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权臣成双 又生 24153 字 5个月前

林佩道:“臣之所请,陛下可以不予。”

朱昱修道:“好了好了,说过一遍了,现在说说你打算让右相做什么。”

林佩道:“平辽总督兼北直隶巡抚,领北方三省统兵之权,制诸卫所,专司北防。”

朱昱修顿了顿,道:“那他还是朕的右相么……”

他的年纪本就还小,对前朝之政极其生疏,再加上方才与林佩的对峙消耗了太多精气神,以至于这会儿真正谈到军国之事时,他听得有些困乏,不小心就流露出了对陆洗的那份偏爱。

林佩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如果陛下实在舍不得,过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臣择机安排人上疏,请陛下恢复他的名衔。”

朱昱修道:“真的?那就说好了!”

林佩道:“但只是恢复名衔,不能批六部的公文。”

朱昱修道:“这样……也行吧。”

林佩微笑:“那这就是臣与陛下的第三个小秘密。”

朱昱修道:“茅太傅真乃神人也。”

林佩道:“什么?”

朱昱修道:“没什么,没什么,你什么时候能把旨意拟好?”

林佩道:“今日。”

朱昱修道:“好,你今日送来,朕今日就朱批。”

二人静坐片刻。

林佩道:“陛下,那臣回去起草诏书了。”

朱昱修道:“等等。”

林佩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昱修道:“任命的诏书由你到他府上去宣,朕限七日,七日内如果看不到你们俩一起上朝,朕早晚废了相制,自领六部。”

林佩躬身,平静道:“臣谨记圣训。”

出御书房时,林佩仔细看了看架上的青花五彩瓷瓶。

瓷瓶一侧画的是相会图,庭院之中,主宾对坐交谈相欢,身边各立随从;另一侧是课教图,芳园之中,塾师端坐讲授,学童伏案疾书,另有二仆托物侍立。

整器人物形神俱佳,笔法古拙,红绿二彩相映,青花匀净,黄彩夺目,深得酊窑精髓。

光洁的釉面映着人的面孔。

林佩心下一醒。

从今日起,朱昱修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爱玩鸠车的小孩。

*

雨停了。

宫墙被洗得发亮,朱红颜色像漆过一般。

南淮河的水涨了些,两岸柳条时不时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经历过混乱的人们又开始渴望稳定的秩序。

中书省在此时拟出了三道圣旨。

其一,升平北府为顺天府,定都北京,置南京为陪都。

其一,由林佩总领六部,主持明年迁都事宜。

其二,任陆洗为平辽总督兼北直隶巡抚,部署北防军务。

消息传出,京城各方势力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种静默,就像两年前陆洗刚入相时那样。

*

寅时三刻,林佩手捧黄绫诏书,在崇文里街牌坊下马。

陆府大门敞开,府中家丁数十人跪在门口。

院中已设香案,青烟袅袅,廊下青砖地也洗得一尘不染,

陆洗身着布衣跪于正厅。

林佩走到北墙前,转身站定:“陆洗听旨。”

陆洗俯身叩拜。

林佩展开诏书:“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治国安邦,重在择人。今北虏猖獗,边患日亟,非有雄才大略者不足以镇抚边疆。兹特进尔为平辽总督兼北直隶巡抚,假节钺,总管北直隶、辽北、晋北三省兵事,凡军机重务,三司悉听节制。望尔体朕深意,整饬边防,抚绥军民,务使边陲晏然,百姓安居。钦此。”

正厅回荡着清亮的人声。

林佩将诏书递过。

——\“臣领旨,谢恩。”

陆洗双手高举接来,又叩首三次方才起身。

天色熹微,颁发圣旨的仪程结束,众人接连退去。

正厅的两盏明烛照着金丝楠挂屏之上雕的暗八仙。

“知言,你稍坐一会儿。”陆洗道,“我去换身衣裳。”

林佩道:“这身怎么了?”

陆洗道:“我不想在你面前如此灰头土脸。”

林佩道:“穿布衣就叫灰头土脸,什么话。”

陆洗笑了笑,一边嘱咐家丁端茶水,一边往后堂走去:“咱们许久没有好好说话,你既然来……”脚步渐渐远去。

林佩道:“回来。”

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原路折返。

陆洗扶着林佩坐,好言安抚道:“又不用回去复命,急什么,就在我这儿吃口明前的茶。”

“你跪下。”林佩把双手抱在胸前,“还有一道旨。”

陆洗啧了一声,不太相信,伸手去摸林佩的袖子。

“是口谕。”林佩别过身,笑着道,“陛下令你我七天之内和好。”

陆洗听了也发笑:“我们俩不好吗?”

林佩道:“好吗?”

陆洗道:“好啊。”

林佩嗔道:“巧言令色。”

两个人互相打量。

林佩终于让陆洗学会顺应规则,陆洗也终于让林佩之所长为己所用。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眼中道尽了。

堂外渐亮。

蜡烛熄灭,飘出一丝淡淡白烟。

“天下知我陆洗者,非林知言莫属。”陆洗站到座椅后面,把两手搭在林佩的肩膀上,捏一捏又锤一锤,和颜悦色道,“劳驾北上与我搭台,实在辛苦。”

林佩正觉得肩颈酸疼,如此也受用。

却忽有一下牵扯伤处,他痛,嘶地吸了口气,皱起眉毛。

陆洗停下:“手重了?”

林佩道:“没事。”

陆洗不当无事,把里衣拨开半寸,便隐隐看见他脊背上的几道红痕。

“你怎么又伤成这样?”陆洗道,“你说过会和我解释的。”

“没什么要紧的。”林佩站起来,低头打理衣衫,“你今晚来,我告诉你。”

话中的几分含蓄让陆洗作罢。

“也好。”陆洗按捺下关心,“也好,我正有样东西要送你。”

*

入夜,霜降。

松树针叶间凝满了细小的霜粒,风一吹,石板小径上银雾飘扬。

熟悉的脚步传来,门缝之间亮起一线灯火。

林佩开门,看见陆洗如约来到。

陆洗穿着绛紫丝绸长衫,前襟和袖口刺绣云纹,腰间系如意暗纹腰带。

林佩心中感叹,真是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

陆府小厮搬进一只匣子。

林佩道:“陆大人,我去你那儿两手空空,你来我这儿却每回都带礼,不太合适。”

陆洗近前道:“往后就不必分你我。”

林佩道:“别,近则不恭。”

陆洗笑道:“你我之间,高山流水共此情,两心相映不言中。”

林佩浅叹一口气:“诗不能乱读,你考不上进士大抵就是勾栏词曲听得太多。”

忽然他眼前亮起一束光。

陆洗打开匣子。

玉料若凝脂白净无瑕。

雕刻布局巧妙,层次分明,是一朵盛开的昙花。

花形饱满婀娜,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线条柔和而细腻,每一瓣都薄如蝉翼,晶莹剔透。不同角度看,如有夜风轻拂,花瓣轻轻颤抖,跃动于夜色之中。

林佩顿时回忆起朝会前夕。

那时爱恨交织,万千愁绪,而今桥头船直,各有所归。

“玉倒没什么,就是和田的雪花玉。”陆洗托起底座,举到高处,“它最大的妙处在这个地方的雕工。”

林佩抬起头。

花瓣间隐约可见几颗水滴,在月下闪烁。

林佩踮起脚,伸手去摸。

指尖触碰到了,才知不是水滴,而是玉里含的几小块几近透明的冰种。

“清溟大师说,这叫——”陆洗道,“玉魄昙花雕未真,冰心一点寄幽魂。千年石髓凝清泪,不落人间染世尘。”

林佩的眸中蒙起雾气。

昙花绽放本只是瞬息之事,陆洗偏用一件玉雕留住冰清,让它的美变得恒长隽永。

林佩着实是很喜欢。

他的情感一向含蓄内敛,喜欢就是多看几眼,不动手也不说出口,总不似陆洗对他那样呼之欲出。可他也是真诚的,当发现前方有了微光,他一样拿得出携手同行的勇气。

石板小径一前一后渡过人影。

到书斋,陆洗提袍迈上台阶,回头看林佩。

陆洗道:“知言,不去书斋么?”

