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木块每家都有指标,是邱芳和其他几个人抽空给锯出来的,每家分一些,用磨刀石打磨边角,不能有刺,光滑更好。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悄悄进行,好像一种游戏,手里动着的时候,脑袋里不自觉就开始想,当孩子们看到这些玩具放到一起,听到能每天随便玩的时候,得高兴成什么样。
李守勤都没想到,家属院能有这么团结一致的时候,这种感觉很新奇,好像回到家属院建成以前,那时候和现在一样,所有人都有着一股劲,每天睁眼就是搞建设,目的就一个,早日建成家属院,一家子住到一起,真正实现一家团聚。
现在又是那样,因着准备惊喜这件事,大家伙的心又贴到一起,家属院关系更和谐不说,大家还每天暗自兴奋得不行,所有人都在期待育红班正式开班的那一天。
她来找田园的时候都忍不住说,“小田,你这点子真是绝了,简直比专门做团结同志的思想教育还有用啊。”
田园微微一笑,那还是用说,所有人共同保守一个秘密,这本来就是一件刺激的事情,在加上准备惊喜时候那种期待感,没人会觉得无聊,当一件事让人有了期待感和新鲜感,就能让人喜欢做下去。
期待,就是最好的推动力,它让这件事变得就有仪式感,给孩子们的仪式感。
她看李守勤,“嫂子,你这一直夸我,我可不好意思,这几天不大见你的人影,今天来有事?”
李守勤还真有事,“这不是太高兴吗,有事有事,今天还真有事。”
这事儿吧,说起来还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还没说,大门又被敲响,范树云一脸喜色进来,看也没看李守勤,对着田园那就是一顿夸。
“哎呦,大妹子,这新口味的烤鱿鱼丝成了,赶紧尝尝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味。”
他们已经做出来一种原味的烤鱿鱼丝,鲜香可口,正批量生产准备拿到舟市开卖,可只有一种口味,卖起来确实单调,田园这段时间摸索着给了个麻辣味道的,范树云这两天正带着工人上手烤,今天一出成品,大家伙尝了尝,她迫不及待拿着一包来找田园。
“这味道绝了,微麻微辣的,越嚼越香,直接吃好吃,就是卷到煎饼馒头里,那也好吃的不得了啊,大家都说,这个一准好卖。”
说了一通,她才看见李守勤,忙又把那包烤鱿鱼丝递过去,“老李,你尝尝,这个口味的烤鱿鱼丝,我们可是一次成功的,这可是都亏了小田,你尝尝,咋样。”
能让她这么迫不及待来分享这个好消息,那味道自不必说。
得到两人的肯定,范树云更是开心,“这下可好了,咱们家属工厂指定能盘活”,她兴冲冲坐下,见李守勤还在那吃,那胳膊推她一下,“老李,你那个申请整的咋样了,赶紧批下来啊,等小田成了我们工厂的正式职工,我们开发更多的口味。”
李守勤咳嗽一下,有些迟疑,“我觉着吧,这事儿还得再商量。”
这句话可把范树云整得差点急眼,“咋,商量啥,老李,你可别说给小田来个考试什么的,特事特办,她这可是相当于带着技术入厂,再说她成分也没问题,符合直接成为正式员工的条件,你还想商量啥。”
她是个急性子,话音一落,接着站起来又是一顿输出,“你是不知道,小田是个有能力的好同志,这烤鱿鱼丝,咱们厂里每个人可都信心百倍,憋着一包劲儿大干一场呢,这腌料不是别的,那是技术关键,我们少了小田不行,这事儿你得赶紧给办。”
李守勤安抚她先坐好,“你听我说,听我说,我是觉着吧,小田她适合当育红班的老师。”
不等范树云再说什么,她也开始有理有据摆事实,“你看看咱们这育红班的准备,都不用想,到时候孩子们指定是乐得一蹦三尺高,这些个点子,可都是小田想出来的,你再想想家属院的孩子们,这没上学的娃,现在天天睁眼就往这里跑,那是因着这里玩意多吗,是也不是,还是小田会和孩子玩。”
她也是越说越上头,“光我来的这几回就发现了,孩子们在这里玩,那一个个的可是听话,天天进来出去眉开眼笑的,这还不说明问题?领导人都说,这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你就说,为了咱们育红班的孩子们,是不是得让小田当老师。”
“那,那”,范树云一哽,“那小田当老师指定也是不差,可我们这工厂也少不得她啊,就说这腌料,哪个磨哪个切,哪个烤哪个炒,还有混合的比例,我们可是两眼一抹黑,还有这烤鱿鱼丝的温度和时间,那也是关键,我们自己琢磨着烤了一回,糊一半,是,这些个东西我们能慢慢做熟练,可这一时半会的是真不成,那工厂效益你也看着了,再这么两三个月,指定倒闭,就指着这烤鱿鱼丝呢。”
田园听着他们这左一句右一句的,简直哭笑不得,“嫂子,两位好嫂子,你们倒是问问我的意见啊。”
一句话把李守勤和范树云整的有点不好意思。
李守勤更是连连道歉,“小田,这事儿吧,是我这个老嫂子做的不对,原本给你打包票,让你当这工厂的正式工,可是吧,你看后来咱们这育红班,筹办的红红火火,你那些个点子,大家都说好,关键这家属院好些个家长觉着你当老师合适,都找我说让你当老师,我这也动了心,就没把那正式工的申请交上去。”
她又问田园,“小田,你自己选,你是乐意当工厂的技术指导,还是相当育红班的老师?”
范树云也跟着问,“就是,小田,你自己选,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田园先问一句,“当老师不用考试吗?”
李守勤点头,“那咋不用考,这大小是个老师呢,虽然这育红班属于咱们家属院,可该有的流程不能少,不过这对你来说,那还不是手拿把攥,你选就是。”
“能不能两个都不选。”
“不能!”俩人同时板脸。
好凶的嫂子们,那既然必须选,田园觉得还是陪孩子们玩更有趣。
“我选当老师。”
李守勤喜不自胜,“哎!成成成,回头你可得来参加考试。”
她是高兴了,范树云有些着急,“那咱们家属工厂咋整,老李我可给你说,这家属工厂关系到那么多工人呢,你把我技术指导抢走,必须给我个解决方案,要不然我们这没个章法,得浪费多少钱啊。”
虽说现在有点产量,那也不大,因着烤盘现在还有限,要说积攒起来去卖,还得有些日子,就算那些个流程工人都熟悉起来,可后面再出点什么事,她总觉得还是田园靠谱。
田园既然选了当老师,这边总也不会扔下不管,“别急,范嫂子,其实后面只要熟悉起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而且我看你和柳琴嫂子都不成问题,这技术我手把手教给你们,有事我再去给帮忙就是。”
要是真能学会技术,那倒是能行,可是范树云是有一说一的性子,“本来你要是带着技术进厂,那评级都得高几级的,可你现在平白把技术让出来,没个章法可不成。”
她略一思索,“老李,我看回头咱俩就打个报告,小田把技术转到工厂,那就算是技术入股,再加上小田这脑子活,她说的那些个五香味、甜辣味的,还得靠着她给琢磨,她得在家属工厂拿红利的。”
李守勤就笑起来,“你这个厂长没意见,那我更是乐意,只要让小田当我们育红班老师就成。”
田园就发现,这个时代的女性,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她们勤劳朴实,有一说一,活得很是敞亮,她自己都没想
到,能在家属工厂拿到红利,不过有钱拿谁不开心呢。
二选一,她既然选了带孩子玩,不,选了当个正经育红班老师,那态度就得端正一点,空闲的时候,还是要根据政委嫂子说的考试范围列一下知识点,也算考前复习。
她不知道的是,因着育红班要招老师和家属工厂后面可能招工人这个消息,可是让家属院没工作的人都激动起来。
因着不少人都打听这件事,李守勤索性在服务社旁边的宣传栏上贴了个考试范围,让大家可以准备起来。
这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邱芳,工作是她的执念,如果真能有个工作,她觉着自己做梦都能笑醒。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少见的话多,和卫方竹说着自己的打算,“李嫂子说家属工厂那边还不确定招不招人,可我得早早准备起来,要是真招人,我学得比旁人好,机会就比旁人多。”
她少见的没有避讳自己每周写信的事情,“那信我还是每周都写,领导总能看到我的进步。”
当年她带着孩子住乡下,那一年一切都变得飞快,因着祖辈传下来的木匠铺,她家被判成有问题,那些人在她家进进出出,恨不能拿着放大镜看她,最绝望的时候,她想过和卫方竹离婚,他们是娃娃亲,婚前没见过几次,婚后的见面也寥寥无几,他就算是想离婚也是应该的。
可没想到,电话里他没应,他请了探亲假,回来不知道去大队做了什么,打那以后,家里清净了,可写信不能停,这是公社统一要求,和她情况一样的人,每周都得交思想汇报信。
最开始她觉着压抑,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让她觉着自己是个另类,可她得写,她怕给家里男人拖后腿,怕孩子被人家指指点点,如果被举报,指定会影响在部队的他,她最怕的就是看到那副场景。
这一写就写了很多年,等搬到家属院,她还是有这个习惯,不过这次多了一封加入组织申请书,她想的很简单,她态度端正,积极申请加入组织,总得让领导看到她的觉悟。
只她的申请书,每次都会被退回。
听她说这个话题,卫方竹并不回应,邱芳也不在乎,关于写信这个话题,最开始知道的时候,他在电话里沉默很久,只应一句知道了,打那以后,他再没多说过一句,不会让她好好写,也没法说出不用写这句话。
卫方竹不说话,可老二卫家园挺有话想说,从她记事起,妈妈每周都会写信,以前交给大队,现在交给领导,还会被退回来。
她见卫方竹不说话,咽下一口米粥,“妈,你写那玩意有啥用啊,就你那个申请书每回都被退回来,积极分子都当不着,没用。”
话音一落,屋里就是一静。
邱芳定定看一眼闺女,半晌,放下筷子进了里间。
卫方竹少见的板了脸,“卫家园!”
