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半个时辰,令牌到位,证物俱在。
石文道:“简直胡说八道,县衙的差役当夜都在城中巡逻,令牌也一块不少。”
农民道:“谁知不是你们事后再补上的?”
石文道:“那谁知你不是自己编故事,想让官府在收地的时候多给些抚恤?”
尧恩让所有衙役上交令牌。
却是这时,几个衙役支支吾吾涨红了脸。
一个衙役喘着气道:“不好了,大人,小的令牌……不,不见了。”
另一个低下头,把腰带摸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有。
石文这时才慌张起来。
张济良道:“不要吵了,大胆刁民,就算衙役执法有不当之处,可你们明明看到是官差,却为何还要拿锄头去反抗,这叫什么罪,你们知道吗?这是犯上,罪加一等。”
农民瞠目结舌。
一问,一答,人声如穿石的水滴在狱中传响。
一个时辰后,案情审理完毕,纸上留满字迹。
双方在供状上签字画押,依律,闹事农民治殴本属长官之罪,判杖刑五十或赎银五十钱,徒一年,衙役治执法不当,遗失令牌,判革去官职,笞刑三十,罚银三十钱。
“这第一件事算是清楚了。”尧恩带众人回到县衙大堂,坐下道,“现在审第二件事,宣德县知县石文挪用工部钱款建造军营。”
石文被摘去乌纱,押跪在地。
尧恩道:“石文,宣德小县在两个月内支五十万两银固然不合理,但这事不会是你一人的责任,只要你把真账本交出来,说明这五十万两实际用于何处,签字画押,你的性命兴许还能保住,可如果冥顽不化,还想着替上司担责,那恐怕你全家都要受此牵累。”
石文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张济良道:“尚书大人,请你不要再逼问,都说了,这账归董都司管。”
尧恩道:“好啊,那今晚谁也不要睡觉,我们现在就去平北都司。”
——“倒是不必去了!董某来了!”
县衙门前传来如雷鸣般的脚步声,窗户咯吱作响。
几人看向外面。
董成骑马踏入大院,身后是披甲执锐的六百兵士。
一夜之间,小小的宣德县衙已经来了四路豪杰。
风云骤起。
尧恩坐在堂上与董成对峙。
李良夜和张济良一左一右坐在交椅上。
范泉大气不敢喘,紧紧攥着手里的笔,汗水打湿了册簿。
“尧冬青,你我各为其主,完成任务就好,不要互相为难。”董成跃下马背,“你奉林相之命来探查宣府实情,那就在这儿多留几个月,我陪着你一起查,等朝廷定下北防之策,我再恭恭敬敬送你回去,届时你到林相跟前怎么说都行,我担这个责。”
尧恩放下惊堂木,起身往外走:“董指挥使,尧某官至二品,没有身家背景,唯有忠义二字,来宣府之前,某已令家人备好白事,倘若四月不归,便是要用这条命去向陛下复命。”
风吹衣袍,哗哗作响,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容尤为刚毅。
董成哈哈一笑:“你也不要吓我,当堂多少人作证,董某可没有碰你。”
尧恩走到平北都司的一名士兵面前,拔出对方鞘中刀,往手上一割。
说时迟那时快,血从手掌喷溅而出,惊了马。
董成瞪眼:“你!”
尧恩道:“董成,无兵部调令,你擅自带兵离营,伤朝廷二品官员,是谋大逆。”
这一刀伤口之深,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尧恩面不改色,似乎一点没有痛感。
李良夜抢过范泉身后的笔,丢在地上,厉声道:“还记什么,快去给你的上司包扎伤口。”
范泉连连应是。
张济良醒过神,吩咐侍从去喊医官。
董成是久经沙场之人,对血没什么感觉,却是尧恩决绝的神色让他心生怯意。
他这时才明白,尧恩之所以只身犯险,目的正是引诱他上钩。
现在他已经上了钩,为控制事态避免失控,一场谈判势在必行。
天际泛起微微的亮光。
医官赶来为尧恩处理伤口。
张济良、李良夜和董成命令麾下兵卒退出县衙,各自平复心情。
一个时辰之后,几人围坐长桌,煮了一壶茶。
张济良先开口道:“尧尚书啊,你奉上意,董指挥使也是奉上意,上意究竟如何,我们姑且不去揣摩,但这里没有什么谋大逆的反臣,只有忠于朝廷的良臣。”
这句话暂把两边的火气消了下去,为这场谈判定好了基调。
尧恩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点两下茶案:“是良臣就应该据实禀奏。”
董成端起茶,一杯全倒进喉咙:“说吧,你想要怎么样。”
尧恩道:“擅调军马之事,我当做没有发生过,这就是说不碰兵律,但宣德县的账册,我一定要及时带回朝廷,这是底线。”
董成撇了撇嘴。
尧恩道:“你听我说完,我还可以事先透个气,账本带回朝廷,治下来是工律营造计九条其一的擅造作之罪,虽按坐赃论也是大罪,但比起触犯兵律可谓毛毛细雨。”
李良夜接过话:“方才张大人说的在理,上意究竟如何,应该让二位丞相到朝会上请示。”
张济良道:“董都司,你看这样好吗?”
董成轻哼一声:“好吧。”
大局当前,双方都各退了一步。
尧恩拿到宣德县账册,让范泉写奏报,据实描述平北省宣府大营建造情况,请张济良、董成一并签字按印。
天亮了。
大河流过,远处营地升起袅袅炊烟。
李良夜送尧恩到驿站。
尧恩的手不便握缰绳,但为节省时间,他仍然选择骑马回京。
李良夜看得潸然泪下。
他知道尧恩已经二十余年,最深的印象便是这人不怎么说话,但当那一刀落下,已胜过千言万语。
尧恩道:“泊桥,此番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恐怕我难以完成任务,多谢。”
李良夜道:“我这算什么,冬青兄才是忠义无双,可见林相果然有识人之明。”
尧恩顿了顿,道,“但有一事我来不及处理,劳烦你多留意,就是官兵捣毁农田一案。”
李良夜道:“怎么,你觉得事存蹊跷?”
尧恩道:“是,我审过罪犯无数,看那知县石文还算聪明,不像是会因为急于表功而去捣毁百姓田地的人,况且当时夜黑风高,一旦看不清面孔,人就容易主观臆断,那几个农民说的话未必全真,倒不是怀疑他们,怕就怕有奸人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李良夜道:“好,我记下,回头仔细追查。”
尧恩纵身上马:“我走了,再会。”
李良夜远眺前路,大声呼道:“冬青兄,一路保重!”
四月初四,尧恩回到京城向林佩复命。
*
林府后园,一阵东风吹来,蜻蜓点水而过,池面泛起涟漪。
林佩接过平北按察使司的奏报,点了点头,交给温迎。
尧恩道:“若再快些便能赶上初一的朝会,可惜。”
林佩看到缠的白纱,关切道:“手怎么了?”
尧恩背过手:“路上不慎磕碰的。”
林佩欲言又止,侧过身看向温迎,交代道:“速把宣德县账簿、平北按察使司奏报、官兵捣毁农田案卷这三样材料各誊录一遍,尽快交到都察院左御史齐沛手中。”
温迎道:“现在就去?”