林佩道:“什么时辰了,我只是在这儿读书,又不在这儿睡觉。”

陆洗晃了晃神。

但见林佩立于修竹之下,身姿如松,一袭素袍垂至脚踝,衣袂无风自动。他面容清癯,眉如远山,似用浅墨勾勒而成。他眼眸清澈,说话平淡而动人,像那一曲山居吟。

陆洗道:“你留我?”

林佩道:“嗯。”

陆洗道:“你说的和我所想的是一回事吗?”

林佩笑了一声:“少对我用这样的伎俩,刚才还说‘高山流水共此情’,若你想伯牙子期、知己之情,便是一回事,若你想那峰峦如黛、流水柔波,便不是一回事。”

陆洗道:“不愧是中过进士当过翰林的人啊,定情之时都要这样一丝不苟。”

林佩听着这话,不会回答了。

晚风撩得他面颊染红,手心发烫。

陆洗牵过林佩的手腕,握在掌中摩挲。

那只腕子又瘦又硬,捏起来有些割人。

林佩却觉得此刻自己的骨头是软的。

陆洗轻笑一下:“知言?”

林佩道:“做什么。”

陆洗的唇角逐渐上扬,眼里放光。

林佩道:“你不要放肆。”

陆洗越笑越欢,扯开嗓子:“诶呀,总算是交心了,你是我的了。”

林佩挣开:“什么混账话。”

陆洗一把将林佩扯入怀中,按住后背,让他的脸紧贴自己的肩膀。

林佩有些吃惊。

他从来不知道陆洗有这么大的力气。

几乎立刻闻到了柏子香,而后,体温透过薄衫传来,烫着他的面颊。

他感到热血在这具雄阳之躯内奔涌,如暖风唤醒山野,恰到好处地填补了他心中的空缺。

林佩眼中悄然漾起涟漪。

手紧攥成拳头,揪住衣襟,又缓缓地放开。

“余青,你是客,客随主便。”

“我最擅长反客为主。”

“可你知道路吗?”

“一回生,二回熟。”

第67章 缱绻

分家之后, 林佩一直住在漱石苑。

院中种有几株老梅。

三间绿釉瓦白墙房,檐角上翘,戗脊有鹤脊兽。

从廊下到屋里, 灯笼次第亮起。

陆洗头一回到这里, 总是抬头看。

林佩道:“看什么?”

陆洗笑道:“你一个人住, 每晚都要点这么多灯笼?”

林佩道:“我喜欢亮堂一些。”

进门之前, 林佩叫陆洗沐浴。

浴房内水雾氤氲,香气弥漫。

屏风两侧各摆一只松木桶,各有一对童子侍奉。

陆洗正和林佩说话, 看见如此场面顿了一下。

二人隔着屏风。

陆洗脱去外袍, 踩到桶里,把身体泡进水中。

手边的玉盒里摆着香胰子。

这香胰子用沉香、檀香研磨而成, 香气清雅。

沐浴完毕,童子端来寝衣,伺候穿上。

陆洗提起衣襟闻了闻。

“梦觉庵妙高香。”童子蹲下身, 为他穿上软底的布鞋,“由二十四种香药精心配制,与二十四节气相对应, 无论春夏秋冬, 皆可品味。”

陆洗道:“你们先出去。”

童子怔了怔, 低下头,不敢吭声。

林佩的话音从另一头传来:“去铺床吧,外面备些热水就行。”

童子退下。

陆洗绕过屏风,看见林佩侧身坐在椅子上对镜擦头发。

长发又黑又亮, 像上等的绸缎。

发梢滴着水,水珠一颗一颗落地,溅湿了那段白净如玉的脚踝。

陆洗看得嘴唇发干, 喉结滚动好几下,才说道:“你有心了。”

林佩一笑,语气温和:“无非多烧点水,并没有什么是特别为你添置的。”

陆洗道:“平时你一个人住也这样?”

林佩道:“是。”

陆洗道:“从小就这样?日日都这样?”

林佩道:“问的没完没了的,你在家不洗头洗澡吗?”

“难怪你在人前总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陆洗接过棉布,一边帮着他擦头发,一边感叹道,“原来私底下过的是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一个小童一月六钱,木炭灯油一月一两,香料一两,常服换干洗湿,四季八套。”林佩坦然道,“我年俸禄五百两,即便没有杂色收入,也够这些用度。”

陆洗道:“受教。”

“不是教你算账。”林佩转过身,让陆洗坐到镜前,自己站到后面,“是教你平时对自己好些,衣服穿外面是给外人看的,可关起门来也不能亏待自己,你看你活得像什么样子。”

陆洗拿起一个青瓷小罐:“好,你说的都对。”

林佩道:“那是头油。”

陆洗打开盖子,闻着茉莉清香,扬起眉毛:“想不到你还用这些。”

林佩道:“又不是很贵,为何不用。”

炭火烧着,房中的雾气退去。

镜面渐渐变得明亮清晰。

陆洗看到林佩拿起棉布,唉一声,转过头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棉布轻轻覆在湿发上,从发根开始,按压的力道以恰到好处。

“仰头。”林佩轻声道。

陆洗依言后仰,感到一双手在头皮间穿梭。

他这就动弹不得了。

前半生,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教他善待自己的发肤。

林佩等棉布吸饱水分,换上干的,往复三次。

这一次,又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分缕向上拧,把水一点点挤出吸干。

而后是用木梳打理。

梳到发梢,蘸一点头油涂抹在发尾,这样就不容易打结,等完全干了,头发会更顺滑。

陆洗凝视着镜子里忙前忙后的人,眼眶微微泛红。

沐浴完毕。

二人回到屋子门前。

推开门,迎面是一扇竹屏。

北墙正中挂一幅松鹤延年,画下是黄花梨木翘头案,案上摆着一对插有新鲜荷花的瓷瓶。

屋里的空气自然纯净,只有淡淡的花香和木香,没有一丝熏香。

林佩叫陆洗坐下,一边沏安神茶,一边等头发干。

这茶用上等龙井配以百合、莲子心、柏子仁配成,却不用来喝,只用来闻。

“从闻到香味,渐浓,渐淡,到最后消散。”林佩拿起一把蒲扇,缓缓扇出茶香,“等约小半个时辰,辟除湿气,心神安定,之后才可以睡。”

陆洗刚端起来,听说不喝又放下,笑了笑道:“有些世面还真不是花钱就能见到的。”

林佩道:“这不是什么世面,这只是我家的习惯。”

陆洗道:“国公府的习惯不就是市井小民挤破了头也想见一见的世面么,你不知道那些东施效颦的人有多可笑,譬如我。”

林佩道:“我从来没有笑过你。”

陆洗走到东墙的多宝格前。

他送的昙花玉雕已经摆上了,摆在居中的那一格。

“若是平时还得按一按腿脚。”林佩轻放下蒲扇,“今晚就让他们休息吧。”

陆洗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林佩低头解开系带。

陆洗吞咽一下,纠结地问道:“药呢?”