气氛不对,卫家圆瑟缩一下,嘟囔,“爸,我又没说错,那么多年,妈都在做无用功。”
“你也知道你妈写了这么多年!”卫方竹额角微跳,“出去站着。”
邱芳听着男人低沉又愤怒的声音,眼泪不自觉流下来,见着他进来,她顾不得掩饰,只一味想着以前的事。
“老卫,要是我家不开木匠铺就好了,那样就不会拖累你。”
卫方竹递过去手帕,“没什么拖累的。”
“怎么不拖累,你喜欢船舰,喜欢海。”要不是因为她,她男人不会从海上退下来做宣传工作。
“当主任还不好?和你没一点关系,要是真拖累,我该卷铺盖回家。”
“不是的”,邱芳摇头,她从来不多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老实本分不惹事,从前在老家好好种地,随军以后好好看孩子,她愿意吃苦,她告诉孩子们一定不许惹事,不许给爸爸拖后腿,可怎么都不对,“还是我不对……”
卫方竹骤然打断她,“阿芳!”
他靠近些,看着她的眼睛,“你没有不对,没有任何不对,不对的不是你。”
邱芳愣住。
卫方竹伸手抚上她眼角皱纹,心里一片酸,面上却恢复平静,“真想参加考试,就好好准备,你不是说小田同志脑子灵活,可以找她问问。”
说到田园,邱芳又放松下来,抿嘴露出个笑,“嗯,田妹子确实脑子活,你说她怎么想出来的,那些小木头,我据的时候心里就在想,到时候这一个个的磨好,孩子们得多开心,我自己都跟着开心。”
说到孩子,她赶紧擦擦眼角的泪,“你别凶家园,她知道什么,又不是故意的,这孩子懂事,也知道帮着我照顾观棋。”
卫方竹放松些,对闺女却不手软,“站一个小时,让她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邱芳隔天找田园说话,忍不住说自家男人太严厉,“这么点小事,让家园生生站一个小时。”
不知道为什么,田园突然觉得,即使在这个淳朴又艰苦的年代,这两个人的爱情故事也有些甜,她听蒋嫂子说过,卫主任的名字,就是邱芳嫂子的爷爷给取的,带着一股孤正的傲气,他年轻的时候很拼,周边大大小小的守卫战征兵,他都报名参加过,也曾九死一生,只为了早点晋升,让家里老婆孩子随军。
更细节的她不知道,不过想也知道,卫主任心底,邱芳嫂子肯定占有很重的分量,她微微一笑,应一句,“孩子就得教,要不然他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邱芳听得一呆,“我家老卫也是说这话,他说得让孩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别说你俩还真有点像。”
田园眨眼,“所以邱芳嫂子你稀罕我呗。”
一句打趣的话,惹得邱芳嫂子脸红起来,她嗔怪,“我都多大年纪了,你还开这种玩笑。”
田园不服,“那有什么,嫂子你才不到四十,再说就算五六十,这话也能说。”
邱芳一辈子腼腆内向,从没有把喜欢这样的词挂在嘴上过,她说不过田园,连忙换个话题,“不说这个,我来是想问问你,我这想参加家属工厂的考试,你脑子活,给我出出主意,咋才能学得更好。”
说到考试,田园倒是有别的看法,“嫂子,你有没有想过,当育红班的老师?”
“育红班老师?”邱芳听得一呆,她是真没敢想过这个,“那咋成,那可是老师,教书育人的,我,我这种的,不成不成。”
田园知道她又忍不住朝着成分那方面想,开口打断她,“没什么不成的,李嫂子都说了,只要能考上就能去,不讲别的,我觉着嫂子你适合当育红班老师。”
她把自己以前的想法拿出来,“嫂子你不光能读会写有知识,而且有耐心,脾气也好,你很优秀。”
见邱芳一脸不赞同的神色,显然不觉得自己这点东西算什么优秀,田园索性改口,“嫂子你想,到时候你家观棋也得去育红班吧,如果你能当老师,那就能在育红班照应着他,这刚开始孩子们不适应,肯定会有小矛盾,有你在,你家观棋怎么也吃不着亏吧。”
不得不说,田园很是能摸着邱芳的脉,她这么一说,邱芳显然迟疑起来,“这倒是,观棋虽然听不见,可能听见也能写字,指定是能上育红班的,就是我,我真能成吗?”
田园给她个鼓励的眼神,“指定能成,我也要考老师的,要不咱俩一块学习。”
这话一出,邱芳心底一下就有了底,她不明白,“你不去家属工厂?”
田园点头,“不去啦,说实在的,我还是觉着和孩子们在一起更有趣,怎么样,要不要试试考育红班老师?”
邱芳思量一会,狠狠点头,“成,我试试。”
田园见她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样,又忍不住笑起来,“嫂子你别担心,家属工厂那边一时半会的不会招人,你这边老师真考不上,再准备那边也来得及。”
邱芳回家的时候,心里止不住高兴,她这两头抓,指不定就能抓住一个,要是真能有个工作,以后她也是能挣钱的人了。
送走
邱芳,田园琢磨着写了个考试复习大纲,根据公布的考试范围来看,这育红班的老师招聘考试,问题不大,复习内容填充好,田园又想起别的,如果真要当育红班的老师,新职业新气象,她怎么也得做身新衣服吧。
正好,托范嫂子从舟市买的布也给送来了,她票给的足,带回来的布不少,的确良、华达呢那些虽然没有,可深蓝色的劳动布,灰白棉布,亚麻织布,足够一家人用的,她做衣服的时候还能夹带点自己带来的私货。
这事说干就干,她给两个孩子量了身高,宣布要给他们做新衣服。
做新衣服,就是在富裕家庭,那也是过年才有的待遇,对孩子们来说,一切被冠名“新”的东西,都值得兴奋。
见田园拿着个木尺,一块白石灰,这样那样划几道,咔嚓咔嚓就剪出来好几块布片,陈向兵还有些担心,“后妈,你会裁衣裳不,要不让蒋大娘来帮你。”
虎子和小凤过年穿的新衣裳,就是蒋大娘给做的,可好看。
田园见他一脸担忧,忍不住好笑,“放心,回头衣裳做好,指定让你当家属院最靓的崽。”
陈向兵迅速提炼关键词,“靓崽,真的?”
