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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雷[穿书] 电立鸽 18621 字 1个月前

他们这一对人,要数万林的修为最低,小脸瞬间变得有些苍白,脚步也沉重起来。

丰柏走在万林前方,手中的乌羊角虽然没有出鞘,却散发出阵阵杀伐之气,勉强抵御着那股阴气的侵蚀。

沈孤晴见状,没有回头,只是周身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将沐星恒四人笼罩其中。

在那金光的庇护下,那股令人作呕的阴气和头昏脑涨的感觉这才缓解了许多。

前方,沐青余的身影在黑雾中若隐若现,他走得极快,仿佛这条通往未知恐怖的路才是他的归途。

不知道走了多久。

周围的光芒彻底消失,眼前骤然一黑,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当沐星恒再次脚踏实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愣住了。

众人站定,原本预想中那种尸山血海诡异场景并未出现。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竟然是一座看起来灰扑扑,却又异常普通的城镇。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周围的房屋鳞次栉比,甚至还能看到远处的街道口有人影在攒动,仿佛这就是尧境任何一个城池的缩影。

但经历过十方城旧事的众人,谁也没有放松警惕。

在这个地方,越是看起来正常的东西,往往越是不正常。

“终于……”

站在最前面的沐青余突然低声冷笑了一下,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疯狂。

而丰柏反应最快,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乌羊角瞬间化作一道黑影,朝着沐青余的后心狠狠砍去。

然而,预想中利刃入肉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只听“噗”地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气泡破裂的声音,沐青余的身体在一瞬间崩解,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滩泼在地上的黑色灵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原本牢牢拷在沐青余双手的金色枷锁,也在同一时间毫无征兆地彻底消散。

丰柏这一刀劈空,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见此情景,沈孤晴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情,只是一双眼睛静静地扫视着周围的建筑。

“是我之前想错了。”

沈孤晴看了一会儿,终于淡淡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看来这些所谓的尤族人,并不是寄居在这里,而是已经彻底和这座四合城融为了一体……从我们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行踪便已经暴露了。”

沈孤晴说完,也不再停留,直接抬脚上前,领着众人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

他们一边走,一边左右扫视着那些紧闭的门户,却见路过的地方半个人影没有,一眼望去周围的景色全都蒙了一层灰尘一般,更是让人汗毛倒竖。

万林这会儿手心全是汗,紧紧跟在沈孤晴后面,低声问道:

“……沐大哥,咱们这到底是去哪儿啊?”

沐星恒眺望远方,眉头微微簇起。

这四合城内部的地势极其平坦,放眼望去全是千篇一律的民居和店铺,并没有什么核显眼的建筑,没办法,沐星恒只能摇摇头,示意万林先禁声,继续跟着沈孤晴走。

但这么一走,却足足耗费了他们两个时辰!

以沐星恒几人的脚程,即便赶不上沈孤晴,那也是修士中的佼佼者,这么久的时间怕是连七弦城都逛了五六回,可眼前的四合城街道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

不仅如此,周围的房屋和道路似乎在不断地变幻。

“等,等等。”

丰芦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地看向路边。

“怎么了?”沐星恒问道。

丰芦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临街小摊,语气肯定:

“我们刚刚就路过这个地方。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摊位门口有一个被打翻的炭炉,炉灰撒了一地。”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确实是一个卖吃食摊子,木制的架子已经腐朽发黑。虽然摊子上的设施一应俱全,连碗筷都整齐地摆放着,但整个摊子像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死灰,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

被打翻在地上的那个炉子里,残留着一些粘稠发黑的东西,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众人很快又发现了一个更令人脊背发凉的问题。

虽然在他们的视野里,远处的街道拐角或者楼阁之上偶尔会有影影绰绰的人影移动,但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走,试图靠近那些影子,最后却始终遇不见一个人。

整座城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将他们困在了这无人的死循环里。

“跟紧我。”

沈孤晴话音未落,周身的金光猛然大盛,那神圣的灵气化作一个巨大的护罩,将沐星恒他们四人牢牢包裹在其中。

众人开始加快脚步。

随着他们的提速,周围的景象也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那些原本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建筑和街道,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原本独立的房屋开始在视线中互相重叠、扭曲,甚至出现了错位。有的阁楼竟然倒挂在了半空中,有的院墙在瞬间拉长了数倍,又在下一刻缩回原样。

整个世界如同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正在崩坏与重组中疯狂轮转。

就在众人不知道第几次路过那个被打翻炉子的小吃摊时,沈孤晴突然单手一挥,一道璀璨的金芒呼啸而出,直接将那个摊位轰成了齑粉。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

那个小吃摊像是在水中的倒影一般,在虚空中缥缈地晃动了一下,竟然又完好无损地回归了原位。

地上的炉灰、腐朽的木架,甚至连那一根歪斜的支撑杆,都与先前一模一样。

万林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在那小吃摊破旧的窗户后面,一个原本空无一人的黑影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头。

那人头出现得极其突兀,像是直接从虚空中挤出来的,直直看向站在街边的众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中年模样的男人,但他此时的状态却让所有人感到一阵不适。

对方的两只眼睛没有任何瞳孔或眼白,完全是漆黑的一片,透着一种腐烂的死气。更可怕的是,他的全身上下——无论是脸部还是裸露在外的脖颈,全都被一层密密麻麻的、如同黑色血管一样的突起所覆盖。那些血管在皮肤下不断搏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游走。

那男人直勾勾地看着沐星恒等人,嘴角诡异地向后裂开,露出了一个僵硬且狰狞的笑容。

“唔……是外乡人来了。”