林佩道:“你右手边的小瓶子里就是。”

衣衫滑落。

陆洗把药瓶拿在手中,险些握碎。

那是一张清瘦的背。

脊骨笔直,两侧肌肉匀称紧致,肩胛如同展翅的蝶,随着呼吸平缓地起伏。

背上的皮肤白皙如瓷,却布着几道鲜红的戒尺印,像宣纸之上的几笔丹砂。

林佩道:“余青,我是个不孝之人。”

陆洗道:“谁说你不孝?”

林佩道:“无后,这便是头一宗。”

陆洗道:“不能全怪你啊,你我生来这样,这样便这样了,总不能白耽误人姑娘家。”

林佩道:“听说你又去了青霖,便应当知道我说的不止是婚姻。”

陆洗拔出瓶塞:“是你让廉纤把故事告诉我的。”

林佩道:“我忤逆先父遗言,违背祖宗家法,我只顾仕途不顾亲人,一年之中没有几天能在母亲膝前尽孝,除了不孝,我还伤害过江宁县的百姓,当年提出的那八字方针……”

陆洗道:“知言。”

林佩道:“……如是桩桩件件,都得承受惩罚。”

陆洗道:“自古忠孝难两全,何况你们家如果没有你,早就没落了。”

药涂在伤口。

林佩吸口气,颤了一下。

陆洗把药一点一点抹开:“哪怕无人问罪,仍要自己笞责自己,这也是你们家的规矩吗?”

林佩疼得额角出汗:“是。”

陆洗道:“还是你就喜欢这样?”

林佩道:“不是。”

陆洗看着林佩的表情,眸中有些几分玩味,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脸。

林佩咬唇。

陆洗道:“是,还是,不是?”

林佩的眼神涣散,只摇了摇头。

陆洗叹息:“你这个人啊,看天下大势洞若观火,可连自己心里想要什么都不清楚。”

一层纱棉盖住红痕。

陆洗把林佩抱到拔步床里,轻轻放下,调整好枕头的角度,拿帕子给他擦汗。

陆洗道:“知言。”

林佩道:“嗯?”

陆洗捡开几根碎发,抚上他的面颊:“该对自己好些的人是你。”

林佩感到那股灼热的气息越来越近。

陆洗道:“你说怕添负担,你说喜物不腻于物,你说要有所保留,什么都是你说的。”

林佩道:“是又如何,我没有骗你。”

陆洗笑道:“要不要拿一面镜子让你照照自己?”

林佩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洗道:“我比你更清楚你心里想要什么,每次你对我说这些无情的话,在我听来其实是——你早就爱了我,你的心里全是我,你根本离不开我。”

林佩扯开陆洗的衣带。

他见那丝绸料子隐约透出里面的轮廓线条,实在觉得燥热。

陆洗随手将衣袍脱下。

丝料如水滑落。

林佩把头枕得高些,就直勾勾地盯着。

陆洗的身材的确是很招他喜欢——穿文官官袍的时候显得挺拔修长,脱去官袍之后又是如此精壮结实,像一只健硕的豹子。

不经意间,手腕被衣带缠绕住。

陆洗知道林佩在看自己。

趁这个空,他把林佩的两只手腕绑起来,挂到床头。

一拉,一系。

凉风拂过,纱帐飘飞。

林佩觉得自己是被烧断翅膀的蛾子。

蛾子一头栽进灯油再无法挣脱。

陆洗笑了笑,拍手坐起来,把床头的小抽屉打开。

林佩道:“做甚?”

陆洗随意地翻着里面的物件:“让我参观一下,相爷平时都怎么玩儿。”

林佩踢一下腿:“陆余青,你不如让我死。”

陆洗啧啧道:“那可不行,你死,陆余青也活不成。”

林佩道:“快点回来。”

陆洗把那些物件一样一样摆到枕边,歪过头,勾起唇角:“想不到你是这般喜好。”

“我只是……懒得动。”林佩还没说完,被温热的油膏抹而过,发出一声轻吟。

几经按摩,所过之处油光水滑,留下一层透明薄膜般的痕迹。

陆洗俯身落吻。

床帐放下,烛火朦胧。

墙上映着缠绵交叠的影子。

屋里不再传出言语,只剩细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轻叹。

前半夜叫了三次水。

快到天亮,又叫了一次。

林佩从来没有这样的满足过。

陆洗比他想象中更会操纵人的欲望。

他本不愿意相信,有些人是真的能拥有这样的天赋。

唯一让他难堪的是,其实手腕上的结并不是死结,只要认真看一眼就知道能解开,却让他像那些溺死在灯油里的蛾子一样被束缚了一整夜。

他是心甘情愿的。

*

清晨,阳光透过窗洒进床帏。

林佩掀开被子。

“陛下口谕不是说七日么。”陆洗闭着眼,打呵欠道,“相爷怎擅自克扣了六日?”

“想得美。”林佩穿衣系带,“真等七日,陛下非废除相制亲领六部不可。”

陆洗听见连连水声,梦中以为还在云雨,直到伸手往床头摸,发现衣带不见了,才知道林佩真的已经起床。

*

林佩早间饮食清淡,吃的是青菜、豆腐和白米粥。

陆洗洗漱之后来到中间屋子,见林佩一个人坐在那儿吃早饭,慢舀粥,缓夹菜,筷子和碗碟从来不相碰,平静得和昨晚判若两人。

第68章 交接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林佩专门吩咐给陆洗熬的红枣小米南瓜粥。

“你对我真好。”陆洗坐下来, 笑道,“我因为吃得慢,早上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林佩道:“所以你的肠胃一直好不起来。”

陆洗端起碗:“今日觉得怎样?身子有没有什么不适?”

林佩给他打了一小碟豆腐, 没回这话。

陆洗道:“你手腕上还红着呢, 疼吧, 我叫人弄点血鹿茸, 中午送文辉阁去。”

林佩闻言,把手往衣袖里藏了藏。

陆洗道:“往后我把你当家人,你也不必与我见外。”

林佩道:“我和你……”

饶是有了那层关系, 却还没到家人的份上, 他本想谢绝,可是看到陆洗端着碗不停吹气连一口都喝不下去的样子, 又觉得不忍心。

“别送文辉阁,就送这儿。”林佩折中道,“我让灶房炖小母鸡汤, 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喝。”

陆洗笑道:“如此更好。”

*

上晌,林佩和陆洗一起进宫谢恩。

御书房内光线明朗。

朱昱修看到这二人肩并肩站在面前,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左相, 朕什么时候可以动身?”朱昱修道。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也不宜拖延太久。”林佩道, “臣以为明年开春,春忙之前合适。”

“好。”朱昱修道,“右相什么时候去北直隶?”