他最近享受不少家属院孩子的羡慕,不过这东西不嫌多,他美得很。
田园手上不停,给他个放心的眼神,两身布片,田园一下午功夫就弄个差不离,先用布条分开系好,等陈海明回来,就要给他量尺寸。
布买了不少,第一次做,总得把家里这个挣钱的带上。
陈海明有些惊讶,“给我做?”
他又摇头,“不用,我有工作服,不用单独给我做衣服。”
在部队,每年都会发常服和作战服,衣服鞋帽袜都齐全,有时候磨损的厉害,也是打几个补丁接着穿,等发了新的,旧的改一下给孩子穿,整个家属院,没男同志再单独做衣服。
田园也没想给他做外套,这次买的灰白棉布不少,这东西在这个时代也就夏天做个背心,用来做外套算是个鸡肋,虽然柔软,可不耐磨不抗造,劳动强度稍微大一点,穿个几天就磨破,所以好些人只用当棉袄里衬,做褥子,或者绣上几朵花,铺在橱柜台面上防尘装饰。
她知道陈海明不缺衣服,所以打算给他做一套秋衣秋裤。
她一说,陈海明还有些不明白,“秋衣秋裤?”
田园猜着他可能不知道,因为这个家里,压根就没有秋衣秋裤这东西,她约摸着,大家秋天应该就是多穿几条裤子,再冷就套棉裤。
在后世没觉着这东西多重要,可眼看着秋风凉起来,这时候田园是真觉得,秋衣秋裤得有。
她也不多解释,“反正要给你做,今天我裁好我们娘仨的衣裳,向兵说我说我偏心,不给他爸做衣裳。”
两个小崽子正在看田园给画的连环画,陈向兵一听这话,狠狠点头,“爸,后妈不疼你,我疼你。”
田园示意陈海明抬手,凑过去把一根麻绳从他腋下绕过,转头逗着陈向兵玩,“你疼你爸,那你给你爸做衣裳呗,可别拿我做人情。”
陈向兵很是认真,“后妈,我是请你帮忙的,等以后我长大,做一百套衣服还给你。”
田园手上不停,约莫着长度,在那个麻绳上打个结,又低头量陈海明的腰,听着陈向兵的话,她忍不住笑起来,“别给你妈画大饼,我可不吃这一套,不求你以后做一百套衣服,接下来刷一个月的碗筷就成。”
惹得陈向兵吱哇乱叫,又把不公平挂在嘴上。
她低垂着眉眼,从陈海明的角度看过去,睫毛很长,唇角弯起,一派温柔,偏她并不自知,自顾自量着尺寸。
田园量完,又打个结,两相比较一下,忍不住小声惊呼,“陈海明,你倒三角身材耶。”
平常他穿常服都是直筒着下来的,身材一点也看不出来,只觉着人挺拔,这么一量才知道,他身材这么有料。
她抬眼,眼睛里都是小惊喜,好像盛着星星,陈海明看她,疑惑,“倒三角是什么意思?”
田园后知后觉,两人好像靠的有些近,而且这个话题,好像并不太适合。
怎么解释,你腰比肩窄,身材贼棒?在当下,妥妥的流氓语言。
她迟疑一瞬,另一边俩电灯泡又开始积极发言,田向军小朋友开始发挥自己的超绝观察力,“爸,妈先量你肩宽,又量你腰的长度,倒三角,就是说腰比肩细。”
他冷静理智,头头是道,偏陈向兵还很捧场,“哇,我怎么没想到,三角形倒过来,就是倒三角,后妈,倒三角是不是很好,我长大了也要有倒三角!”
田园轻咳一声,看一遍屋里那三双求知的眼睛,到底是没顶住,“嗯,反正就是不错。”
“哇”,陈向兵像个称职的捧哏,“我就说倒三角很好吧,爸,后妈夸你。”
田园有些脸热,示意陈海明转过去,给他量上身高,然后瞪陈向兵一眼,“你可真能。”
陈向兵傻乎乎的领了这夸奖,还要拍拍小胸脯,扬起小下巴,“那当然!”
转过身的陈海明忍不住,一声轻笑传来。
田园又莫名脸红,看抿嘴笑的田向军,“多教教你弟,让他长点心眼。”
陈海明很是赞同,“嗯。”
陈向兵才不认为自己没心眼,他又开始为自己那个拉钩得意,“我可是顶聪明的,哥,到时候你去育红班,我就跟着妈到处玩,哈哈,眼红吧。”
说起这个,田园看他一眼,扯回最开始的话题,“一个月的碗,真不乐意刷?”
傻子才愿意呢,陈向兵脑袋摇成拨浪鼓。
“早晚有你乐意的时候。”
田园留给他高深莫测一句话。
陈向兵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因为他很快就只顾着显摆新衣服了。
新衣服做起来并没有很费事,因着四方岛镇子上,公社里有个缝纫机生产队,一共三台缝纫机,几乎日夜不停,生产队的妇女同志们轮班踩缝纫机,他们制作抗造的灰蓝劳动布衣裳,没什么款式,不过卖得好,范树云说家属工厂里工人穿的劳动服都是从这里买的。
田园跟着范树云到生产队借了缝纫机,五毛钱,可以用俩小时。
俩小时,田园脚下不停,蹬蹬蹬把各个布片严丝合缝缝纫起来,范树云看得眼花缭乱。
她原本是没顾上看田园做的什么,左不过就是褂子裤子,没什么稀罕的,可回到家,俩孩子一穿上,别说孩子们羡慕,连她都觉着这衣裳挺不错。
其实让田园来说,真没什么款式,她就是想着以后天冷,单独做裤子外套穿起来容易进风,就给整了个带抽绳的背带裤款式,秋衣秋裤穿里面,背带裤和褂子穿外面,保暖不透风。
可她这点简单的款式,那在家属院就成了风潮。
这多好看啊,里面一个灰白色的长袖背心,外头穿着深蓝色的背带裤,罩着个深蓝色的褂子,那腰上的抽绳一系,显得精精神神,怎么看怎么气派。
自打做好这新衣裳,要不是田园拦着,陈向兵简直想睡觉都穿着,每天就像那巡山的小妖怪,恨不能敲锣打鼓让大家都来看他的新衣裳,摇头摆尾的简直不要太显摆。
只要有人问,他必得把从田园那里听来的东西讲一遍。
“看着了吧,我们这背带裤和外套可是一套的,这叫同色系。”
“这里面穿个浅色的背心,看着简单干净,还好看。”
“腰上这抽绳系起来,一点不进风,我们不怕冷。”
“还有我这裤子,你看看底下,还是收口的呢,穿上可暖和。”
“你问我这背心咋有袖子,这个和我们里面的裤子也是一套的,这叫,叫……”
田向军虽然不会大刺刺显摆,可是总能在弟弟卡壳的时候及时给与提示,“秋衣秋裤。”
陈向兵立即应一声,“对,秋衣秋裤,就是和夏天那背心裤衩一样,就是做长,嘿嘿,穿起来可舒服啦,软软和和的,贴在身上不怕一点冷。”
简单来说,传达出两个中心思想,这衣裳,
好看还不怕冷。
可把家属院孩子们馋的不轻,这新玩具他们能随便玩,可这新衣服,可是不能随便穿,一个个回家念叨爸妈,想要想要想要。
就是几尺深蓝劳动布和土棉布,这东西不算很值钱,家属院每家都能拿出来,那啥子秋衣秋裤大家会,可这背带裤,是真不会裁啊。
于是,在陈向兵不遗余力的宣传下,田园成功多了个活计,帮忙给家属院的孩子们裁衣服。
田园倒是无所谓,只陈向兵很有些不满意,朝着田向军抱怨,“那他们都有新衣裳,不就显不着咱俩了。”
主要是显不着他,不过这种可能会挨批的话,他总要带上他哥的。
田园一天功夫就给裁了好几件,就这还没耽误和邱芳一块学习,晚上没电灯,是彻彻底底的休息时间,田园正有一搭没一搭和陈海明说话,听着他这话,回一句,“怎么显不着你,你可是咱家属院的显眼包。”
这回陈向兵听出来这不是好话,立即反驳,“我才不是显眼包,大家都喜欢我。”
他眼珠一转,凑到田园身边怂恿,“妈,你不是也做那个背带裤啦,你明天就穿吧,咱们三个都穿上背带裤,一模一样,我和我哥就一左一右跟着你,就像你故事里那个左右护法一样,走出去,指定拉风。”
他跟着田园的故事学了好些新鲜词,显然,用得也不错。
田园老神在在,“不穿。”
陈向兵有些急眼,“那做了就是穿的,你现在不穿,什么时候穿啊。”
田园看着他一笑,“当然是重要场合再穿。”
很快,陈向兵就知道田园嘴里的重要场合是啥了,家属院育红班老师考试这天,他眼睁睁看着田园穿上崭崭新的好看背带裤,参加考试去了。
背带裤他是顾不上了,见着田园进了考场,陈向兵满脑子的问题。
他拉着田向军,“哥,哥,咱妈不是要去家属工厂工作吗,这咋考老师来啦。”
一时间,小家伙很是纠结,那要是后妈真考上老师,他到底还要不要跟着后妈啊,他可是拉过勾,说过不会上育红班的。
很快,他连这点纠结都没了,在育红班正式开班这天,他简直要撒泼打滚把十八班武艺都用上,只一个目的,我要上育红班。
谁也不许拦着我上育红班。
呜呜,我要上育红班。
第19章 欢乐海洋
最开始,一大早,见着田园穿上背带裤,陈向兵还是兴奋的,“嘿嘿,你穿这个背带裤真好看,后妈,咱们去看育红班的老师考试吧。”
他目的明确,今天育红班老师考试,肯定很多人都在那里,只要去,一定好多人看见他们的衣服,那就会有人夸夸。
关键陈向兵又从田园嘴里学到个新词儿,“后妈,我敢肯定,咱们家属院,就咱们一家穿的亲子装最好看。”
田园装着不懂,“为啥啊,一样的孩子一样的妈,咱们怎么就最好看。”
陈向兵一脸我最聪明的模样,“因为咱们都好看啊,我和我哥好看,后妈你也好看。”
田园可终于听到一句受用的,又问一句,“你说后妈什么?”
