”
谭斯京眉梢轻挑:“古希腊的法官并非是被她的美貌所征服而不追究罪过,而是在当时的文化中,身体的美代表着神性,
也代表着被神明眷顾。”
“那你呢?你觉得她的美貌可以战胜正义吗?”
“法不外乎人情。”
法律要尊重民众朴素的道德情感。
法、理、情。
苏祈安忽然就笑了,她一早就知道谭斯京从来就是个有温度的人。
他从来就不是外人所说的散漫,那散漫里也透着温度,都说那美国的律所以他的性子接案子。
其实那案子要么赚,要么不赚。
都由他那轻飘飘的一句:“谁说律所一定要赚钱?”
瞧,这话外人说,必定是傻的,自负的。
偏偏谭斯京有那种拿捏人痞坏肆意,嚣张笃定。
博物馆一共七章节,最后是模拟法庭。
苏祈安在网络上看到过有几个学生偶尔也会过来在这儿开模拟法庭,她想起在学校里发生的事儿,一边和谭斯京说,一边往其他地方走。
走到第五章 新中国新制度时,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谭斯京说有几个圈子里知名的法学专业人士也在。
问苏祈安要不要去认识一下?
这话说得挺直白,她挺想去的。
谭斯京放她独自去,人情世故里,倘若离了他,独自一人面对,相反更好。
凭借的是她的能力,他不过是给了张入场券罢了。
苏祈安真的认识了挺多帮助她事业上的贵人。
几番闲谈之间,她学到的不仅仅是人情世故,太多的交际知识,比起之前的怯懦无措,她站在他身边学到更多从容淡然。
回首,再看谭斯京,他游刃有余地行走在各个社交之间,眉目间尽是淡漠而又轻浅的疏离,面对各种疑难,永远是轻描淡写。
即使是远远看着,也很难忽视谭斯京在这类场合的压迫感,那种初露尖角的感觉,叫人心头无端压抑。
那瞬间,苏祈安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崇拜,是向往,是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是谭斯京带来的?”
忽而,身后有声音传来,有人叫住苏祈安。
回首,身后穿着墨青色旗袍的女人步步生莲地走过来,饱满红唇轻张,声儿都是冷的。
苏祈安方才听人说过,女人是圈子里有名的律所,成绩甚至比她老师还要好,一案难求。
“你好。”
女人轻扬头,下颌线柔和秀美,狐狸眼锐利在苏祈安身上一扫,“很难想象,这两天凭借着一手烂牌在科技市场里搅乱一池水,玩得腥风血雨的谭斯京身边多了个女人,还是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实习生。”
苏祈安神色茫然。
“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女人带笑,“谭斯京,最近接了个项目,那项目都快烂到底了,人才跑得精光,成本低廉没人做的智能科技,硬生生起死回生,大卖。”
“以前瞧不上商的人,这会倒头猛。”
苏祈安皱眉,不卑不亢:“您想说什么。”
女人耸了耸肩,两手一摊,表情魅惑得很:“我想说,小姑娘,他挺危险的,是个难相处的主,要不离他远点?”
苏祈安面色平了下来,沉默半晌,不动声色地把话暗藏其中,“您了解他吗?”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了解他,还请您不要插手。”
见苏祈安字句沉重地说出,女人打量她,随后轻轻笑出声:“你这小姑娘还挺有意思,怎么看都像在护食。”
“离不离他远点是你的事儿,我哪有权力决定。”
这话说的,苏祈安有种五味杂陈的情绪。
好像……是被人耍了?
“您可别欺负她。”
苏祈安看向声源处。
谭斯京大着步子过来,“还以为见着人了会向她夸我两句,您倒好,尽欺负她。”
“不怕人不要我了?”
女人倒不气谭斯京话里意味,只笑着:“哪能啊,不过看看罢了。”
有人绕过人群,过来和女人说有人喊她,女人在苏祈安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中露了个意味不明的笑:“我们还会再见的。”
苏祈安抬头看谭斯京,什么都还没说出口。
谭斯京倒是懒散答:“她叫谭茉,是我姑姑。”
“今天他们所团建,过来玩。”
苏祈安微微一顿,继而小小“啊”了声。
这样突然地与谭斯京的亲人会面,未免有些太过意外。
所以,刚刚那些人,都是和他姑姑一个律所的?这才能够让她认识?
