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道:“这里有吗?”
陆洗笑道:“你再试试运气。”
一铲,两铲,三铲。
才挖到第三铲他们就看见了笋尖。
林佩丢开铁铲,惊喜道:“挖到了。”
他正要挽袖,被陆洗抢先一步拦下。
“我来。”陆洗道,“笋壳锋利,你看着就好,别被割手。”
雪夜,竹林里传来一阵阵对话与欢笑。
红绳换到了新的地方。
笋子装在筐里,沉甸甸的。
人越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越珍惜生活之中一点小小的单纯的情趣。
林佩由是对陆洗生出一种别样的欣赏。
他们并肩而行,各自有立场,如同枝叶相交而根系稳扎地下的两片林木。
*
林佩处理完皇帝北巡期间积压的公务,着手准备正旦大朝及宫宴事宜。
每年正月初一,朝廷要在前朝三大殿举行百官朝贺天子、内外命妇朝贺皇后的礼仪活动。
太宗朝封赏的开国功臣,魏国公林氏、郑国公姚氏、韩国公杜氏、曹国公明氏,四大公爵之下十八位侯爵,世袭的拢共十二位,都会携内眷参加朝贺;
朝廷重臣,包含中书、五府、六部、应天府、都察院、翰林院、五寺,五品及以上共计八十余人,皆在殿内排座位。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大到仪式流程,小到器物摆放,错一样都可能惹是非。
礼部仪制司和光禄寺负责准备所需物品。
方时镜一向主张缩减皇宫开支,听说今年的排场比去年不减反增,一气之下连上了九道奏本,严肃反对皇室铺张的行为。
文辉阁左书屋,帘子掀起,一袭绯袍直接走进来。
“知言,为何驳我?”方时镜把本子放在林佩的书案上,“我不改了,再拖就来不及了。”
林佩搁下笔,道:“师兄,劝皇家节俭减省这种事古人最多也就上三道奏本,你连上九道,就不怕别人说你沽名钓誉吗?”
方时镜道:“不说别的,光是用三千金打造用象牵拉的大辂,我就看不过去。”
林佩顿了顿,再次把本子推回方时镜面前,说明两件事。
首先,打造辂车所用的黄金由大内出,不用国库拨款;
其次,待正旦庆典之后,他会专门给礼部一个名目研究如何合理地减省皇宫开支。
方时镜道:“若如此尚可接受,可是太后肯定不会答应。”
林佩道:“其它你不用管,你只管磨好这一剑。”
熟悉的人,熟悉的话,无论多少遍都管用。
方时镜是一把宝剑。
宝剑不怕强权,只怕蒙污。
似这等批逆龙鳞的差事,大部分官员避之不及,在方时镜的眼中却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方时镜看了看林佩,终于被说服,回去办差。
*
下晌,一袭武职补服来到文辉阁前。
平时不常有武官来中书省。
众人见只是一件青绿色的五品官袍,都没有太多留意。
吴清川站在院子里,规规矩矩地等通报之后,由小吏引着穿过大堂。
这时林佩从屋里走了出来。
吴清川连忙行礼:“林相,末将此来是为交还先帝子辰佩。”
林佩莞尔而笑,快步上前扶起,拉住手一起进屋。
小吏这才去准备茶水。
温迎瞥了一眼,吩咐道:“把龙井换成天池。”
天池茶产自姑苏,是吴晏舟喜欢喝的茶。
吴晏舟居相位二十余年不曾滥用私权,经常训诫子孙后辈不得仗着出身在外恣意行事,所以朝中鲜有人知,中军赤峰营主将吴清川其实还有一个身份——吴晏舟的侄儿。
“榆木川一战,将军用兵如神立下奇功。”林佩道,“若不是将军,朝廷又要用不知多少的钱粮与鞑靼换取太平。”
吴清川道:“不敢当,只是见子辰佩奉命行事。”
白玉镂雕的玉佩交回林佩手中,完整如初。
互为顾盼的一龙一鼠雕纹灵动细腻,放在青玉蟠螭盒内更显油润细腻,光气纯熟。
先帝病重之时,当众人的面把这枚玉佩赐给吴晏舟,并立下遗诏——朱昱修亲政以前,若事出紧急,执此玉佩可以越过兵部调度赤峰营,传二人,吴晏舟之后由林佩持有。
林佩把盒子收好,问起吴晏舟在姑苏的近况。
吴清川回道:“隐居山水间,淡看流云飞,一切都好。”
林佩点了点头。
二人又闲聊几句,大抵是直隶军中流传的趣闻。
吴清川喝完茶,怕耽误中枢公务,起身请辞。
林佩亲自相送,一路送到千步廊。
阁中众人见这一迎一送,不禁对吴清川的身份感到好奇,私下悄声议论。
“好了,别瞎打听了。”温迎叫来一位郎中,“诏书拟的如何,拿来我检查。”
郎中又叫舍人。
这是一道封侯诏书。
前半部分写皇帝之期望,中间部分写其人所立功绩,最后写封号和爵位。
温迎看完之后改了几个词,耐心指导下面的人,并让重新撰写。
林佩从千步廊回到阁中时,这封诏书已经摆在书案上了。
“动作挺快的。”林佩微笑,拿起来过一遍,点头道,“你的笔法也越来越老道了。”
温迎道:“要让陆相先看一看吗?”
林佩道:“不必,这是件好事,给他留点悬念。”
温迎道:“是。”
林佩从袖子中拿出一道金黄龙纹锦奏本,云淡风轻地说道:“刚才路过宗人府,从靖亲王那里取来的,记得和封侯诏书并排放在最上面,用一根绳子系着。”
温迎不经意瞥到封面字样,突然手一抖。
奏本从指间滑落,所幸被林佩当空接住。
林佩咳了咳,提醒道:“稳重些,你也跟我好些年。”
温迎面露惊惧:“大人……”
又压低声音,凑到跟前:“大人要和宗人府联手劝太后还政?”
林佩道:“是。”
温迎道:“可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做,万一太后震怒该当如何?”
林佩道:“自有人会去劝慰。”
温迎道:“谁?”