“后妈好……”好看啊,陈向兵卡住,又开始吐舌头,“后妈真丢,还要让人夸你好看,我才不说呢,略略略。”
臭小子,田园瞪他一眼,看身边的田向军,“乖宝,你夸妈妈。”
田向军抿嘴一笑,老老实实的,“妈,你今天真好看。”
田园一脸满足,“棒棒的,回头妈再给你做身新衣服,比这背带裤还好看。”
陈向兵原本不以为意,听着这话可是一下就急了,“妈,也得给我做,不许偏心!”
田园啊一声,“为啥给你做啊,让你夸我一句,还说我丢丢。”
陈向兵吃亏吃多了,能屈能伸的本事已经练习的炉火纯青,“后妈,好后妈,你就是最好看的后妈。”
田园装着不满意,“不够。”
“妈,你就是最好的妈妈,最好看的妈妈啦,给我也做新衣裳吧。”
田园越发娇气,抱住双臂,“没诚意。”
“你”,陈向兵憋住,使劲动动小脑筋,又来个升级版,“后妈,你长白白的好看,脸蛋红红的好看,头发黑黑的好看,眼睛大大的好看,鼻子高高的好看,哪里哪里都好看!”
田园实在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嗯,马马虎虎,那也给你做身新衣服吧。”
哎呦,陈向兵摸摸头上不存在的虚汗,朝着田向军嘟囔一句,“咱妈比蒋大娘家的小凤还难缠。”
田向军看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吧,不然新衣服没了。
陈向兵蹦跳一下,不可能,只要后妈答应的,都会说到做到。
他原本还想动员田园去学习室那边看热闹,没想到田园收拾一番,主动就带着哥俩去了。
陈向兵一路上嘿嘿笑,“后妈,到时候咱们就闪亮登场!”
他如今时髦词越来越多,运用自如,乐呵呵的跟在田园后面当小跟班。
场面是如他所料的,田园一左一右带着俩孩子一出现,就吸引不少人的目光,无他,田园这身衣服,是真挺好看。
她原本那些衣服,都是最基础的土布褂,土布裤,除开那些补丁摞补丁的让她扔了,剩下的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件衣服,毫无美感。
可现在这蓝布背带裤不一样,抽绳的设计在视觉上一下突出高腰长腿,简单的外套穿在外面,清清爽爽,两个麻花辫垂下来,显得像个大姑娘。
蒋云秀一看就喜欢上了,拉着她上下打量,“娘埃,怪不得向兵给我显摆,说你也有一身背带裤,可好看,这小子这回没吹牛,这咋一看就和那小闺女似的,你看看你现在多好,这脸也白净红润了,走路也是大大方方的,让人一看就喜欢。”
考试还没开始,听着蒋云秀的话,好几个凑过来说话,“还真是,这普普通通的劳动布,你别说,让你这么一做,还真好看不少。”
“就是,妹子,回头我也做一身,你可得帮我裁剪。”
这年头,没人有那撞衫的概念,实惠还好看的东西,自然都想要。
田园应的爽快,“成。”
另一边小哥俩也被围住,一个个的叽叽喳喳,小孩子们的语言更加纯粹。
“哇,向兵,你真没骗人,田婶穿上背带裤,好看耶。”
“嗯嗯,好看好看。”
“这就是亲子装啊,我也要让我妈和我做一样的衣裳,我们也要亲子装。”
孩子们一通吹捧,陈向兵美得很,一会给这个出主意,一会给那个说想法的,忙得不轻。
直到田园和邱芳结伴进了学习室的考场。
他一下傻了眼。
“哥,哥,咱妈不是要去家属工厂工作吗,这咋考进去考试啦。”
田向军没有丝毫惊讶,“你没见妈一直在和邱大娘学习考老师吗?”
陈向兵傻乎乎,“她俩不是都要考家属工厂吗?”
“所以你傻。”田向军毫不客气。
陈向兵顾不得反驳,因为他想到一个大事,“那你觉着,咱妈能考上不?”
“你觉着呢?”
嗯,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后妈讲的那些故事,带着他们学习的那些字,还有她脑袋里那么多知识,即使只招两个人当老师,他也实在说不出后妈考不上老师这句话。
“能考上”,陈向兵期期艾艾,“那,那你说,要是后妈真考上老师,我要不要跟她上育红班啊,我都拉钩说不上的。”
田向军看他一眼,有句话没说,就算妈不当育红班的老师,这育红班,他们俩肯定也必须上。
他张嘴,搬出田园说过的话,“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陈向兵此刻完全不知道后面的无限冲击,只自顾自思考,“好难决定哦,要是我想上育红班,后妈会不会觉着我是个跟屁虫呢。”
现在就是,田向军无声回应,他们俩都是。
不得不说,俩娃判断能力还是有的,考试成绩
公布的时候,田园郝然高居榜首。
第一名。
这下把陈向兵能的,一时都顾不上什么纠结,就和自己得了第一名似的,简直不要太兴奋,“后妈,你可真厉害啊,第一名!”
田园对他眨眨眼,“那当然啦。”
如今田园也察觉出被人夸夸的好处来,怪不得陈向兵这小崽子最喜欢显摆,那种被人羡慕夸奖的感觉是真不赖,她又看家里剩下两个男人,“你俩,没啥要说的?”
田向军已经习惯,“妈你很厉害。”
陈海明还不是很习惯,看一眼言笑晏晏的田园,轻咳一声,“厉害。”
田园微微不满,“你俩这情绪给的不够,不如向兵,向兵,再给表演一个怎么夸我的。”
只要比别人好,陈向兵就高兴,当下也顾不得有啥叛逆情绪,反而更是夸张,“妈,你考第一名,简直是太厉害啦~你就是家属院最最厉害的妈妈~”
说完还拿眼看看陈海明和田向军,拍拍胸脯,“跟我学着点~”
另外俩人一时间不知道摆出个啥表情,因为这么夸张的表演,他们做不出来。
好在有人救了他们,邱芳突然上门来,还在院子里就忍不住喊起来,“田妹子,你在吗?”