林佩道:“现在就去,告知齐御史,这次不是封章,是露章,弹劾户部侍郎陶文治、工部侍郎何春林规避紧关情节朦胧奏准,平北布政使张济良应申上而不申上,应待报而不待报,擅自起差人工,请奏陛下立即召开朝会,处理三品及以上职官有犯,一并议定北防兵制。”
涟漪未散之际,蜻蜓已立于荷尖。
林佩收回目光:“唯有如此,才能对得起冬青这一路经受的风霜。”
第57章 宣府风云(四)
都察院的露章弹劾一石惊起千层浪。
朝野上下, 皇宫内外,人人都明白这场酝酿已久的兵制之争就快见真章。
在御史齐沛的督促之下,朝会定于四月初七举行。
*
初七前夕, 夜色如墨, 文辉阁却灯火通明。
林佩和陆洗都是直接穿着朝服来的。
烛火映照公文, 纸页翻动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官吏有的往来送信, 有的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飞舞,墨迹未干便已匆匆传递。
林佩把一切布置停当, 走到堂上, 见右侧屋里也忙得旰食宵衣。
温迎道:“大人,你休息一会儿吧, 我来盯着。”
林佩道:“他们忙什么呢?”
温迎摇头苦笑:“竟像完全没把弹劾放在心上,不知道这会儿忙些什么。”
林佩若有所思,缓缓朝那边走去。
珠帘撩开。
屏风透过一个端坐案前的影子。
林佩道:“陆大人还忙着呢?”
陆洗抬起头, 笑了笑道:“没什么好忙的,随手练几个字。”
林佩道:“玉兰轩有一处奇景,你我放下心事, 同去观赏如何?”
陆洗道:“我入阁也两年了, 这院子里的春真秋冬都见过了, 还有什么奇景可赏。”
林佩道:“一等一的好,绝不诓骗你。”
陆洗犹豫片刻,搁下笔。
二人相伴离开前堂。
林佩提灯在前,留心着身后的脚步。
陆洗的步子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过长廊, 廊下的草丛间隐隐透出白光。
林佩把灯笼给陆洗,伸手拨开绿萝叶子,露出里面一只形状像纺锤的披着绛紫的花苞。
“昙花多在初夏开, 按理说为时尚早。”林佩解释道,“可咱们院里的这一株不同,每年都开得早,你看那花茎倒弯,花苞发白,便是要开的前兆。”
陆洗打开灯罩,吹灭了里面的烛火。
暖光散去,冷月如酒,光影变幻之间,只见那眉眼如画,眸色深漆。
林佩道:“吹灯做什么?”
陆洗笑了笑:“月色如许,不必耗费灯油,你想守着花开,那我就陪着你。”
林佩听不出是情是戏,只此一句,他觉得陆洗是真不着急。
陆洗半倚在栏杆上:“记得第一次看到昙花是在一户有钱人家里,听那家人说,这种花从海上运来,种下还得等三年才能长出花苞。”
林佩道:“金陵的第一株昙花栽种在宫里,是西洋人送来的贡礼,第二株在青霖,是先帝对廉园主的赏赐,第三株便是咱们院子里的这株,是廉园主培育成功后移植过来的,之后,昙花渐渐在民间流传开,就分不清哪儿的了。”
陆洗道:“看来廉园主真不是寻常人。”
月下,花筒慢慢翘起,花苞明显鼓胀起来。
林佩心中一醒,又看向陆洗。
陆洗望着他,笑意不减。
林佩道:“花开有时,我觉得它今夜会开才拉你来看,可倘若它没有开,你会不会怨我骗了你,误了你的事?”
陆洗道:“我心上最要紧的是你,别的没什么可耽误。”
林佩闻言,心中说不出的窒息感。
他不想给陆洗任何临阵应变的机会,所以把人叫到跟前消磨时光,可这人来是来了,又表现得过于淡定,反而衬得他心虚理亏。他想不出陆洗如果失去工部营缮这条渠道还能有什么办法挣脱旧制掌控平北军权,可越是想不出,越怕发生大事。
空气中飘来一缕清新的甜香。
花苞绛紫的外衣打开了。
夜很静,花瓣片片绽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未知的命数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花朵洁白如雪,瓣瓣如丝,层层绽放。
林佩听见细微的喘息,转身对上一双氤氲的眼眸。
“知言。”
“嗯?”
“花开了。”
“嗯。”
“它积蓄一年只开一个时辰。”
“如此的美,不忍见,仍要见。”
陆洗扯过林佩的衣襟,低头照着唇吻了一下,呼吸立刻烧灼,搂住脖子急促地咬下去。
林佩不及避开。
他才知道陆洗和自己一样饱受熬煎。
草木折断,人影缭乱。
林佩想要控制,而陆洗想要破局。
他们终于在对抗之中陷入混乱,又在混乱之中互相抚慰,从藤蔓深处到玉兰轩前,余光中映着的是北面灯火长明的巍巍紫禁。
*
晨钟未响,风吹动雾气,远处的墙垣已隐约透出微光。
朱昱修第一次彻夜未眠。
他就站在阁楼上遥望着朦胧的灯火,直到天亮。
前日,他向董嫣问安。
董嫣的态度是明确的——当初之所以答应还政于朝,便是因为陆洗承诺以后要主张增强北防、新立北京,她的亲族多在北方,长远下去只有在北方她才能安心。
“陆洗擅调钱粮的行为并不是什么过错,他是在争,为你而争。”董嫣语重心长道,“林佩和金陵旧族把持朝政多年,不可能轻易让出根基,可是皇帝总有一天是要亲政的,只有摆脱那些人的束缚,你才能真正手握权力。”
朱昱修应一句明白,回到自己的寝宫。
他知道董嫣会这么劝说自己,见面之前就料到了。
他觉得自己是明白的,可又觉得有些地方不那么明白。
这两年,左右丞相虽然一直在他眼皮底下争吵,可是谁也没有耽误朝政,国家仍稳稳当当地驶在中兴的道路之上,似乎真如茅太傅所说,他站得远一点才是对的。
但这次的情况还会和之前一样吗?只要装装糊涂,这边劝完那边劝,就能够劝和吗?
年少的帝王心中没有底气。
“陛下。”高檀来报,“各位大臣已在洪武门前集合。”
朱昱修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有什么异常吗?”
高檀道:“洪武门前……摆了两口棺材。”
朱昱修凤眸一冷:“谁抬来的?”
高檀道:“户部侍郎陶文治、工部侍郎何春林。”
朱昱修抱紧双臂,把手埋进腋下,浑身发抖。
高檀道:“陛下,武死战,文死谏,他们这样做无非是有话要说,让他们说出来就好。”
朱昱修咬住唇,点了点头。
*
三通鼓,百鸣鞭。
百官入殿行大礼。
朝会开始了。
一位长须老者清了清嗓子。
“陛下,臣左御史齐沛有本请奏。”齐沛缓缓说道,“今年年初,工部侍郎何春林巧立名目分批次上报修堤预算,总计折合五百万两银,明显高于往年,但即便有其他几位侍郎提醒,户部分管度支的侍郎陶文治还是批了这些预算,并且在十日之内就拨付出去了。”
齐沛顿了顿,继续道:“实际上这五百万两的钱粮工料抵达平北之后,又并未按照原计划用于加固河堤等工事,平北地方用这笔钱在宣府大规模建造军营,迄今为止,已建成营寨一座,开垦军田千亩,征召兵丁一万余人,臣以为此绝非朝廷之本意,望陛下明察。”
话音刚落,文官队伍中间走出两个人。
陶文治和何春林一齐跪地,含泪请辞:“陛下,臣二人已备好棺材任凭发落,只是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此中情形万望陛下详查,臣等也算死得其所!”