陆洗道:“陛下……”

“朕知道,可朕记不清你那一长串官职。”朱昱修道, “平时见面,朕还是习惯叫你右相。”

“谢陛下。”陆洗道,“臣大概腊月动身, 待明年开春,臣到济南府恭迎圣驾。”

朱昱修道:“好。”

林佩和陆洗叩谢圣恩。

朱昱修给阮祎递了一个眼神。

“陛下尚未亲政,朝廷的事仍需二位大人辅弼。”阮祎过去扶起二人,笑着道,“如若二位大人遇着什么难处,也可以告诉宫里一声,陛下对你们的事情总是很挂心呐。”

——“臣等谨遵陛下之意。”

*

下晌,林佩和陆洗同到文辉阁。

中书省三十余名官员此刻班底齐全地站在门口等待,因林、陆入宫的消息上晌便在京中传开,各部院堂官一个接一个来求见,他们也只能腾出堂上的位置,自己站着。

温迎小声诉苦道:“大人总算来了,几位尚书都已经……”

于染听说如今六部之权尽归于林佩一人,拉着董颢问究竟。

董颢说只要工部、户部和底下的人没有动,就说明是陆洗另有安排,他们听令便是。

于染道自己也不想惹是非,但迁都在即,阜国的经济发展又正在势头上,该不该争,该争什么,还是要见到陆洗本人才能知道。

正说着,陆洗叫住了于染。

“齐光,你现在见到我了,我没有什么要争的。”陆洗笑道,“一来,我要与中书省的诸位同僚道别,二来,我要与林相交接公文事务,别的……知言,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于染一顿,躬身行礼。

议论声顿止。

林佩坐到堂上,手摸着紫檀书案的一角,缓缓对众人道:“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陛下的旨意,就这几日,中书省会陆续颁布政令,我也会找各位大人议事。”

方时镜道:“知言,真的要迁都了吗?”

“是。”林佩明确态度,“迁都之举不仅是为巩固边防、震慑蒙古,更是为阜国拓宽政治格局、延伸经济命脉。北京地处要冲,北依燕山,南控中原,既能有效抵御外患,又可使政令通达四方,促进南北交融统一,利在千秋。”

方时镜、杜溪亭、尧恩和贺之夏等人听到定论,各自沉思,不再探问。

林佩看向于染,微笑道:“眼下就请大家不要聚在这里,各位大人,请回。”

于染这才肯听劝,与各部散去。

文辉阁恢复往日秩序。

温迎松了口气,顾不得擦汗,笑着道:“还得是大人能镇得住场面。”

林佩起身,回头拍了拍坐过的地方。

正这时,宋轶带人抬进几只箱子。

郎中、舍人围着看。

箱子打开,里面是数十盒上乘的鹿茸片。

温迎道:“宋参议,你这是做什么?”

宋轶看着各位同僚,先对左边鞠一躬,后对右边鞠一躬,笑着拱手:“在中书省这两年,感谢温参议的关照,感谢各位的付出与支持,临走,略备薄礼,祝各位前程似锦。”

半蜡片放在郎中的桌上,白粉片放在舍人的桌上,唯一一盒全蜡片给温迎。

温迎道:“将来还是同朝为官,你这样客气,我都不习惯。”

宋轶挑一下眉毛,朝他头顶伸出手去。

温迎闪身躲避,双手按紧乌纱帽。

宋轶乐了:“哈哈哈哈哈。”

良久,温迎才反应过来宋轶在和自己开玩笑,心中百感交集,苦涩中又有一丝怀念。

阁中众官吏听宋轶这样说,便都知道其实是陆洗的意思。

陆洗在中书省的这段时间,从来没有为了立威而刁难底下的郎中、舍人,但凡是实心为他办事的,他私下都给了丰厚的报酬。

他不曾著书立说,也没能改变清流官员因为他不是进士出身而产生的偏见,却身体力行地注入了一种观念——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

“陆大人。”一位郎中动容道,“下官天资愚钝,蒙大人不弃,得以在身边效力,这两年来,大人邦交安北境,经贸富社稷,下官也跟着学了不少本事,受益匪浅。”

另有几位舍人也对陆洗行礼:“他日大人若有召唤,属下仍愿效力,共为百姓谋福祉。”

陆洗笑了笑,打开折扇:“好志气,我记着你们。”

林佩也笑道:“陆大人真是有福之人。”

有些话当面说出来就不是趋炎附势,他并不计较那位郎中和那几位舍人的言论,相反,他觉得陆洗身上确有许多值得学习之处。

“知言,里边叙话。”陆洗转身掀起珠帘,“我有一些事要交代于你。”

*

二人走进右侧屋。

“敢情鹿茸是早就备好的,人人都有。”林佩关上门,小声地说了一句。

“这样说话,回去我要罚你。”陆洗合扇,“我送你的东西哪样不是天下独一份,能和别人一个来路吗?送你的是新鲜的血鹿茸,是当天从狮子山……”

“好了。”林佩打断,“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那我们聊正事。”陆洗走到金丝楠木的柜子旁,依次打开柜门,搬出里面一摞摞文簿。

林佩道:“这些是什么?”

陆洗递过去一本蓝绢封皮的:“陆某人这两年打下的江山。”

林佩闻言,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才解开骨别子。

书簿第一页写的是八个字。

【一江,两河,三道,四行。】

林佩道:“江指的是流经南方六省的荆江,河指的是北方的秦河和东边的运河,后面的三道和四行是什么意思?”

陆洗道:“三道,指连通荆江、秦河的长安官道、长明官道和长源官道,此工部正在修建之中,预计明年底竣工;四行,指的是丝行、茶行、瓷行、药行,如今丝绸的销路已经打通,茶叶、瓷器、药材皆可以此为例,施行官私合营,鼓励大宗贸易。”

林佩道:“为何没有哈密、广宁两条商道?”

陆洗道:“与瓦剌、兀良哈的联盟只是短期策略,等到和鞑靼决战的时候,我们要做好与整个蒙古对抗的准备,那时,哈密、广宁两条线有可能会被迫关闭。”

林佩点头:“这也是军火案给的教训。”

陆洗道:“于染算过账,即使除去哈密、广宁两条线上的关税,按这八字方略,明年国库还能有一千余万两工商收入,我们需多开几条南粮北调的道路,提高运力,形成以南方钱粮供给北方军需,以京师稳固人心,以平辽总督府直接指挥战事的局面。”

林佩合上文薄:“你把营盘交给我,前提是我不能动你在工部、户部和地方的人,只有用这些人办这些事,明年、后年的工商业才能有一千多万的盈收,换一批人就不行。”

陆洗一笑:“是这个意思,又不完全是。”

林佩道:“还有什么意思?”

陆洗道:“最要紧的人是你,你若能包容他们的一点瑕疵,他们便能把事情做成,一俊遮百丑,你如果眼里容不得沙,把他们管得太死,他们就难以施展,万事成蹉跎。”

林佩道:“我不受这份气,丑话说在前头,谁若不守规矩……”

陆洗道:“谁不守规矩,你跟我说,我去收拾他,收拾到你消气为止。”

林佩道:“你就肯守我的规矩么?”

陆洗道:“只要你讲良心,我就守你的规矩。”

桌上的文房已搬空,只有原本摆放相印的地方还有一道方形底座留下的印痕。

林佩伸出手擦拭那道印痕。

陆洗再递过去一本红绢封皮的文薄。

林佩道:“这又是什么?”

“北方兵制及军事方略。”陆洗打开文簿,盖住那道印痕,“我与闻远初步定在北三省征召兵丁八万,加原来后军都督府主力军队八万,合计十六万,待今明两年的军营、堡垒、城墙、军田修建完毕,开支或可由每年八百万两缩减至五百万两以内,但不能保证。”

林佩道:“明白,这笔钱得让兵部留给你。”

陆洗道:“是。”

林佩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末尾的留白。

却还没问,陆洗就答了他。

“剩下的钱我不管,你拿去花。”陆洗道,“给礼部编大典,给刑部修律法,给百官涨俸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林佩道:“我没问你,你别自作多情。”

陆洗笑道:“不够再问我要。”

林佩:“……”

他也不知为何,和陆洗聊家国大事,总会一步一步地落到怎么分钱这个话题上。

可他又无法回避这个话题,因为分钱的确是利益权衡的最终体现。

陆洗用纸钞标定了粮米、丝绸、盐铁、金银等一切事物在市面上的价格,也就统一了分钱的那杆秤,如此做法虽然略显浅薄,总不那么受文人士大夫的待见,却颇有至简的美感。

林佩把手拢进衣袖:“我也先与你打一声招呼。”

陆洗道:“是关于缩减五军都督府的人数吗?”

