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权臣成双 又生 22315 字 5个月前

林佩把腿放下床榻,一边穿鞋一边说道:“李良夜在晋北,既没有打断之前谈拢的那几笔生意,也没有插手关税事务,一切利好都按原来的路子送,对你可谓井水不犯河水,时限已到,你这边和林知行勾当的事怎么也该给我一个答复,光糊弄是不行的。”

“来。”陆洗道,“看我写的字。”

第36章 烹小鲜

纸上横陈四个斗大的字——软玉如金。

“我的想法早就对你说过。”陆洗道, “北方要用钱,开放关市收取关税只是一条路子,但还不够, 如果将来要打持久战, 国内还得再多几条生财的路。”

林佩道:“你又看中哪条路了?”

陆洗笑道:“海上的路。”

林佩在脑海中刻画出地图。

东南海岸线以外确实有许多国邦, 诸如日本、安南、天竺、婆罗门……

陆洗道:“丝绸销往海外利润极高, 只要能把浙东一带的产量提上去,就像得了一棵摇钱树。”

林佩道:“引入大花楼织机难道还不够吗?”

陆洗道:“从桑蚕养殖到加工丝线再到染坊,每道环节都很重要, 一方面民间小门小户做这些的很多, 总量算起来比官局还大好几倍,但都零零星星不成规模, 品质也参差不齐;另一方面,官局对丝绸品质要求高,有更精良的机枢, 但从种植桑树到砑光成品都是由官局下设机构来做,不让民间介入,就导致某些地方官局办事拖沓、吃空饷、机构繁冗。”

林佩道:“官私合营是为了综合两边的优势。”

陆洗笑了笑:“是, 林倜的主意可比你想的大, 他带头招募民间机户分领种植、养殖、退胶、捻线、绞线和上浆等环节, 统一交付标准,让机户预领银两回去办事,价低者得之,这样一来, 民间就自发形成了大规模的作坊,提高了效率,而官府只需前期培训织工, 之后的成本则大幅降低,再把丝绸卖到海外,官民共同盈利,就叫机户领织制。”

林佩把这番说词和老骆查到的情状对比了一下,相差不大,好在是陆洗并没有诓骗他。

陆洗道:“如何,你可认同我?”

林佩缓缓地点一点头。

这样的做法很新颖,他从没有想过,但当他对背后的道理有所了解,也觉得可以一试。

陆洗笑了:“多谢。”

林佩道:“你要把这幅字挂到浙东织染局去?”

陆洗道:“有这想法,可我底子不好,怎么学都不像,你替我参谋参谋。”

林佩举起那张纸,端详片刻,摇头道:“写这样的大字不是简单放大台阁就可以的,还要重新调整粗细、结构和布局,否则就没有气势。”

陆洗重新铺开一张空纸,提起斗笔。

他的心中风吟马嘶,又如有沧浪奔腾,手始终稳不下来。

“别晃。”林佩把住陆洗的手,在纸面按下。

笔锋逆压翻走,力道均匀,如静水深流。

陆洗有几分意外,因为林佩的手腕虽看起来纤瘦,握笔的时候却很有力量。

四字写完,墨香散开。

比起上一幅字,这幅字在结构严谨之上又添了几分酣饱。

清晨的阳光洒在桌上,照出细碎飘浮的尘埃。

两个人都只穿着白纱中单,林佩身上的纯白柔软,而陆洗穿的则是刺绣双鱼纹的暗花纱。

气氛又起了一丝暧昧。

陆洗把笔放入水中,慢悠悠地晃荡:“你说今天陪我,我也不贪心,就要半日。”

林佩道:“好,午后再上衙。”

陆洗靠近些:“半日闲暇做些什么好呢?”

林佩想了想,微笑道:“我想看你的衣柜。”

陆洗眼里含笑,不说话。

林佩掰着指头数:“说真的,从第一次见你到现在就没重过样儿,我十分好奇。”

陆洗握住他的手,按到桌上。

林佩道:“你不愿意让我看?”

陆洗道:“早晚你是要知道的,答应我,看过不许说出去。”

林佩又是一笑:“自己天天招摇过市,还说这样的话。”

二人吃过早饭,过门前的九字曲廊,来到花厅。

风吹过,有哗哗的响声。

林佩快步走去,一片白色映入眼帘。

竹竿上挂着的不是布料,而是成片的白纸。

陆洗介绍道:“昨晚下榻之处叫菩提苑,这儿是花厅,往旁边走几步便是我住的地方。”

林佩走入这些被晾晒在竹竿上的白纸中间,随口问道:“为什么要晒纸?”

陆洗道:“因为我平时练字用的是水,水晒干之后,这些纸还能继续用。”

林佩止步回头,这时才觉出一丝异样来。

昨夜酒醉未及仔细观摩,但今晨所见,陆洗的官邸的确是说不上来的奇怪。

这里的每一处造景都能看出精心设计的痕迹,还有许多价值连城的宝物装饰,但总体来看就是不够自然,给人的感觉更像是高档的馆舍,不像私家园林。

林佩道:“你就算是想挽回一点名声,也不至于这样。”

“无所谓名声。”陆洗回道,“我是真的舍不得用。”

林佩还没从这些反复利用的白纸反应过来,跟着便走进一间厢房。

朱红的隔扇门打开,与门板上的菱花格心不相称的是屋内陈旧廉价的陈设。

没有屏风和落地罩,家具一览无遗。

一床、一柜、一桌,用的都是质地粗劣的旧木。

床上铺的草席起了好几处毛刺;窗格透光之处本应挂字画或摆插花,却只架了一只锈迹斑斑的铜盆;陶壶和陶杯釉色不均,杯口不圆;灯油倒还有,但底部洒了省油用的盐,浑浊生烟。

林佩怔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这里就是陆洗平时住的地方。

“你难道……”林佩打开念叨许久的衣柜。

里面除了几叠里面穿的衣裤,就只有上朝穿的公服。

“世俗多颠倒,只敬罗衣不敬人。”陆洗靠在门框上,解释起其中缘故,“鬼市就有牙子专门做这种生意,从官店借得成套的衣服和配饰,分门别类租出去给别人,穿完按期收回府库。”

除了衣服,府中随处可见的名贵字画、器物、家具大抵如此,也都是多人共有轮流使用的。

林佩站在衣柜旁沉默不语。

他根本料不到,与人交际豪掷千金的陆洗,关起门竟对自己吝啬至斯。

陆洗道:“失望了?”

林佩道:“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陆洗道:“我这习惯是挺少见。”

“这哪儿是习惯。”林佩扶着柜门,止不住回忆过往,缓缓道,“陆余青,你这是病。”

“谁还没一点儿病呢。”陆洗低头浅笑,有一下没一下地踢门槛,“我若能够,便要大酒大肉大吃大喝,奈何天老爷不让我享福,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好像是东流的水。”

林佩转过身,微愠的神色在看到那张五官俊美的面容时又平复下来。

他忽地想起一句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站在岸边的只觉得湖水秀美,而有些人,或许是光着脚淌过泥泞,爬上了滩涂才捡到一双鞋。

陆洗凝视地上的影子:“你要走?”

林佩道:“不走,带我去灶房。”

陆洗道:“都说君子远庖厨,去灶房做什么?”