梁上飞燕,大殿回声。
朱昱修没想到刚开场就是这样的阵仗,怔了一下。
五军都督府的武官们顿时议论起来。
“私调钱粮、窃取国库之人反而还做起烈士来了。”朱迟冷笑道,“本都督看你们不过是听命办事的,好啊,上头还有谁要做烈士,也一并站出来吧。”
话音刚落,于染和董颢从文官队列中站出来。
于染道:“陛下,陶文治和何春林办事确有疏漏之处,臣和董尚书作为上司难逃其咎,即便如此,无非回去也备一口棺材便是,但泰昌郡王直接就说他们是烈士,这话本就大逆不道,臣请陛下让泰昌郡王收回此言,臣方才能有下言。”
朱昱修道:“朕……”
朱迟有话要说。
明轩拉住朱迟,低声道:“稍安。”
贺之夏这时横插一句挡住了话锋:“于尚书,今年兵部的部分预算到现在还没有批,如果工部预算超这么多,那有没有可能兵部的军饷就不够了呢?”
于染道:“户部是阜国的户部,不是你一家的户部,兵部报来的预算,户部若连问都不能问就要照批,那干脆都给你们兼起来,我这个尚书不用当了吧。”
杜溪亭侧目道:“于染,三品及以上官员任命皆出于上,上尚未亲政,则由丞相辅政,你这个尚书该当不该当,不是你或我能议论的。”
叮——
鸣金之音打断了第一场乱斗。
朱昱修听不进细节,只知一个事实,那就是任何争端的症结都在离他最近的两个人身上。
御阶烛火照着两袭织金的蟒袍。
林佩和陆洗都还没有开口。
朱昱修吸一口气,先问道:“右相,涉户部、工部还有平北,朕听着好像是你管的事。”
陆洗道:“是臣的事。”
朱昱修道:“但现在别人提出了异议,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
陆洗道:“陛下,其实没有什么别人,就只林大人有异议。”
朱昱修抿一抿唇,面向林佩:“左相有何异议?”
林佩抬起头,语调平缓道:“臣从不针对谁,朝廷的法度摆在那儿,有人逾越,自然就会有人反对,方才齐御史已经讲得很清楚,陛下再问臣,臣无非复述一遍。”
朱昱修道:“好,那你复述一遍。”
林佩停顿片刻,放下玉笏,从袖中取出奏本:“这是平北提刑按察使范泉的奏报原件,上面有平北布政使张济良、平北都司董成的签字和印信,他们已经认了,正月,工部与户部串联,巧立名目,分批报账,规避紧要情节,朦胧奏准。二月至三月,平北地方官员擅自更改银钱用途为建造军营,他们辩称是听平北都司董成的意思执行,但期间兵部并未下达任何具体措施,此等行动疑为窃国,性质严重,不可放任。”
陆洗侧身,伸出手:“给我观赏观赏可以吗?”
林佩瞪他一眼。
陆洗笑道:“干嘛这么凶,我又不敢撕。”
林佩合上奏本,交给阮祎。
阮祎躬身接。
林佩道:“阮公公先别走,还有几道请一并呈上去。”
朱昱修听到这里,神色间明显多了几分紧张。
他能感觉到陆洗是真的想争,也能感觉到林佩是真不想让。
朱昱修看着陆洗,试探性地问道:“若是如此,左相以为应当如何?”
林佩道:“陛下是问臣还是问右相?”
朱昱修连忙收回目光,转向林佩:“朕问的是你。”
第58章 宣府风云(五)
“首先, 着刑部增派人员到地方按察使司,把这笔钱粮工料控制住,止住缺口。”林佩示意陆洗让出半个身位, 站到正中, 稍稍酝酿之后开口道。
朱昱修似懂非懂地听着。
林佩轻咳一阵, 继续道:“其次, 严惩擅自挪用国库银粮的官员,陶文冶、何春林、张济良要问责,董成要罢免, 宣德知县石文数罪并罚, 加杖刑八十。”
尧恩把刑部的奏本交给阮祎。
林佩等身后议论安静下来,说完剩下的话:“最后, 议定北方兵制,永绝后患。”
贺之夏道:“陛下,加强北防之事从前年始议, 此乃兵部与五府达成一致形成的议案。”
阮祎走过去收奏本。
三道奏本层层摞着,显得厚重起来。
第一道是事情起因,第二道是处理意见, 第三道是根治方案, 头尾相连, 像一道策论。
但在朱昱修的眼中,它不是策论,而是一张紧密的蛛网,网挂在周围的树枝上, 牵着的是五府、六部、宗室及金陵旧族等各方势力,紧紧地缠着他的龙椅。
他只要一动不动就能坐稳这把龙椅,可如果动了, 反而会被弄伤体肤。
阮祎把奏本送到朱昱修的跟前。
朱昱修没有伸手。
阮祎弯下腰,把奏本递过去些:“陛下……”
朱昱修还是没有伸手。
阮祎会意,一动不动。
阶前烛火腾起透明的热浪,模糊了底下的一张张面孔。
林佩道:“陆大人若觉得委屈,大可说出来。”
陆洗笑叹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佩道:“这样说不对,既是议事,就要议才是,阜国朝堂之上不能有蒙冤之臣。”
陆洗道:“陛下,臣不觉得冤,只是林相适才和臣对了账,臣现也想和林相对一笔账。”
朱昱修道:“好,朕允许你们对账,但有话好好说。”
阮祎走下去,把皇帝还没有过目的三道奏本交到陆洗手中。
陆洗看完,抖了抖衣袖,转过身:“林大人,从工部走账是我让下面的人去做的,我敢作敢当,但现在我问另一件事,问完了我才好对陛下解释。”
林佩道:“你问吧。”
陆洗道:“漕船运粮计十万石是宣德县账簿上的记录,按察使呈奏前有没有就地清点?”
林佩道:“当然经过清点,已经被刑部调取入京。”
陆洗道:“你知道漕粮该如何清点吗?”
林佩顿了顿,唤人道:“工部主事。”
陆洗道:“不用叫了,我当过三年工部主事,我可以告诉你,十万石的粮,在船上清点一遍,搬下船清点一遍,入库再清点一遍,以宣德且所有的运力,最快也要三日才能完毕,这批漕船三月十五到宣德县码头,秦报写于三月十七,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清点,只是从账本上抄的数,如此不严谨,根据程序是不是应该打回去,让范泉补清细节再呈奏?”
林佩道:“陆大人何故避重就轻,十万石也好八万石也好,都是国库的粮。”
陆洗道:“不一样,十万石以上是罢黜流放,十万石以下是降职降级,一斤一两,可都关系着工部、户部两位侍郎和平北地方官员的命运啊。”
林佩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洗道:“你不反驳,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参刑部一本了?”