林佩道:“不是,裁兵的事由兵部负责,你管好你自己,不要过问。”

陆洗道:“就喜欢你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你说。”

林佩道:“第一,涉及迁都所用的工程款项,不容一丝一毫的克扣贪墨,第二个是南直隶今后的部署安排,也请户部务必听从我的一切调令,不要出现拖延或执行不力的情况。”

陆洗道:“你会讲良心吗?”

林佩顿了顿,身子往后一靠,捋平衣褶:“只要你守规矩,我就讲良心。”

陆洗道:“好。”

两人相视一笑。

*

交接之后,右侧屋人去影空。

陆洗把妞儿带走了。

林佩站在光里,抬头望中堂勤于守成四字牌匾,心里默默念过状元卷中的字句。

从这一刻起,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落在他的肩上。

他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才刚开始涌动。

他掌着舵。

他要把船开向未知的水域。

第69章 迁都(一)

林佩主持迁都, 所做第一件事是裁军,所见第一个人是兵部尚书贺之夏。

贺之夏刚走进文辉阁便收到一道成令——裁撤左、右都督府屯扎在直隶的四万京军。

“迁都乃是圣上顺应天时做出的决定,势在必行。”林佩一边整理户部、工部交过来的公文, 一边对贺之夏说道, “现在南方诸省安定富足, 左军都督府主防东南倭寇、右军都督府主防西边吐番即可, 两府驻扎在直隶的四万京军实属冗余,应当裁撤。”

“林相,这……”贺之夏想了一阵, 如是说道, “既然圣上决意迁都,把整个北方军防交给陆大人部署, 兵部按他的要求筹备便是,可五府这儿,怕是各位将军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如果直接对他们宣布裁兵,以习武之人的脾气估计脸色都不会好看。”

温迎在一旁,听得也无心再捡本子。

林佩接着道:“没有关系, 给他们时间, 现在是八月末, 你第一次先去右军都督府商量,说予以四百万两银的津贴用于安置军士,隔半个月,你再去左军都督府商量, 说予以三百六十万两银,按此类推,他们每拒绝一次, 便减四十万两银。”

贺之夏道:“减到多少为止?”

林佩道:“到十月,如果他们还不领命,你再来找我。”

贺之夏道:“林相能对下官解释其中缘由吗?”

林佩道:“你不必知道缘由,可以直接对他们说,这是圣上的旨意。”

贺之夏道:“那其余的……”

林佩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累死累活的,中军和前军由我来办。”

贺之夏闻言,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林佩目送贺之夏走出院子,关窗,咳嗽一声,拉了拉身边的温迎。

“抱歉。”温迎回过神,忙把弄乱的奏本重新归位,“这些是前日的,这些是昨日的。”

林佩道:“乱就乱,放着,你再跟我去一趟宗人府。”

温迎道:“这回是?”

林佩笑道:“借画。”

*

到了宗人府,经历引二人到堂后。

朱敬在古树下练剑。

他的步伐轻缓而流畅,剑随身动,身随剑转。

林佩拱手作揖。

朱敬朝来客的方向看一眼,背过身去:“迁都这样的大事,既然陛下和太后不问天地祖宗,与两位辅政大臣商量着就定下了,那本王还有什么话可说,宗室还有什么话可说?”

林佩道:“宗室不认同,阜国的都城就迁不了,但某窃以为,王爷若真为大阜宗室长远计,便不应该排斥,应该参与其中才是。”

朱敬道:“怎么参与其中?”

林佩道:“宗室迁入北京,自当划出新的封地,而南京留作陪都,原封地亦不必减少,不知这么说够不够明白?”

几片落叶随风飘落,恰好落在剑尖上。

朱敬凝眸。

林佩道:“某只是传达陛下的心意,并非自作主张。”

朱敬手腕轻转,剑尖微微一挑。

树叶翩然飞起。

“既然给的是地,想必要换些别的什么。”朱敬道,“本王愿意一听。”

林佩道:“换一幅画。”

朱敬道:“又是《行舟图》?”

林佩笑道:“不是《行舟图》,是《幸蜀图》。”

朱敬手中剑势由疾转缓:“蜀道蜿蜒曲折,陡峭艰难,忆明皇果决勇武,弃剑下马,轻装而行,终攀登至顶峰,纵览川西之壮丽。”

林佩道:“正是李道人的这幅画。”

朱敬道:“画中之意,朝廷要裁中军都督府的兵?”

林佩道:“王爷明断,中军直隶卫队如今有六万,可否裁减三分之一,余下让泰昌郡王领二万兵留在南京镇守南直隶,再让赤峰营主将吴清川领二万兵驻扎于北京。”

“铮——”一声轻响,剑身收入鞘中。

朱敬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林相,你可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

林佩道:“不敢,是如履薄冰。”

朱敬道:“你接着要去的地方是前军都督府,是不是?”

林佩抬起头,目光如水平静:“是,带着从宗人府这儿借的画去。”

朱敬一笑,握剑转身。

林佩站定。

朱敬叹道:“你信我会顾全大局,我也信你,一直如此。”

林佩这才松了口气,鞠躬言谢。

不多时,经历按朱敬的吩咐拿来一只黄花梨镶厚螺钿画匣。

温迎接过画匣,目光饱含敬意。

下晌,林佩穿过千步廊,来到六部对面的五府。

*

中军都督府门口守卫森严,两侧有高大的石狮,插遍黄色旌旗。

左军和右军的都督府门前常有士兵巡逻,口号声与脚步声响得千步廊上都听得见。

唯独前军都督府门口没有什么阵仗,只种看几棵松柏,一片安静宁和。

明轩生在将门,祖上是被誉为战神的曹国公。

他有一件在京中广为流传的事迹,便是曾考中进士,而且还是殿试第六名,和林佩的名次一样好,可遭人恨的是,不久他便放弃进修庶吉士随父兄从戎去,似乎考功名只图一乐。

他的婚事又是另外一个传说,那时他在广南带兵,旁人给他讲亲,他的态度总是很敷衍,说自己无才无德,不求对方美貌贤淑,也不求门当户对,只要是个女的就行。

结果第二年他迎娶了才貌冠绝京城的韩国公嫡长女。

这是一个清芬世守的聪明人。

明轩闻讯到府门口迎接,与林佩、温迎行过礼数,一同入前厅喝茶议事。

明轩道:“贺尚书前脚刚从邱将军那儿走,林相后脚便来到我这儿,今天真是热闹。”

林佩道:“贺尚书秉公办事,我也是秉公办事,明将军放心,中书省不可越过兵部干涉五府机要,这个规矩我恪守二十年从未打破,今日也不会打破。”

明轩道:“我们之前主张的换防之策没能奏效,林相这时找我,难道觉得还有转圜余地?”

林佩道:“北方军防,陛下已全权交给陆洗,没有余地。”

明轩道:“唉,那就是要裁我前军的编制。”

林佩让温迎取出匣中的画,打开卷轴。

画幅抖落。

崇山峻岭之间,一条条蜿蜒崎岖的栈道赫然入目。

“如果只是裁军,那是贺尚书的差事,我不必亲自见你,我也知道,似你这样知书达理的人,必不会像别人那样顽固抵抗。”林佩说道,“我见你,是想和你同修这条蜀道。”

明轩道:“什么意思?”