林佩抖了抖袖子:“你说想大吃大喝,今日就再教你做一道菜,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但毕竟发现了你府上这么多秘密,再不对你好点,怕就要被灭口了。”

陆洗闻言一笑,抬起眼眸。

目光交错之间,隔阂如冰化开,谁都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陆府的灶房是宽敞讲究的,府中聘有各地名厨,刀具、炉灶、器皿、食材一应俱全。

“想要什么食材我这儿都有。”陆洗清出场地,“若实在不够,临时叫人去外面找也来得及。”

“我的菜谱从来不堆砌食材。”林佩瞥了一眼,四下翻弄,“寻常见功力,细微见真章。”

两个鸡蛋,一段山药,二两鸡肉,二两鱼肉,几滴香油……

其中最精贵的食材莫过于白面粉,也不算是人家吃不起的东西。

“我这儿还有别人送的灵芝。”陆洗走过来,说到一半便不说了,悄悄地放下匣子。

白面加水,和入山药泥,再淋几滴香油。

林佩站在灶旁,一袭白练如垂瀑,头微低着,凭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

面团揉着逐渐变得细腻白润。

他用水把面闷上。

那双刚揉过面的手白得发亮。

锅中水沸,把面糊倒进去,再快速搅拌。

一时之间,雾气蒸腾,水中面如仙裙飘飞,化得晶莹透明。

“你看,诶。”林佩抬起头,笑了笑,“沸沸釜中飘飞絮,依依丝连作玉羹。”

他叫陆洗看羹汤,不知陆洗自始至终看的是自己。

鸡肉和鱼肉切碎清炒过后用豆粉增稠提亮,铺在面汤上,这道羹就做成了。

陆洗搓着手道:“是疙瘩汤,好,好。”

林佩道:“什么疙瘩汤,它有名字的。”

陆洗笑了,拿起勺子:“愿闻其详。”

林佩道:“仙人宿云宫,玉珠化嫩蕊,名叫仙宫玉蕊,京中独一份。”

陆洗道:“你没去过北方,在北方这就叫疙瘩汤。”

林佩道:“别说话,趁热尝尝。”

陆洗舀起半勺,吹了吹凉。

想来是口感滑润,味道鲜美,几乎不用咀嚼就能下咽。

但是一入口……

林佩问:“味道可好?”

陆洗默了一阵子,不再争辩是仙宫玉蕊还是疙瘩汤。

他开始怀疑之前林佩给的菜谱是不是被厨子私下改动过,不然为何厨子照菜谱做的鲜美无比,而林佩亲手做的味道就一言难尽,实不敢恭维。

林佩又问:“如何?”

陆洗还是没说话,端起碗,大口全部喝了下去。

要昧着良心夸奖他也不是做不出来,但考虑到今后要一直受用的后果,还是闭嘴为好。

林佩笑了笑,迁就道:“能喝得下去就好,若你实在是这个毛病治不了,平时也可以照这样做,总好过闻着山珍海味骗自己下咽。”

二人坐在此间吃完了午饭。

午后,林佩换衣回府。

陆洗看着灶房。

虽人去影空,却回味无穷。

一次又一次用性命为赌注往上攀登,却不料站在山顶等待自己的竟是这么一位清明人物。

想这人治大国若烹小鲜,也曾为自己洗手作羹汤,他又觉得没那么煎熬了。

下晌,陆洗和府中的几位名厨复述了一遍林佩传授的菜谱,出门上衙。

*

马车开到崇文里街与大道的交汇处,一群人聚集在南市楼下,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但听铜锣响,一名老妇人带着孙儿跪在街边,手拿血衣,当众喊冤。

人声嘈杂,议论纷纷,南市楼东家说这祖孙二人露宿于此,已经一天一夜了。

“相爷,这也太不好看了,还就在咱们街口。”车夫道,“应天府怎不管一管。”

第37章 缫丝案(一)

京城民事由应天府管, 下辖上元、江宁二县。

崇文里街和东长安街都位于京城东南片区,归属江宁县。

马车停下。

陆洗坐在车厢里,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纱帘看向那位老妇人, 暗中观察。

不一会儿, 几个捕快跑来。

老妇人放下铜锣, 苦苦央求:“几位大人, 草民冤枉,冤枉啊。”

捕快喝道:“有冤去衙门告,在这里敲锣打鼓哭天喊地, 成何体统?快走!”

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捕快竖起眉毛, 正要去扯这祖孙二人的草席,忽然听得身后传来马蹄与甲胄声。

陆府侍卫排开人群。

陆洗走下马车, 朝他们而来。

捕快的神色一变,当即跪下:“见过右相。”

老妇人见到绯色官袍,拉着孙儿连连磕头, 泣不成声。

陆洗上前扶起老妇人。

“阿姥。”陆洗道,“你们从何处来,所告何人?”

老妇人抹着眼泪哭诉道:“回官老爷的话, 草民从湖州来, 家中是开缫丝坊的, 最近听说机户领织有钱可挣,便接来湖州官局的一笔单子,谁想十日前我儿丁茂去交货,织作王良硬说品质不好, 我儿据理力争,遭到报复,走过巷子时被王良手下的人打死了。”

老妇人说话的时候, 一旁的孙儿把脸蛋上挂着的泪水划进嘴里。

老妇人接着道:“我到县衙告状,无奈王良使钱上下打点,知县说没有证据判不了罪,剩我们孤儿寡母的实在艰难,这才上京中鸣冤。”

“别急,官府不会坐视不管的。”陆洗安排了一个侍卫,对老妇人道,“你跟着这人去应天府,把事情说清楚。”

老妇人含泪点头,起身收拾东西。

陆洗回过头,把捕快叫到自己面前,交代道:“回衙门你就说人是我带走的,无碍。”

捕快应是,谢过之后继续巡逻去了。

陆洗又从身上取些许碎银递给那名侍卫,小声吩咐:“小孩儿饿了,给他买点儿吃的,别真去应天府,先带去三堂交给飞逸照看。”

侍卫领命。

*

陆洗到文辉阁的时候,林佩也刚到,正在左侧屋门口洗手。

“知言,问个事。”陆洗掀起竹帘,“来的路上,你看到南市楼下敲锣喊冤的老妇人没有?”

林佩道:“没注意。”

陆洗道:“我过问了一下,这事儿跟织染局有关,我来处理。”

林佩点一点头,擦完手就进屋去了。

陆洗知道林佩的性格,林佩即便是注意到也不会直接插手,而是叮嘱对应层级来处理,可他的处世之道就和林佩不同,他向来乐意帮助一种人——向阳而生、能为他所用的人。

那老妇一人带着孙儿入京,按正常人出远门的做法,到当地必先问路,可她问的不是应天府,而是崇文里街口的南市楼下,这就是预谋。她见到江宁县捕快只知道喊冤,可一听到他的身份是右相,立即把案情对他陈述得一清二楚,这就是机变。

这样的人,只不过短暂地陷于淤泥之中找不到解脱之法,若拉扶一把很快便能绿柳成荫。

*

入夜,三条巷月色朦胧,灯火阑珊。

陆洗身披玄袍走过,后面跟着飞蓟堂三堂主飞逸。

途经志朴香堂后门,门紧闭,落花满阶。

从前的三条巷不是这么冷清的,虽只能容两三人并肩走过,但访客总是络绎不绝,穿红着绿,衣香鬓影,欢声笑语,一地的彩纸金花扫不过来,只能放墙角下堆着。

“飞逸。”陆洗感慨道,“你还记得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志朴香堂的后门,现在关门了。”飞逸毫不犹豫道,“也不知风头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陆洗啧道:“不是这,再想想。”