林佩瞟了一眼对门。
温迎缓过神,擦了擦汗,仍是似懂非懂,但不再心惊。
“许久没有下棋。”林佩笑了笑,坐到榻几一旁,示意温迎去取棋盘,“让我看一看你的棋艺有无精进。”
少顷,云鹤锦玉轴诏书制成。
郎中依令把诏书与宗人府的金黄龙纹锦奏本系在一处送入皇宫。
棋局开始了。
第27章 双活
林佩给温迎讲的棋形叫无眼双活。
“永熙十四至二十四年, 国力之所以衰弱,国库之所以空虚,一切的根源在于诸皇子党争内耗。”林佩执白, 把棋谱放在一旁, 等对方先行, “先帝废长立幼, 使朝廷上下人心不稳,中枢权力更替不休,各级官员自顾不暇, 又何谈让政治清明。”
温迎执黑, 对照棋谱落子。
林佩走的是模仿棋。
棋形中心对称,双方相绕相缠。
温迎道:“大人, 我跟你这些年,还是第一次听你直言不讳。”
林佩叹口气:“讳疾忌医到头来伤的是自己,党争那段日子, 想必恩师也有诸多无奈,只是他一个人扛着没有告诉我们。”
温迎道:“先贤有言,若遇病重之人, 不可直接下猛药厚味, 得先喂之以稀粥, 待其脏腑调和,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治疗。”
林佩道:“你说的对,朝廷今年做的两件事,广南宣政, 平北朝贺,相当于是调和脏腑,把天下形势稳住, 清理出一张空的棋盘。”
温迎说出自己的见解:“接下来,若想百业振兴,首先得重构中枢。”
双方各走八步之后,棋盘中心呈现出一个黑白交缠的“回”字。
棋谱翻页,却戛然而止,只剩空白。
温迎皱了皱眉:“是不是缺页了?”
林佩道:“不是缺页,而是到这里就已经活棋,棋盘中间部分直到棋局结束都不用再走。”
温迎指向回字的对角空位:“明明还有外气可以收。”
林佩一笑,又拈起两子:“那好,我陪你继续走两步。”
黑白双方各把外气收掉之后,回字形中便只剩下内部两个点位,是属于双方的公气。
“这……”温迎的手里抓了大把的棋子,却踌躇不定怎么都下不去。
林佩缓缓讲道:“你也发现问题了,如果黑棋先争,堵住白棋的同时将不可避免把自己的气也堵住,那再轮到白棋,一子便能围杀区域内所有的黑棋,黑棋就无法活了。”
方寸之间,局势变幻莫测。
“反过来,如果黑棋放弃这一区域,白棋先争。”林佩用指尖轻触气点,“那么白棋也会陷入同样的境地,只要落子,便立刻被黑棋反杀。”
“抢占先机未必是好事。”温迎恍然大悟,“中间的气,谁先占则谁先死。”
林佩见对方已经理解棋路,于是再进一步,把棋局与权谋之局做类比。
董嫣及其党羽如今尽掌工部营缮、都水、屯田、军器之事,操控市税、关税及商贸,染指户部度支与礼部主客,谋划调用国资建设北京,壮大北方边军,这些都是事实。
另一面,世居金陵的旧族,包括宗人府在内,仍把控着官员考功任免、农渔盐铁赋税、文选仪制、刑部司法等重大事务,且对天下半数兵马有调度之权,这些也是事实。
“如今陛下年幼,好比棋局中心无眼。”林佩道,“无眼也可以活棋,就像京中局势正渐渐达成双活,但倘若此时太后再不退,就会成为占住中间公气的子,必将遭到反噬。”
温迎道:“大人觉得太后会有这般见识吗?”
林佩道:“她其实不是权欲熏心之人,只要君权稳固,再生气也不过摆一摆样子,最终是会退让的。”
温迎道:“所以大人适才说,陆相能劝动太后,就……就像太后年初让大人拟写任用陆相的敕书,是因为她知道大人自会摆平方尚书,其实是一个道理。”
林佩笑了笑:“你的棋艺果然有进步。”
中枢稳定之后,方能振兴百业。
林佩放着中间棋形不动,旁边摆题,对温迎讲起他们未来要做的三件大事。
其一是调整赋税制度,对征收办法去繁留简,扼制土地兼并。
其二是完善科举文选,编撰大典,推广天文、水利、农学、盐政、军械等切关实用学问研究。
其三是重修大阜律,参酌时情,增删条目,因俗制宜,使能适应当前形势。
*
是夜,慈宁宫的灯火直到子时还亮着。
董嫣听说情由之后只觉胸闷气短,把那根绳子上的两样东西全押在自己屋内,传陆洗进宫问话。
陆洗早就在宫门外等候,一看见太监提宫灯出来,立即随其入宫。
宫外地面结着薄霜。
窗户透出一个女人正坐着梳发的影子。
小太监出来道:“太后问——右相来得这样快,是等不及要封侯吗?”
陆洗道:“太后深夜召臣入宫,一定是急事,所以臣连公服都没换就来了。”
小太监传话道:“不知礼数。”
陆洗闻言直接跪下,冲屋内喊道:“太后,今日之事并非臣不阻拦,实则宗人府与各大世族都已通过气,臣若压着这道奏本,一人挨千夫所指本没有什么,怕的是连累太后的名声。”
小太监回屋。
陆洗一人继续跪在北风中。
太平缸中的水渐渐冻结成冰。
宫人时不时地来打碎冰块,铁杵搅动之下,冰面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陆洗被冻得浑身僵硬。
要倒下的时候,他被一人扶住胳膊。
“右相请随咱家进去。”阮祎道,“太后已消气。”
陆洗道:“多谢……阮公公。”
虚弱得几乎只有气声。
走进殿中,沉香迎面扑来。
青花瓷瓶中插着正红的腊梅花枝。
一面黑漆彩绘屏风隔开正堂和寝室。
屏心外面绘百鸟朝凤,可见一凰一凤栖于梧桐树上,四周百鸟围绕、奇花异木、树石流水;屏心内面绘人物故事,雕山水、城池、骑猎、营寨等,四周以菱纹开光圈边,刻螭虎灵芝。
董嫣在里面道:“连日来风平浪静的,我就觉得奇怪,怎么连方时镜都不劝谏宫中节省用度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陆洗在外道:“臣失察,臣有罪。”
董嫣从镜子中看着屏风外的人影:“说到底这是我与林相之间的恩怨,不该迁怒于你,可你毕竟身在局中,如何能只顾自己前程,眼睁睁看他们这样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陆洗膝间的横襕尚印着水痕,态度仍不卑不亢:“太后是想让臣掣肘林佩,还是替代林佩?”
董嫣一笑,抬起眼道:“凭你,你拿什么替代他?”