林佩道:“前方打仗是大事,后方稳定亦是大事,我想请你出任南直隶兵部尚书,与户部共担此责,一来前军缩减各卫所十万人之后仍留二万驻守南京,统军之将由你推举,二来今后南直隶、广南、桂南的卫所可由你下令调度。”

明轩看着画作,轻轻捏住下巴。

他这才明白林佩为何直接见自己还说不会破坏规矩。

林佩的话中有三层意思。

最浅显的一层意思是以南直隶兵部职权换都督统兵之权,把前军编制由原来的六万缩减至二万;往上一层意思是要他在迁都之时镇压南方各省的异动,包括权贵趁机吞并百姓田地等行为;最高的一层意思则是家国大义,予他名节,把将来监察军需转运的重任交给他。

明轩被打动了。

林佩喝完茶水,轻轻放下杯盏。

*

九月,宫中颁布旨意,划北直隶、河中各处土地计十万顷为宗室封地,与此同时,中军都督府照令解散直隶诸营,余下部队一分为二,驻南京二万,驻北京二万。

十月,中书省宣发任命诏书,免去明轩前军都督之职,任为南京兵部尚书,与此同时,前军诸卫所亦自行裁军,把原来十八万军队人数缩减至八万,驻南京仅两万。

贺之夏在左军、右军都督府之间辗转三次,把裁军津贴从四百万两压到二百从十万两,眼看着邱祥和章慎的态度由原来的蛮横暴躁变为疑惑焦虑,最终开始互相猜忌,争夺先机。

一天,邱祥先找到贺之夏,表示接受领二百八十万两银的津贴进行裁兵。

次日,章慎指看对门的邱祥一顿痛骂之后,再顶不住压力,领走了剩下二百四十万津贴。

世人只记得永熙二十三年宫里的斗争波谲云诡,并没有人真正留意,在东宫和毓王府剑拔弩张的那一夜,邱祥和章慎带着各自的军队对峙洪武门前,却于混乱之中始终保持着一种静默——他们谁也没有先点燃战火,直至其余几路勤王军队赶到。

狂风在他们的耳边嗡鸣。

邱祥看着章慎眼中满布的血丝,章慎看着从邱祥的头盔边滴下的汗水。

他们想活。

到这一刻,他们已经看清彼此唯一的活路不是指望太子和毓王,而是对峙。

东南倭寇不可不防,安西都护府不可不守,想活,他们就必须保持对峙。

他们最终闯出了生路。

先帝传位之前清除了太子和毓王几乎所有的党羽,却唯独没有动他们这一对斗鱼。

林佩原先并不知晓内情,是听杜溪亭说二人私下有交往才闻出一丝味来。

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下棋规则是统一的,不为个别棋子的意志所改变。

左军、右军都督府先后从命。

十一月,其驻守南直隶的四万京军陆续解散。

被裁撤的士兵大多来自附近省份,可以选择领取津贴回乡种田做工,也可以选择去北方军营应征领饷。

月中,贺之夏向林佩复命。

“林相虑事周密,万无一失。”贺之夏如释重负,笑了笑道,“除后军以外,各都督府都已经裁减完毕,南直隶的兵制落定,没有发生一起兵乱,连打架斗殴都没有。”

林佩道:“贺尚书,我与你解释一下,南京所设官职只做过渡之用,将来天下军政中心还是会归属于北京,你心里有个底,关乎北防大事,陆相那边找你会越来越多,你不要抵触。”

贺之夏道:“明白。”

*

秋去冬来,在林佩的摆弄之下,围拥南京的十万兵马依次散去,朝局依然风微浪稳,暗流中的危机就像东长安街飘过的一阵桂花香,消散于无形之中。

林佩同时协调六部筹备明年开春的迁都仪式。

吏部,不大的官署之中人影忙碌,杜溪亭牵头整理随迁官员名单,审核各司衙门的调动方案,任命留守南京的官员,制定迁都途中所经地方的功过考核条例;

礼部公案上摆满礼仪典籍。方时镜负责拟定迁都大典的详细流程,从择吉日良辰到布置仪仗,从离开南京到进驻北京,桩桩件件皆反复推敲,确保既符合礼制又不铺张;

兵部军报频传,陆洗、闻远到职方司与贺之夏交涉京军营地建设事宜,吴清川领中军都督府精锐二万人沿途保卫迁都队伍,也常到车架司讨论和羽林、金吾和禁军的分工;

刑部各司往地方调派人手,加强沿途治安,不仅确保各类案件能够及时处理,还设立监察机制,严防官员趁迁都之际贪腐渎职;

文武官员各司其职,而要论繁忙,又当属工部、户部尤甚。

第70章 迁都(二)

北京城虽然已在前朝的基础之上陆续建设三年, 但涉及皇城宫室和中央衙署等重要建筑,工部依然有许多工期要赶,道路也还需要修整。

户部大堂, 算盘珠拨动的噼啪声不绝于耳。于染领陶文治、邓柏闻等人核对各项开支, 从宫室修缮到官员沿途路费, 每一笔都精打细算, 与此同时,清吏司和地方官府也在重新清查府库,筹措钱粮。

林佩遵守与陆洗的约定, 对于染、董颢二人及其心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但他也不是完全放任,每次议事他会让万怀和其余几位侍郎到场旁听, 一来是群策群力,二来培养可塑之才,三来也起到监督主官的作用。

如此繁忙, 转眼间便是腊月。

腊月的京城,年味渐浓,檐下纷纷挂起红灯笼。

积雪映得整条长街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中。

是日, 林佩下衙回府, 路过街口的糕点铺子。

店东家瞧见, 连忙把米糕用荷叶包了送到马车旁,热情道:“相爷,还是老样子吧?”

林佩闻到香味,一时走神。

店东家弯腰低头:“相爷, 给。”

林佩叹息:“这么好吃的桂花米糕,往后怕是再也吃不着。”

店东家抬起头,眼珠子一转, 笑着接话:“怎么会呢,都说要迁都,迁都又如何,小的明年就把店开到北京城去,还开在相爷府邸的街口。”

林佩道:“可是北方稻米贵,当地人又吃不惯这口味,你怕要赔本呀。”

店东家道:“嗨,小的能伺候相爷就是福气,说句不恭敬的话,最好是相爷的儿女以后也吃着这桂花米糕长大,那才好。”

林佩给了钱,笑道:“京城里的人如果都像你这样豁达,我便再无烦恼。”

新出炉的糕点摆上柜台,腾起的热气与行人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

到府,林佩叫人喊陆洗一起吃晚饭。

屋外寒风吹落叶,屋里点着温暖的烛光。

陆洗来时披的一件鸦青色绒面披风,里面是一袭月白缎面长袍,袖口处的暗纹刺绣远看并不显眼,近时才见其繁复精致,是一只镇水的玄武。

无论来过多少回,只要是见林佩,他依然会精心地打扮。

“没几日你就要动身去北直隶,今日算是为你饯行。”林佩端详片刻,迎道,“快坐下,尝一尝我的新作。”

陆洗洗了手坐下,听说新作眉眼间还有些困惑:“什么时候羊肉炖萝卜成你一家之作了?”