“是大人任命我的地方。”飞逸想了想,道,“那时大人遭朝廷贬斥即将去川西,把京中所有的财产都交给了我,让我建立三分堂,等大人回来。”

“唉,你小子怎么只记得悲惨的事呢。”陆洗一笑,“对门的铁器铺,你的第一对飞镖就是我在这儿给你打的,当时咱俩还比准头呢。”

面具之下的眼睛也闪烁着笑意。

飞逸原是马帮主养的家生孩儿,十六岁那年因身手敏捷、脑子灵光被陆洗看中,买到身边。

陆洗解开他的镣铐,不把他当奴隶,像对待寻常人一样对他,于是他对陆洗死心塌地。

“大人这回能放我去浙东耍一耍镖吗?”飞逸道,“好久没和冷先生切磋了。”

“你跟开药铺的切磋武艺?”陆洗道,“再说再说。”

二人拐进不起眼的小院子里。

这便是飞蓟堂在京城的据点之一,平时住着大约十二人,都是寻常百姓的装束,有的是牙子,有的是算命先生,有的是杂耍戏子,人虽然不多,但都很能干,各自手底下还有分支。

陆洗刚进门,这帮人立刻下跪行礼。

二楼窗户亮着暖黄灯光。

“都辛苦了,起来吧。”陆洗提袍往楼上走去,“祖孙俩还没歇下吧。”

“没歇。”飞逸道,“我跟她好说歹说,能穿绣鹤绯袍的人京中屈指可数,还住在崇文里街附近,不就只有右相吗,再说那捕快也当街称呼过,唉,却像对牛弹琴,她非不信。”

“你才是那只牛。”陆洗道,“看不出来吗,老人家不是不信我的身份,而是不信我。”

小门打开,方丈之间的屋子还算整洁。

老妇人坐在灯下给孙儿缝补衣服。

孙儿捂着被子躺在床上。

“相爷见谅。”老妇人放下针,起身欲跪,“孙儿光着身子,就让他躺着吧,以免失了礼。”

陆洗扶住老妇人,以她年长为由,劝着坐下。

老妇人道:“上晌,不是说……送我们去应天府吗,怎么……来了这。”

陆洗道:“应天府可比南市楼好找多了,你明知去那儿不如来见陆某人,不是吗。”

老妇人低下头,攥紧布裙。

陆洗心知对方犹豫的原因,先不问案情,笑了笑,聊起闲话。

“阿姥家住湖州,具体哪儿。”陆洗道,“长兴还是德清。”

老妇人:“是……长兴。”

陆洗点点头,目光落在老妇人的手背上:“平时买药方便吗?听闻工人的手常年浸泡缫丝汤,容易长红斑、起丘疹。”

老妇人忙盖住手背,略有些局促:“家住菜市河边,买药还算方便,多谢相爷关心。”

陆洗道:“菜市河啊,那儿有一家药店叫杏林春,店主姓冷,昔时我为修运河连走十一州,双脚浮肿,便是他好心给我拿了药,药也很灵,内服外敷三两天就好了。”

老妇人怔了一下,抬起脸:“冷先生可真是好人,他听闻我们的手泡烂了,常顺道送蜂王乳来,只收本钱,都不赚我们的……相爷,相爷竟连这样的小事都记得。”

陆洗笑道:“长兴我跑过好多趟,此间情形,我尽知之。”

老妇人听着这些,长叹口气,欠了欠身,用手锤打后腰。

陆洗见她略有放松,即刻阐明自己立场:“我也直说了,搭救你们并非是菩萨心肠,我本就和那些人有仇,想借你这桩人命官司,把王良连同他的靠山一并端了。”

“这……”老妇人抿起嘴,看向床榻。

“阿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孙儿在被子里钻来钻去,“我想回家,我想爹娘。”

老妇人听到孙儿稚嫩的声音,眼泪夺眶而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青天在上,找相爷真是找对人了。”老妇人扑通跪地,抓着陆洗的腿,颤声道,“王良与郑国公的外侄薛超乃是连襟,他们仗着祖上爵位为非作歹,不光打死了我儿,掳走了我儿媳妇,手上还沾着好几条人命,若能查出罪证,足够,足够惩治他们了。”

陆洗再次把她扶起来:“还有别的案情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剪开孙儿的腰带,取出一张写着血字的绸布:“这些人,都是苦主啊。”

陆洗凝眸:“是谁教你带着这个来找我的?”

老妇人抽噎不答话。

陆洗心下明白,再问老妇人也不会说了。

风从窄巷之间呼啸而过。

巷口亮着一道旖旎灯火。

陆洗把绸布交给飞逸,让按上面的地点和名字去调查。

“你不是想耍镖吗,带上吴香和莳一。”陆洗看着前方的光亮,动了动唇,“去吧。”

*

次日,陆洗打定主意,把董颢、于染二人叫到府上。

董颢跨过门槛,脚上穿着那双用了十几年的褪色发白的布靴。

陆洗笑道:“恩公,若说克勤克俭,我最佩服的还是你。”

于染笑着附和。

陆洗请二人坐下,叫宋轶沏茶,说起丁茂和王良的案子。

“余青,你恭维我别是为这事。”董颢听完摆了摆手,“如果咱们连这种小事都要管,便是天天不吃饭不睡觉也管不过来。”

陆洗道:“人命关天,如何是小事呢?”

“织染局油水多,相争者亦多。”董颢道,“怎知这老妪不是被收买的,又怎知她不是夸大其词?过去连顶罪替死的事情都有,今只不过换套说词,看你如何分辨。”

陆洗道:“可如果此事朝廷不闻不问,等于默许官局压榨私营作坊,干涉市场,那么机户领织制就会变成一张空壳,来年别说海外生意,连皇宫供奉都交不起,还能有几分利。”

一语中的,立竿见影。

董颢把手放回袖中,思考起来。

于染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浙东织染局下设杭州、湖州和宁波三处官局,其中杭州官局由林织使亲自管理,而湖州和宁波二处的掌舵人都是姚公的本家,这个案子可小亦可大啊。”

于染提醒陆洗,该案件牵涉当朝两个世家大族。

郑国公姚澈的先父一手创立江宁和浙东两处织染局,自那时起就奉皇命在地方买田、种桑、养殖,经营地方官局,从事纺织之业,为皇室和朝廷提供所需的丝织品。

姚澈子承父业之后,开始中饱私囊,大片兼并桑田,妄图以一家之力垄断江南织造行业。

然这铁营盘虽属于姚家,但织染使的位置毕竟为皇帝亲自任命,是流动的,林倜就是第三任。

林倜的身份自不必说,乃魏国公林佰和左相林佩的胞弟。

“不管案情是大是小。”陆洗思忖片刻,表明态度,“谁都不能阻挠新政。”

第38章 缫丝案(二)

“若如此说, 我倒是一个办法,实际管用。”董颢看向陆洗,“听闻郑国公有意把嫡女许配陆相, 若陆相上门提亲, 尽释前嫌, 则一切顺理成章。”

浙东、江宁、大湖三大织染局归工部统管, 所以董颢知道陆洗和郑国公姚澈的积怨。

陆洗顿了一下,苦着脸道:“恩公有所不知,前嫌还没释, 游园之时我又不小心和姚家结下了梁子, 这联姻之法恐怕行不通。”

董颢道:“你怎么人家了?”