尧恩听刑部被点,立刻应答:“陆相这是故意找茬拖延时间,个中细节后面再补就是,现等下去太慢了。”
陆洗一笑:“终于有人说出来了,是,本可以按规矩来的,但那样太慢了。”
机锋交错,人心博弈。
尧恩倒吸口凉气,跪地请罪:“陛下,臣自知有疏忽之处,但这不可和案情本身混淆,如果陆相要抓住臣方才那句话自辩,那臣收回原话,臣甘愿领罪。”
陆洗笑道:“如此之机敏,不愧为刑部主事之人。”
林佩道:“陆洗,你到底想证明什么,是说我无中生有构陷于你吗?”
陆洗道:“别急啊林大人,我的账还没对完呢。”
林佩道:“还有什么?”
陆洗道:“按察使到底怎么清点的钱粮权且不管了,现在我想问一问范泉的奏报是什么时候送到刑部,刑部又是什么时候派人到户部、工部封锁档案的?”
林佩抬起眼,眸中闪过寒意。
陆洗道:“瞧瞧,又哑住了。”
香炉青烟被人的气息搅乱。
朱昱修示意太监们去把殿上跪着的一干大臣扶起来。
陆洗转过身,喝了一声道:“五城兵马司。”
柳挽从近门口的位置走上前来,去年他经吏部附试调入五城兵马司担任副使,负责京城上元县一带的巡逻治安。
“陛下,右相令臣等记录本月京中五品及以上官员车马轿辇行踪,巡城之时,臣等据实记录。”柳挽禀奏道,“初四卯时一刻,刑部清吏司的人封锁户部、工部档案库,二刻,刑部尚书尧恩抵达京城,巳时三刻,左御史齐沛上奏弹劾。”
陆洗笑了声:“列位大人,地方奏报还没到京城,刑部清吏司就开始了行动,可谓未卜而先知啊,还好是真有其事,否则不就是捕风捉影、扰乱公务了吗?”
林佩心中渐渐明白过来。
律令法规一向是他占据高位的利器,陆洗正是吃透了这点,反手布置陷阱,去他手中刀,把他从岸上扯到水里,让他无法白璧无瑕,再在泥泞中与他扯斗。
“林大人,看来不是什么规矩摆在那儿,有人违背,自然有人反对。”陆洗道,“而是规矩对谁有利,谁就爱讲规矩。”
“你莫要强词夺理。”林佩不看痕迹地攥紧手心,“五府分制天下兵权是先帝定下的。”
陆洗道:“先帝定的,本朝就不能改吗?!”
林佩拂袖转身,面朝御座:“陛下,他……”
陆洗抢道:“陛下,刑部和按察使来不及清点的钱粮,地方清点过,臣敢说没有一分一毫被克扣贪污,全是取之于公用之于公。然而臣为什么要冒险行事呢?”
陆洗绕着两边的殿柱走了一圈,目光扫过百官,向上陈情:“因为前两年臣就提出要训练新军加强北防,那时一团和气谁都可以,但到具体实施之时却百般受阻,臣把布防图放在堂上,请贺尚书来了不下三趟,兵部就是不让臣过这道令,臣可以等,但北方草原上鞑靼的十万铁骑不会等,鬼力赤年富力强,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这一仗我们是躲不掉的。”
朱昱修道:“右相所言似乎也有道理。”
林佩缓缓放下手。
陆洗喘口气,道:“陛下,翰林编修近日写了篇文章,臣请读给列位一听。”
宋轶取出文章,展开朗读。
【北防失利,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朝廷之内也。兵制不改,内患不除,外难何解?】
【永熙十七年土木堡之役,左军专断,贻误军机,致右军孤立无援,错失良机,被迫撤退;永熙二十年大同之役,中军半道截粮,致后军军饷匮乏,将士饥疲,鞑靼长驱直入,纵火抢劫十余城;永熙二十三年逍山之役,朝中有变,各府势力相争,又使后军无功而返。】
【纵观三役之败,皆因分兵掣肘,故欲靖边陲,必先和将帅,一制令,然后可以言战,否则,虽有名将劲旅,亦难挽败局也。】
“这几句话道出了多少人的心声?”宋轶振臂一呼,“如果现在的这套兵制打不赢鞑靼,为什么不可以改,哪怕只是试一试有没有更好办法呢?”
林佩听这一段时的眼神有些飘忽。
陆洗拉他道:“知言,年号早已不是永熙了,现在是兴和二年。”
林佩回过神,淡漠地笑了笑:“这一仗谁去打,你吗?”
陆洗道:“谁能打赢就谁去。”
林佩道:“本朝打赢过鞑靼的不就只有你一人吗?但扪心自问,你那次是不是靠运气?”
——“林相,本朝打赢过鞑靼的人,不只有陆相。”
二人侧目。
武官队列中站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陛下。”闻远顶着身边之人怨恨的目光站出队列,面无惧色,话音深沉有力,“臣见陆相为国事劳力劳心,实在感佩,故臣愿举荐一人,可为宣府大营主将。”
朱昱修道:“谁?”
闻远直起身,字字铿锵:“臣本人。”
陆洗一惊。
他万没想到闻远会在大局未定的时候站出来为自己挡箭。
闻远道:“陛下,臣愿立军令状,若领宣府大营五年内未得捷报,当自刎于阵前。”
陆洗眼中泛起氤氲:“陛下,这个事是臣先联络闻将军的。”
闻远道:“不,陛下,臣本就有为国效力收复北疆的心思,所以毛遂自荐。”
五府其余将领议论纷纷,中军率先发难。
朱迟道:“闻远,你只是后军的右都督,左都督秦老将军已经在兵部的奏章之上签字了,这儿没有你逞能的份。”
秦招唉了一声,摇头道:“看来他是嫌我老了,不服管了。”
章慎道:“明将军,你最是知书达理,你出来说句话。”
邱祥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明轩略一点头,心平气和道:“陛下,若是有人自诩能战胜鞑靼,收复本朝近百年来的失地,臣等实在不应阻拦,但是贺尚书一开始说的也很重要,那就是军饷如何分配,是否给宣府大营的多了,其余几个都督府就要削减裁撤?若是,届时安西都护府谁来守,东南沿海闹倭寇谁来剿呢?这都要有个数,臣等才好听命。”
陆洗道:“你想要怎么样的数?”
明轩道:“我们想要的都在兵部那道联署的奏章上,你已经看过了,该呈给陛下了。”
陆洗抱紧手中的三道奏本。
“陆大人。”林佩叹口气,请五军都督府的列位将军归位,回来主持局面道,“把兵部的奏章呈给陛下,不要再闹了,大家都累了。”
陆洗道:“不讲规矩,开始以多欺少,以权逼人了是吗?”
林佩笑道:“我以权逼人?”
说着,那双眼眶红了:“我有什么权?是我大手一挥便从国库挪走百万钱粮吗?”