他的声音暗哑又空洞,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滞涩感。

“欢迎来到……四合城。”

第146章 灵台方寸 破解

那小吃摊的窗户后毫无征兆地冒出人头, 惊得众人齐齐后退一步。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随着那怪人干涩的嗓音落下, 原本死寂沉沉、雾蒙蒙的街道两侧,竟如同被泼了墨一般,瞬间涌现出无数道扭曲的黑影。

这些身影从屋顶、墙缝,甚至是从青石板的缝隙中缓缓渗出,身形轮廓与常人无异,但皮肤表面却布满了如同黑色藤蔓般的突起血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更有甚者,周身不断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这些雾气在空中并不消散,而是凝结成一条条灵活扭曲的触手,在空气中盲目地挥动着。

“欢迎来到四合城……”

“欢迎来到四合城。”

“欢迎……”

成百上千道声音交叠在一起, 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诡异感。

万林又倒退了两步, 手中的短剑横在胸前, 不管不顾的嚷嚷起来,

“这些玩意儿就是尤族?怎么瞧着比那沐青余现在的模样还要恶心!!!”

说话间,那些尤族人已经发动了攻击。

他们的动作极快且不合常理,前一刻还在数丈之外,下一刻便如同一滩滩化开的黑色粘稠液体, 瞬间融进周围的建筑和地面之中, 等他们再次现身时,已然欺身至众人近前。

“咻——”

无数黑雾凝结而成的触手如同利箭般齐射而来, 封锁了众人的退路,这些招式与沐青余先前施展的手段如出一辙。

丰柏眼神一厉,率先出招, 他手中的长刀划出一道弧光,罡风四溢,直接将迎面而来的几条黑色触手齐根斩断。

而那些被斩断的黑色触手落在地上,并没有流血,而是化作一团漆黑的腐臭脓液,迅速腐蚀了石板。

沐星恒反手扣住几枚雷丹,手指微弹,紫色光柱在尤族人最密集处轰然炸开。

雷光如密密麻麻的紫色电蛇,瞬间席卷了数丈方圆,这种雷电的威力显然是对那些阴森之物有克制作用,伴随着阵阵凄厉的嘶吼,数名尤族人的身体在雷光中剧烈颤抖,皮肤上的黑色血管根根爆裂,最后化作一滩滩黑水。

而丰芦手中的金鳞鞭也不甘示弱,随着长鞭划破长空,炽热的火光宛如一条火龙在街道中横冲直撞,每击落下,都带着灼热的爆响,一时间竟然封住那群尤族人融回地面的通路。

万林凭着身形敏捷,在混乱的空挡中穿梭自如,他的招式本就走的是轻快路数,每出一剑便迅速后退,绝不与那些诡异的黑水接触。

虽然这些尤族人的攻击诡谲,但单论修为实力,远不如之前沐青余强劲,在沐星恒等人的合力反击之下,一时间倒也无法近身。

而沈孤晴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面色依旧冷淡,圣洁的金光将她周身笼罩,那些试图靠近的黑色触手只要触碰到金光,便会如同冰霜见火般消融。她并没有怎么出手攻击,只是每一步踏出,脚底都会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强行将周围如泥沼般的黑雾震散,为众人开辟出一条前进的道路。

众人一路跑,一路打。

可这里的尤族人仿佛无穷无尽,刚杀退一波,转过街角,便会有更多神情诡异的尤族人从墙影里浮现。即便有沈孤晴的金光护体,长时间的灵力消耗和高强度的神经紧绷,也让众人渐渐感到了疲惫。

沈孤晴并指一挥,一道金芒化作巨大的圆弧横扫而出,强行轰退了四周合围而来的数十名尤族人,趁着这个空档,众人终于冲入了一段相对空旷的大路,暂时停下脚步缓过气来。

万林扶着膝盖,气息不稳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抬手擦了一把,看向沈孤晴道:

“这么搞下去不是办法……喂!既然你说这些尤族人和这四合城是一体的,那你干脆直接用大招把这儿炸个稀巴烂得了,省得他们一直钻出来。”

沈孤晴收回手,胸口微微起伏,摇了摇头直言道:

“不行,这四合城并不是寻常的砖石建筑,它内部布满了尤族的阵法纹路,一直在损耗我的真气,我虽有金身,但在此地修为受限,无法直接摧毁这座城。”

丰芦皱起眉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又要聚拢而来的黑影,

“这里地形复杂得像迷宫一样,咱们一直在这儿兜圈子消耗体力,尤族既然在此盘踞千年,绝对不只有这些普通族众,一定有一个核心地带。”

沐星恒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双眼,调动体内的灵力去感应这座城,随即又猛地睁开眼,开口道:

“跟着我,我们往右边走!”

众人听沐星恒语气笃定,不疑有他,当即跟着沐星恒转入了一道狭窄的夹缝路口。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沐星恒带路的方式让万林彻底摸不着头脑。

沐星恒既像是带路,又像是在闲逛——

一连转过了七八个弯弯绕绕的路口,途中众人不得不再次反击那些如影随形的尤族人,等转完这一大圈,众人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又返回到了刚才停歇的那条大路上。

万林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不解地看着沐星恒,忍不住问道:

“沐,沐大哥,咱们这是折腾啥呢?转了这么半天,这不是又回来了吗?”