林佩道:“别人都是乱炖,哪能像我的一样,是雪霞澄玉。”

白釉暗花瓷碗里盛着一汪浓白的汤。

汤面没有一点油花,只飘着几粒青葱,汤里一块羊肉肥瘦相间,一块萝卜晶莹剔透。

陆洗见到这碗赏心悦目的汤,笑着道谢,端起来吹气:“是你亲手做的?”

林佩道:“本来想,但有些事耽搁了,就只写了菜谱,交给厨子做的。”

陆洗舒一口气,放心道:“那就好。”

林佩道:“什么?”

陆洗道:“没什么,怕你太辛苦。”

林佩微笑:“你喜欢,下回我亲手做。”

陆洗道:“不用不用,哎呀,你肯费心思指点那蠢笨的厨子就很好了。”

萝卜很快就被吃完了。

陆洗还试着吃了几块炖得软趴趴的肉。

近几个月,他们不仅公事上有诸多合作,私下的生活也交融在一起。

林佩知道陆洗总不按时吃饭,就会让灶房多做些养胃健脾的点心,一份一份包在绢帕里让随身带着。

天气渐冷,陆洗也知道林佩体虚畏寒,钻进被窝第一件事就是把林佩的手和脚捂暖。

他们的感情像月夜悄然盛放的花朵,正是新鲜时候。

那盅鲜鹿茸炖小母鸡很是美味,唯一不好是滋补过剩,到床上又彻夜的不消停。

林佩也曾想静心凝神,于是在房间里挂上一幅字——行有所止,欲有所制。

但陆洗是见不得的,第二天就把这幅字换成——未语已魂销。

林佩生气要责问,一看到陆洗含笑的眼睛,又半个字吐不出。

陆洗对他的爱意不是负担,而是经过无数次试探、冲撞、磨合之后形成的一种顺其自然,是接纳、理解、尊重、包容,是明知会有权势之争,依然要与他执手同行的温存。

“知言,我看过北京的各个坊里。”陆洗喝一口汤,边休息边说,“有个顶好的地段,那两户也像我们现在这样,正门不在一条街上,侧门之间只有一户人家,可以买下打通。”

林佩道:“改日你拿张图纸来,我看看。”

陆洗笑道:“你不必劳神,就把这事交给我,不仅是你的府邸,还有魏国公府邸,保证风水又好,价格又实惠,让你们一大家子人都满意。”

“听你这口气,牵线搭桥的应该不止我一家。”林佩放下调羹,打量道,“敢情是借着北直隶巡抚的职权在京中到处与人方便。”

陆洗道:“那怎么,我在那儿干了三年的巡抚,熟悉地情,于公于私都应该是我来方便大家。”

林佩道:“你该管的是军务,谁让你管人家私产置在哪儿?还不就是挑讨喜的活儿干?”

陆洗道:“不要说得如此不堪嘛。”

林佩道:“别人私事我不管,相府选址要由工部禀奏陛下,你说的不算。”

陆洗再喝一小口汤,似不经意道:“我说话素来算话。”

林佩道:“你。”

调羹碰着碗底,清脆一声响。

碗里的汤摇晃起来。

“知言,有些事你不明言,那是你的风骨,你的气节,不代表我就该装聋作哑。”陆洗握住林佩的手腕,轻轻地按着,“金陵多少旧族不愿离开故土,你呢,街口那家米糕从小吃到大不换口味,你其实也恋旧,却还要以一张无私的面孔去劝别人搬家,真不容易。”

林佩试着抽一下手。

陆洗立刻握紧,不让他抽出来。

陆洗继续说道:“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姑娘远嫁他乡,看着十里红妆……”

“这什么比方,驴唇不对马嘴。”林佩道,“我根本不是为了你才答应迁都,我是为陛下的远志,为阜国的前景。”

“虚话都不必说。”陆洗道,“事实是如果没有我,你就不会‘远嫁他乡’。”

手松开了。

“陆余青。”林佩撇过脸,把衣袖重捋一遍,“有的时候你真是自作多情。”

“世上谁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陆洗道。

汤水渐渐恢复平静。

林佩嘴上不饶人,心中其实是暖的。

他忙于操持大事,确实没有时间照顾家里,也不光是他,许多随迁官员私下也有这方面的困难,若能得一个人居中联络帮忙安置家小,着实省心不少。

陆洗就是做了这么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很有人情味。

“我和大哥商量过,家眷要带,否则就没人会相信这次迁都是长久之计。”林佩一点一点吃净小碟,“但母亲年迈,毕竟行动不便,最好等那边安定下来再接过去。”

陆洗把汤喝到见底,放下碗道:“让张济良先把长安街的相府置下,再在锦华坊给魏国公留二百亩地,地契和房契办完就拿给你,你看如何?”

林佩道:“麻烦你了。”

陆洗笑道:“别见外啊,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林佩道:“什么?”

陆洗道:“济南府相会的时候,穿我送你的玄狐氅好不好?”

林佩道:“二月的天,太热。”

陆洗道:“往年二月初济南的雪都还没化呢。”

将寝,二人洗漱之后往卧房走去。

陆洗合拢屏风:“我从没看你穿过,想看你穿,就一次。”

林佩去关窗:“敌国拿来的东西,我不要。”

陆洗道:“都说了处理过了。”

林佩道:“一经过你的手更不干净。”

一阵风吹来,霜华从松叶间落下。

窗户缝里发出尖细的呼声。

只有陆洗知道——在他面前,林佩的清冷和柔情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冰,轻轻一戳就会碎。

窗关紧了。

风声被拒在外。

陆洗抱着他:“还是嫌弃?”

林佩回头斜睨:“不穿就是嫌弃,明知故问。”

陆洗一笑,手从衽边伸进去,爱抚林佩很受用的那些地方:“既然嫌弃,为何要走我的腰带,还就这么贴身系着?别养成习惯,以后改不了了。”

林佩扶住窗框,细声喘息。

他的皮肤白皙,脸红的过程像虾子下进开水,熟没熟一看就知道。

陆洗心中悸动,继续吻他的耳后,精心侍弄。

林佩攥紧手心。

欲望的萌芽在陆洗一次又一次浇灌之下恣意生长,既已无法摁回土里,便不能再放任不管。

他要掌控欲望,他要扳回一城。

“去……”微弱的声音像一颗珍珠掉落煮沸的壶中。

陆洗道:“说什么,听不清。”

林佩屏息,按住陆洗的胸口往外推。

陆洗笑笑,想去捉那只纤细的腕子,却突然被反手钳制。

林佩掰住陆洗的小指,眸中又笼起冰霜。

“去……”林佩道,“……给我暖床。”

轻轻的一声,珍珠触底反弹。

陆洗不及反应,一阵疼痛从脚趾传来。

林佩踩住陆洗的靴子:“脱了鞋,光着脚走过去。”

陆洗挑眉:“你踩着我怎么脱。”

林佩道:“平时怎么脱现在就怎么脱,还要我教吗?”