陆洗道:“是,臣亦自知无法替代,但如果太后只是想养一条狗去掣肘林佩,把右相之位当儿戏换来换去,必定被后世耻笑。”
董嫣道:“轮不到你来教本宫做事,本宫喜欢用谁便用谁,不喜欢便不用。”
陆洗道:“太后,阜国需要臣,不是因为臣能替代林佩,而是因为阜国不能只有林佩。”
当陆洗抛开个人恩怨提到阜国不能只有林佩的时候,董嫣转过了身,想听下去。
玉梳捋过长发,垂落青丝如瀑。
董嫣十五入宫,二十诞下龙嗣,时至今日不过三十三岁,容颜还未老去。
她看着铜镜之中朦胧模糊的自己,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可憎,也还有一丝温柔贤惠。
大抵刚入宫那段日子是平淡幸福的,她自知出身低微,不争位份,也就没什么焦虑,变故却发生在她刚满月的儿子被皇后从身边抱走,沦为与另一位贵妃齐氏争宠的棋子……
那时起,她的人生变成了一场为了生存的战斗。
她势力单薄,不得不像一颗藤蔓一样依附在皇后身上,但她的骨子里仍有一股寒门的倔强,不能甘愿任人摆布。
她一步步在朝中培植势力,让自家人当上工部尚书、平北都司指挥使等要职,一边怂恿皇后与齐氏争权夺势,一边冷眼看步入晚年的先帝变得昏庸且喜怒无常。
永熙二十三年初,先帝废黜太子,皇后抑郁而终,另一方面齐氏亲族也因越格笼络朝臣而失去圣心,董嫣揣度圣意,于上元之夜在裕园放火制造假案嫁祸齐氏,一举赢下夺嫡之争。
董嫣不懂前朝之政,然而她懂男人,尤其懂如何利用男人拨弄风云。
她从先帝口中得知林佩乃大贤大能之人,于是她知道当朝首辅必须是林佩,可她实在不想在金陵这座囚笼中度过后半生,所以她需要通过另外一个人开创新局面。
“你且说说。”董嫣道,“若说不出所以然,别仗着功劳以为本宫不敢换你。”
“林佩这个人什么都好,只有一点——太恋旧。”陆洗道,“他不是无应变之能,而是骨子里不愿意变,他总忘不了永熙之初的那段盛世光景,觉得什么都应该恢复从前,然而阜国积弱多年,要图强不能只内修政理,必须打破过去,有所进取。”
董嫣深吸口气,接过玉梳,让宫人退下。
“封侯的诏书不是臣拟的,不知其中如何描述臣的功绩,或许世人看到的只是万国来朝,但臣看到的是朝廷每年因开放关市能多出上百万的收入。”陆洗道,“这还仅仅只是开始,如果给臣三年时间,国库盈收至少会比现在多三倍,收复北方失地也不再是空谈。”
陆洗给董嫣讲了三件他将来要做的事。
其一,发展手工业和商业,健全官私合营制,鼓励民间合作生产。
其二,设立宝钞提举司,以银为本印制大阜通行宝钞,提高交易便捷性。
其三,晋北、平北、辽北三省训练新军,驻军屯田,充盈武库,升北平为北京,北伐失地。
从黑夜到天明,殿外日月星辰悄然移位。
董嫣听陆洗就那么头头是道地讲着,想起董颢向她推举陆洗时说,这个人虽然不是翰林出身,难得对天下大势有敏锐的洞察,更难得的是勤学务实、灵活机变、人脉亨通,不说全天下,至少在她的身边是找不出第二个来。
董嫣再度被陆洗打动。
她启用陆洗本是一次无心插柳,但留用陆洗是因为在其身上看到了足以和林佩匹敌的力量。
随着前朝之政趋于稳定,她知道自己的摄政之权迟早是要交的,与其拖延下去遭受非议,还真不如借此时机归政于朝,退居幕后。
玉梳被缓缓放下。
“是故,臣认为……”陆洗说到这里,嗓子已经哑得快发不出声,“太后应该给臣这个机会。”
他摆出臣服的姿态,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如冰晶刺出水面的侵略性。
*
天明,窗外透着紫红的颜色。
林佩睁开眼,看见棋局仍旧摆在榻几上,腹部盖着一条毯子,依稀记起昨晚让温迎回去之后,本是想要自弈几局,却不小心睡过去了。
距离开衙还有大半时辰,阁中空无一人。
林佩走到外面。
雪被扫到石板路两边。
一个斜长的影子出现在朱墙的尽头。
“余青……”林佩立即去接,步子越来越快。
二人在神乐观的古树之下相见。
陆洗像被风吹了很久,整个人都有些僵硬,额前散落的发丝被霜打湿,衣袍也随处是湿痕,膝间那一道横襕尤其明显,刺绣似乎还有些磨损的痕迹。
林佩一把扶住陆洗,顾不得四周有没有眼睛,生怕再晚些这个人就要碎掉。
“对不起啊。”陆洗笑了笑,抬起头,“我说了你一宿的坏话。”
林佩道:“怎么哑成这样?”