沐星恒非但没有气馁,反而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

“这路没白走。”沐星恒一边喘息,一边低声向众人解释,“刚才我观察了那些尤族人的出现规律,以及街道灵气的流动方向。我猜测,这四合城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城了……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物。”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紧。

作为丹师,沐星恒不仅精通炼药,对人体的经脉、窍穴以及灵气的流转路径更是有着敏锐洞察力。

而在沐星恒的感知中,这四合城的街道布局极其古怪,那些看似杂乱的弄堂,实际上隐隐形成了一种类似人体脉络的循环。

“刚才丰芦姐的话提醒了我,如果我所料不错,这座城的街道就是它的经脉,我们刚才绕的那一圈,实际上是在摸清它的‘脉象’。”

说着沐星恒又指向北边,“四合城的核心,也就是灵台方寸所在的位置,就在那个方向,即便那里不是它的命门,也绝对是尤族大人物镇守的地方。”

说罢,沐星恒不再耽搁,和众人直奔北边而去。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大家的速度极快,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如同无头苍蝇乱撞的迷失感。

随着他们不断向北深入,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如附骨之疽般不断攻上来的尤族人,似乎是被沈孤晴等人的气势所威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甚至到最后干脆隐入了黑暗之中不再露面。

四周原本灰扑扑、雾蒙蒙的民房,也开始逐渐变得高大肃穆起来。

直到他们穿过一座高耸入云、雕梁画栋的汉白玉牌坊时,众人只觉得脚下一踏,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紧接着,周遭环境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那种诡异、压抑、死寂的街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亭台楼阁参差错落,仙禽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流泉飞瀑倾泻而下,发出一阵阵悦耳的撞击声。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露水,到处都是仙葩灵草,完全是一派神仙福地的景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万林呆愣在原地,惊讶地望向四周。这种从地狱瞬间跨入天堂的巨大落差,让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丰芦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环顾着周围那些白玉铺就的长廊和雕刻着精美纹路的阁楼,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建筑的风格、装饰的细节,甚至于那些用来稳固灵气的符文排布,都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这里……”

丰芦想要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在这时,万林猛地发出一声大叫,手指指向前方。

“你们快看那儿!”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看去。

只见在这一片如梦似幻的仙境之中,一道耸立云间的巨大石门巍然屹立,

而石门的最上方,悬挂着一块散发着莹莹宝光的匾额。

上书三个大字——

玉潭宗。

第147章 玉潭宗 千年前的宗主

匾额上的三个大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

“玉潭宗?”

“……这怎么可能?”

万林揉了揉眼睛, 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疑惑,

“咱……咱这是走哪来了?而且不是说玉潭宗早在千年前就覆灭了吗?”

沈孤晴上前一步, 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在石门之后,是一派美轮美奂景,。远处的山峦叠嶂,飞瀑如练。

清亮的灵泉从悬崖峭壁间倾泻而下,激起阵阵如珠玉般的浪花,云雾在亭台楼阁间穿梭,偶尔可见几只生着流光翎羽的仙禽在空中盘旋。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砖都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质朴与宏大。相比之下,如今尧境所谓的三大宗门,无论是紫云宗的险峻,还是玄月宗的幽静,在这座遗失千年的古宗面前, 都显得有些局促。

“这里的确是玉潭宗。”

沈孤晴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 “在很久以前, 我曾经来过这里。”

说罢,沈孤晴没有解释更多,抬脚便向石门内走去。

沐星恒几人紧跟其后,踏入石门的刹那,一股更为浓郁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一路上, 道路两旁生长着无数见所未见灵草仙木, 作为丹师,沐星恒难免看得双眼放光。

“不要动这里的东西。”

正当沐星恒垂眸看向一株赤红色的兰草时, 沈孤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直接让沐星恒回过神来。

沐星恒当然不傻,这里虽然看着如同仙境一般, 甚至连泥土的湿润感都清晰可辨,但他同时知道,眼前这些景象并非真实,隐藏在幕后的真凶随时都有可能跳出来。

倒是万林,被沈孤晴这一句提醒吓得瑟缩一下,此时他正看着一个质地如同羊脂玉般的果子,当即收回了手,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也就看看,又没真想吃……”

众人继续往宗门深处走了一段距离,突然,前方虚空中划过两道清亮的灵光。

两名身着水蓝色长袍、袖口绣着繁复浪花纹路的弟子,从两柄晶莹剔透的飞剑上飘然跃下。他们的服饰样式古朴,与如今尧境任何一个宗门的服秩都全然不同。

两名弟子落地后,对着沈孤晴躬身行了一个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上仙降临,有失远迎。”其中一名弟子开口道,声音温润,“宗主已知仙驾光临,特命我等在此接应,请随我来。”

这两人面色红润,气息沉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碧绿的玉盘法器,法器瞬间放大,稳稳地托住众人,在那两名弟子的指引下,玉盘一路凌空飞去,穿过层层云霭。

最后,玉盘在整个宗门最高大、最气派的一处主峰前缓缓停下。

眼前的山门和大殿雄伟得令人窒息,大殿的梁柱皆是由不知名的神木雕琢而成,每一道纹路都隐隐流转着金色的灵力。丰芦看着那高耸入云的殿顶,忍不住感叹道:

“与这里一比,玄月宗的主殿简直就像是寻常弟子的屋舍似的了……”

随着大殿的正门缓缓开启,一股厚重且悠长的气息溢了出来。

众人跟在两名弟子身后走入殿内,进去之后,沐星恒发现,虽然这里的布置极其精美,甚至连地砖都刻画着玄奥的灵纹,但殿内的气氛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

而在高耸的白玉高台之上,赫然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微胖的老头,他生得面容富态,笑容可掬,那一身华丽长袍上绣满了浪花纹路,层层叠叠,看起来比沈孤晴身上那件袍服还要华贵几分。一见沈孤晴走进来,立刻微微颔首,开口道:

“欢迎仙长来到我玉潭宗。”