这是午饭的时间点,如今都知道田园中午带着孩子们睡午觉,除非有急事,这段时间,几乎没人来找。
田园知道她为什么来,陈海明也知道,他起身,“我去前头了。”
他是趁着午饭时间回来的,算是专门来送上祝贺,不过被儿子抢了戏,临走前,他又看田园,“祝贺你。”
又是那种很认真的眼神,实在很让人顶不住,田园哎呀一声,“知道啦,谢谢你哦,陈海明同志,下午要不要早点回来帮我做饭,我们庆祝一下?”
陈海明还没说话,陈向兵已经开始拍手,“庆祝,庆祝!”
陈海明第一次觉得,儿子是在是太能说,不过邱芳嫂子就在外头,他不好再说什么,只点头,“好。”
突然的,很想送给她东西。
送走陈海明,田园拉着邱芳进门,“嫂子,恭喜恭喜啊。”
她话音一落,陈向兵和田向军两个小的很有眼力,“邱大娘,恭喜恭喜啊。”
第一次,邱芳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笑容,“谢谢,谢谢!”
她握住田园的手,说出一路上止不住的想法,“都是你的功劳,这辈子我都没想过我能当老师,那可是老师,为人师表,受人尊敬,真的,我……”
她一时说不下去,田园知道她的心情,朝田向军使个眼色,让俩娃去里间准备睡觉,她轻拍邱芳手背,“嫂子,我就说你行的,你不比任何人差。”
邱芳眼泪一时没忍住,却又破涕为笑,“我家老卫也这么说,他说我不比任何人差。”
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公示单上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再回神,她家老卫回来,就站在那里着看她,眼底都是笑意,说她不比任何人差。
田园看着眼角爬上皱纹,却依旧带着些书香气息的邱芳,心里叹息,面上却是俏皮一笑,“英雄所见略同,所以嫂子你喜欢我啊,爱屋及乌呗。”
惹得邱芳又是嗔怪,“你看你,又说这些让人难为情的话。”
即使三十多岁,说起这些,她依旧有少女的羞涩,不过到底是从那种情绪中摆脱出来,知道田园要睡觉,拉着她说了好些感谢的话才离开。
田园进里间的时候,俩小崽已经乖乖躺下,陈向兵嘴不闲着,“妈,邱大娘是不是特别高兴啊。”
田园嗯一声,“高兴啊,能当老师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当然值得高兴,不过等以后她当上老师,教你们这群调皮捣蛋的娃,可能就不高兴啦。”
陈向军心里一惊,难道后妈已经知道他想去跟着上育红班的事情?心里想着,嘴上立马反驳,“咱们可是拉过勾的,我不用上育红班。”
田园哦一声,“说顺嘴了,知道你不去,想去也不让你去。”
陈向兵此刻还很是自信反驳,“让我去我都不去。”
很快,他就开始后悔,各种后悔。
因为确定了老师,很快,家属院育红班正式开班了。
开班这天,家属院很是热闹,因着这育红班的筹备,算是家属院所有人一起准备的,可想而知,人不少。
团长龙海潮作为家属院的大家长,在学习室门口简单说了几句话。
他年纪不小,四十多岁,几乎和田园他们差着辈分,不过家属院里的所有人,都有着兄弟情,大家喜欢喊他老大哥。
他上过战场,因着面黑,总让人孩子们有些害怕,不过如今他笑呵呵站在人群最前面,还算和蔼可亲。
“简单讲两句,咱们家属院的成立,可以说是克服千难万阻,不过啊,我们还是把它建起来了,实现了小家的团聚,现在,咱们家属院发展越来越好,这育红班今天正式开班,以后,男同志保家卫国,女同志认真工作,娃娃们好好上学,咱们所有人,安居乐业!”
热烈的鼓掌爆发开来,在这个奋斗的年代,看着所有事情在一点点变好,任谁都会感到自豪。
龙海潮一抬手,掌声骤停,他看不远处站着的李守勤,“接下来,让孩子们玩起来?”
这句话简直就像一句暗号,人群躁动起来,所有大人都知道,揭晓惊喜的时间到了。
两间屋子,学习室的门是开着的,孩子们每天都能看到,里面挂了黑板,贴了标语,有了桌凳,可另一边的空屋子,一如以前锁着门,没有孩子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巨变。
李守勤哎一声,招呼早就准备好的两个人,“咱们先把牌子挂上!”
牌子上盖着个大红布,鲜鲜亮亮的,一下把孩子们的兴趣勾起来。
“什么呀?”
“牌子,上面写的什么?”
“不知道,盖着呢。”
那牌子被挂在早就砸好钉子的空屋门梁上,团长和政委俩人一左一右,干脆利索扯下了红布。
和学习室的牌子一样大小,简单朴素,不过上面的字不一样。
不认字的还在琢磨是啥,认字的已经脱口而出。
“游戏室!”
龙海潮乐呵呵的,“对,游戏室,这个屋里啊,是咱们育红班娃娃们的游戏室。”
他招手,“孩子们,到前面来。”
孩子们还不明白有什么样的惊喜等着他们,就被身边父母的大掌推出去。
“去,到前面去。”
“你们一块去。”
“到门口去。”
陈向兵不明所以,跟着田向军一步步挪到前面,齐齐看向那间闭紧的门。
“开吧?”
“开吧。”
“开!”
钥匙进锁孔,两扇紧闭的门被打开,门被推开的一瞬,孩子们齐齐呆住。
那是什么样的场景呢,阳光顺着门口穿进屋里,照射着空气中淡淡的尘埃,屋里的一切尽在眼底。
最先印入眼帘的,是墙角那张大大的矮桌,桌子很矮,适合席地而坐,外面加了一圈挡板,里面,几百上千块小木块堆成小山一样,可以随便搭出想要的任何东西。
和矮方桌南北相对的墙角,同样是一堆小山,这次是小石子,一个个圆滚滚,小巧趁手。
另一边,一连四个小些的矮方桌分开放置,让人无法挪开视线的,是靠墙的三层架子,架子并不高,最高层小孩伸手就能碰到。
每一层,都是玩具。
第一层,七八个的大沙包和五六个毽子安静躺着,沙包的每一面颜色都不相同,和鸡毛毽子的鲜艳羽毛并在一起,看着就觉着热闹。
第二层,是一个个的毛绒玩具,有呆呆笨笨的企鹅,白白胖胖的小狗,脖子长长的长颈鹿,圆滚滚的大熊猫,还有丑萌丑萌的仙人掌盆栽,这是纳鞋底小分队的妇女同志按照田园裁剪的布片做的,排排靠墙坐着,可爱到不行。
第三层上摆着一个个的扁平的大筐,每个筐子里东西都不一样,小弹弓,小木
枪,跳绳皮筋,折纸包,木头数字牌,琳琅满目。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嗷一声,带头冲进去。
紧接着,整个家属院都能听到孩子们的尖叫和欢呼。
“哇!!!”
“啊啊啊啊,好多玩具!”
“哈哈哈哈,都是我们的!”
“我喜欢育红班!”
“游戏室,我来啦!!!!”