陆洗道:“啧。”
林佩道:“明白,明白,换我连说三个时辰的话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洗点头。
卯时四刻,神乐观的钟声传来,枝头飞鸟。
“其实这句对不起该由我来说。”林佩踮起脚,摘下那顶被霜雪浸湿的官帽,拿出丝帕为陆洗擦拭面颊和发髻,“我相信你能处理好,却无法想象你的辛苦。”
陆洗道:“叫我侯爷。”
林佩顿了顿,凝眸道:“恭喜定北侯。”
“正旦大朝太后将发懿旨,改年号为兴和。”陆洗抓住他的手,附在耳边说,“从此她卸任息肩,将前朝之政交于你我。”
林佩长舒口气,心中石头落地。
飞鸟摇动树枝,打落水滴。
林佩感到颈间一点清凉,侧过脸,正对上陆洗含情的目光。
“知言啊。”陆洗翻转手心,拉住林佩的腕,迎暖阳而行,“百步的路,何必走得那么快那么急呢,我情愿与你这样慢慢的,把这一百步分成一千步、一万步走。”
第28章 正旦宫宴(上)
正旦, 京城沐浴在春和景明的气氛之中。
大小官员在家中过完除夕,卯时携内眷进宫贺岁。
千步廊冠盖如云,金吾卫锃亮的盔甲与公卿华美的朝服相衬, 如一条川流不息的金玉河流。
林佩站在百官之首, 款款与宗亲公侯寒暄。
似正旦、冬至和万寿圣节这样盛大的节日宴会, 不以议论朝政为主, 主要是报平安、封赏功臣、宣布大赦,世家大族往往借着时机攀谈儿女亲事。
林佩对此不很热衷,面上微笑, 身体诚实地往人少的地方躲。
他的兄长林佰领世券承袭公爵, 膝下三儿两女,深受族人敬重, 对比之下,他既没有开枝散叶,也很少到母亲膝前尽孝, 所以林佰见他只是淡淡点头,没几句话。
随着岁月流逝,林佩的兄弟、同僚乃至下属如今都已是儿孙膝前绕, 只剩下他形单影只。
生平第一次, 林佩希望陆洗早点儿来。
陆洗的轿子并未在洪武门停下, 而是挤于人流之中缓缓挪动,穿过五府六部,一直到承天门前才落地。
不少官员殷勤相迎,问候新年好。
陆洗乃是京中新贵, 人一到,立即替林佩分走了一部分“负担”。
郑国公姚氏的门人送簪花来,问陆洗宫宴之后可有兴致与公府小娘子见个面。
陆洗没接, 从自己袖中拿出一朵茶花插进头冠,大步往前走。
姚氏门人连忙跟去:“陆相,听闻你正主张官私合营,郑国公执掌江南织造,咱们两家若联姻,将是珠联璧合啊。”
陆洗转过身,指了指头:“请转告郑国公,陆某人这顶乌纱已经簪过花,见谅。”
鼓声雷动,朱红宫门缓缓开启。
众人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巍峨宫殿坐落正北方,雕梁画栋,尽显气派。
陆洗走到林佩身边。
林佩清了一下嗓子:“陆大人打算戴着这朵花上朝吗?”
陆洗道:“呀,忘了。”
林佩道:“标新立异。”
陆洗道:“你帮我摘,我够不着。”
林佩担心的是不合礼制,往前多走两步,探手迅速把花给摘了。
陆洗笑道:“老枝丛梗叶,殷色好采撷。”
林佩怔了一下,气得想笑,又碍于皇宫禁地不能随地丢东西,只好把花收起来。
乌泱泱几百号人穿过承天门。
按照流程,宗室、公侯、三品及以上官员先到华盖殿参拜皇帝,进行小规模的朝会,随后皇帝驾临奉天殿受百官朝贺,内眷则到谨身殿觐见太后,午时双殿赐宴游园,直至申时结束。
*
华盖殿内烛火通明。
太常乐工在大殿两侧唱起歌颂圣母恩德的雅乐凯风。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朱昱修昨晚被董嫣告知这将是母子共同听政的最后一场朝会。
他看着站在阶前的臣子,心中有些怨气,不停拨弄鸠车的轱辘。
因从年幼起就被别人抚养,朱昱修对董嫣其实没有太深的依赖,更多是在童年那段压抑的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让他觉得董嫣是世上唯一会顾及自己感受、真心对自己好的人。
“茅太傅今早还说皇帝的字练得很好,说明是长大了,拿笔有劲儿了。”董嫣笑了笑,小声安抚道,“这只鸠车不仅是皇帝的玩具,说不定将来,皇帝还能让工匠把它造出来呢。”
凤冠华美而沉重,董嫣的神情却浮现出一丝解脱之后的轻松。
“母后,朕明白你的苦心。”朱昱修抬起头,笑了一下,“等朕把车造出来,第一个让你坐。”
董嫣闻言,热泪盈眶。
于她而言,今日能听到这样一句话就够了。
午门外传来第二阵鼓声。
林佩拿着贺表代百官出列,宣读道:“中书左丞相臣林佩,兹遇正旦,三阳开泰,万物成新,恭帷皇帝陛下,奉天永昌。”
朱昱修道:“履端之庆,与卿等同之,自今年起,更年号为兴和。”
臣子双手举起笏板,山呼万岁。
万岁呼完,殿中忽然陷入一阵寂静。
林佩站在原地,似在等待着什么。
朱敬清了一下嗓子。
董嫣会意,端正坐姿,眼神眺向远方:“先贤言,天子有事亲之道,无为臣之礼,若奉亲于内而行家人礼可也,于朝则亏君体,损主威,不可为后世法。皇帝年已十二,有贤臣良将辅佐,得宗亲公侯扶助,前朝之政无忧矣,本宫决意自今日起还政于朝,退居后宫,颐养天年。”
之后就是一出心照不宣的戏码。
朱昱修当即长跪恳辞。
董嫣拒绝。
陆洗以时事多艰,万几繁钜,恳请皇太后从缓归政。
董嫣拒绝。
董颢朗声道:“臣吁请皇太后体念时艰,继续训政,即便要归政,也应该等陛下弱冠。”
董嫣道:“听政之举实在是处于万不得已,如今欣见皇帝典学有成,此意已决,勿复议。”
林佩与朱敬等人一言不发。
玉辇此时已到殿外。
董嫣把朱昱修扶到龙椅上坐好,转身离去。
凤冠珠串宝石的光华映过一双双眼瞳。
——“太后移驾谨身殿。”
众臣恭送。
朱敬目送董嫣离去,出于尊重,抬手行了一个礼。
殿内的雅乐周而复始。
朝会按既定的议程继续进行。
朱昱修独自一人面对群臣,略显生涩。
他收起鸠车,目光扫过大殿,背出一段话。
——“今肇岁改元,与天下一新,尔文武群臣,皆乃祖宗所任,以遗朕者,其必有以副朕之望,据诚秉义,以辅予德。君臣相与,同德协恭,康济宇内,用致太平。”
这是新年给文武群臣的敕谕。
林佩道:“臣必夙夜祗敬,励精思理,不敢怠宁。”
陆洗笑道:“臣谨记。”
天色渐亮,长空晴朗无云。
阳光透过窗柩洒下金色。
午门外传来第三阵鼓声。
华盖殿内的宗亲、公侯及奉天殿前数百名官员此时都翘首以盼。
朱昱修欠了欠身,命阮祎颁布诏书。
——“中书右丞相陆洗接旨。”
陆洗在众人瞩目之下叩首听旨。
【朕承先祖之顾,欲广开土宇,通商远方。陆洗才智出众,善于谋略,去岁随圣躬北巡,扬我国威,授翊运守正文臣特进荣禄大夫,封定北侯,食禄八百石,赐织金蟒袍,钦此。】
林佩听到赐蟒袍,微微皱起眉,瞟了一眼陆洗的背影。
陆洗中气十足:“臣谢陛下隆恩!”