沈孤晴看着那人一会儿,半响点了一下头,

“你是玉潭宗宗主,我以前见过你。”

这位玉潭宗宗主好像知道沈孤晴要说什么似的,笑容更盛,随即又转身挥了一下手,

“来,老夫为诸位介绍,这些都是我玉潭宗的护法长老。”

他身后站着的一众长老,皆是衣着光鲜,个个喜笑盈盈,眉宇间尽是一派得道仙人的风范。

沐星恒站在沈孤晴身后,垂着眼睛观察,他看那些人虽然各个和蔼可亲,灵压也厚重沉稳,但他总觉得哪里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可玉潭宗宗主却不在乎别的,话就没停过,也不管沈孤晴问没问,就开始自顾自地夸赞玉潭宗的强大。

“仙长你也看到了,我玉潭宗坐拥这下洲最纯净的灵脉,门下弟子万千,每一个皆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假以时日,我玉潭必能统领整个尧境,成就永恒之基。”

宗主说得兴起,又指着殿外那片云海,语气更是自豪,

“在这方圆千里之内,灵气皆归我玉潭调配。这等风水宝地,岂是那些凡夫俗子能窥探的?”

沐星恒听着对方的讲述,眉头越皱越紧。

以玉潭宗宗主的口吻,竟然像是完全不知道玉潭宗已经在尧境消失了千年一样,所有的叙述都停留在那场大灾变发生之前的巅峰时刻。

突然,宗主的目光落在了丰芦的道袍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指着丰芦袖口那枚玄月标志,发出一阵充满嘲弄的笑声。

“没想到,仙长身边竟然还带着玄月宗的人?”

宗主摇了摇头,语气一改又变得极尽刻薄,

“玄月宗……哼!那个不过是在四大宗门里敬陪末座的末流货色。整天只知道守着那棵破树,若不是仗着那点月树的余荫,哪里算得上什么宗门?在我玉潭眼中,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丰芦听到有人如此直白地侮辱师门,气得脸色通红,愣是平复了好几次才压下火,倒是一旁的万林没忍住,小声接了一句

“啊?玄月宗都不算什么,那紫云宗和碧落宗又如何?”

闻言,玉潭宗宗主像是生怕别人不问他似的,原本有些阴郁的表情再次亢奋起来,

“紫云宗?”宗主冷哼一声,“那群家伙全是些守旧的老古板,仗着自己占据了尧境最高的仙山,便以为能俯瞰众生。实则固步自封,不肯分享半点资源,简直是自私到了极点。”

“至于碧落宗,那就更不值一提了。”宗主的神态愈发不屑,“成天到晚只知道钻研那些炼丹制药、种花种草的奇门异术,那些旁门左道,全是些贪生怕死的保命法子,根本不愿潜心修炼杀伐之道。这等宗门,能有什么前途?”

说着,对方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声音也变得沙哑难听:

“可谁能想到,就是碧落宗那群摆弄草药的家伙,竟然敢联合紫云宗,在尧境之战中伤我玉潭两千弟子!而玄月宗那帮缩头乌龟,竟然以此为由拒不出兵支援,活该最后在南峡谷被困死了一千精锐!”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宗主所说的事,极有可能就是沈孤晴之前提到的那场由于内斗引发的上古大灾变。更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时代的宗门弟子数量。

要知道,如今尧境的三大宗门,即便实力最强的紫云宗,核心弟子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人。每一代能选拔出的弟子屈指可数。可在这宗主口中,随随便便一场冲突,损耗的弟子便是几千人的规模。

千年前的尧境,竟是这般人才济济、灵气充沛。

但玉潭宗宗主显然没有说完。他那原本还算匀称的五官开始在火光中微微移位,眼睛向上吊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天下只需要一个宗门,那就是我玉潭宗!”他张开双臂,嘴巴越裂越大,几乎到了耳根,“那些冗余的宗门只会浪费宝贵的修行资源,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道法!”

突然,宗主发出一声阴惨惨的嘲笑,

“不过,上天终究是公平的,果然连天道都看不下去了,降下了神罚!”

“玄月宗被碧落宗的赤火焚烧殆尽,碧落宗又被紫云宗引来的滔天洪水彻底吞噬!而那个自诩高贵的紫云宗,哈哈,整个宗门都坠入了万丈深渊!唯有我们玉潭宗,因为得到了感应,才得以传承下来,逃过了那场毁灭。”

说到这里,宗主仰头长笑,笑声中充满了癫狂,他身后的那一众长老也齐齐跟着笑了起来,那些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大殿内重叠,震得众人耳膜发疼。

可就在笑声达到顶点的刹那,声音又诡异地戛然而止。

玉潭宗宗主低下头,一双扭曲的吊眼看向沈孤晴,语气变得神神叨叨,

“……这就是天意。我们玉潭宗和这座四合城,被圣光所保护,从此不再受尧境那些俗事的侵扰,我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卑微之地,我们在重铸荣光……”

但紧接着,他的神色又肉眼可见的焦急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可最近……圣光不稳了,外围的四合城出现了裂痕,你说……你们说我若是圣光熄灭,我们尤族该往何处去?”

随着玉潭宗宗主这些话的吐露,众人明显感受到大殿内的气息越来越阴冷。

原本那些雕梁画栋的精美装饰,此刻像是被时间腐蚀了一般,开始迅速剥落,露出下方漆黑、干裂的质地;而宗主身后站着的那些长老们,身形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逐渐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团团诡异的阴影。

这时,宗主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兴奋,死死看向沈孤晴。

他的嘴角几乎呈垂直的角度勾起,整个五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抓了一把,全部挤在了一起。

只听那已经不成人声的喉咙里,吐出了最后一段话:

“但天无绝人之路!天道还是垂怜我尤族的!虽然在尧境布置的大阵没能彻底成功,但却把仙长的金身亲手送上门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那干枯的手指直指沈孤晴:“如今四合城重铸有望!只要有了这具金身作为引子,我们尤族,必将重回巅峰!”