孩子们彻底撒了欢,连背影都透着欢乐,那股子兴奋劲,从脚趾头到头发丝,每一寸都在说着自己的高兴。
高兴,真高兴啊。
“真好。”游戏室外,蒋云秀深深感慨一句。
“是啊,真好。”
好几个日夜的奋战,在这一刻达到满足,看着孩子们带笑的脸蛋,所有人脸上不自觉挂上笑,这份惊喜,足够震撼吧,小崽子们。
那必须是足够震撼的,孩子们从没想过,在这个家属院,这个大人所掌控的区域,有一个地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里面的一切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这种惊喜,谁能懂呢。
听着里面时不时传来的惊呼和欢笑,龙海潮嘿嘿一笑,“这群娃娃,可比咱们幸福的多。”
他转头看看人群,摆摆手,“成,这回可放心吧,别说娃跑出去捣蛋,你拉都拉不出来,散了,大家该干啥干啥,明天开始,孩子们正式上育红班。”
是真拉不出来,连养成生物钟的陈向兵和田向军都向田园打申请,中午吃完饭就要回游戏室玩,田园似笑非笑看一眼眼神躲躲闪闪的陈向兵,应一声,“成,今天让你们玩一整天。”
去游戏室的路上,陈向兵和他哥咬耳朵,“你说,咱妈是不是忘了我们拉钩的事啦,她都没说不让我玩呢。”
田向军看一眼心存侥幸的弟弟,“反正今天能玩,你先玩着。”
至于明天正式上课能不能来,那还得两说。
陈向兵想不到那么多,他很是认真点点头,“对,反正现在能玩,我先玩一整天。”
那可不是一整天的事,等在镇上上学的孩子们回来,更大一波欢乐声迸发出来。
大家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吃过饭,大人不约而同带着孩子们到游戏室玩,他们坐在游戏室外边的空地上看热闹,听着打孩子们发出没见识的感叹声。
被弟弟妹妹们拉着一通介绍,谁能不羡慕啊。
“这游戏室咋不早弄出来啊,我都上一年级,玩不成啦。”
“我都不想上学了,真好玩,哪里都好玩。”
“田婶说游戏室每天都开放,以后咱们放学早点来玩吧。”
“哇,那可太好了吧。”
不得不说,这个游戏室一下让整个家属院都热闹起来,晚上很晚,孩子们才拖拖拉拉朝家里走,身体离开,心里可还念叨着,晚上的话题,自然也围着游戏室。
每家的对话几乎大同小异。
“爸、妈,游戏室什么时候造好啊,我怎么不知道。”
“要是让你知道了,哪还有什么惊喜啊。”
这时候就是开始大人揭晓秘密的时候,“我们啊,都是趁着你们睡觉的时候,把那些玩具一点点做好的,家属院所有人都有参与制作,所以你们玩的那些玩具里,有一些可是在咱们家做出来的。”
孩子们免不了会一阵激动,孩子都是敏感的,大人用不用心,他们都知道。
田园家,今天晚上没有故事,陈向兵和其他孩子一样,缠着田园想知道这些玩具的准备过程。
“妈,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怎么就没发现你们的秘密呢。”
在他看来,这是个好玩的游戏,是大人们瞒着他们进行的一个秘密活动,他们那么多小孩,竟然都没有发现。
他又看田向军,“哥,你发现没?”
田向军摇头,他隐约觉得大人有事瞒着他们,可没想到是这个。
田园得意,“那当然了,既然是惊喜,就得绝对保密,其实有空的时候很多,比如中午你们大部分孩子都要睡觉,白天玩一天,晚上总是睡得比大人早一些,这些时间,足够准备了。”
陈向兵想到游戏室数不清的玩具,“妈,那些玩具,是不是都是你的主意啊,就是那个小布狗,咱家就有。”
做衣服的时候,田园给俩娃随手一人做了一个小布狗,把俩娃稀罕得不轻,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觉,白天还要把它们放在被子里藏起来,谁也没给看过,今天见着那一层的小布玩偶,陈向兵觉得,肯定是他后妈的主意。
陈海明作为整个育红班筹备的参与人,忍不住为田园正名,“大部分的玩具,都是你妈的主意。”
积木块,小石子,六面体彩虹沙包,小布偶,一个一个,层出不穷。
陈向军听得嘿嘿笑起来,这次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妈,你可真厉害,明天一去育红班,我就告诉虎子他们,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田园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那不用,拉钩说好的,你不用上育红班。”
第20章 孩子们的表演
一听这话,陈向兵就是一呆,他试图插科打诨,“有吗,妈,我们小孩子记性不好,我怎么不记得。”
田园游刃有余,“不记得没事,你爸你哥都记得,是不是。”
最里面和最边上分别传来肯定的声音,“嗯。”
讨厌的爸爸讨厌的哥!陈向兵哼哼两声,“那我还是小孩,我可以说话不算数。”
这个就更好对付,“是谁天天拍着胸脯说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来着,这男子汉都能说话不算数,那我也能。”
这对陈向兵来说可不能接受,后妈可是答应他好多事情呢,要是真说话不算数,那可都没啦,他期期艾艾的,“可是,可是我想上育红班,而且龙伯伯都说了,所有小孩都得上育红班。”
田园语气轻松,“没事,你不愿意上,我去给你龙伯伯说。”
“不,我愿意!”可愿意啦。
知道这茬没那么容易过去,陈向兵索性放弃垂死挣扎,“那你说,咋样才能让我去,我答应还不成吗。”坏蛋后妈。
田园无声一笑,“这才棒棒的嘛,记得之前妈妈说过的,刷碗扫地一个月吧。”
陈向兵顿时变成个苦瓜脸,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第二天吃过早饭,看着田向军在一边慢悠悠翻看小人书,陈向兵气鼓鼓,“我干活,你在那玩。”
田向军接话,“不公平?”
“对!”可不就是不公平。
田向军又翻一页,“当初你死活要和妈拉钩,我和爸都不让来着。”
一说这个,陈向兵偃旗息鼓,拿着扫帚扫地,“那我咋知道游戏室那么好玩啊,我以为咱妈去家属工厂上班的。”
田向军看他一眼,“妈是要教你,遇事别冲动。”
留个教训。
“哼哼哼”,陈向兵碎碎念,“别人都能直接去育红班,就我,还得拿着打扫卫生换,我好命苦。”
田园从外面进屋,就听着这句怨妇一样的念叨,笑着应一句,“哎呦,这谁啊,大早晨的在这抱怨,我看看,哦,原来是咱们天下第一聪明蛋陈向兵小朋友啊。”
田园这么一夸,陈向兵那心情,立即就雨过天晴,明媚三分,他扭扭屁股,试图讲情,“妈,那我能不能只扫地半个月。”
“不能。”
“我都那么聪明了,你还让我扫地,要是我一伤心,变傻了咋办,你就没有那么聪明的儿子了。”
田园快要憋不住笑出来,“你都那么聪明,还随便和我拉钩拉来一个月的扫地,看来还是不够聪明,再说,你变傻了没事,我还有你哥这个聪明儿子呢。”
这话一出,立即把陈向兵的胜负欲给激出来,他扫地又卖三分力气,“哼,你看着吧,我以后肯定能当你最最聪明的儿子,比我哥还聪明!”
因着这句豪言壮志,他跟着田园,雄赳赳气昂昂朝着育红班走,他要好好学习 ,超过哥哥,当家里最棒的崽!
可
第一节课,他就坐不住,这学习什么的有啥意思,不如玩具好玩。
对于育红班的教学,安排的很是简单,上午一节课下午一节课,教些识字和数学,再穿着这安排些别的,剩下的时间,就是游戏室和小操场玩耍,轻松的很。
田园和邱芳商量着,这第一天孩子们的心都在游戏室,这第一堂课,就简单认认数字,之后就让他们玩去,等慢慢孩子们新鲜劲过去,再开始正式上课。
就这半个小时的认数字时间,陈向兵只觉着度秒如年。
开学第一堂课,邱芳实在有些拿不准,她让田园先讲,自己也不去隔壁游戏室角落的办公桌前坐,就在教室后面跟着听,她得多学习。
田园随她去,总得有个过程,她认真讲自己的,认识数字,怎么认的又快又好,后世的老师们已经研究得透透的。
黑板上上下两排十个数字,后面跟着个象形图画,不管有没有基础,田园都从头讲起,就用后世最常见的形象识字法。
‘一向铅笔细又长、二像小鸭水上游、三像耳朵听声音……’
这对孩子们来说,这完全是新奇又有趣的形容词,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
老师和孩子们都没注意,学习室外,好几个人探头探脑,同样听得连连点头。
气氛一片大好,偏有个小孩,他屁股上长钉子一样左摇又摆,引得周围几个孩子注意力都不集中了。
育红班的孩子不是小学,暗示提醒那一套根本不管用,田园索性问出来,“陈向兵同学,你为什么不好好听课。”
陈向兵猛地站起来,“报告田老师,这些我都会!”