继而她又说:“你怎么不早说,我刚刚还……”
想来是谭斯京姑姑,苏祈安总觉得刚刚的态度不对,连句好话都没说。
相反,她还劝诫要自己离开谭斯京。
苏祈安哪想过这样。
“她说不告诉你,让你在这儿玩得自在。免得见了她拘谨。”谭斯京拉过苏祈安手臂,似无意提:“你了解我什么?”
这样淡然语气说的话,苏祈安觉得蔚然不少。
也确实,她要是提前知道,估计不会比刚刚好上多少。
苏祈安偏过身子,与谭斯京面对面。
她看他,抿着唇,露出轻淡又温和的笑:“我知道你好多好多事情。”
伸手,悄悄勾住谭斯京的手指:“我可了解你了。”
谭斯京笑:“从哪儿了解我的?嗯?”.
网上都说律师博物馆其实多少都有些无趣,但苏祈安觉得不然,相反充实了不少。
玩也玩得痛快,毕竟这不是名山,她也不是当初那个她。
谭斯京也不是。
所有人都不是。
谭斯京带着苏祈安回去时,刚过闭馆时间。
苏祈安已然觉得有些轻飘然,背靠在副驾椅垫上,发觉背后触感有着不同。
不同于上车之前的感觉。
伸手到背后,触碰到轻柔的毛垫,扯出。
一只毛茸茸的米黄兔靠垫。
粉红眼圆溜溜,看着就可爱,摸起来手感柔软舒适。
苏祈安觉得神奇,“怎么会有这个?”
谭斯京不会说前不久看她下车时扶了把腰,不过转瞬即逝。
也不会说中途他叫了个跑腿,趁着苏祈安和谭茉说话的时间买的。
跑腿发来的视频大牌护腰靠垫,谭斯京一眼选中了这只米黄兔。
苏祈安想到什么,抱着米黄兔靠在谭斯京肩上,软软绵绵,“谭斯京。”
她喊他。
谭斯京看苏祈安,“回去了,去罗伯威。”
好一会儿没看手机,车停在白色实线内,等红绿灯时打开手机,消息一窝蜂地弹进。
谭斯京挑了几条必须回的消息,其余的懒得回。
等关上手机时,才发觉那懒得回的消息里有几条已经压了几天。
头疼得很,谭斯京揉了揉眉心,倦怠地靠在靠背上。
其实和那些人交谈时,苏祈安见识了上流社会也分三教九流,有的早在金字塔顶端,清门高户的,哪来那么多花花肠子,有的纸醉金迷,朝生暮死的,玩的天花乱坠。
兜兜转转下来,认识了不少人,圈子里什么样的都有,大多都是需要认识的。
认识归认识,也发现这个世界太过虚幻。
是个偌大的草台班子,从前够不着的,今日一见,才发现的确够不着。
她以为的够着,不过是海市蜃楼。
其实苏祈安心里清楚得很,这样偏远的律师博物馆,为什么是今天来,谭斯京把她带来,是想她的以后,一帆风顺。
借着这名头,让她的人脉扩展。否则她又怎么能进得来这样的上层?