杜溪亭出来劝道:“陆相,过去有些事你不清楚。”
陆洗道:“既是议事,就要议才是。”
林佩一把扯开,忍泪对陆洗道:“宋参议刚才读的那篇文章,倒不必隐去名讳,听遣词造句我知道是谁写的,我告诉你,那人只是年少成名,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东西。”
陆洗凝眸。
他从未见林佩这样激动,然而此刻他自己的心情也如澎湃的海潮无法平息。
林佩接着道出了土木堡、大同、逍山三场败战背后的事。
——“土木堡之役,右军主将仗着军功冒饷,朝廷供其在前线作战每年要多耗六百万石粮食,左军章将军虽背负罪名,但也是割肉剜疮,只为保全中原百姓的生计。”
——“大同之役,中军截粮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时年夏季晋北大旱,颗粒无收,后军恋战不退,甚至纵容军士到百姓家中抢劫,泰昌郡王以军粮赈济地方,这才保住十七万灾民性命。”
——“逍山一役,的确是朝中内乱导致闻将军无功而返,但那已经不是兵制的问题,先太子被废,前毓王犯事,实危急存亡之秋,正因为闻远将军及时赶回,京城才没有乱。”
殿外日光渐亮,檐影收短。
五府军将一致沉默。
“陆大人,你也在朝为官,不会没有一点耳闻吧?”林佩道,“凭什么到你这儿就要改五府分权的规矩,凭什么朝廷要为了成全你一人之功业把阜国亿万生灵置于水火之中?”
“凭什么,就凭朝廷连续八次割地放任蒙古各国发展壮大,事到如今,正要食其果。”陆洗反问道,“你这样固执守旧,将来断送中原之地,还指责我置生灵于水火吗?”
朱昱修眼看局势失去控制,站起来道:“不要吵。”
可惜一个人的身影在偌大的殿堂之中还是太小。
哗,奏本散落在地。
金砖映出一行行浓墨。
陆洗不肯放过林佩,追着要下句。
林佩道:“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果与夏虫不可语冰。”
陆洗一声哂笑:“你又骂我。”
林佩道:“骂你怎样,你不该骂吗?”
陆洗道:“可你这高高在上的样子又做给谁看?若不是生得好,你能干成什么事?”
林佩浑身颤了一下,也笑道:“原来你一直这样想我,也对,你低三下四的那些时候,没把自己当过金贵人。”
“不要吵了!”朱昱修拍着御案,“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
叮——
鸣金再次响起。
两边的文武官员终于意识到什么,赶忙去分开林佩和陆洗。
这边杜溪亭把林佩拉到自己身边,道是不要动了肝火。
林佩便是咳嗽,撇过脸,谁都不理。
那边董颢和于染也围住陆洗,一番接着一番劝慰。
陆洗道:“国库去年多入的一千万两银子是谁挣来的?!我只拿这点,还匀了他不少呢!”
董颢道:“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先不要说了。”
陆洗道:“他倒理所当然,好像这钱该他的,气死我了。”
突然,一只香炉砸了下来。
“不要吵了!”朱昱修喊道。
炉身碎裂,香粉如细沙般洒落,散开一片青烟。
叮,叮,叮——
三声连响。
文武百官站回原位。
大殿之中终于恢复了秩序。
林佩和陆洗很不情愿地挨在一起,谁也不看谁。
朱昱修撑着扶手慢慢坐下:“阮祎,把奏本收一收。”
阮祎道:“是。”
朱昱修深呼吸一口气,说道:“今日显然是议不下去了,改日再议吧,如果你们还乐意看朕坐在这张龙椅上,就都不要闹。”
语罢,散朝。
*
下晌,中书省的属官一路陪着两位丞相回到文辉阁。
林佩在书案前坐下,若无其事地处理其它公务。
对面接连不断传来说话声。
陆洗一进屋就摘下梁冠,扯开衣襟,摇着扇子躺到太师椅上,对宋轶倾倒苦水。
——“我平时还不够让着他吗?”
——“他连京城都没有出过,敢说我是夏虫。”
——“我这只夏虫见过的冰那是比他喝过的水还多。”
左侧屋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温迎沏好了茶,端到林佩身边,轻声劝道:“大人,要不这两天改到府上办事吧,我来递送公文,不耽误事。”
林佩翻开册薄,笔尖飞快地勾点:“为什么要换地方,陛下还没罢我的官呢,只要当这左相一日,我就坐这儿一日。”
温迎看了眼对面,苦笑道:“这儿听着不是心烦嘛。”
林佩置之一笑:“又不是声音大就有理。”
温迎道:“唉,何苦呢。”
林佩伸手去蘸蓝墨,作寻常道:“四月新科进士要任官,江南劝农种桑养蚕,齐东前几日还报了雨雹灾情,这么多事堆在这里我能去哪儿?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办公。”
入夜,阁中盏灯。
宋轶提着漆盒走进右侧屋,给陆洗送饭食。
“大人,别气了,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宋轶哄道,“让厨子做了你平时最喜欢的仙宫玉蕊,你闻闻,真香啊。”
宋轶不知道这些文绉绉的菜名怎么来的,只知道这半年陆洗仍然什么山珍海味都吃不下,除了一种叫三珍白玉的糕点和一道叫仙宫玉蕊的疙瘩汤。
陆洗接过碗,刚要舀,想到林佩也还没吃,又放下。
宋轶关切道:“大人,怎么了?”
陆洗叹息:“先送去隔壁吧。”
宋轶道:“啊?”
陆洗道:“叫你送你就送,啊什么啊。”
宋轶到左屋门口,悄声道:“温迎,温迎……”
温迎走出来,皱着眉:“正烦呢,拿走。”
宋轶道:“这不是看林相一天了也还没吃东西嘛。”
温迎道:“气都气饱了。”
——“什么事?”
屋里问话。
“没什么。”温迎咳了咳,“就是……后厨来问大人喝不喝疙瘩汤。”
一阵沉寂,没有回音。
“我就说不会吃的。”温迎对宋轶道,“快拿回去。”
屋里突然又传出动静。
林佩搁笔起身,穿过屏风,径直走到二人面前。
温迎道:“大人?”
林佩瞥一眼,纠正道:“这不是疙瘩汤,这叫仙宫玉蕊。”
温迎道:“是。”
林佩先舀着吃了几口,吹凉之后就放下勺,端起碗,一大口一大口喝下去。
宋轶看得发愣。
空碗放回盘里,喀,一声响。
林佩抽出帕子擦了擦唇角:“是咸是淡,是苦是甜,自个儿吃下去总比喂白眼狼要好。”
*
兵制之议就此陷入僵局。
洪武门外的两口棺材摆在那里,无人敢挪;
各库发往平北的钱粮停滞不动,无人敢运;
兵部的奏章留在宫中,无人敢问。
*
玉兰轩前的昙花已经凋谢。
一日,两日,三日……
日子渐渐过去,廊后的几簇竹子倒是苍翠依旧。
左屋里,林佩仍不知疲倦地处理着公务。
右屋无人值守。
这些天,陆洗只琢磨过一件事——如何破局。
他知道自己终究无法绕开林佩,却黔驴技穷,不知怎样打动这个人。
他的见识源于亲身经历,像一条纵深的线,年少从北方一路流浪至江鄱,见人情冷暖,学察言观色;顺着运河跑遍浙东、齐东,见经贸繁荣,学工商之道;被贬黜至四川,见逆境险恶,学绝地反击;封疆湖广,见地大物博,学容纳合作,学驾驭人心。
但是林佩不一样。
从第一次见面对话,他就能感觉出林佩的见识和自己完全不同。
那样的见识,不是线,更像一张悬于空中的广大的网。
十五夜,陆洗一人来到青霖。
他坐在舟上,一程只看湖水中自己的倒影。
廉纤在栈桥恭候:“陆相。”
陆洗掀袍登岸,往岸边走去:“我想再看一次林相写的渔家傲,你带我去。”
第59章 渔家傲
水声习习。
小楼前人影渐近。
廉纤看着陆洗, 笑了笑道:“想看林相这首词的人每日不说一百个也有十几个,上回陆相该仔细点的。”
陆洗道:“一万两银子不够,还得加钱是吗?”