陆洗道:“我把他如花似玉的闺女骂哭了。”

董颢:“……”

陆洗盘起手边的一对和田籽料雕核桃:“这样,你抽空拜访郑国公府, 替我试探试探姚澈。”

董颢道:“唉,好吧。”

于染等董颢走了,深呼吸一口气, 开口道:“看来大人已打定主意要动郑国公的营盘。”

核桃停在掌心中。

老玉之上露出一点朱砂沁。

陆洗道:“这个人迂腐至极,贪婪至极,阴险至极, 我必除之。”

于染道:“但郑国公乃开国封赏的四大公爵之一, 世袭已三世, 想在他口中拔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下官斗胆献一条计谋,若陆相另有安排,就当下官自作聪明。”

陆洗道:“你说。”

于染道:“先耗其气, 再论其罪。”

于染向陆洗提出,顺着丁茂王良一案查找罪证固然是条路子,但仍很难触动姚家的核心利益, 如果最终想把机户领织制落实,实现各方公平竞价,势必经历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

于染道:“目前来看,姚家打压私营作坊无非有两种手段,其一人身威胁,其二操控物价,前者可以执法,而后者防不胜防,所以我们要主动设套,把姚家的资产诱骗出来,一举挫败。”

陆洗问:“怎么骗?”

于染笑道:“陆大人听过古楚国的白锡之战否?”

陆洗没读过什么书,于染与他解释,古时,楚国国君为制裁门阀,扬言要出高价购买大量的锡器,门阀想垄断市场,不让平民与自己争利,便大量囤积原材料白锡,一度把白锡的价格抬高至原来的七倍,国君这时才告诉全天下,灰锡经过提纯工艺也能达到标准,一时之间白锡价格暴跌,门阀来不及抛出仓储,输得倾家荡产。

陆洗这回听懂了。

“个中细节,下官回去再盘算盘算。”于染捋着胡须,忽然皱起眉毛,“只是和姚家打这场战至少需要储拟五十万两白银,户部暂时拿不出,还请陆相想想办法。”

陆洗手里转着核桃,笑道:“你还真是个精明人,点子出不完,钱一文不掏。”

于染道:“十几年党争内耗,若非下官在,朝廷早就揭不开锅了。”

陆洗道:“这些银子收得回来吗?”

于染道:“只是周转运作,事成之后悉数奉还。”

陆洗决定采纳建议,派遣宋轶往浙东杭州传信。

*

杭州府,钱塘门外。

一道白堤穿过烟波浩渺的西湖,晴沙楼上弹琵琶。

——“多少?十万匹,还得是织金妆花缎?”

林倜抢过宋轶怀里的琵琶。

刚得知湖州官局的缫丝案不久,突然又被朝廷加派如此重任,不免觉得心烦意乱。

“林织使,你先不要急。”宋轶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放在桌上,“陆相知道你与丁茂王良的案子无关,特意嘱咐你别管那闲事,只安心做这件正事就好。”

“不是急不急。”林倜解释道,“织金缎需要圆金线,突然加这么大的量,到时候完不成,我又要闯祸。”

说完,林倜怕宋轶不信,叫织作取来打样的缎料,现场讲了一遍过程。

金箔粘在纸上切成窄条,再螺旋裹于棉纱或丝线外,才是堪用的圆金线。

圆金线的产量受限于季节、天气等,成品率低,靠赶工是赶不成的,所以无论官局还是民间作坊,只要做织金缎一般都用的是备存的圆金线。

林倜道:“恕我直言,宋参议,丁茂王良的案子不仅不是闲事,而且比赶制这批织金妆花缎更为重要,只有先把案子破了,惩罚了阻挠机户领织的人,织染局才能盈利。”

宋轶道:“那如果我说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呢?”

林倜转过身:“什么?”

宋轶又把琵琶抱起,细长的眼睛含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林织使,坐。”

林倜在授意之下拿起卷轴。

宋轶道:“上头已经下了明令,这批货一定要做成,而且要是机户领织,圆金线如果不够,就从全国各地调。”

系带散开,卷轴垂落,金花五色纸上书写四个楷体大字。

【软玉如金】

林倜怔了一下,手发颤。

宋轶道:“林织使可看出什么来?”

林倜道:“这字像我二,咳,像林相写的。”

宋轶笑道:“那不能,这肯定是陆相亲笔所作,你别做惊弓之鸟。”

林倜道:“如此说,难道把它卖了就能有银子?”

宋轶道:“诶,笔墨犹存世间美,谈它值多少钱不就俗气了吗。”

语罢,宋轶让林倜把卷轴放到明烛之前。

透过光,可见纸面与托裱之间细细地排着蝇头小楷,赫然是一张名单。

林倜只看到前几个名字就吓住了,浙东、广南二省市舶司提举、杭州知府、湖州知府皆在其中,再往下许多他尚且不认识,但可想见是涉及把丝绸卖往海外的所有机构官职。

琵琶弦振,音如珠落玉盘。

宋轶轮指弹挑:“你呢,就一个一个地去找这些人。”

林倜道:“做什么?”

宋轶道:“借钱。”

林倜道:“啊?我去借?”

宋轶道:“不是你难道是我?”

林倜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两,倘若我们以后还不上,这些人岂不是要追到京中去要债?”

宋轶哂笑:“这可不是债,而是发利息的本钱,往大了说这更是陆相给你的人脉,你若怕事也无妨,就当着我的面把这幅字烧掉。”

林倜顿住:“我……”

宋轶收伸右肘,指尖斜扫而过。

只听四弦一声响,气贯长虹,如有凤舞云飞。

廊下走来几道婀娜倩影,伴着吴侬软语,门推开,脂粉香气扑来,满室翠玉明珰。

“弱水三千,我也只取一瓢。”宋轶笑着搂过玉女腰身,捏起一粒葡萄往美人口中喂,“先尝口甜的,一会弹曲儿消遣。”

林倜见此,连忙收起卷轴,掩门出去。

夜幕降临,西湖被月色轻纱般笼罩。

湖面波光粼粼,花船穿梭,伶人咿咿呀呀。

林倜走在白堤之上,脸吹着清冷的风,手里的卷轴却已汗湿。

七年之前他就是在这里遇到江南名妓窦玉宛的。

窦玉宛为他生下柠儿,可至今别说名分,连母子相见都没有机会。

他糊涂一场,倒也想明白了,世上树叶都找不出两片一样的,他又何必和大哥、二哥走相同的路,只要能凭自己本事置下产业,把柠儿和窦玉宛都接回身边,临安烟雨亦可寄余生。

林倜接待完宋轶,收拾行囊,开始为凑钱奔忙。

两个月过去,他把海关、市舶司、漕运司、各州府跑遍,磨破了嘴皮终于凑齐五十万两银子。

他听宋轶的安排,用这五十万两到全国各地采买圆金线,化零为整,囤于库房,等十万匹妆花缎的旨意正式传到,浙东地域内的圆金线开始涨价,再暗中一点一点把库存吐出去。

一始,林倜不知道宋轶这样安排的原因。

直到某天听下面的人说,湖州官局的织作王良受姚氏亲族挑唆,在暗中囤积圆金线,妄图垄断原料,打压机户,抢夺这十万匹的大生意……

他恍然大悟。

鱼,咬钩了。

*

五月下旬,随着朝廷加派十万匹织金妆花缎的消息传开,市面上圆金线的价格一天比一天高。

吴香师徒二人刚来到湖州,便看见城郊的仓库与码头之间流动着又宽又长的金色大河,定睛一瞧,河水全是金光闪闪的丝线,场面之壮观令人叹为观止。

莳一注视着往来的船只:“师父,他们说的和我们查的案子是不是有关?”