话音未落,整个气派的大殿剧烈震动起来。

原本精美的屏风、长廊和神木梁柱,像是被烈火瞬间燃尽,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那些神仙般的景色如镜花水月般彻底崩碎,只剩下一片混沌。

当众人的视线重新恢复清晰时,发现自己哪里是在什么仙家大殿?

他们正置身于一个充满了腐败、恶心味道的肉质空间里。

脚下的白玉砖变成了软塌塌、黏糊糊的紫色血肉。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包裹着无数像血管一样的黑色瘤子,这些瘤子胡乱地搏动着,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声响。

而那个原本扭曲不成人形的玉潭宗宗主,早已消散不见。

“他们人呢?!!”

万林震惊之下高喊一声,却见前方那已经破焦黑高台后,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沐青余?

沐青余那一半身体依旧在黑雾中沉浮,那张长满黑色血管的脸在幽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而在沐青余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同样被黑色的血管覆盖,原本华丽的紫云宗道袍已成破布。

他双目呆滞,目光木然地看向前方,对沐星恒等人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居然是“死而复生”的丰宸宣?!!

第148章 真实 沐青余和丰宸宣

自从踏入这四合城, 众人便彻底失去了对昼夜交替的感知。

城内那灰蒙蒙的雾气吞噬掉一切光线,亦能混淆时间的流转, 在这一路走走停停、且战且行的过程中,虽然不知日月在外界如何更替,但按照几人的气息运转来算,少说也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沐星恒本以为凭沐青余的情况,即便来到了四合城,少说也要蛰伏几日调养生息,但终究是低估了这所谓“尤族”的恢复力。

沐星恒定睛看去,心头不禁微微一沉——

再次现身的沐青余,气息再也没有半点萎靡,反而比在坠虹坑时更加深不可测。他周身那股蔓延开来的黑色浓雾,粘稠得如同实质的墨汁, 在半空中不断幻化出各种扭曲的形状。

沐星恒握紧了手中的雷丹,脸上强撑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堂弟好快的手脚, 这才刚来到这,就这般急不可耐地投诚了?”

沐青余站在那黑雾中心,闻言微微抬起头,

“呵……看来堂哥有所不知啊,在这四合城内, 我们尤族本就是一体。自从我踏入这片土地, 我便已经成为了‘他们’,我也即是‘我们’。既然本就是同源而生, 又何来投诚一说?”

沐青余说话时,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膜,显得混沌而沙哑, 已然失去了沐青余原本那清亮的人声,但那股子傲慢的语气却是一成未变。

沐星恒听着这充满邪性的言论,目光越过沐青余,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那是丰宸宣。

“那丰公子呢?”

沐星恒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某种试探,“他也是你们的一员了?”

看着眼前的丰宸宣,沐星恒的心沉到了底,他记得清清楚楚,在坠虹坑那一战中,丰宸宣为了阻拦发疯的沐青余,被那黑色的尖刺贯穿了胸膛,断绝了生机,按理说,丰宸宣应当早已死在那祭坛之上了。

可此时此刻,丰宸宣虽然面色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却能稳稳地站立,甚至能行能走。但这绝对不是重伤恢复后的状态。丰宸宣的双眼无神,瞳孔涣散且毫无焦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死气,那绝不是活人该有的气息,倒更像是一具被丝线牵引着的、彻底丧失了意识的活死人。

沐青余似乎感受到了沐星恒那探究的视线,他横跨一步,正好挡在了丰宸宣的身前,

“宸宣是不一样的。他不需要成为谁,他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与尤族无关,与这世间的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说着沐青余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丰宸宣那冰冷僵硬的手掌,原本狰狞的表情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异常温柔。

沐星恒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

“所以你宁愿你们二人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沐青余,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你既然能在那黑雾中保住自己的意识,说明你并非全无反抗之力。为何非要沉沦至此,与这些怪物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

沐青余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开口时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整日里为了那点微薄的灵气争得你死我活,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飞升战战兢兢,可结果呢?飞升的尽头不过是骗局!而我们尤族,拥有的是真正的不老不死!只要将金身献祭,我们就能彻底跨越这道枷锁,更上一层楼!所谓的尧境众生,不过是我们圈养出的养料罢了!!!”

说罢沐青余,张开双臂,周身的黑雾狂暴地炸裂开来,

“我们的存在,既在法则之外,又是法则本身。这等凌驾于天地之上的权柄,不比你们那所谓的渡雷劫、求成仙要强上千万倍?”

随即,沐青余低头看了一眼身侧如木偶般的丰宸宣,语气又再次柔和下来,

“而且,只有留在这座城里,只有在这法度之外,宸宣才能永远和我在一起。他再也不会离开我,再也不会被外界的任何人干扰……我们会在这里,直到永恒。”

说完,沐青余侧过身,目光越过沐星恒,落在了后方始终面色淡然的沈孤晴身上。

“仙长,只怪你太自以为是,这四合城不是尧境,也不是你的流光洞。在这里,你引以为傲的力量会被一点点蚕食,你的仙途,只能止步于此了!”

话音未落,没有任何预兆,沐青余和丰宸宣几乎同时出手!