廉纤闻言一笑。
陆洗道:“一万五?”
廉纤不语。
陆洗道:“三万不能再多了, 不给看我走了。”
廉纤道:“上回陆相想知道他心里是不是装着纾禾公主, 这回想知道什么?”
陆洗一声浅叹, 抚过手边的兰叶:“他是永熙四年殿试第六名进士及第, 而你,廉承远,你是那一科的钦点状元, 世上没有桃花源, 他一应招待宴请只在青霖,你定知道缘故。”
廉纤止步, 神色微异。
陆洗道:“告诉我。”
月华如纱轻笼楼阁。
一幅字词静静悬挂在堂前。
陆洗仰起头看。
廉纤慢慢走过回廊,目光低垂:“林佩自幼聪颖,十六进士及第, 十八入翰林修撰,三年,迁礼部郎中, 三年, 迁吏部左侍郎, 父丧丁忧,而后出任中书参议,得吴老器重,行走御前, 怎么样,凭这份履历,你应该不会相信他也曾吃过苦吧。”
陆洗笑了笑:“近半数官员熬几十年都到不了五品, 他顺成这样还说苦。”
廉纤道:“可是苦亦有很多种。案牍文章,吃劳形的苦;克制忍耐,吃自律的苦;淡泊修身,吃孤独的苦……其外还有一种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陆洗道:“什么苦?”
廉纤道:“断喙拔羽,重生之苦。”
陆洗道:“此话怎讲?”
廉纤道:“当年,不是林家举全族之力托举林佩,而是林佩凭一己之力挽林家于将倾。”
陆洗的目光跟随廉纤,走进那段过去的时光。
——“一个人跌倒有多痛取决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如果在平地上被绊倒,不过喊一声疼,揉揉患处就能爬起来,但如果从万丈高楼跌落,粉身碎骨,便是连魂都无有了。”
*
永熙九年,林佩着一袭青袍来到礼部,向侍郎曾真报到。
曾真是他做庶吉士时的老师,也是他出翰林院之后的第一位上司。
时礼部和工部正合力在京城建造天地圣德大祀坛。
“我举荐你,正是看中了你在翰林院所写的‘以役代赋,赈造两全’八字方略。”曾真笑着鼓励道,“知言呐,你在这里大有可为。”
那是林佩一生中最纯真浪漫的时光。
他遇见了早他三年入仕的方时镜,结识了廉承远、程沣等志同道合之人,他们少年意气,踌躇满志,宵衣旰食,尽情伸展在翰林院时立下的兼济天下的抱负。
一方面,大祀坛乃是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皇家祭拜建筑群,四面还有斋宫、钟楼、神厨、神库等附属机构,所需的石料、木料从各个地方运来,需要征召大量的劳役。
另一方面,江宁县土地因开垦过度,收成递减,应天府颁布政令让百姓改种林木,但由于种植林木周期长、回本慢,不少人家过度有困难,拒绝改种,使政令难以推行。
林佩提出‘以役代赋,赈造两全’方略,意思是朝廷在农闲时征召江宁县百姓为劳役,发放工钱抵扣地赋,如此既解决了百姓过度之难,又为建造大祀坛提供了必须的劳力。
这项方略的实施取得了成效,各方溢美之词不断。
但到了第二年,县报中的一行不起眼的字吸引了林佩的注意力。
林佩找到曾真,说出心中的忧虑:“大人,去年的工价是一人一月折合五斗米,怎么到今年就成了三斗米?当时我的议案中……”
曾真听完,捋着胡须笑道:“你的议案说的是时价,丰年欠年各不相同。”
林佩道:“不是这样的,百姓的田里已经改种了树,树苗长成要三年,如果部院不出规定,地方必然要压低工价,让百姓受苦,这不是我提出八字方略的初衷。”
这一日,曾真对林佩说了四个字——上善若水。
曾真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你想,户部拨给我们用于‘以役代赋,赈造两全’的只有一百万两银,如果明文规定一人一月五斗米,只够征三万劳工,可江宁县需要这份工的农民有多少呢,有十二万,到时候只会更难。”
林佩道:“大人是为了能救济更多的百姓?”
曾真道:“你知道这样想就对了,记着,上善若水。”
林佩点了点头,没有再争辩。
虽然他心中仍有一丝疑惑,但那时的他尊师重道,对曾真有着一种学生对老师的敬意,听曾真这样解释,便没有把事情往深了想。
永熙十二年,江宁县改种的林木结出第一批果实,知县上册表功,同时,数以千计的巨木从云贵之地运来,大祀坛顺利举行奠基仪式,礼部在正旦之日呈上贺表。
林佩迁吏部左侍郎。
在吏部,林佩接触到更多信息,眼里也不再只有那一座天地圣德大祀坛。
一次例行考功中,林佩偶然看到礼部档案的末尾有一条批注——永熙九年,都察院封章弹劾曾真贪污修筑圣德大祀坛工款十万两,未有实证,予以驳回。
林佩把那封弹劾调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心中的疑惑。
过去他涉世未深,不知甄别,但现在他在吏部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官员贪污违纪的劣迹,其中不乏某些位高权重官员的门生故吏,对各类用于遮掩实情的名目已经有了判断力。
于是,弹劾中的文字像尖刀一般刺伤了他。
他记得大祀坛动工前后的事,所以他知道这份弹劾所述俱是实情。
到了第三年,工钱已被压至一人一月一斗米,江宁百姓无处谋生计,被迫卖地。曾真借‘以役代赋,赈造两全’的名义,兼并林地五千亩,贪污修坛工款十万两银。
上善若水,洇成了永熙十二年江宁县十万百姓将血汗流成的河。
林佩回府,被父亲林亦宁叫到书房。
林亦宁道:“知言,曾大人的考功册听说吏部到现在还没有批,你有什么消息吗?”
林佩犹豫片刻,把实情告诉林亦宁。
他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像溺水的人徒劳地挣扎。
他没料到的是,父亲听完之后居然一点都不感到诧异,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
“曾大人早晚是要入阁的,你糊涂啊。”林亦宁按住胸膛,止不住地咳嗽,“我们家虽有国公爵位,却早已内中干竭,你是你们兄弟三个中最有前途的,一定要珍惜眼前的机会。”
林佩道:“可是父亲,我若为曾大人徇私枉法,如何对得起江宁县的百姓?”