吴香的面容掩在斗笠之下:“何以见得?”

莳一道:“丁茂之所以被杀,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家抢了官局的好处……”

吴香打断:“有道理,然而干我们这一行,切记不可先入为主、主观臆断。”

莳一抿住唇,按了按脸擦汗。

二人走到岔口,过桥直行是县衙。

莳一问:“师父,我们去哪儿?”

吴香观察片刻,道:“先不惊动县官,我们去苦主所说丁茂遇害的那条巷子看看。”

*

这几日,不光是织户急,运河上下、海关、税务局、州县全都跟着急。

圆金线价格涨了三倍,市面上已经很难看到流通的货品。

林倜每天摸着空置的大花楼织机,寝食难安。

他很清楚水下是谁在咬钩——民间机户的体量虽大但关系松散,只有由姚氏亲族掌控的地方官局敢为了垄断货源而下大本钱。

之前他用借来的五十万两银子买的圆金线已经全部被高价收走,如今单子悬而未定,织机就算空着也不能开工。

各方来要债的接踵而至。

林倜一开始疲于应对,后受宋轶点拨,便对这些人说:不是织染局不想早日还钱,而是下面的官局办事拖沓,为争夺这十万匹妆花缎卡住了进度。

矛盾悄然转移。

大抵郑国公姚澈一家独吃二十年几乎没有分过好处,现在林倜另起山头,拉着大伙一起入局,既表明是要共分利益,大伙心下自然明白该支持谁。

宋轶回京之前,林倜问该如何收场。

“宋参议,五十万两已经卖成一百多万两了。”林倜心情忐忑,“我们是不是该见好就收,把债还清。”

“别急,林织使。”宋轶笑着交代,“好戏刚开始,等京中的消息。”

第39章 缫丝案(三)

浙东的局势在十日之内传到京城。

董颢带礼拜访郑国公府。

按陆洗的意思, 他来试探姚澈。

姚府的庭院里供奉着一尊石雕弥勒菩萨,四面香烟缭绕。

姚澈坐在堂上,手拨串珠念诵经文。

“董尚书。”姚澈闭着眼道, “说句实话, 我可一直等着你来啊。”

“姚公不必客气, 其实我今日是替陆相来的。”董颢笑道, “陆相自知那天酒后失言开罪了令千金,让董某替他赔不是呢。”

“既然是董尚书说和,我便不与他计较。”姚澈道, “只是这次的十万匹织金妆花缎好歹得交给湖州官局做, 别打量我不知情,浙东根本没有第二家的仓库里囤有足够的圆金线。”

“江南论织造, 谁敢与姚公比肩。”董颢道,“回去我就与他说。”

姚澈睁开一双下斜眼,语气阴阴的:“也不是说让民间机户领织就不行, 那样小打小闹是可以,几百匹几千匹就到头了,真要做海运的大单子, 还得是官局才靠得住。”

董颢凑近道:“姚公也听说朝廷想做海运了?”

姚澈道:“略有耳闻。”

董颢道:“说到这里, 董某有句话奉劝, 姚家实掌江宁、浙东两局已久,可工部也好,地方也罢,都是只闻肉香不沾油水, 我年纪大了嚼不动了,就怕后生看着眼红。”

姚澈停下拨动串珠,叹息道:“谁家里没有点儿难事呢, 实在是儿孙不争气,不提了,多少年的体己都给他们还赌债了。”

谈到此处,董颢心知这回姚澈是一定要死守江南织造的营盘。

董颢捅破窗户纸:“姚公不怕被人议论吗?”

姚澈闻言一声轻笑:“谁议论?陆洗吗?他什么出身,靠什么起家,还不是从污泥里爬出来的?他敢说我,我也揭他的老底,我祖上乃开国四大功臣,轮不着他教训。”

董颢撑着扶手站起来,长呼一口气。

真正让他心悸的不是姚澈的警告,而是那尊弥勒菩萨的眼睛如镜子一般照着自己。

贪婪染黑了眼白,化为黑浆流出眼眶,把脸上的皮肉腐蚀殆尽,直剩下焦炭般的枯骨。这些骨头早就老化得经不起风吹了,却还不自知,仍固执地守在祖坟之前。

二人走出正厅。

董颢心中想着心事,突然脚下被石头绊着,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哎呦!”

董颢低头看,鞋面蹭破了。

“董尚书的这双鞋穿了得有十几年了吧。”姚澈把串珠戴在手腕上,行单掌礼,“可见是该换一双了。”

董颢躬身别过。

*

是夜,陆府设宴。

陆洗请董颢、于染到府看江月楼班子新排的昂鸾缩鹤之舞。

乐起,舞女轻盈的体态在水袖之中穿梭,恰似鸾飞鹤翔。

“他当真这么说?”陆洗笑了笑,“我什么出身,怎么起的家,自己都说不准,还劳他记着,可惜即便如此他也只记了一半。”

董颢道:“那另一半是?”

陆府下人端来匣子,红布揭开,里面呈放一双鹿皮靴。

陆洗举杯敬酒:“恩公,一点孝心,不成敬意。”

董颢会心而笑,手点着道:“你呀。”

于染笑道:“恭喜陆相,时机已到,下官看可以杀猪宰羊。”

*

次日天明,神乐观前的那块青石碑之前长出了一株栀子。

童子打扫之时,发现叶片上依稀有字样——“瑞彩祥云印,福禄寿喜长”

陆洗一手安排的此事,自然早早就等候在宫门前,举着奏本就往里跑。

——“陛下,天降祥瑞!”

陆洗对朱昱修解释,这是上天的昭示,表示近来让浙东织染局赶制的十万匹妆花缎应该改用黄栀子印染,可使国运昌盛、江山永固。

朱昱修看到陆洗就很高兴,又听说是祥瑞,准了。

*

【圣上谕旨,浙东织染局加派十万匹妆花缎的织造工艺从织金改为印染。】

——“什么!”

消息到郑国公府,菩萨像前传来一阵惊吼。

香炉掀翻在地,童子惊散。

“小人!”姚澈捶胸顿足,大呼道,“陆洗小人!不得好死!”

他这才明白十万匹妆花缎只是为诱骗自己而做的局。

印染所用的染料由黄栀子制成,便宜易得,一样能做出精美的花纹,是织金工艺的替代品。当供需逆转,可想而知圆金线的价格将会暴跌至比原价还低。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姚家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近百万银两的惨痛代价。

七日后,谕旨传至浙东杭州府。

“臣浙东织染使林倜……”林倜捧着片纸,手微微发颤,“……接旨。”

片纸又轻又薄,如一根羽毛。

布告贴出,民间机户为之振奋。

——“圆金线如今不值钱了。”

——“是啊,幸好当初没有囤货。”

——“那些囤货的奸人真是活该!”