沐青余身后的黑雾瞬间炸裂开来,数十条粗壮的黑色触手如同恶龙出海,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接卷向沈孤晴所在的位置。

沈孤晴依旧立在原地,周身金光流转,每一道黑雾在撞击到那层圣洁光幕时,都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而另一边,那如同傀儡一般的丰宸宣,手中的长剑猛然出鞘。

那一剑挥出的角度与力道,与他生前作为紫云宗弟子时并无二致,但其中却蕴含着一股令人心惊的阴冷气息。

丰宸宣的攻击极为迅猛,虽然动作中透着一股属于傀儡的僵硬感,但他的修为却在黑气的加持下暴涨了数倍。

更何况,此时的丰宸宣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痛觉和恐惧,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沐星恒自知他们几人合力也未必能拿下此时的沐青余,当即果断地对丰柏、丰芦和万林喊道:

“我们去牵制丰宸宣!”

瞬息之间,沐星恒反手掷出三枚天斩雷,在丰宸宣的长剑刺向丰柏胸口的瞬间将其强行逼退。雷光爆裂,若是寻常修士,此时经脉定会受损,可丰宸宣却像是感觉不到那狂暴的雷力,依旧默不作声地再次挥剑杀上前来。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原本搏动的黑色瘤子,似乎感受到了战火的刺激,开始加速震颤。

“噗——噗——”

伴随着肉质撕裂的声音,一个个通体全黑、看不出五官的黑影人从那些黑瘤中钻了出来,加入了战斗!

众人提起十分灵力,既要对阵丰宸宣,又要击退黑影人。

然而,这些黑影人仿佛杀之不尽,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不断涌现,局势一时间陷入了极其胶着的苦战。

就在这时,丰芦在挥鞭的空档,猛地瞥见了其中一个黑影人的面容。

那怪物虽然周身覆盖着黑色的血管,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青色,但其轮廓与五官,却清晰得让丰芦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小心!”

沐星恒大喝一声,数道天斩雷精准地落在那试图偷袭丰芦的黑影人头顶。

雷光之下,那黑影人的伪装被短暂揭开。

丰芦双目圆睁,原本要抽出的长鞭生生僵在了半空。她看着那个倒在雷光中的黑影,喃喃失声:

“那个人……他长着鸿山长老的脸!”

鸿山长老?

那正是先前在坠虹坑时,一个玄月宗弟子提到过的的宗门前辈!

一名已经成功飞升的修士大能!

此言一出,万林和丰柏也是神色一变,立刻凝神观察周围那些黑影人——

这些东西大多通体全黑,被粘液和血管包裹,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他们的五官长相。这些人有的穿着残破的古老道袍,有的佩戴着象征各宗门身份的玉饰。

果然!

就如先前在猜测那般。

无数曾经立于尧境巅峰、满怀希望踏入无相道的前辈修士们,根本没有去往什么仙界。他们在那无相道的尽头,直接坠入了这四合城的陷阱,成为了尤族的囚徒,最终被炼化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沦为了滋养这整座城的养料。

“简直,简直是丧心病狂……”

丰芦咬紧牙关,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手中的金鳞鞭红光更盛。

但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直从容应对沐青余攻击的沈孤晴,突然右手虚空一握,一道蕴含着天地法则的纯金法阵轰然落下,重重地撞击在沐青余的黑雾上。

原本还在疯狂攻击沐星恒的丰宸宣,在听到惨叫的一瞬间,竟然生生止住了所有的动作。

他那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波动。下一刻,他竟不顾一切地飞身而起,化作一道残影冲向上空,试图挡在沐青余身前。

沈孤晴神色平静,又是一掌拍出。

“砰!”

丰宸宣整个人被金光直接击中,那种足以震碎山脉的力量将他整条左臂齐肩废掉,鲜血四溅。可他却仿佛察觉不到任何痛楚一般,依旧死死地护在沐青余身前。他那张木然的脸上,至始至终都没有产生一丝表情变化。

沈孤晴似乎不愿再与这两具残缺的躯壳纠缠。

她双目微阖,双手法印变幻,一股肃穆的气息从她体内升腾而起,整个人如同一尊行走在世间的真神。

沐青余强撑着残破的身体,翻身将丰宸宣护在身后,他脸上的黑色血管疯狂跳动,试图撑住沈孤晴这一击。

突然!

轰隆隆——!

一堵巨大的黑色屏障从地底拔地而起,竟然硬生生将沈孤晴的金光反弹了回来。

紧接着,四周开始剧烈震动,墙壁上的黑瘤疯狂爆裂。

沈孤晴落在沐星恒几人身前,周身的金光柔和地扩散开来,将众人护在其中。

“来了。”她低声说道。

沐星恒只觉得脚下一软,四周的空间似乎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度的扭曲。他体内的元丹原本已经因为高强度的战斗而干涸,但在沈孤晴释放出的这股气息感召下,他竟然感到一股精纯到无法想象的灵力疯狂涌入经脉。

短短数息之间,他的修为竟然在沈孤晴的加持下,硬生生地提升了一个大境界。丰柏、丰芦和万林也同样如此,个个气息暴涨,双目清明。

但这并不能让他们感到轻松。

因为在他们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原本充满了黑色物质、包裹着整座建筑的“墙壁”,并没有停止蠕动。

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肉墙壁,竟然在眨眼工夫内向着前方极速抽走、坍塌。就像是某只遮天蔽日的巨大怪物正在收缩它的皮肉。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原本狭窄、阴暗的空间彻底崩塌。

沐星恒几人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开阔到看不见尽头的荒原之上。

上方,是粘稠的黑色天空。

在众人四周,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影人——那是成千上万个曾经飞升的修士。

而就在他们前方百丈处,伫立着一个让所有人感到绝望的东西。

那是一座如同小山一般的黑色巨瘤。

那巨瘤之上布满了搏动的青筋和诡异的黑色孔洞,它高耸入云,与这片荒芜的大地融为一体。

“一群……蝼蚁。”