林亦宁叹息:“你如今都做到吏部左侍郎了,有些事,为父该告诉你了。”
这一日,林亦宁又对林佩说了四个字——九州万方。
建造大祀坛是皇帝的旨意,领着工部和礼部做这件事的人是太子。
林亦宁缓缓说道:“一县有一县的实情,一国更有一国的实情,眼下阜国最大的国情是财政入不敷出,北方蒙古各国进犯要防守,东边连年水患要重修河道,安西都护要南粮北调,广南要打击倭寇,这桩桩件件哪样是轻松的?曾大人之所以想方设法从修筑大祀坛的过程中挤出一些钱来,不是自己私留,而是太子要把这些钱用于真正紧要之处。”
林佩抬起眼,道:“父亲是说这事是太子殿下的授意,太子殿下要保九州万方。”
“你这样想就对了,还有一件事……”林亦宁说着拿出一张名单,“这几个人都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你留意一下,有些瑕疵能抹的就给抹掉,抹不掉也别让人拿去做文章。”
林佩接过名单,眼眶微微泛红。
他这时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当上吏部左侍郎并不是因为才能卓著,而只是父亲和太子做了某种交易,把他放到这个位置,用前途引诱他继续为东宫效力。
但他仔细想了想,觉得父亲方才所说的国情亦是事实,太子的苦衷是可以理解的。
自此,林佩忘却“上善若水”,又记下了“九州万方”。
永熙十四年,天地圣德大祀坛修筑进度过半,江宁县却发生了一起涝情引起的人祸。
灾情发生之时,江宁县衙以赈济为名大量采买改田为林之后种植出来的上等木材,先前虽说一亩林地的收益比一亩田更高,但受灾之后木料无法囤放只能贱卖,百姓因生计艰难,铤而走险,围到县衙门口逼知县另筹粮食赈济灾情。
情急之下,江宁知县带官兵把聚众闹事的百姓就地处决,惊动了京师。
杜溪亭当时也在吏部,听闻消息,找林佩打探内情。
“知言,你说江宁县这事情办的。”杜溪亭道,“唉,我不是说你那八字方略,别介意,我是说大祀坛从一开始选址就不应该放在江宁附近。”
林佩道:“为何这样说?”
杜溪亭一惊,诧异道:“怎么你不知道吗?这事原是东宫的主张,你该清楚的啊。”
林佩愕然。
不知不觉之间,朝中所有人包括他的发小都已经默认他林佩是太子的附庸。
林佩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悲愤,请假离京亲自去了一趟江宁。
县衙门前已经被清理干净。
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落下。
青石板路上走过三三两两油纸伞。
林佩四下张望,找不到任何出过事的痕迹,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难以平静。
他走进深巷,终于看见角落里有一张草席。
草席似乎在掩着什么。
他深吸口气,伸手扒开……
那是一汪血水。
血水映着他的脸。
他吓得大叫一声,丢开伞,逃离了那个巷子。
他在磅礴大雨之中失声痛哭。
父亲的眼里只有家族前途,太子的眼里只有皇城里的那几座宫殿,此局之中,根本没有人爱惜子民,没有人遵从圣贤之道,也没有任何人心中装着九州万方。
当他一层一层地剥开四书五经中的仁义道德,字里行间看到的是血淋淋的剥削与欺凌。
一百万两银子,如果只是让曾真贪污其中十万,算层层克扣,还能剩七八十万两。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一百万两银子实际上没有一分真正用于抚恤百姓,而是早就注定了被太子及其党羽拿去挥霍,去填补一个又一个更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九州万方,压死了永熙十四年江宁县五十万亩林地换来的生计。
林佩夜不能眠。
他不敢再看镜子。
他怕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他却不是家中第一个扛不住的人。
事发后,林亦宁忧思恐惧,生了一场大病,呼吸无力,咳血不止。
林佩三兄弟被叫到父亲的病榻前。
林亦宁立完遗嘱,单独留下林佩,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知言,为父是个庸才,能为这个家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风波还没有平息,如若陛下召你入宫问话,你一定不要告发太子做的事,多为你的母亲想一想,啊。”
翌日,林佩挂印服丧。
风波未平,林家子弟处境艰难,陷入空前的危机之中。
守灵最后一天夜里,林佩把四书五经扔进火盆,付之一炬。
他终于向自己认了罪。
过去的这些年,他写下的每一篇文章,盖过的每一枚公章,传递的每一份卷宗,都不是他想象中那样是在为百姓谋福祉为社稷谋太平,而只不过是为杀人者递上屠刀。
所有的信仰在这一瞬间焚尽,二十余年人生美好记忆也和父亲林亦宁的生命一起消失。
火焰升腾如赤蛇。
火光映红了他的双眼。
滚滚烟雾之中,圣人之言化为灰烬,飘散如尘埃。
这把火引起了不少人关注。
翌日,永熙帝就江宁一案传唤各方人员,听取实情。
林佩被列在名单之中。
他走入宫门,在那条长廊的尽头,他看见了一人站在光里。
第60章 红痕
林佩弯腰行礼:“吴相。”
吴晏舟扶起他, 拍去肩膀两侧的灰,道:“听说前日林府后园里起了一把大火。”
林佩道:“是。”
吴晏舟道:“是给令先尊烧纸钱,还是烧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林佩道:“父亲病逝, 心痛无比, 只能多烧些纸钱寄托哀思。”
吴晏舟道:“江宁县的底细, 陛下心如明镜, 一会儿你如实禀奏便是。”
林佩望着吴晏舟片刻,垂首道是。
大殿之中只有三人。
永熙帝空灵飘邈的声音回响。
——“江宁县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佩跪在御前, 目光平视熏炉:“回陛下, ‘以役代赋,赈造两全’八字方略由臣提出, 臣有肺腑之诚,沥血上奏。”
永熙帝道:“江宁百姓到底为何闹事?”
林佩道:“臣以为先后有两个原因,其一, 永熙九年,东宫选址在江宁县附近修筑天地圣德大祀坛,征用了江宁县大量的民力, 但等江宁县农田改为林地之后, 一些官员趁机……”
永熙帝道:“哪些官员?”
林佩道:“礼部尚书曾真, 工部尚书萧然,太子府詹事秦壑。”
永熙帝默了片刻,道:“继续说。”
林佩道:“这些官员趁机剥削民力,贪污修坛工款, 导致江宁百姓生计艰难,卖地租林的达到三成,为后续发生的事埋下了隐患;其二, 今夏江淮一带连月下雨,涝情严重,江宁县赈济百姓的办法却只是大量采购木材,看似短期之内是解决了温饱,然而等这一难过去,受灾百姓的手中仍一无所有,相当于他们前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又被洗劫一空,现在连地都没得卖了,所以才铤而走险,聚于县衙门前闹事。”
永熙帝道:“他们说江宁知县写了一份供状,那份供状,太子拿给你看过没有?”
林佩道:“臣没看过,吏部上下臣都交代了,没有人会去看。臣适才所说,也只在陛下面前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永熙帝道:“你如何看太子?”