让她少走了好多年的路哦,让她以后的事业可以更上一层楼。
他自己在前进的时候也不忘了她。
朦胧想法也敌不过清醒认知。
大不了叫清醒认知也变得沉醉。
细白指尖碰上谭斯京的眉心,声音柔软:“谭斯京,都说了你要开心。”
低眉敛眸,从那净白衬衫往下看。
意料之外的屏幕亮开,一条消息钻入湿润朦胧的眼。
“整个圈子里,姓苏的大把,不止她一个。”
发消息的人苏祈安在报纸上见过千百回,那一瞬间,喉间忽而变得苦涩,再而三地,鼻尖无法控制的酸涩。
好突然的酸涩感。
若说早有预设,不安与后知后觉的苦涩逐渐弥漫,涌过全身。
谭斯京握住那手,冰凉得很,再低头。
瞧见的是小姑娘水雾秋眼盛满了一池吹水。
不过半秒,那水满了,溢出。
第40章
后来的一阵子苏祈安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兴许是她逐渐上手工作,一些原本觉得繁琐的疑难杂症都觉得不是事儿。
律所的人都越来越喜欢她,一开始觉得不过是柔弱的江南女孩。
看点就在她那张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池春水,水雾湿
润,眨眼就觉得有情似的。
接触到现在,才发现那张脸是锦上添花。
苏祈安的细心是他们这种老油条,干久了的牛马所没有的。忙起来桌上的文件资料能散落一地,茶水间的饮水机见底了都没人去换。
而苏祈安会在忙碌中抽空,把地上的文件捡起来,一一对好放进去,也会把茶水间的桶装水换上去。
但这小姑娘也是有脾气的,都说实习生的地位卑微到尘土里,人人都能呼唤,这些小事做多了人都会觉得是应该的。
但苏祈安偏不,一而再再而三,提起桶装水,贴个便利贴,“下回没有水了一起换呀,真的好重呀。”
大家心有灵犀,一来二去也意识到了,不会觉得反感。
大会上的重点,苏祈安会提前总结好。老师的喜怒哀乐她摸得透透的,客户,案件当事人的需求以及过往讯息,在协议里提前备注好,叫人做起事来效率瞬间提高,很多事不必点明,她都能领会到。
按照前辈的话来说,这小姑娘有前景,前景广阔,路摆在那,过些日子,她就走到罗马了。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
苏祈安从工位上收拾报表拿给前台。
“您好,您预约的陈律师为下午三点。”前台正在为一位男人引路,在看到苏祈安时轻轻一笑。
男人清瘦,泛着贵气。
苏祈安的目光在男人上停留,正是那天在酒店里和她玩过游戏,也是昨天在博物馆里打过招呼的罗北和。
其实昨天在博物馆能够看见罗北和也是诧异,毕竟他不是谭茉律所的人,来博物馆听谭斯京说是为了求谭茉接案子。
只是没想到谭茉不接。
她回以礼貌的微笑,前台见状,随口问:“祈安,你们认识?”
没想到罗北和面露冷淡,先一步回答:“不认识,见都没见过。”
说完和前台快步走了。
苏祈安愣了一瞬。
罗北和约的是苏祈安老师的时间,她不方便进去打扰,所以在外面忙着她自己的事情。
忙到一半她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紧靠楼梯间,罗北和在里头点燃一支烟,神色颓然,趁着这间断大家都在忙,没人注意这儿,他叫住了苏祈安,“苏祈安?抱歉。”
几乎是瞬间,苏祈安就想到了刚刚的事儿,她倒是觉得没什么的,人各有不方便。
罗北和却吞云吐雾的,“圈子里可以说认识你,但那也是自个儿几个人的圈子,再多人,没法说认识。”
“为什么?”苏祈安下意识地问。
“为什么?”罗北和重复着苏祈安的话,“心领神会的事儿,多少人盯着谭家那位置。”
这话说得委婉了,明眼人都能听出来什么意思,苏祈安不傻。
那天的博物馆,确实谭茉律所的团建里,不仅仅只有律师。
罗北和掐了烟,说:“那天有人拍了你和他的照片。”
苏祈安无声沉思。
罗北和把手机拿出来递给她:“谭茉拍的,谭斯京他姑姑。”
屏幕上显示着正是苏祈安和谭斯京。
俊男美女,在博物馆里中格外耀眼,几乎是全场的亮点。
苏祈安盯着照片,又觉得有些意外。
照片能够传到罗北和手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多的是三教九流的人,又怎么会传不出去?
罗北和神色自然地说:“这照片,网上没有。”
“有也被删了,几个人的手机里,有这照片的,都被删了,包括我,很快也要被删。”.