湖州官局却谈金色变。

是夜,长兴县郊外火光冲天,白烟滚滚,连绵六七里地。

官局织作带领织工烧仓。

幸得官兵及时赶到,严令禁止,才把火势止住。

“烧了还损失少些,不烧就全完了!”织作跪在官兵面前,撕心裂肺地哭道,“一百万两白银!一夜之间全没了!”

“什么一百万两,哪儿有一百万两?”官兵拔刀道,“此乃国库资产,岂容尔等肆意销毁?”

河边树影之下,几人乘舟而过。

河面映着彤红的火光。

长兴县捕头柳挽带着吴香、莳一和几个当差的捕快正赶往湖州官局之下的一间织坊。

“吴大人。”柳挽站在船头,握着官刀,“那个哭爹喊娘的织作就是王良。”

吴香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好好的丝料为什么要烧掉?”

柳挽道:“圆金线需要保养,眼下价格跌得太快,又没有别处可以吞得下这么大的用织金工艺的单子,仓库多放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不如销毁。”

莳一冷笑道:“果然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半个月前,吴香和莳一来到丁茂遇害的巷子。

现场的痕迹早已被人清理,他们只能向街坊打听信息,搜寻蛛丝马迹。

据说丁茂当时走这条巷子抄近路回家,进去就再没出来,也没人看见他身后有尾随者。

墙上残留的刀痕是唯一线索。

吴香凭这道刀痕的角度和位置推测出凶手的身材不高,应该是一个矮小灵活、惯会使刀之人。

环顾四周,一个茅草掩着的狗洞引起了师徒二人的注意。

狗洞空间狭窄,一般钻不进去,除非就是极其矮小之人。

“这儿有东西,像是夜行衣。”莳一蹲下身,稳稳当当从洞里拿出几片藏青纱布,“凶手极有可能提前藏身在这,等丁茂走过去,趁其不备从后面下的手。”

吴香把这块纱布交给飞逸调查。

飞逸联络上冷先生,几人合作探访,确认这种织造工艺出自城西一家隶属于湖州官局的织坊。

他们日夜盯梢,发现别院住着一群来历不明的江湖客,其中就有个诨号叫猴儿的身材矮小的浪客,常去附近的刀铺磨刀。

飞逸再派人扮作屠夫去买刀,经比对,刀铺匠作的刀痕几乎与巷子墙上的一致。

“一切情节都完整了。”吴香放下刀,肯定道,“就是这个人。”

“但现在还不能行动。”飞逸对二人道,“我们是来取罪证的,王良已打点过县衙,说明知县靠不住,要等上头把局势搅乱,乱中我们再介入,方可成事。”

他们蛰伏等待时机,直到今夜郊外火起,一并来到县衙,要求调丁茂一案案卷。

知县见右相印信大惊失色,也早就听闻过吴香之名,遂不敢违抗,交出案卷。

捕头柳挽守在门口,毅然请命:“列位大人,受害的不止丁茂一人,近十年来,王良与郑国公的外侄薛超仗着权势为非作歹、横行乡里、草菅人命,柳某恨不能生啖其肉!”

飞逸歪过头,一声笑道:“原来是你。”

这位柳捕头便是教老妇人到京中告状的幕后推手。

飞逸道:“好,你们去窝点抓人,我留县衙守案卷,等你们的好消息。”

柳挽召集手下,即刻前往织坊缉拿凶犯。

火光之中,小舟如一片叶子悄然划过河道,停靠岸边。

吴香道:“莳一,你看着船。”

话还没说完,一身男子装束的莳一已经跳到岸上。

“就是那道铁门。”莳一指着不远处的房子,呼喊道,“柳捕头,跟我来。”

吴香抬起眉毛,拔腿去追:“你这小女子真是越来越不听师父的话了。”

铁门轰然倒地。

尘埃在明亮的火光中如波浪卷涌。

猴儿正在茅草堆里抱女人,被柳捕头一把抡到地上。

仓库那头,官兵押着王良而来。

王良灰头土脸,面色疲倦,身上的公服被烧破了好几个洞,像只蔫茄子瘫软在地。

“柳头儿,你要的人。”官兵收刀入鞘,“这帮恶霸早就该收拾。”

柳挽点头示意。

当夜,柳挽从织纺中搜出王良与薛超雇凶杀人的罪证六十余项,涉及命案七桩,所用凶器在附近的刀铺找到,还解救出了包括丁茂之妻在内被锁在房里的八人,

飞逸等到柳挽、吴香和莳一带回的好消息,如释重负。

“柳捕头,请你随我走一趟。”飞逸叫住柳挽,惺惺相惜道,“人赃俱获,我们回京复命。”

*

小暑过后,京城不再是凉风习习,空气中酿着一股湿热。

七月大朝即将来临。

林佩开窗卷帘,走到堂中透风。

一摞摞奏本放在案头。

归林佩管的事是井井有条的,一年四季按规律摆放,没有什么起伏,但归陆洗管的风格就很是不同,全是大刀阔斧,除旧布新。

林佩随便翻了翻,瞥到一道令人汗毛直立的本子。

【臣陆洗参郑国公姚澈蓄意囤积丝料、阻挠官私合营、庇护纵容行凶犯罪。】

林佩静静地看了片刻,叹口气,去敲右侧屋的门。

“陆余青,你和郑国公的积怨非要放到朝会上闹吗?让陛下和文武百官看着,光彩吗?”

宋轶掀起珠帘:“林相,里面请。”

林佩道:“我和他没什么悄悄话,要说就当堂说。”

陆洗闻声出来,跟着出来的还有妞儿。

林佩斜睇了一眼:“小的也来看热闹。”

妞儿把尾巴勾在脚边,轻喵了一声。

陆洗道:“知言,我抢了你在晋北调整税制的风头,对不住。”

林佩道:“我一点也不喜欢出风头,但更不想看朝堂被你们搅得乌烟瘴气。”

陆洗道:“事已至此,只能请你多担待了。”

林佩抱起妞儿往后廊走去。

陆洗笑了笑,跟着道:“担心我呢。”

林佩道:“我担心林知行,也不知他怎就猪油蒙了心地要跟你混,有一天没一天的。”

陆洗道:“知言,放心。”

林佩道:“你也别指望我会徇私,真有那么一天……”

陆洗追上,一手撑住廊柱,拦人道:“我心里明镜似的,家国大义在前,你定与我风雨同舟。”

林佩凭栏坐下:“我只想把你踹到水里,然后快快把舟划走。”

陆洗一笑,话中仍是脉脉含情:“好狠的心,也罢,那你就安心往前去,可别再回头看我。”

花丛间一只红娘虫振翅飞过。

妞儿嗷呜窜出去,三两下将其扑住。

虫虽死,翅仍在扇动,呼哧呼哧有一阵没一阵地响着。

*

初一,天边泛起曙光。

紫禁城的钟声跌宕起伏。

第40章 缫丝案(四)

——“众卿平身。”

殷红纱幔随微风飘摆, 光影流转。

朱昱修坐下扫了一眼,发现今日文官的队列与平时有些不同,第一排中多了郑国公姚澈, 第二、三排也多了几个他没见过的人。

鸿胪寺卿出列奏报入京官员。

浙东布政使潘明乐、浙东织染使林倜、杭州知府、湖州知府皆在其中。

朱昱修道:“今日有何事要议?”