一道苍老、暗哑且宏大如洪钟般的声音,从那黑色肉山的上方轰然传出,震得天地失色。

沐星恒强忍着神魂的震颤,抬头望去——

只见那尊黑色的肉山并不是什么山峰,而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盘坐在地的人形生物,它的下半身已经彻底与地面融为一体,变成了这四合城的基座。

而那人形底部的衣摆处,残留着一些水波纹样的图案。

沐星恒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纹饰,分明和幻境中的玉潭宗宗主身上的如出一辙。

原来,那个宗主还没有离开,

这尊如同噩梦般的黑色肉山,才是玉潭宗宗主真正的、存活了千年的模样!

第149章 终结 金光散去

这一方天地早已扭曲得不成形状, 粘稠的黑色天幕沉沉压下,像是连喘息都感到沉重。

沈孤晴独自一人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那一身如墨的长发在阴风中舞动,天地间所有的亮色仿佛都汇聚在了她的身上,那层浓郁的纯金灵光在漆黑的环境中显得极其刺眼,也成了沐星恒几人唯一的依仗。

前方,那尊如小山般庞大的黑色肉山蠕动了一下,无数黑色的孔洞在肉褶间开合,从中传出了那道足以震碎耳膜的宏大声音:

“真的是你。”

玉潭宗宗主那暗哑如洪钟的语调在荒原上回荡,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的唏嘘感。

沈孤晴并未开口回应,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前方那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怪物。

“老夫以为,当年那一遭, 你应当早已神魂俱灭。”

玉潭宗宗主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间竟带着些许嘲讽,

“……我们要感谢你, 若非你当年飞升失败,从天外坠落,我们玉潭宗和这四合城,又如何能挣脱那尧境的屏障,得以在这虚实交界之处生存至今?”

听到这里, 站在沈孤晴身后的沐星恒几人心中皆是剧烈一震。

他们原本以为玉潭宗和四合城的消失, 或许也是因为宗门之间的战争,可现在看来, 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因为千年前沈孤晴飞升未果的坠落。

那是属于上仙的力量,即便只是陨落时的余波, 也足以改变一个宗门、一座城池的命运。

想起刚刚进入四合城时的情景,沐星恒意识到,无论是眼前这个已经化为肉山的宗主,还是之前所见的尤族人,其实在很久以前,也不过是普通的凡人。

只不过,四合城和玉潭宗脱离尧境、在这片被阴影覆盖的漫长岁月里,他们为了适应这里的环境,为了延续那残破的寿元,利用沈孤晴坠落时留下的气息,发生了本质上的异变。

从人,彻底变成了这种只知道吞噬与寄生的尤族。

“所以说,你们一直在利用仙长的力量。”

想到这,沐星恒忍不住冷声开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开,“只靠当年坠落时的那些余波,怕是护不了你们苟延残喘上千年吧?”

“呵——”

宗主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狂笑,那巨大的肉身随着笑声剧烈颤抖,

“你倒是敏锐。”

玉潭宗宗主那无数黑洞洞的眼口齐齐开合,“当然不够,所以,我们要感谢你们尧境的修士……千年来,为我们尤族的延续,献祭了他们的一切。”

随着对方话音落下,前方的地底突然一阵剧烈涌动。

数道黑影人自粘稠的泥沼中钻出,在众人的注视下,这几名黑影人身上的黑色粘液逐渐消退,竟然幻化出了正常的生人模样。

他们有的穿着淡紫色的长袍,有的领口绣着弯月,分明就是紫云宗与玄月宗的服秩。

这些幻化出的修士有男有女,相貌各异,但不难看出他们生前无一不是尧境首屈一指的顶尖大能。

但随着脚下泥沼涌动,这几名“大能”就像是失去了骨头的软体动物,身体开始诡异地扭曲、融合,几张脸相互交错、挤压,最后竟融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血肉。

“看啊,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飞升。”

宗主的声音充满了快意,“这些元丹,支撑着四合城的每一块砖瓦,支撑着我们尤族的永恒……他们奉献了自己的灵根,而我们赐予了他们在这座城里‘永生’的机会。”

那团血肉烂泥瘫在地上,随即又还原成黑色液体般的物质,顺着地面流回了宗主那庞大的身躯之内。

丰芦看着这一幕,原本英气的脸庞气得苍白如纸,而沐星恒则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死死盯着宗主问道。

“为何你们只要真元丹?”

“无用的庸才,连元丹的属性都无法萃取干净,要来何用?”

宗主长啸一声,得意至极,

“那些没有属性、混浊不堪的杂质元丹,对于我们来说只是垃圾……所以我们放过了那些庸人,让他们在那贫瘠的尧境自生自灭,只有像你们这样、能够结出纯净真元丹的精锐,才是上好的贡品。”

“住口!”

丰芦终于忍无可忍,手中的金鳞鞭猛地甩出,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就是你们篡改了飞升法则,害得千年来无数前辈修士沦落至此!”

“玄月宗的渣滓,聒噪!”

玉潭宗宗主的声音骤然变冷。一道漆黑如墨的影刃瞬间从半空中凝聚,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直取丰芦。

那影刃带动的威压让丰芦全身僵硬,在那一瞬间,她甚至感到魂魄都要被这股力量生生扯出。

“嗡——”

就在丰芦即将被影刃穿透的刹那,一道璀璨的金芒凭空而生,稳稳地撞在了影刃之上。

沈孤晴抬起手,周身四溢的金光再次暴涨几分,强行将周围的阴寒气息逼退。她神色清冷,看着对面的肉山,第一次主动发问:

“你们,是如何在那大灾变之后,篡改尧境飞升之法的?”