楼梯间里的对话没有持续很久,到不了五分钟罗北和就走了。
那些话没什么不好的,不过是提醒,又好像是很正常的事情。
快下班时老师找了趟苏祈安,说接了罗北和的案件,属于上流阶层的事儿,都乱得很,他来是给他爹立遗嘱证明,乱糟糟的莺莺燕燕破烂事一堆,人物关系都要捋半天,所以让苏祈安整理一些东西。
整理到下班,苏祈安轻咬了口腔里的软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律所外。
今天下了场雨,这场雨连绵不绝,黑云遮过天际,黑压压的,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摧毁。
苏祈安站在律所门前,谭斯京说要来接她,但临时有事,忽然就来不了了。
没带伞,冷气裹挟着雨拂到面上。
冰凉凉的,有一瞬间好像冰到了骨子里。
颤抖了一下。
前台同事笑呵呵从大楼中走出,拍了下苏祈安的肩膀:“祈安,今天那男人说不认识你,但我怎么看到你和他在楼梯间说话啊?是不是恋爱了不方便和我们说啊?”
“我没有恋爱。”柔软温和的声线随着雨声落入空气中,“他只是问案件。”
想了很多话,好像都说不清她到底有没有恋爱。
苏祈安退了一步,避开风雨。
说完的瞬间,前台又说了几句,说上午那个罗北和看起来可有钱,但是感觉他们这种人都很乱,还是找门当户对的好。
字里行间没有流露别的意思,只有上流阶层太危险,不想被受到伤害的感觉。
律所里其他的同事也都出来了,见苏祈安出来半天还站在门口,热心问她是不是没伞,要不要送她回去?
苏祈安摇头拒绝,说自己打了车在来的路上。
等同事走了,整个周遭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愈演愈烈的雨声,从模糊不清的朦胧细雨再到清晰可见的暴雨如注。
街道的车飞驰而过,惊起好大一滩水,污水飞溅到来不及退后两步的苏祈安身上。
打湿了侧身,脏兮兮的,好狼狈。
苏祈安面色平静地看着湿漉漉的衣袖,有点苦涩地笑了,喉间漫出酸涩味。
明明谭斯京没有来接她,这不是什么大事,多的是世事无常。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莫名觉得好委屈。
只是不知道怎么就觉得刚好在今天,这样大的一场雨,他没办法来接她。
那瞬间,她忽然就不是很想回罗伯威找谭斯京.
门被推开,张鹤轩抱着一沓文件材料进来,放在谭斯京的办公桌上。
谭斯京抬眸,长指揉了揉眉心。
偌大的落地窗外,映照出昏暗天色,雨声噼里啪啦打在透明玻璃上,虽听不到声响,却也可见外头的雨很大。
天光闪烁,雷声轰响。
耳边忽而响起一道软糯声:“谭斯京,我今晚不回去了,下好大雨,我就回自己家啦。”
不知道雨这么大,她怎么回去的?
张鹤轩送完文件,并没有走出去,反而站定在谭斯京面前。
谭斯京看他,懒声:“还有事儿?”
张鹤轩不知该不该说,他原本是谭仲言身边的人,是谭斯京指名要他,该说不说,目前他的上级是眼前这位男人。
不过短短一周,STG里的烂鱼臭虾被清除干净,上下整顿,收购企业,渐有大作趋势。
手段雷厉风行,一点也看不出外行人的模样。
张鹤轩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躬身道:“昨天谭姐拍了张您和苏小姐的照片。”
“不知道苏小姐知不知道。”
谭斯京眼眸暗下,从桌上拿起手机。
敲了几个字,阮晋伦很快就转发一段聊天记录过来。
倒没说什么难听的,有的不过是问几句关系罢了。
谭斯京握着手机,想起那天车里的情形。
车开到一半,下起了大雨。
小姑娘忽而就哭了,指腹替她擦去泪水,那泪水滚烫得要命,跟铁烙似的。人小小只的,扑在他怀里。
软声细语,慢条斯理地呜咽,又慢吞吞地问他:“谭斯京,我是不是很敏感啊?”
“你不开心,我也跟着不开心。”
小姑娘娇娇软软,从副驾驶扑过来,手圈着他的腰,衬衫薄料的衣服,贴在身上热乎乎的,那点肌肤全感受到了。
再低头,白皙肌肤落入眼底。
谭斯京极其自然地哄她,“苏祈安,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苏祈安眼眸闪烁,澄澈看他,眉目荡着媚,说话时却软
乎乎的,“我好喜欢你的。”
真他妈是要了命了。
谭斯京拥着苏祈安,唇边带着笑,握着她的手,“苏祈安,你怎么这么招人疼?”