陆洗清了清嗓子:“陛下, 臣有本奏。”

殿中十分安静。

前排几人的脸色晦暗不明。

陆洗道:“启禀陛下, 京中闻讯, 浙东湖州官局某些官吏蓄意囤积丝料,致使市价紊乱,后为止仓储之损耗, 又将丝料烧毁, 所幸布政使潘明乐有先见之明,派官兵制止, 才挽救半数。”

朱昱修道:“谁让湖州官局这么干的?”

陆洗道:“郑国公姚澈。”

伴随着衣带之间金钩玉珩碰撞的脆响,又一人站出队列。

姚澈抢道:“陛下,湖州官局隶属于浙东织染局, 此事乃浙东局调度无方所致。”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朱昱修见许多官员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林佩,遂问道:“左相, 浙东织染局如今谁人管事?”

林佩用平静的语气表明态度:“浙东织染使乃是林倜, 鸿胪寺卿适才报过了。”

林倜咳嗽一声, 把皇帝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陛下,臣就是林倜,臣并没有让下面的人囤积丝料,奈何江南官局半数以上由郑国公的本家掌控, 他们阳奉阴违,臣力不从心啊。”

朱昱修听到这里只觉一团乱麻,已经捋不清其中的关系。

“陛下, 然事情毕竟已经发生,臣不推卸责任。”林倜耐不住性子,补充道,“臣甘领惩罚。”

朱昱修道:“郑国公,林倜说的是真的吗?”

姚澈叹口气,颤颤巍巍地摇头道:“陛下,老臣上了年纪,平日在家只烧香敬佛,其余的实在是不知啊。”

陆洗道:“嘴上说不知,心里就真的不知吗?”

姚澈站在那儿,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

陆洗上前道:“陛下,臣要参郑国公蓄意囤积丝料、阻挠官私合营、庇护纵容亲属行凶杀人。”

朱昱修道:“有证据吗?”

陆洗斩钉截铁:“有。”

一个有字振聋发聩。

姚澈眯起眼,缓缓转过头。

钲响。

侍卫带人。

老妇在孙儿和儿媳的搀扶之下缓缓走来,每隔十步便跪地对天家行一次大礼。

另一边,犯人王良、薛超等被麻绳捆着,由柳挽押送到御前。

朱昱修欠身:“发生何事了?”

老妇人吓得面色苍白,不敢抬头:“草民……”

陆洗道:“阿姥,你有什么冤屈,都说出来吧。”

老妇人听到陆洗的声音,抓着救命的稻草,一五一十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回,回陛下,湖州官局贴出招工告示,因我家出价最低,所以拿到了两千匹花罗的单子,谁知交货之时,织作王良百般刁难,见我儿不肯屈服,竟雇凶取我儿性命。”

尧恩命刑部官员现场确认从案发地带来的卷宗和证物。

大理寺、都察院在旁监察。

刀具、衣鞋、赃物、名册摆到御前。

蜡泪沿着烛台落下,伴着殿中断断续续的抽噎。

除丁茂遇害一案,另有奸杀女工、虐待劳工致死、贪赃被告杀人灭口,都是铁证如山的命案。

姚澈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陆洗道:“王良,你记恨丁茂抢夺了本该由你支配的饷银,更不想从此以后被私营作坊分走官局的油水,所以雇江湖浪客杀人,恐吓民众,影响恶劣,十恶不赦,可还有什么辩解吗?”

王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透出疲倦,张了张口:“我认罪,只求给我一个痛快。”

陆洗道:“薛……”

“冤枉!”薛超拽着绳子往前爬,伸手去扯姚澈的绶带,哭喊道,“舅老爷救救侄儿,侄儿不想死啊!不都是你教我们这么做的吗?!”

姚澈一脚踢开:“放肆,我根本都没见过你。”

朱昱修道:“右相,你帮朕捋一下什么关系。”

陆洗应道:“湖州织作王良和宁波织作薛超二人乃是连襟,薛超乃姚澈的外侄儿,自古以来杀人偿命,王良、薛超等罪大恶极,当于朝阳门外斩首示众,至于郑国公姚澈亦有失察之罪、纵容包庇之嫌,臣认为应彻查江宁、浙东两处织染局,清其党羽,永不录用。”

姚澈几乎是立刻做出回应:“陛下,老臣的确与薛超沾亲,但蓄意囤积丝料、包庇罪犯这些实在是欲加之罪,老臣已经两个月没出过府门,真不知发生了什么,老臣冤枉啊。”

百官议论声顿起,气氛焦灼。

朝堂议事毕竟不同于衙门断案,皆知陆洗想从姚澈手中夺取江南一带的织造经营权,然而姚澈乃开国四大功臣之后,身份地位摆在明面,如果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的确没有办法定罪。

姚澈等了一阵子,忽然拿衣袖擦眼睛。

朱昱修等着有人能打破局面,尚且还不想决断,就随口问姚澈为何流泪。

姚澈哑着嗓子:“老臣受些委屈倒是没什么。”

陆洗道:“你还委屈了?”

姚澈道:“唉,只怕陛下年少,被奸臣蒙蔽了双眼。”

议论声戛然而止。

姚澈从袖中拿出一道很厚的奏本:“陛下,臣也有本上奏,事关右丞相陆洗的出身。”

朱昱修噗嗤笑了出来:“你说说,看他是不是狸猫转世。”

姚澈一怔,扶冠定了定神,叙述道:“臣曾听闻传言,但不敢妄下定论,所以派人前去考证,竟然真的从密县和云县两地的县志中发现了端倪,嵩元之末朝廷与鞑靼割地议和,三百流民向南迁徙路过两县,其中就有一支陆姓族人,但奇怪的是,密县县志记载中主人陆乙已成家,可到了云县,竟突然变成了十三四岁的少年郎,有几个在当地落脚的流民后来作证,是个奴隶半途中把主人陆乙杀了,抛尸荒山,靠顶替主人姓名脱离奴籍,这个人……”

陆洗闻言,唇角微微抽动,眼神闪避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瞬间让姚澈产生成了一种感觉——对方在害怕。

“这个人,不,应该说这个奴隶,他就是如今的中书右丞相定北侯陆洗。”姚澈深吸口气,抬起头道,“陛下,臣参陆洗杀主盗名、结党营私、为官经商、侵吞国本。”

朱昱修用手托着下巴:“右相参你摆了这么多人证物证,你参他也要有证据才是。”

姚澈道:“老臣没有他那通天的手眼,只派人去誊抄了两地的县志,可引以为证。”

朱昱修道:“好,呈上来吧。”

两本厚实的蓝皮册簿放到了御案上,展开有折痕的纸面,红色小点标出了关于陆乙的句子,一本写流民陆乙是四十岁,一本写是十四岁。

朱昱修皱眉道:“这可信吗?”

尧恩道:“回禀陛下,县志未可全信,臣已着人去黄册库调密县和云县的详细档案。”

朱昱修看了一眼陆洗,神色有些忧虑,怕自己问多了。

黄册到,刑部翻开查阅,众人屏息凝神。

姚澈侧过脸,想好好欣赏一下陆洗这时的表情。

不料陆洗也正盯着自己,而那眼神,仿佛在看垂死的蜉蝣。

“陛下。”尧恩清了一下嗓子,指着字句念道,“黄册确有记录,但是,两地所报当年流民名录之中,猎户陆乙都是十四岁,没有写四十岁的。”

“什,什么……”姚澈的身子坠了一下。

他是这时才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花重金雇佣的探子找来的关于陆洗出身的疑点,其实全都是陆洗为他设的局,陆洗正是料定他会病急乱投医,才给他送上了这“灵丹妙药”。

朱昱修道:“哼,所以闹了半天,是郑国公你自己捏造县志诬陷陆相?”