林佩正想问,忽又听阮祎喊出自己的名字。
——“中书左丞相林佩接旨。”
【朕承先皇之基,致力于礼学昌盛,国运亨通。林佩学识渊博,才德兼备,去岁镇守京师,劳苦功高,特赐白银一万两、锦三百匹、粳米三百斛、珠宝十箱,赐织金蟒袍,钦此。】
林佩顿住:“臣……”
阮祎道:“林佩,接旨。”
林佩道:“臣林佩,叩谢天恩。”
左右丞相双双起身,手里都握着一道玉轴诏书。
林佩道:“陆余青。”
陆洗勾起唇角:“回京途中我是真的为你请过功,现在你可相信了?太后说你已经位极人臣,不知道赏赐什么好,我就说——你缺钱。”
林佩道:“我不缺钱。”
陆洗道:“手头多点儿钱又有什么不对呢?”
林佩道:“你……为何连诏书的字数都要凑得一模一样?”
陆洗道:“原来你听得这么认真,真好,不枉费我一番功夫。”
乐声掩盖了二人的窃窃私语。
太监按官品从高到低一道一道地宣读旨意,把文武百官齐齐赏了一遍,俗称腊赐。
炮仗齐鸣,锣鼓喧天。
皇宫上下欢天喜地。
接近午时,圣躬从华盖殿出发。
一条红毯铺地,四面高歌。
大辂由纯金打造,前雕龙头后雕龙尾,璀璨夺目,由白象牵拉着稳稳当当地驶向奉天殿。
*
宫宴即将开始。
林佩和陆洗在偏殿更换赐服。
镂空的屏风透过光影。
衣料摩擦簌簌作响。
林佩能看到陆洗的身形轮廓。
陆洗也能听到林佩这边收紧衣带的声音。
蟒袍乃是皇家对大臣特殊的恩赐,大襟阔袖,袍长及足,周身以金线刺绣蟒纹,佩玉带。
“知言,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穿蟒袍。”陆洗解释道,“接待外国使臣之时我便穿过一次,不过那次是为彰显国人风华,陛下特许我才敢穿,穿完还得归还,不算我的。”
林佩道:“你喜欢你自己穿,何必拉上我。”
陆洗笑了笑:“自己又看不到,不如咱们一起,我穿给你看,你穿给我看。”
林佩道:“我懒得……”
他抬起眼眸,撞见一位头戴七梁冠、英姿勃发、器宇轩昂的美男子朝自己走来。
“就一回。”陆洗平张双臂,笑着道,“你既知道我这人爱慕虚荣,就陪我这一回。”
*
两人更衣完毕,正赶上奉天殿赐宴。
宫宴的座位分为上、中、下三等。
殿内摆二十上桌,殿廊摆一百中桌、阶下摆三百下桌,参宴之人的姓名和职位均贴注于席端。
菜品大抵有果子五盘、烧炸五盘、凤鸡、双棒子骨、菜四色、汤三品、马牛羊胙肉饭、酒五盅,也分为上、中、下三等,式样各不同。
庆乐响,舞狮跃动。
朱昱修道:“卿家竭诚尽节,特赐御酒宴席,以示朕之厚爱。”
群臣行礼后入座:“蒙陛下赐宴,臣等不胜荣幸,谨陪圣驾。”
第29章 正旦宫宴(下)
琉璃宫灯照着满面红光。
群臣觥筹交错, 或是分享朝野趣闻,或是商量儿女亲事,其乐融融。
今年不同以往, 董嫣退至谨身殿与内眷命妇同乐, 前殿的主位只剩下朱昱修一个人。朱昱修毕竟还小, 不知人情世故, 只能自己玩,所以御座左右的两件蟒袍便是格外的引人注目。
酒过三巡,到了行令的时候。
笙箫琵琶合奏出欢快的曲调。
宫人撤走大菜, 给各桌换按酒四品, 摆上成套斗彩鸡缸杯。
太禧白的醇香登时飘散开来。
杜溪亭主动请缨:“陛下,臣提议击鼓传花, 臣来做酒纠。”
方时镜叹笑道:“杜尚书年年抢礼部的活儿,方某人懒得跟你争座次,可今年毕竟是兴和元年, 你要开此例,还得问问光禄寺答不答应。”
光禄寺卿谦让。
朱昱修道:“好,就由杜尚书击鼓开令。”
杜溪亭道:“谢陛下!”
行酒令这一环节素来是翰林院、礼部和吏部的阵地, 当然也有嗜酒之人趁机大喝, 不在话下。
杜溪亭走到鼓前, 背对众人,举起棒槌。
“恰巧我这里有花。”林佩拿出袖中那一朵藏了半天的山茶,“就从我开始传。”
陆洗转过身,看向坐在他后面的宋轶。
宋轶道:“大人有何吩咐?”
陆洗道:“听说你酒量很好。”
宋轶放下筷子, 擦了擦嘴:“大人你放心,我先吃这几口,待会儿替你挡酒。”
陆洗笑道:“没出息的样子。”
咚, 咚,咚。
鼓响,场面顿时欢腾。
一点殷色在丝袖之间起伏。
鼓声停时,花落谁家谁就要当场写诗作词,实在作不出来的,也当自罚三杯。
方时镜最守规矩,接花时不躲不闪,递花时不抛不扔,如此欲迎还拒自然中了好几次,可他才思泉涌逸兴云飞,一连好几篇佳作,酒已温凉仍未见其动一口。
贺之夏提前在家中做好了小纸条,此时手里抓着一把松子杏仁,与旁人谈笑自若。
董颢也中了一次,吟哦许久总算作出一首中规中矩的五言,勉强过关。
于染捋着胡须,微笑眯眼,实则一等鼓声响就借故往殿外跑,只为免去罚酒。
尧恩则每年都作差不多的词,只改几个字,被人揪住就笑一笑,也不争辩,大方喝罚酒。
鼓声初如闷雷滚动,而后越来越快,如雨点落荷塘激起圈圈涟漪。
转眼间花又转一圈到陆洗手中。
陆洗正要传递给下家,偏偏就在这时,花蒂断开了。
陆洗:“……”
他连花带瓣统统拢进手中,迅速往对面抛去。
鼓声停。
林佩坐着未动,只是睫毛扇了一下。
花瓣在面前漫天飞落。
哄堂大笑。
杜溪亭回过身,见是林佩和陆洗之间起纠纷,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要判案。
“杜尚书。”陆洗反应极快,没等案子开审就喊起冤,“花已离手,该是他的。”
“抛过来的,不算。”林佩把手拢在袖中,“从未见击鼓传花是用抛的。”
“怎么不算?”陆洗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你现在把它捡起来,就算。”
林佩抬起脸,眸中染上几分愠色。
宴席之间笑得更欢,众人各执说辞,争着做判官。
“诸君静听我说。”杜溪亭想了想,义正言辞道,“抛花肯定是不合规矩,但鼓声停时花已在林相的桌上,如此,但看林相愿不愿意捡,不捡还得算陆相的,捡了才是他的。”
林佩仍盯住陆洗不放。
两人之间的交流无声胜有声。
陆洗见林佩这般看自己,渐渐收起眼底的玩世不恭,流露出温柔的情意。
林佩笑了一声,错开目光:“定北侯喝不得酒吧?”