“招人疼,那不招你喜欢吗?”
“喜欢。”
清冷又带哑的嗓音落在耳边,比外头的雷声还要震耳欲聋。
那瞬间,好像有什么又满了。
苏祈安又哭了,那泪和止不住似的,断了线。
敏感,哪有人敏感?
不过是因为太喜欢,太在乎。
是因为爱过头.
苏祈安回了家,暴雨天堵车,司机匆匆把她停在附近就开走了。
还有一小段路没法走,苏祈安只好冒着雨跑回去。
没有和周雨喆交代要回来,苏祈安开门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饭。
安安静静的,周雨喆看到苏祈安诧异得很:“怎么回来了?”
“身上怎么还那么湿?淋雨回来的吧。”
她急忙放下筷子起身,去厕所拿了条毛巾给苏祈安。
苏祈安一边换鞋一边接过毛巾擦头发。
“去洗个澡,别感冒了。”苏父说。
“回来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刚好家里炖煮了点饭,一会你下来吃。”周雨喆皱了眉头,去厨房里看了眼电饭煲里的饭。
苏祈安拿了毛巾,正要往房间里走,回过头:“我不吃了。”
“你这孩子,饭又不吃,说了——”周雨喆下意识地要念叨,目光落在苏祈安湿淋淋的头发上,忽然又想起什么,“多少都要吃一些,身体是你自己的。”
自从上回和周雨喆那一通过后,母女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难言,说是难沟通也算不上,只是变得有些想要疏远,又有些尴尬。
而周雨喆也不是立马就能改过从前的那些,习惯与爱来说,习惯更加难改。
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要割下,是要经历很久很久的痛。
就比如此刻,苏祈安也习惯了那些逃避,逃避争论,“我知道了,一会儿下来。”
苏祈安回房间,换衣服洗澡,下楼时苏父已经回房间了,周雨喆又多煮了份面条和姜汤,以防感冒。
面条是清淡的,加上周雨喆又给苏祈安装了一大碗饭,她压根儿就不想吃。
哪儿能拒绝得下,苏祈安硬逼着自己吃下,吃到胃里翻江倒海,最后回了房间。
周雨喆买的姜汤里有安神作用,外头雨声簌簌,苏祈安的房间不怎么隔音,雨声打在玻璃上清脆作响。
黑压压的房间里,苏祈安睡着了,也许是吃得太撑,也许是情绪影响,总之她这一觉不踏实。
凌晨四点多,苏祈安做了个噩梦,醒了。
她不记得梦到什么,只记得被什么庞然大物追着,又迅速切到另一个画面,好像是她丢失了什么东西,下了一场暴风雨,从高楼上坠下。
太多画面了。
苏祈安睁眼躺在床上,卧室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摸出手机,下意识地打开搜索栏,搜索那天的博物馆。
什么都没搜索到。
再切到微博搜索。
什么都没搜索到。
倒是搜索到一条营销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条营销号标题起得直接又简短。
【STG谭斯京携带女性出现亚城律师博物馆】
苏祈安垂眸,瞳仁里没有初醒时的朦胧,有的是清醒。
指尖点进标题。
下一秒,那条营销号内容连带账号都没了,删除注销消失在互联网里。
有些东西,不属于自己的生命里,却又惊艳一瞬,是不是为了离开而提前做准备呢?
并不意外的结果,苏祈安大脑却愈发清醒。
那天博物馆的事情,是不是在敲打她?
敲打她其实没有资格在谭斯京身边,那些是为了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包括谭茉的话,那样直白坦荡。
雨声还在继续,雨下了一整晚。
而苏祈安的情绪还在泛滥,卧室里的雨不亚于外头的雨。
也下了一整晚。
她做到了和之前想要的情人身份一样,没有名分,见不得光。
明明很满意了,和之前想要的一样。
但是为什么不开心。
感情里想要更多的,是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