出门前被叮嘱,陈向兵记得喊老师,而且他没说谎,这些妈妈都讲过,他都知道。
田园嗯一声,“那你说一遍我听听。”
陈向兵立马做个立正的姿势,从头到尾,一字不错讲出来,姿态那叫一个骄傲。
田园又问一句,“那给你难度升个级,你还会吗?”
这点数字有什么难的,他都能认到一百,陈向军拍拍胸脯,“会!”
田园伸手,“好,同学们安静,陈向兵同学,你看着老师的手,快速回答老师的问题。”
一根手指,“这是几?”
“一!”
两根手指,“这是几?”
“二!”
三根手指,“这是几?”
“三!”
四根手指,“一加一等于几?”
“四!”
田园放下手,又问一遍,“一加一等于几?”
陈向兵一下瞪圆眼睛,他,他怎么说成四啦。
田园看向已经跟着反应过来的同学们,“来,同学们告诉老师,一加一等于几呀?”
孩子们觉得惊奇,笑着统一声音,“二~~”
田园满意点头,“嗯,同学们都很棒,陈向兵同学,虽然老师讲的认识数字你都会,可是还有很多的知识你还学过,之后,好好听老师讲课,好不好?”
陈向兵还有些不好意思,“好。”
田园做总结,“不过呢,陈向兵同学在认识数字中确实学得又快又好,背诵的清楚又明白,同学们说,这是不是很棒?”
“是~”
“那大家给他鼓掌,希望陈向兵同学以后越来越厉害好不好?”
啪啪啪啪,稚嫩但热情的掌声响起来,陈向兵心里那劲头就别提了,这一坐下,小身子板板正正,听得那叫一个认真。
窗外,李守勤和家委会几个人,相互使个眼色,退到对面的服务社。
蒋云秀大气都没敢出,见着几人回来,忙忙凑上去问,“咋样咋样,我家妹子讲的还行吧。”
李守勤轻轻鼓掌,脸上都是笑,“好,好得不得了。”
别看认识数字这个课简单,可真正能讲好,可不容易,李守勤心里满意的不得了,“我看啊,咱们这育红班差不了,回头我找小田说说,等孩子们都适应下来,得让领导来听听课,也让他们看看,咱们这小小的育红班,也是办的有声有色。”
范树云跟着点头,“可不是,这育红班正式开起来,可是大好事,最近咱们家属工厂,也赶出来第一批的烤鱿鱼丝,这前前后后小一个月,不容易,今天就能到舟市那边的收购点,回头要是真的好卖,大家伙可就正式忙起来,这孩子有人照应,大家就能认真投入工作。”
说起这家属工厂,不少人都知道出了个新产品,特别是蒋云秀,她问一句,“咋样,你们觉着能好卖不?”
这话问完,她自己先答一句,“反正我觉着是好吃,劲道又好咬,有海味又不腥,有点闲钱,我乐意给孩子买着吃。”
做的时候满腔火热,这一朝外卖的时候,心里又有些没底,范树云其实也担着心,可她是家属工厂的带头人,不能自己给自己扯后腿,她攥攥拳头,“我们也讨论过,这到底是个新东西,我们整了两种,一种小包的孩子能吃,卖价两毛钱一包,大包的那是实打实的一斤,八毛一斤,不管是哪种,只要有一种好卖的就成。”
李守勤知道她担着心,她也思量着这事儿呢,可到底怎么样,还得好几天才能知道,“我想着没问题,你就说咱家属院但凡尝过的,谁吃了不说好,那外头的人就算吃过的东西多些,可到底也就那些,咱这东西新鲜又好吃,不愁卖。”
这边说着,那边学习室已经传出孩子们的欢呼声,第一堂课结束,到了游戏时间。
呼啦啦一群孩子,小燕一样飞出来,又呼啦啦飞进隔壁房间,紧接着,嘻嘻哈哈声传出来,笑声像一阵风,把范树云心底那些个担忧彻底吹走。
她看着田园的身影,忍不住笑起来,“这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一见着小田,我这心里说不出的安心,就觉着敞亮。”
第一天上课,田园还是穿着那身亲子装的背带裤,相比于邱芳些微的紧张,她看起来优哉游哉,自在的很。
李守勤索性把她喊过来,把要带着领导来听课的消息告诉她。
田园点头,明白,领导视察,“好的,欢迎领导来指导我们的教学工作。”
李守勤笑,要不她愿意和田园打交道呢,这姑娘随口几句话都这么漂亮,“指导谈不上,你看看这育红班还缺什么,该提的就提,虽然咱们条件有限,可事在人为。”
田园眼睛一亮,她还真有些要求,“李嫂子,我想着这室外也给孩子们弄点东西,不要什么精致复杂的,就弄俩跷跷板,整两个摇摇马就行。”
这些有长木头和木桩基本就能做,是真没啥难度,不过对孩子们来说,也是新奇东西,李守勤没迟疑,“成,回头我找咱家属院的人给做几个。”
这话题说完,不自觉又转到家属工厂,田园对烤鱿鱼丝的信心比她们大的多,那可是历经几十年,在后世那么多口味各异的零食中都能脱颖而出的东西,在现在这个时代,绝对能占据制霸地位。
“放心吧,绝对好卖。”
范树云只能也这么想,总归还得好几天才能有消息。
不过,这种焦虑的心情很快就被另外的喜悦淹没,上头下来通知,电影放映队要进家属工厂放电影了。
能够看电影这件事,在孩子甚至大人那里的分量,不亚于过年,蒋云秀都上门来专门给田园传授经验,“到时候你中午留点饭就成,不用再做,吃过饭立马就带着孩子们去,这要是去晚了,可就排到后面,看得不过瘾。”
田园还没什么感觉,陈向兵立马保证,“蒋大娘,我们都和虎子商量好啦,一放学我们就搬着马扎去等着,指定在前面。”
蒋云秀笑,“那你们不吃饭了?”