陆洗道:“是,酒量不好。”
林佩道:“也不会写五绝七律吧?”
陆洗道:“是,才情不高。”
林佩道:“那我不捡,你岂不是很难看?”
陆洗深吸口气,笑道:“是啊,已经很下不来台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陆洗在劫难逃之时,一只手从袖中探出,修长的手指拾起了茶花瓣。
林佩把花瓣拿到面前,吹了口气,拂去酒污。
在场无不惊叹。
倒不是因为林佩饶过了陆洗,而是因为林佩自从进入中书省已近十年没有写过诗词。
“如此说来,我等还得感谢陆相。”杜溪亭笑道,“是陆相请回了碧渊居士。”
宫人端上笔墨。
林佩道:“老杜,出个题。”
杜溪亭道:“唉,能有什么题,得是——正旦春回紫禁中。”
方时镜道:“这个开头本朝不说一百篇也得有几十篇,你别为难林相。”
说话之间,林佩饮尽杯中酒水,提笔落墨。
正旦春回紫禁中,
金池香兽跃云彤。
万方来贺皆欢踊,
一曲高歌报圣躬。
凤管龙笙曲未尽,
红梅开处瑞意浓。
永熙天韵恩殊满,
兴和坤宁芳华琼。
诗作在应制格式之内,不生僻不取巧,像壶中倒出的一段茶水,落入玉杯是正好。
满堂喝彩。
“写得好。”方时镜点了点头,品评道,“好诗。”
在场之人赞不绝口。
“陆某人还是头一回见识碧渊居士的文采。”陆洗行了一礼,“意难忘,意难忘。”
“别光嘴上说。”林佩浅笑,“这还有好多花瓣散着,你来捡。”
陆洗应是,一片片捡起剩余的花瓣,按规矩交还给酒纠,才算息事宁人。
行酒令到此告一段路。
*
午时至申时,游园听戏,君臣同乐。
春和园景色秀丽,层次丰富,分布着一座大戏楼、一条流水、五座亭阁和几片假山。
在这一个时辰内,臣子及其内眷的行动较为自由,可以到戏楼听戏,也可以林间散步,各色娱乐活动如作画、抚琴、投壶、射柳应有尽有。
林佩走在石子路上,尽量不打扰别人家儿女相亲,悄声来到假山。
假山的另一头有个人影。
只见这人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缓慢小心地将其放在已有三尺高的石堆上。
石堆没有泥砌,是徒手用石块叠起来的,一处错位便会使上下失去平衡。
叠石之人须得审时度势、精密算计、巧夺时机,方能成功。
这人正是留京听用的从二品官员李良夜。
林佩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片,放手心掂量着,静看李良夜把石头叠得越来越高。
他自然不会因为一首诗词受到吹捧而忘乎所以,为恢复永熙初年的盛世气象,定下无眼双活的局面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调整赋税,第一步便是地方试行。
他参考的是历朝历代的史料,但毕竟没有真正到过地方,所以需要一双替他洞察情形的眼睛。
李良夜就有一双雪亮的眼睛。
林佩想清楚要说的话,走上前去。
李良夜躬身行礼:“林相。”
林佩微笑:“泊桥,你这叠石之术可谓炉火纯青。”
李良夜道:“一点消遣打发时间,让林相见笑了。”
近看,李良夜这半年在京休养,气色比年初好得多,面颊红润,腮部也饱满起来。
林佩道:“如今南北安定,正是百废待兴之际,那边已经向太后许下承诺,着重发展工商,在三年内充盈国库,还主张修北方城池,扩建平北府的旧宫。”
李良夜道:“那么林相手上一定有更多事要做。”
林佩点了点头:“恩师临行前的交代,我不敢忘。”
李良夜道:“林相可否与下官透露一二?”
林佩道:“永熙初年,我国赋税尚称严整,自党争开始,大量田地向乡绅、世族手中流动,鱼鳞册、黄册和事实不符的比比皆是,富户良田万顷而不纳税,贫民地少反而还要纳税,广南省尤甚,是故朝廷去岁不得不下狠心拔除十王府,但只能说是开了一个头,还远没有结束。”
李良夜道:“林相真是一下就说到民生失和的症结所在了。”
林佩道:“纵观古今,但凡涉及赋税调整,必要得罪地主,户部于染何其精明,指望他执刀是不行的,然而赋税之制一日不修,国运便一日无起色,我权衡再三,决定亲自做这件事。”
李良夜道:“既如此说,下官心中便有主意了。”
林佩道:“你有主意了?”