林佩低头不语。
吴晏舟道:“陛下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林佩道:“臣不能议论太子。”
永熙帝道:“好,那说一说林亦宁吧,你缅怀先父,这总是可以的。”
林佩思忖片刻,应答道:“臣父是一个温和明理的人。臣幼时曾因贪玩打碎父亲心爱的玉,父亲虽怒,却念及臣年幼不知玉之重,未予责罚。臣至今铭记,父亲对臣说,‘今日打碎家里一块尚且事小,但你定要知道,若今后打碎的是庙堂的礼法,那可就是要杀头的罪,所以你一定要谨慎小心,不仅自己小心,还要时刻提醒你的两个兄弟。’”
永熙帝道:“一两句教训竟然如此灵验?你们几个真的就没打碎过东西了?”
林佩道:“倒也不完全是,自那以后,家中的玉器都被搬到臣等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永熙帝:“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永熙帝厉声道:“吴卿,这个人是真狠啊!前边把太子告发得原形毕露,这下又讲父子亲情,劝朕不要治太子的罪,这是做什么?是告诉朕,他可以替朕和太子永远隐瞒秘密,但朕就得用他来摆平这本烂账,不能再让太子或其他贪官污吏插足大祀坛的修筑工事!”
吴晏舟道:“这事是用不着他来平。”
林佩跪地叩首。
永熙帝走下来,坐到林佩的面前:“知不知道戴孝来见朕是重罪?”
林佩侧过脸,看了一眼臂套,目中含泪:“臣知罪,但是臣宁愿死……也不愿意看到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儿子失望,陛下不可以失去民心,太子也不可以失去民心,这是正论。”
永熙帝失神良久,长叹一声。
“吴卿。”永熙帝叮嘱道,“林亦宁虽然是一个庸才,但他把这个儿子培养得还是不错的,得空,你指点一二。”
吴晏舟道:“是。”
走出殿阁,朱红宫墙上映着两道影子。
林佩对吴晏舟行了一礼,自白道:“吴相,下官保自己的这条命,不是贪生怕死,而是知道陛下这次不可能让太子倒,大祀坛还在建设之中,除了江宁,还有其它地方有可能会被祸害,下官想尽自己的可能,阻止同样的悲剧再发生在别处。”
吴晏舟端详着林佩。
正因这份断喙拔羽而向生的勇气,他看中了林佩。
党争初现端倪,永熙初年的盛世落幕,他们即将迎来漫长的黑夜。翰林院出来的都是才华无双的人,却也是最容易被现实摧折的人,像廉承远,彻底拒绝同流合污,归隐于市井,像方时镜,掩藏锋芒明哲保身,待重见青天才会亮羽展翅,但林佩却是很难得的,尽管理想和现实相去甚远,摔得粉身碎骨,但斗志仍没有被磨光。
林佩道:“吴相,丁忧之后,下官想到地方去任知县,做些实事,可以吗?”
吴晏舟笑了笑道:“当然可以,但现在我身边正缺人,不如你先来中书省打个下手,等你丁忧结束,我荐你去做知县。”
林佩点头,道好。
吴晏舟当然是食言了。
摆平江宁县的案子之后,他让林佩做了自己的学生。
林佩到中书省的第一天,看见案上摆着一本崭新的论语。
“我想和你聊一聊圣人的书。”吴晏舟关了门,示意林佩坐下,“有人说圣人的书是给人看的,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你既然把书烧了,一定也这样想,对吧。”
林佩道:“温良恭谦让,都只是为维持台面上的和谐与秩序。”
吴晏舟道:“那为什么又有人说半部论语可治天下呢?是他们看不透吗?”
林佩道:“愿闻指教。”
吴晏舟莞尔一笑:“浅谈而已呀,圣贤书中的无上完美,并不是让高尚的人牺牲奉献,这只能是短期的,最终大家还是得达成某种默契,君父、勋戚、文臣、武将、农民、商户……各按身份得应有的利益,谁都不能拿多,拿多了周转不良,也不能拿少,拿少了又戾气重生,这就得靠博弈,博弈之中任何人都是棋子,任何人都逃不开的这套规则,便是礼制。”
这些言论对林佩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他第一次听的时候是有些难以接受的。
“你也一定不要有什么过分的期许。”吴晏舟道,“世道本就清浊难分,能把船平稳地开在河上,给后世人留下一线希望,就能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
后来的一次又一次的风波之中,林佩渐渐参悟吴晏舟的话。
永熙十五年,礼部尚书曾真、工部尚书萧然及其他三十余名官吏因在兴修工事中贪墨银两而被惩治,曾真罢官免职,萧然流放幽州。
中书省完善工律条款,保邻近州县二十余万百姓田地不被兼并。
永熙十八年,毓王府詹事因盐务风波被免,波及户部尚书及二十余名从属官员。
中书省出台盐场恤灶令,撰写盐政志。
永熙二十二年,银矿案中太子再度被告发贪腐,彻底失去圣心。
永熙二十三年,太子被废黜,同年,毓王因涉拉拢朝臣逼宫夺位被斩于午门。
林佩跟着吴晏舟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以圣人之书为荫蔽,用一条又一条公文条陈尽可能为百姓争取权益,保全了方时镜、尧恩、温迎、李良夜等一批又一批清流官吏。
他花八年时间,一点一点把破碎的信仰又拼凑了起来。
*
月光照着诗篇。
纸色微黄,墨迹犹新。
《渔家傲登高》
初春尤寒风料峭,晨星寥落行人少。
细雨朦朦天杳杳,闻远调,云横九派烟波渺。
一点灵犀相望好,清流自向天涯绕。
何须更说盟言老,光万道,丹霞映水心如照。
“没人知道他在先帝面前究竟说了什么,他对我也未必全是真话。”廉纤从遥远的回忆中醒过神,走到悬挂的字词前,伸手抚过卷轴,“但我知道——自那以后,他不再相信朋友亲人,也不再信仰仁义忠信,他只把天下当成一盘棋,他自己既执黑也执白。”
陆洗跟着感慨:“他见翰林文章流泪,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廉纤道:“陆相,听这段故事,三万两银子可还值得?”
陆洗取出三张万两纸钞,压在香炉下。
廉纤道:“如果加钱,我还能教你如何与他和好。”
陆洗道:“不必,另外的价钱不该你赚,陆某知道该如何做。”
廉纤微笑,躬身相送。
*
林府,密室里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
镜前跪立的男子赤着上身。
书童手持戒尺,一下一下敲打男子清瘦的骨骼分明的的后背。
啪!啪!啪!
竹片打在皮肉之上,一声声地振响。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不矜细行,终累大德。”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老骆坐在暗门外等候。
数到三十多下,里面动静停止。
老骆摘下斗笠,走进密室:“相爷,宣府大营那边的工事确实是停了,除已经开垦的军田还在耕种之外,没有继续征兵,也没有建造新的营地。”
林佩披上了一件素色绸衣,墨发散开,脸庞蒙着细密的汗珠。
老骆把水盆端到旁边:“不过……”
林佩接过布巾,轻按额角。
老骆道:“就是宣德县令石文纵使官兵践踏农民田地的事,尧恩走后,李良夜的人和飞蓟堂两边都在盘查,说那几个衙役的令牌是被人偷走的,并不是他们落在田间的。”
林佩的眼神立刻变得透亮:“本地都查过了吗?”
老骆道:“现在已经排除本地的几个帮派,但听说宣德县近来有一伙游学之士出没,来历尚不明,只听口音应该是齐东那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