姚澈道:“陛下!老臣还能说出一个商号,如果三司查下来没有发现可疑之处,老臣愿以死谢罪!”

朱昱修道:“商号叫什么?”

姚澈举起奏本,一字一顿:“飞蓟堂。”

御座之前的烛火随风晃动。

机锋交错。

殿中陷入令人窒息的静默。

如果姚澈不上后面这道奏本,只是装糊涂装委屈,结局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局外人不知道的是,姚澈之所以反咬,不是气急败坏,而是因为其核心利益已经被触动。

他想要陆洗为自家亏损的百万两白银付出代价,于是捅破窗户纸说了几句真话,以为凭祖上的爵位可以扳动陆洗的相位,却不料正是这几句真话,从上至下开罪了皇宫、工部、户部到地方布政使、知府、漕运司、市舶司,终给他招来大祸。

“陛下,姚澈这是狗急了乱咬人。”董颢开口就是一句重话,“纯属胡编乱造。”

杭州、湖州的二位知府言辞恳切:“臣等只听陆相说过海上贸易之利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除此之外从未与陆相有越格交往,更未见其结党营私、侵吞国本之举啊。”

浙东布政使潘明乐皱眉道:“陛下,姚澈这是栽赃陷害国之栋梁,其罪大焉!”

林倜怔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陆洗送给自己的那幅“软玉如金”,此时,名单上的一笔一划全都舞动了起来,化为豺狼,化为虎豹,一同撕咬着砧板上肥美的肉块。

国公的爵位在当权者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一时之间,官员群起而攻之,戳着姚澈的脊梁就是骂。

“你,你,你们……”一句一句厉声谩骂,骂得姚澈年近花甲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十三岁的小皇帝尚且看不透这出戏,只能听朝堂之上众臣的说词。

朱昱修道:“郑国公,朕也很想信你,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你不对呢?”

姚澈道:“陛下,臣愿指天发誓,若有半句欺瞒,臣不得好死。”

朱昱修没有理会,转头问:“右相,朕该如何处置这人?”

陆洗抖了抖袖子,正色道:“姚氏祖上英明尽毁其手,削爵抄没废为庶民亦不为过。”

朱昱修点头。

侍卫清场。

柳挽护着老妇人一行人离开大殿。

王良、薛超等人由刑部吏员押去大牢。

正当此时,文官首排传来一声久违的咳嗽。

林佩往前走了一步。

姚澈连忙让出身位:“林相,说句公道话吧,即便我有过失,他陆洗就那么干净吗?”

朱昱修转移目光:“左相有何说法?”

林佩道:“臣旁听这么久,也算明白其中原委了,为使朝纲清明,臣有三请。”

朱昱修道:“你说。”

林佩道:“这第一请,今日的案子由工部推行机户领织而起,因涉及臣之弟林倜,有几句话臣本来应该回家关起门对他说,但现在不得不在朝堂上说,请陛下允准。”

朱昱修道:“好,你有什么要对林织使说的,就当众说吧。”

林佩道:“林知行。”

林倜深吸一口气,往文官队伍里面躲。

林佩转过身,缓缓朝他走去,两边的官员默契地让开道路。

林倜见躲不掉,嘴角抽着笑了笑:“哥。”

林佩道:“见你有心报国,为兄深感欣慰,但是你不要忘记,为官以信,你负责为朝廷赶制十万匹妆花缎,中途工艺更改,原料耗损,有没有考虑过由织染局储拟做担保,一切程序留有记录否?为官以仁,你从民间雇工,官局的工人匠人如何安顿,你为其生计考虑过否?为官以慎,你如今放权出去,倘若富商巨贾与当权之人勾连,如何监控,如何管制,你做好应对之策否?信、仁、慎这三点,你扪心自问全都做到了吗?”

林倜低着脸,一滴汗水划过额头,从鬓边滴落:“没,没做到。”

林佩道:“做不到还站在朝堂之上妄议他人,能容得下你那是陛下宽宥,可你自己时刻得醒着,莫要被人当成刀使了,还沾沾自喜,以为山外无山天外无天。”

林佩说话的声音素来不大,如水面之下冰山静悬。

姚澈的眼中亮起一点火星。

林佩走回原位,躬身行礼:“陛下,臣对林倜说完了。”

陆洗道:“林大人的家训,听得我也汗流浃背啊。”

林佩道:“有心者听之。”

陆洗笑道:“无心亦可勉之。”

朱昱修一看,这二人站在一起必要掐架,连忙打断道:“左相,你的第二请是什么?”

林佩道:“郑国公适才提到飞蓟堂,臣以为还是要严肃对待,不可儿戏,臣请牵头三司立案审查,若有事则严惩,若无事,也好早日还陆大人一个清白。”

陆洗的笑容凝滞:“多谢林大人关心,心意领了,但立案大可不必。”

林佩目光炯炯:“陛下。”

“嘶……”朱昱修想了想,用心措词,“……左相言之有理,此事就交给你办,朕相信你不会矫枉过正,也相信右相的为人,总归朕还是希望你们往后能和平共处。”

林佩道:“谢陛下恩准,臣会注意分寸,以大局为重。”

朱昱修道:“左相还有一请,请讲。”

姚澈抬起脸,眼中寄托着最后的希望:“林相,看在祖上的交情,说句公道话。”

林佩顿了顿,朗声道:“郑国公姚澈,污手垢面,恶贯满盈,在朝堂之上公然以子虚乌有之事对辅政大臣进行人身诋毁,乃欲置之死地,其用心之险恶,当诛。”

哐当。

姚澈手中的玉笏落下,碎成了几块。

缫丝案宣告结束,姚澈、王良、薛超等拢共十六人被判处极刑,即日于朝阳门外斩首示众。刑部领旨抄没姚家,姚家全族废为庶民,三代不得参加科举。

湖州官局拨白银五千两安抚老妇人一家以及其余受害者家庭;长兴知县因受贿渎职而免官,县中事务暂由捕头柳挽代管;柳挽揭发元凶缉拿罪犯有功,特许恩科。

织染使林倜自出机杼,不予追究,当继续为朝廷监造今年的十万匹妆花缎。

*

接近午时,一排排梁冠绯袍稳步走出文华殿。

林佩和陆洗走出东华门,再次路过瑞应礼泉之碑。

栀子叶上的金字经过多日雨露清洗已经模糊不可辨。本是从别处移到这儿的植株,把根扎进土壤,开枝散叶,倒也显出蓬勃生机来。

陆洗停下脚步,用掌心抚过栀子花蕊:“只要物尽其用就算得上爱惜,多谢你教我的道理。”

林佩凝眸:“不怕我真查飞蓟堂吗?”

“怕。”陆洗眼中含笑,“可人在世间总是要有一两件害怕的事,不然就成无心之人了,我愿意把我的心交给你,就由你拿捏着,好过似浮萍漂泊无所归。”

林佩道:“那你是不是还忘了交待什么?”

陆洗道:“什么?”

林佩道:“你到底有没有……杀主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