李良夜接过林佩手里的那枚小石片,左右观察,巧妙地塞进石堆的一处缝隙。
此举不仅没有碰掉旁边的石头,反而起到支撑作用,使整体更加坚固。
“晋北。”李良夜道,“林相,今年是大考之年,下官想去晋北任布政使,再历练一回。”
林佩笑道:“你总是能与我想到一处。”
李良夜道:“晋北是北三省之一,因去岁出资修路开市,今明两年与南方各省应还有一笔贸易债,如果陆相有所企图,下官能迅速探得消息,见苗头不对,也能及时掣肘。”
林佩闻言,不禁叹道:“你的这片心,真如冰壶玉尺。”
“下官只是兵卒,林相才是幕后运筹之人。”李良夜道,“兵卒冲阵只要有足够的勇气,而运筹帷幄不仅要统筹兼顾,还要有非凡的定力,非等闲可为之。”
林佩应了一声,背过手,目光越过假山望向远处的戏台。
若是旁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只当阿谀奉承,唯有从李良夜口中说出,于他而言是鞭策。
*
戏台后面,河水之畔。
林倜与几位友人饮酒作乐,不亦乐乎之际,忽见河对岸飞来一片石子。
石子连续蘸水二十余下,打着了这边几片残荷。
残荷摇晃。
一双水鸟游开。
林倜看清对岸的人,连忙跑去相见。
他因官职较低被安排在下桌用宴,此刻宴毕游园才有机会和上桌、中桌的官员交际。
柳林斜对水榭,细枝在风中微动。
“林织使。”陆洗的手里上下抛着一片石子,“你在浙东找我办事之时尚且柳营花市更呼燕子莺儿,怎么一入京就像不认识的了。”
林倜见四下无人,上前行礼:“右相恕罪,咳,下官得避着点儿左相。”
陆洗笑道:“你提请在浙东局增设纺织作坊百间,置大花楼织机百架,美其名曰为朝廷尽忠尽力,但实际想的是趁闲时雇工做海上的生意,多少本多少利,我心如明镜。”
“下官……”林倜脚下踩着石块,身子一趔趄。
二人原在永熙十八年运河建成之时就认识。
那时林倜刚到浙东织染局大使任上,因贪玩延误了工期,又逢年底漕运即将关闭,各港口都有大批货物等待运输,即便织染局的货也要排上半个月。
林倜害怕连累家里,四处求人,听闻隔壁松江知府的陆洗很有些能耐,带着一笔好处就去了。
陆洗与他喝完酒,三天内把货装上,七天内过闸口,运到京城时比规定日期还提前两天。
后来林倜才知道,若别人开这个口,陆洗要的好处远比那天收自己的多,只不过看在他是林家子弟的份上才予以方便。
林倜为人也颇有气性,他欠陆洗的这份情最终是自己还掉的,期间从未与家里开过口。
“陆相,不管你知道多少,这事……”林倜扶着柳树思考片刻,定下神道,“……这事反正是我一人之主张,牵扯不到旁人,更与我家里无关。”
“别紧张,某分得清。”陆洗笑了笑,侧身挥臂,往河面扔出石片,“早先大湖织染局运转困难还是浙东局借的劳役和税丝呢,某这人没别的,就是讲义气。”
石片如蜻蜓点水而过,飞得比前几次更远。
陆洗道:“只提醒一句,往后工部上下孝敬着点儿,不要特立独行,要和光同尘。”
林倜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是,下官谨记,多谢陆相提点。”
陆洗道:“事是小事,但既然你都迈出这一步了,有桩更大的生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林倜道:“什么生意?”
陆洗走到水边,背过手道:“我要在江南丝行先行官私合营之制,你替我办事。”
戏台正唱南戏,咿呀声传遍河畔。
河畔边可见杆子上挂满五彩斑斓的戏服。
林倜想了想,觉得话已说开,不如挑明顾虑:“右相差遣,下官自然愿意,只不过……”
第30章 醋
陆洗道:“只不过什么?”
林倜道:“下官虽然想做这事, 怕就怕得罪郑国公,浙东织染局下设三个官局他家掌控两个,江宁织染局他家更是一手遮天, 上至染坊和缫练坊, 下至桑林养殖, 无不有他家的人看着。”
陆洗拍去手上的灰:“这就不用你操心, 你该考虑的是将来如何向你二哥坦白。”
林倜闻言,唰的一下脸红了。
“不行不行,何时都不能坦白, 这些年我做的事没有一件让他知道的。”林倜摇头道, “你也千万别告诉他,他那人刻板, 倘若知道非得摁死不可。”
陆洗笑叹:“纸包不住火,若你主动跟他坦白,顶多挨两句骂, 你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可若是等他自己发现,我就成了那该杀千刀的小人, 解释不清了。”
林倜一愣, 脱口而出:“你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有什么好解释?”
陆洗的笑容僵了片刻,心有所感。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林佩把林倜扔在外地六年不管不顾,原来还是个毛头小子。
但现在他要兴商利工,谋篇布局已有于染的《十策》做指导, 落到实处则正需要这毛头小子身上的一股冲劲。
*
申时,钟鼓齐鸣,宫宴接近尾声。
陆洗走在路上, 一心想去找那另一件蟒袍,忽又被郑国公府来说亲的门人节外生枝,以鉴赏缂丝画为名让他在长廊与姚家小娘子不期而遇。
姚家小娘子穿着一袭海棠色的裙子,乌云叠鬓,妆容姣好。
陆洗见躲不过,隔着漏窗站下,开口便是一句:“姑娘今年多大?”
小娘子堂堂国公嫡女,本以为对方会与自己交流画艺,却被这话吓了一跳。
陆洗笑一笑,开门见山:“要出阁了,也该知道世情险恶了,姑娘,令尊之所以想让你下嫁陆某,不是陆某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拿你抵府上欠的债。”
小娘子举起团扇遮掩面容。
陆洗的目光落在窗台。
小娘子道:“右相何出此言?”
陆洗道:“姑娘只当听一个故事,早年大湖织染局奉皇命赶制三色锦,令尊为排挤陆某,暗中买通匠人用生丝充熟丝,便是这一手害陆某亏损数万两白银,被宫里问罪,可那时陆某身在地方,人微言轻,岂敢告国公府的状?只能临时去找别人借,四拼八凑的才补交了差。”
小娘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眼泪开始在眶中打转。
陆洗看不见,也并没有安抚的意思,直言道:“如今陆某有的是手段报当年之仇,所以奉劝姑娘一句,嫁谁都不要嫁陆某,你的嫁妆抵不了你府上欠的债。”
一滴泪珠从小娘子的眸中滚落。
陆洗把话说完就走了,快刀斩乱麻,根本不给姚家人追来打自己的机会。
碰巧林佩和李良夜谈完话回来,正过画廊,便撞见了陆洗与姚家小娘子隔着漏窗说话。
李良夜道:“右相真是左右逢源,不知这又与哪家千金话良缘。”
林佩没有说话。
至此,正旦庆典的所有仪式流程完毕。
这一日没做什么正事,只是庆贺新年、领赏谢恩、应酬交际。
奉天殿前,群臣再次叩拜皇帝,按序退出皇宫。
丝竹雅乐渐渐远去。
承天门往南望,可遥见南淮河上飘浮的雾气。
“诶,诶诶。”陆洗不知道林佩等了多久,还以为刚赶上,“你怎么不等我,我俩一起走。”
两个影子越来越近,终于在宫门前贴在了一起。
陆洗道:“宫里太闹腾,来不及说话,你搭我的车可好?”