“如何篡改?”

宗主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的嘲弄,“仙长,你太高看那些凡人了……在那场大灾变后,宗门典籍尽毁,大能陨落,我们根本不需要费多大气力,只需要在适当的时间,给予那些幸存者一点“指引”,他们便如获至宝了。”

听到这里,沐星恒心中最后一块拼图彻底补全了——

想来无论是沐青余的玉佩,还是祝玉的玉佩,都是这些尤族伸向尧境的触角。

他们利用修士对力量的渴望,利用对飞升的执念,趁着宗门断代之际,一步步将整个尧境的修行者变成了他们圈养在圈里的肥羊。

这一场骗局,竟然持续了千年。

既然真相已经大白,便再无回旋余地,剩下的,只有这最后的一触即发的大战。

沈孤晴袖摆飘荡,脚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眼的流光,直冲云霄。

随着沈孤晴的出手,上方的漆黑天幕瞬间被金光与黑雾撕裂,震天动地的轰鸣声接连响起,沈孤晴金色的身影与那巨大的黑色肉山在半空中激烈交火。

沐星恒双手连环交替,数枚天罡雷呼啸而出,目标直指下方的沐青余与丰宸宣。

现在的他,加上丰柏、丰芦和万林,修为在沈孤晴的真气灌注下,已经足以和融合了尤族力量的沐青余正面抗衡。

战场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沐星恒的雷光在黑暗中不断炸裂,每一道雷霆落下都能清空一片区域;丰柏的长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刀锋所过之处,黑色粘液四溅;丰芦的金鳞鞭带起漫天火雨,将那些恶心的触手烧成焦炭;万林则化作一抹残影,在敌阵中反复穿插。

然而,战况却远比他们预想的要艰涩。

那些尤族黑影人仿佛杀之不尽,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尊巨大的肉山在被沈孤晴重创后,竟然会从周围的空间中源源不断地抽取黑色物质来修补自身。

还有沐青余。

他与丰宸宣配合默契,丰宸宣那具活死人之躯不知痛楚、不计伤亡,一次次用身体挡住致命的雷火,掩护沐青余发动诡异的黑雾突袭。

又一次震天动地的金光下,沈孤晴重新落回地面,站在了沐星恒几人身前。

虽然在刚才的激战中她并未落下风,但沐星恒敏锐地发现,沈孤晴周身那层原本凝实的金色灵光正在逐渐减弱,她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反观对面的宗主,那座肉山竟然好像变得更加庞大,几乎要与这漆黑的天空接壤。

沈孤晴没有转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突然开口,

“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

众人皆是一愣。

万林一把拉住沈孤晴的衣角,几乎破音:

“你,你在胡说什么?仗还没打完呢,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沈孤晴没有解释,她看着前方那尊几乎遮蔽了半个视界的玉潭宗宗主,声音清冷且平静,

“再这么打下去,不仅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他还会吸收我金身散发出的真气。这样下去,我们永远也无法摧毁这座四合城。”

丰芦眼眶猩红,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小晴,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沐星恒看着沈孤晴的侧脸,只觉得喉咙里干涩无比,什么都说不出口。

其实沐星恒作为丹师,最能感受到灵力的微小波动,他知道沈孤晴说的是事实。在刚才的搏杀中,他能感觉到沐青余和那宗主身上的气息正在因为沈孤晴的灵力溢散而变得愈发强悍。

沈孤晴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却也成了这些怪物的饵料。

沈孤晴收回视线,突然转过身来。

迎着狂风,凌乱的发丝划过沈孤晴的脸颊,朝着众人露出了一个带着丝丝悲伤、却又释然的微笑。

不知怎么的,沐星恒突然想起当初在下洲时,那个坐在湖畔,安静等待死亡降临的孤女。

沐星恒想要再说些什么,试图再想一些办法。

但沈孤晴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轻轻开口,

“再见。”

沈孤晴的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在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小晴!!!”

万林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可他什么也没抓到,手中只剩下一片虚无。

沐星恒几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温柔至极的金色光罩牢牢包裹在原地,无法动弹半分。

而外面,天地变色。

那是一道贯穿了整个黑暗苍穹的巨大金光。

沈孤晴以自己的金身为引,引爆了她那苦修千年的全部真元,也爆发出了足以让星辰陨落的力量。

“不!!!”

头顶上传来了玉潭宗宗主那惊恐的嚎叫,在那近乎毁灭性的金光洗礼下,那尊不可一世的肉山就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在瞬间开始崩解、消融、灰飞烟灭。

原本表情得意、正准备收割祭品的沐青余,也在这恐怖的能量波动中被生生震飞,带着同样陷入崩坏的丰宸宣,瞬间没入了一团翻涌的黑色浓雾之中,随即便彻底消失在了一片刺眼的光芒里。

大地震颤,空间崩塌。

沐星恒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那团金光的中心,他的耳边充斥着万林的哭喊和丰芦那压抑的啜泣声,丰柏则后退一步,猛地别过头去,闭上眼。

随着天空中的金光缓缓落下,整座的四合城如同被神火焚烧一般,逐渐变得透明、消融。

沐星恒睁着眼睛,看着周围那粘稠的黑雾散去,突然,他感到一道视线从左边传来,忙转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

还在下陷的废墟上,只插着一把早已折断的佩剑,是丰宸宣的佩剑。

而同样的,沐青余和丰宸宣也早已不见。

恍惚间,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