陈向兵一脸还吃啥的模样,“饭啥时候不能
吃啊,看电影要紧。”
田园刚想说不吃饭不成,没想到蒋云秀竟然跟着点点头,“这倒是”,她又抬头看田园,“妹子,要不咱们也别吃饭,早早去等着呗。”
田园刚想说不至于,可又一想,在这个文化封禁,思想禁锢的年代,很多人唯一知道外界的渠道,大概就是看电影的时候,即使是最简单的游击战电影,也能看的津津有味。
她说不出不至于这句话,想了想,“成,到时候我做些个饭团带着,孩子们饿了在小操场吃。”
可他们还是小看了电影对大家的吸引力,育红班还不到放学的时间,路另一边的操场上,已经传来稀稀拉拉的说话声,孩子们伸头一看,好家伙,已经有人放凳子坐那儿等着了。
这可把早就商量好的孩子们急得不轻,一向最有吸引力的玩具都不玩了,一个个都要出去玩,说是出去玩,就是要去排队占位置。
田园和邱芳一看,这玩都没心思,索性就放学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开始有序整理玩具。
几天功夫,田园已经给他们养成习惯,每个孩子玩了什么,最后结束的时候不能随便丢,要放回原处,这样才能保持游戏室的整洁。
对于这些玩具,孩子们也很珍惜,特别是那些毛绒玩偶,每次玩之前还知道要好好洗洗手,别把它们弄脏。
同学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田园和邱芳检查以后,见没什么问题,摆摆手让大家放学。
小家伙们一个个兴高采烈朝外跑,陈向兵一左一右拉着田向军和卫观棋走过来,后面还跟着虎子小凤几个,“妈,邱老师,咱们赶紧去拿板凳占位置吧。”
他带头朝外走,一边走还一边点评,“哥,还是你机灵,要不是想着早晨把凳子放到蒋大娘那边,咱们还得回去再回来,到时候好位置都没啦。”
小凤扎着两个朝天辫,嘴巴翘着,满脸的高兴,“就是,向军你可真聪明,赶紧的,咱们节省时间啦,要是选班长,我就选你。”
都顾不得和蒋云秀说话,几个娃抱着条凳就朝操场冲,等在第二排坐下,陈向军才表达自己的不服,“为啥选我哥,应该选我,你看我长得多高,我能保护我哥,也能保护你们,班长就是找我这样厉害的。”
小凤摇头,“才不是,咱们育红班还有比你高比你壮的呢,要是按照个子选,更选不着你,我爸说过,班长那是按照脑子选的,向军脑子最好使。”
关于育红班的班长,孩子们都很好奇,因为几乎每家都有哥哥姐姐,他们在小学都是有班长的,理所当然的,他们觉着育红班也得有班长才行,田园作为班主任的存在,没少被孩子们缠着问这个问题。
田园心里早就有想法,也和邱芳通过气,不过她不急着说,先让同学们想想谁适合当班长,这才有了这个讨论。
不一会,其他放学回家搬凳子的孩子都聚过来,第二排第三排依次坐着,场面更是热闹。
不到一小时,操场坐得满满当当,孩子们欢声笑语,大人们虽然没有大声喧哗的,可也是有说有笑,就等着电影开始。
不过时间还早,这天才六点,还没黑透,据说那电影放映员七点才到呢,还早。
孩子们的话题一转再转,已经从谁能当班长,转到谁的本领强。
会写字会画画,会游泳会跳皮筋,只要是有一个擅长的东西,那都拿出来跟别人比,比来比去,没谁胜出,总之谁都挺厉害。
这时候又显着陈向兵了,他兴奋站起来,做总结,“大家不用比啦,我妈说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咱们每个人,各有所长,各有所长。”
他一边说还抬两只手朝下压做个安静的动作,十足有派头。
这话说得不赖,孙报国和陈海明端坐在最后,听着这句话,孙报国哎呦一声,“你别说,这小子现在说话一套套的,是真变了。”
谁说不是呢,陈海明是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从最开始一个调皮捣蛋,一个单薄内向走到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他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说田园的任何事情,只点头,“是越来越好。”
孙报国嘿嘿笑,拿肩膀推他,“你看看你,那时候死活不结婚,现在怎么着,知道结婚的好了吧。”
陈海明不多说,“那也得找对人。”
这话很是,孙报国想想自己,“我就是找对你嫂子,才有现在的好日子。”
两人都不是太热络的性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可前面有些人,可是闲不住。
李守勤和范树云是家属院家委会一正一副的带头人,两人的丈夫,也是关系不错的老战友,政委吴永清和司务长张粮乐呵呵听着。
两人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家里孩子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没这股子窜天的劲头,听着陈向兵说这话,吴永清忍不住应一声好,“向军这话说得好,那你有没有啥长处,好好给大家说说呗。”
那陈向兵可就来劲了,架势一端,“吴伯伯,我的长处要是一个个说出来,那可是说来话长啊。”
他拉着长腔,把一众大人惹得哈哈笑,有人说一句,“没事,这放电影还早呢,你给大家说说。”
陈向兵伸出十个隐有发胖趋势的小短指头,“就这么说吧,十个指头数不过来,往简单说,吃饭我一个顶俩,睡觉我睡得最快,往难了说,在学习上,我语文数学唱歌画画那都是相当厉害,在游戏上,我堆积木,玩数字牌,踢毽子跳皮筋那是样样精通。”
他越说越美,一挺小肚子,没等别人说什么,自己先夸上了,“我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哈哈哈哈,听这小子说话,比看电影还有意思。
司务长张粮也是乐得不轻,“那向兵你给我们表演一个。”
“就是,这光说不练假把式,表演一个。”
这谁怕谁啊,陈向兵张嘴就要来一个,转念一想,又开口,“我们老师说过,一个人优秀不叫优秀,一群人优秀才是真的优秀呢,这样吧。”
他喊一嗓子,“育红班的同学们,谁愿意和我一起表演啊。”
四五岁的年纪,不知道什么是害羞,正是爱表现的时候,也是最爱听夸奖的时候,他这么一说,大家纷纷举手,响应号召。
小凤最快,“那咱们就唱个数鸭子的歌曲吧。”
这是田园这两天教的,大家都喜欢唱。
她起个调,一群稚嫩又认真的声音就齐齐唱起来。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歌声清脆,伴着微微海风,落日余晖,让所有人都不自觉露出笑来。
一曲完毕,满院掌声,气氛实在是好。
大人们喊着再来一个,孩子们更是在兴头上,陈向兵几个叽叽喳喳说再表演个啥,田向军在一边说一句,“表演个军体拳。”
对啊,虎子几个眼睛一亮,“我们表演军体拳。”
这话一出,在场的男同志们可是眼睛一亮,育红班还教孩子们军体拳了,这不错啊。
“来来来,表演给叔叔伯伯们看看。”
“上前面去,都排开,打一套看看。”
小家伙们可是积极,陈向兵拉着卫观棋,“观棋,你军体拳打的最好,这回还是你给我们带头。”
没用任何人指挥,孩子们很快就各就各位,看得出来,这个方阵他们摆过不止一次。
卫观棋站在最前面,离着人群最近,他抿嘴一笑,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而后变成两根一根,最后变成握拳。
仿佛一声号令,所有孩子们齐齐气势,弓步,出拳,“哈!”
一个动作,一句口号,‘哈!’‘嘿!’交替中,那小小的身影,仿佛也充满大大的力量,让人满身热血,心生骄傲。
这次结束,掌声久久不绝。
参谋长高明才和卫方竹坐在一起,雷鸣掌声中,他感叹,“头一次见你家观棋笑这么开心,这小子好样
的,这军体拳打的好。”
卫方竹看向前面和其他妇女同志坐在一起的邱芳,看着她从满脸激动到低头偷偷擦眼泪,知道她同样骄傲又自豪,他心绪翻滚,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声音认真,“他平常挺喜欢打这个,也是老师教的好。”他媳妇说的没错,小田同志确实是个好同志。
一个人总归是没有气势的,人多且齐,才能气吞山河。
老师教得好,这话不仅是卫方竹想说的,还是在场所有大人都想说的。
李守勤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的看孩子们站在一起打军体拳,心里那股高兴劲儿就别提了,拉着田园和邱芳的手夸个不停。
“你看看,看看咱们育红班孩子们这气势,不输他们老子,你们这老师当的好。”
田园给邱芳请功,“李嫂子,军体拳我可不会,还是这几天跟着孩子们学着打个差不离,这套拳,是邱老师带着孩子们打的,效果不错吧。”
“那何止是不错啊”,李守勤看着邱芳,“以前光知道你手工活做得好,哪成想你还有这本事,孩子们打的这么好,不用说,你这个老师打的更好。”
邱芳只觉得自从当老师后,就没有不顺心的事,她每天心情好,跟着笑的也多,想到刚才小儿子的笑,心里止不住的高兴,还有对田园的感激,“我就会打,别的也不会,还是田园说要教给孩子们军体拳。”
还让他家观棋站在最前面带着大家一块打,打那以后,她儿子每天上育红班,都高高兴兴的。
田园原本是想着,每天带孩子们做一下广播体操的,可这时代,广播体操都取消了,没人敢明目张胆的做,孩子们到底需要活动量,田园灵机一动,想到军体拳,正好,邱芳嫂子会,小观棋也会,就让这一大一小当领队,从各方面来说,简直完美。
她拉着邱芳的手,笑,“所以咱们两个,才是完美搭档组合啊。”
李守勤听得止不住笑,听着田园说话,就没有不乐呵的时候,她忍不住打趣一句,“我看向兵这跳脱劲儿,就是随你。”走到哪里都是开心果。
这次巨大的掌声和大声叫好,可把孩子们给彻底整激动了,接下来一连表演好几个,要不是因着放电影的来了,一个个的还止不住。
这晚上,对育红班的孩子们来说,电影都没那么有吸引力了,他们想着,啥时候再表演一次,他们指定比这次表演的更好。
对于大人们来说,孩子们的表演带来欢声笑语,电影带来新的视觉刺激,这是久违的放松。
可对于范树云来说,这放松没持续两天,因为外面很快递过来消息,他们那烤鱿鱼丝,好几个供销社一连两天,一包没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