林佩道:“不好。”
陆洗笑道:“那我坐你的车一起走。”
林佩道:“你这人怎么没脸没皮的。”
陆洗看着三三两两离去的官员,说道:“朝野上下皆以为我俩不和,今时不同往日,我俩的关系也要变一变,至少做到表面和睦,才不至于叫下头办事的为难,你说可对?”
林佩道:“日久见人心,装不出来。”
林府有两架马车,小马车日常用,大马车上朝用。
上朝用的这架马车按一品官员的规制,外部装饰螭绣青缦,内部也是极宽敞的。
林佩和陆洗并肩坐在车里。
青缦剪碎西斜的阳光,丝丝缕缕拂过二人面庞。
起初很安静。
陆洗虽是春风得意,但适才几句话之间觉出林佩有些情绪,不敢得寸进尺。
林佩不知怎么,许是那盏太禧白的后劲儿还没过,许是那颗话梅的味道太酸,本来无事,只是一想到陆洗与姚家那位貌美如花的姑娘说悄悄话的场景,心里就像有蚂蚁在爬。
他自知不该多管闲事,可就是抑制不住地想管。
“陆大人。”林佩捂着暖炉,审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陆洗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糕点,边抽解绳节,边思考原因。
他以为林佩是看到了他和林倜见面说话的场景,但转念一想,当时河边视野开阔,即便被远远看见,也应该听不清谈的内容。
陆洗道:“我们之前见过一两面,寒暄而已。”
林佩吸口气:“人家还未出阁,你就见过两回了?”
陆洗闻言,怔了怔,眼里立刻浮现出笑意。
原来问的是姚家小娘子,那不急着解释,饿了一天,先安心吃两口再说。
山楂酸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知言啊。”陆洗道,“你又又误会我了。”
“我也不想误会。”林佩斜睇一眼,往边上坐,“敢情你这人见一样爱一样,就做你的多情郎君去,又何苦陪着我雪夜敲竹,与我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谁似是而非了,你要听,我便说的明明白白。”陆洗道,“你我这样的年纪,见过世间利来利往,更当知真情难得,你什么都比我好,只一点不如我,你弄不清自己心里想要的东西。”
林佩觉得喉咙发酸,吞咽了一下。
陆洗道:“林知言,因为你是吴老丞相的门生,所以第一次议事我就愿意信你,然而朝会之上你骗我,郑冉的案子你又遮遮掩掩,我险些以为你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
细麻绳挂在纸包上,随着马车颠簸摇摇晃晃。
“可你称病之后留下的那个箩筐那些文书,又真正让我见识到什么叫不计名利,什么叫心怀四海,我真是欣喜若狂,不枉这半生攀山涉水,总算遇到一个可以交心的人。”
纸包散开,掉出几块糕渣。
陆洗俯身去捡:“我对你有情,可又不能说什么过分的话,怕把你惊着,怕你心里还有别人,直到在平北与鞑靼数十万大军对峙之际,你那一句‘物触轻舟心自知’实在是把我心中这团火点了起来,我想不行,即便你心里有别人,我也要把别人挤走。”
陆洗把碎散的糕点渣子重新包好:“我心悦于你久矣,这样够不够清楚明白?”
“可我不悦。”林佩避开目光,埋怨道,“尤其你这样,一边吃着我教你做的糕点,一边说着和别人家姑娘的往来是非,叫我如何心悦?”
陆洗笑了一声,连着反问:“敲竹那天夜里不是你说不想给彼此添负担的吗?现在看我跟别人说句话都不行?咱们是什么关系了你便这样管我?”
林佩忽觉暖炉有些烫手。
爆竹声在街口噼啪作响。
马车驶入人间烟火之中,孩童欢闹嬉笑,倩女当窗顾盼,郎君牵马过街。
车厢里的气氛起了一丝暧昧。
“好了,别生气了。”陆洗把暖炉拿开,抽出帕子擦拭林佩手心的汗,“君子论迹不论心,此时解释都是多余,往后你看我如何做便是。”
林佩道:“这事是我不好,说不给彼此添负担,却先对你发难。”
陆洗道:“成天见你雅量玄平静著书,偶然一回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倒也别有韵味。”
林佩道:“以后休要这样,宫宴之上多少双眼睛,被有心的人看见指不定拿去做什么文章。”
陆洗道:“瞧瞧又管上了,这么忍不住,还说对我没有情。”
马车轮碾过石块颠簸了一下。
林佩往后倒,腰突然被一只胳膊环住,扑面而来对方身上的柏子香。
陆洗道:“当心。”
林佩抬起眼,眼瞳微微震动。
风月情事在他心中一向是朦胧含糊的,但就这样看着陆洗,居然立刻变得具象清晰。
两袭绯袍交叠。
刺绣蟒纹纠缠在一起,丝光流动。
林佩胸膛起伏:“做什么,我不用……”
系带抽拉,气息交错。
“你的梁冠歪了。”陆洗轻笑,扶林佩起来,“我帮你重新戴。”
东长安街的街口,马车停下。
从外面只能看见青缦左右摆动。
“后园那扇小门之前挂着一个铃铛,是专门为你而留的。”陆洗说得很认真,“往后你想见我,只要这样叮叮叮——三声响。”
林佩没敢认真听,冷回道:“下去,别逼我喊人。”
陆洗倒也没讨价还价,捋好衣衫,回头拍一拍坐垫就走了。
街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花厅画楼声声管弦,佳人声娇语软。
帘子掀起的一瞬间,叫卖声、欢笑声、锣鼓声如潮水涌来。
林佩目送着陆洗坐另一架马车远去,些许回味,些许错愕。
几十年的人生光阴之中没有一个人敢像这样对他大胆妄为。
他当然知道陆洗是什么样的人,嘴上说不纠缠,实际是一处破绽都不会放过。
他只是讶异于自己身体的反应。
他对陆洗的确是有情欲的。
这种情欲不是出于气性相投,而是对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的好奇,就像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米糕,有天路过肉铺,突然嗅到了一抹诱人的咸香。
*
正旦过后,天气回暖。
千步廊上的官署忙碌起来。
林佩初三回文辉阁办公,温迎比他晚三日,其余郎中舍人在初十之前陆续到位。
相比于一年之前略显混乱的局面,而今朝中官员自发地形成了某种秩序。
涉及工业、商业、市税、关税以及北边的外交和军防,就去右侧屋找陆洗;
涉及一般赋税、礼教、考功、刑律以及日常公文流转,就来左侧屋找林佩。
是日,各部堂官来议调整赋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