陆洗与他对视片刻,顺从意思蹲下身,单膝点地。

林佩缓缓抬起脚。

他的这双布鞋素来在卧房里面穿,鞋底很干净,没有印下一丝痕迹。

床头点蜡烛。

陆洗便先躺下耐心等待,等林佩泡过茶水闻过香气朝床帷走来再挪出位置。

人的体温很暖。

被褥之间带着香味。

林佩睡在陆洗睡过的地方,长舒一口气。

纱影朦胧。

陆洗静静地注视着林佩。

“怎么如此安分了?吓着了?”林佩道。

“没有,就是有些意外。”陆洗笑了笑,“知言,你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淡妆浓抹总相宜。”

林佩转过脸,递去一个眼神。

他故意这样突然,终于抓见了陆洗含笑的眼眸中闪过的一丝不淡定。

这就够了。

林佩温柔一笑,把陆洗的胳膊拉过来枕着。

“我这一去要分别月余,好舍不得。”陆洗叹道,“等到新家定居,我们就可以日日相见了。”

夜渐深,二人温柔缠绵。

烛火静立,唯床帐映着一双缠绵缱绻的影子。

*

一晃冬末春初。

陆洗和闻远等人经过讨论制定出北防详策,上呈兵部,与贺之夏确认成文,便打算动身去北直隶部署。

陆洗没有亲眷,赴任前只往皇城西门外去了一趟。

皇城西门外坐落着大片酒肆、茶坊、青楼、集市,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皆可游乐其中,各寻各的乐子。

三福钱庄大门紧闭,门上贴了封条,却丝毫不影响中正街车水马龙热闹繁华。

“一味斋。”陆洗在街对面落轿,抬头看着牌匾,笑道,“这个名字起得好,耐听。”

一味斋是飞蓟堂二分堂钱掌柜开的酒楼,每年年末都用作各分堂商人聚首的场地。

宋轶道:“大人,陈老板和苏娘子上晌已经接到这儿。”

陆洗道:“你让谁去接的?”

宋轶道:“柳挽,就是五城兵马司那个……”

陆洗道:“我知道,那个捕头。”

宋轶道:“大人有识人之明,柳挽原先虽只是县里一个不入流的捕头,现京中各个官署他都熟络,办事还是得力的。”

二人先后走进酒楼。

陆洗道:“柳挽只适合走街串巷,在我眼里,陈九和苏点眉这二人叫有真本事。”

因为河锦仓一事,三福钱庄掌柜陈九和天衣坊掌柜苏点眉在刑部大牢徒刑三个月,等飞蓟堂交齐二十万两银子的罚金,今日才得自由。

柳挽去刑部大牢把人接回。

陆洗设宴为二人压惊。

长桌已坐满,按座位依次是一分堂杏林春的冷先生、二分堂披霞坊的马掌柜和四分堂锦麟轩的严掌柜等人。左边两袭蓝衣,一个蓄须矍铄的是陈九,一个杏眼柳腰的是苏点眉。

众人见到陆洗,立即起身行礼。

钱掌柜笑着端上梅花酿。

“大家不必拘束。”陆洗道,“年底的账目我已经看完,势头可喜,但今天先不说有多少盈收,第一件事,我敬老陈和苏娘子一杯酒。”

陈九本为师爷之子,幼时家道中落,经陆洗引见与邓柏闻相识,学得本领,后只凭陆洗给的三百两本钱,暗中兑换漂没,以“九兑一”的贴水吸纳官银,将三福钱庄开遍大江南北。

苏点眉原是大湖织染局绣娘,婚后不堪夫家凌虐,便以嫁妆购置织机自立门户,专仿云锦纹样,所制“瑶池百鸟锦”被时任湖广布政使的陆洗看中,托关系送人情,终被定为贡品。

两盏梅花酿冒着热气。

陆洗端起漆盘,走到二人面前:“经此劫难,必有后福。”

陈九跪下磕头,起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苏点眉扬起头,笑说小风小浪而已。

众人纷纷赞叹。

宋轶拿出两封介绍信。

第一封是把陈九介绍往湖广布政使处,负责淮安仓段漕银汇兑;

第二封是把苏点眉介绍往浙东织染局林倜处,承接明年的十万匹丝绸。

金蝉脱壳这一招他们已经用得很娴熟。

宋轶道:“二位换个商号,东山再起便是。”

陈九不疑有它,正要收信,突然被一旁的苏点眉拉住。

苏点眉举起信纸抖了抖:“可是大人,这回怎么没写飞蓟堂的股?”

陈九一醒,连忙拿玻璃片来看字,才发现这回纸上的确没有写飞蓟堂的抽成。

“大人,不立字据不存票根,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把铺面白送给我们,万万使不得。”陈九摇头,“我们虽是商人,但也知恩图报,不做负心的鬼。”

陆洗示意几人坐下:“你们为我坐过牢,如果一直和飞蓟堂扯着关系,以后的生意就不好做,记着这是你们应得的好处,一定要拿去。”

陈九闻言,顿时泪目。

苏点眉捏紧信纸,一边笑,一边湿了眼眶:“大人,你永远是我们的恩人。”

“有句俗话说得好,金银散,人心聚。”陆洗笑道,“往后只要你们的商队、船队、马队纵横四海,陆某的气运就纵横四海。”

钱掌柜在一旁和颜悦色地擦着柜上的金貔貅。

“叫大家来这里,其实还有一层意思。”陆洗张开双臂,扬一下衣袖,“我今出了凤阁,又将去北直隶谋事,若有一天刑部奉旨严查飞蓟堂,老实说,我没有能力再护大家周全。”

冷先生站起来:“只要飞蓟堂在一日,杏林春就交一日的账目,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陆洗笑道:“要留就别吭声,说大话只会吓着想走的人。”

冷先生低头咳了咳,退到旁边。

马掌柜、严掌柜等人面面相觑,不作声。

陆洗鼓三下掌。

钱掌柜放下布,弯腰从身后搬出一个铜盆。

众人揉了揉眼睛,议论不止。

铜盆里一卷一卷堆放的是当年各商号与飞蓟堂签的票据、契约、协议文书。

陆洗道:“我从不说虚话,你们现在退出,我给安排去处,往后你们有麻烦回头找我,我也尽力替你们解难,但若像冷先生硬要跟我,来日白刃架在脖子上,我管不了。”

此话一出,长桌旁围坐的人都变了脸色。

马掌柜与严掌柜悄声嘀咕几句,像是做出某种决定,上前给陆洗磕头。

“陆大人。”马掌柜伏在地上,“小人……一辈子会记着你的恩情。”

陆洗笑了笑,了然道:“去那盆里把你们的东西领走吧。”

马掌柜道:“没有这个道理,我们把本金和利息都交给飞蓟堂公中之后再来领。”

陆洗道:“那也行,起来吧。”

马掌柜和严掌柜离去之后,一些人跟着离席。

长桌渐渐空出半数座位。

钱掌柜开门送客,回来把铜盆交给宋轶,再次关门。

陆洗看着留下的人,岔开腿,大呼一声道:“上菜!”

钱掌柜笑道:“好嘞!”

陆洗道:“快,留下的才能吃好的。”

热菜上桌。

鹿筋透明如珀,鳗肉皎白如雪,蘸上姜醋汁和腐乳酱,香味飘满大堂。

冷先生拿起筷子:“就是白刃架在脖子上,我也要多吃几口扬州菜。”

众人说说笑笑,一时热闹起来。

有人轻敲瓷盏,称赞这几道菜做得好,似把三九天的寒气都逼出去了。

钱掌柜忽来兴致:“若是今日陆大人能在此题诗,一味斋便是蓬荜生辉啊。”

陆洗道:“题什么诗,陆某人和你们一样,识字是为了把账本看明白,写字是为了能和官署衙门打交道,读书那是为了能和那些自诩清高的上流之人争短长。”

众人起哄。

苏点眉、陈九和冷先生跟着劝。

宋轶道:“大人,你就勉为其难作一首吧。”

陆洗会心一笑,在众人瞩目之下举杯:“好,字字实心,不是诗也是诗,与诸君共勉。”

世间诸事须黄金,

黄金不多事不成。

与其空谈青云志,

不如自挣万两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