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荒诞又合理的荣国府 “忠勇伯说他知道……
“好……也不能说不好。”
林黛玉的回答, 给穆川一种行刑行到一半的感觉,但就算是她只说一个好,穆川也不会放弃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要更绿茶一些才行, 现在就可以直白一点说话了, 然后引导她一步步看见贾宝玉又多么不值得托付终身。
“这种事情,只要你自己喜欢, 你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林黛玉抬头,看着穆川:“三哥,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呢?我原本以为你要……”
穆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的确是不太看得上他。他读书跟习武,哪个更好些?”
林黛玉犹豫了,穆川扶额无奈叹气,这动作反而把林黛玉逗笑了。
“我就是想问问,他适合做什么,我给他寻个差事,这样将来你的日子也好过些, 不用受他父母的气。”
“他读书……”但不能科举。
“骑马……”但的有人帮他牵着马。
瞧见林黛玉这为难的模样, 穆川高兴地笑了, 还真是一无是处啊。
“行吧, 我知道了,你也别在意。大家族的小孙子都是这样的, 长辈溺爱, 父母娇惯。其实只要不惹事儿就行。我侄儿,我是说我义父家的侄儿, 也这样。”
“也?……忠顺王府的长史官找上门算惹事儿吗。”
穆川表现得夸张到好像要晕过去了,但他又茶了吧唧的安慰:“其实换个角度想,能惹到忠顺王府,也算他天赋异禀。”
林黛玉笑了起来:“他杂学挺好的, 不说博古通今,但知道的东西挺多。”
“那我给他引荐些达官贵人,也好做做高级门客。”
林黛玉为难起来:“他不好交际,仕途经济的学问……也不能说是一窍不通。”林黛玉说着,自己先自暴自弃了,“三哥你别管了。”
“他还年轻,不到二十呢,又不曾及冠。还是国公府这等人家,家里人多半还把他当孩子养呢。”穆川茶香四溢地劝了一句,又道,“你也别管了。回头等我去上任,把他也带去,军队里历练历练,将来给他活动一个锦衣卫的虚职,名头上也好听些。”
林黛玉还想说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吃不了苦,但再这么说就是不知道好歹了。
“三哥……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总不能比大明宫那三百龙禁尉还差吧?”
林黛玉还真仔细想了想,隔壁的蓉哥儿……肯定是比蓉哥儿强的。
“就先这么着吧,等我见过人,再看看他未来适合做什么。我又不是阎王,不会把他往死了练的。”
说是这么说,但穆川觉得这事儿就是反向奔赴,他没一点真心,贾宝玉也半点不愿意。
贾宝玉这个人……
要说一开始丫鬟死了,贾宝玉逃避,那丫鬟嘛,贵族子弟,把丫鬟都当物件的。
说是喜欢跟姐妹们厮混,他姐姐妹妹的困境,他是一点没往心里去。他只要漂亮姐姐陪他一起吟诗作对,住在仙境一般的大观园。
说是喜欢林黛玉,但是一点改善她生活环境的举动都没做,这也……反正有老祖宗给他做主嘛,宝二爷还是个孩子嘛,不懂这些事情。
但后来贾家都落败了,他不说振兴家业,担起责任,好回报贾母这么多年的宠爱,以及给他挡风遮雨的家族,他反而看破红尘出家了。
这是看破红尘吗?这是找佛祖当接盘侠去了。
要说整个贾家,对不起许多人,害死许多人,可对贾宝玉,那是一点错儿都挑不出来。
总之好处他全占了,责任他是半点都不沾。
穆川是不怕贾宝玉上进的,贾宝玉上进的可能性还没他当篡位当皇帝的可能性大。
当然他是不打算篡位的,贾宝玉也绝对没有可能上进。
穆川站起身来:“天都要黑了,我送你回去?”
林黛玉嗯了一声,有点不太乐意。
穆川觉得虽然她现在的依依不舍,里头夹杂了不少的“不想回荣国府”,但未来有一天,她的依依不舍肯定全都会变成“舍不得三哥”。
“我常叫人去看你,我也常来,只是过完年我就要去北营了,刚去总是要忙一些的,可能来得就少了。”
林黛玉又嗯了一声,低着头没抬起来。
“你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别问那边要了。我这边东西都是自己的,忠勇伯府是我这个忠勇伯当家。你问那贾宝玉要……他在荣国府里还是小辈,他手里东西都是父母或者他祖母给的,人家给自己孩子的东西,被你用了,人家家里长辈也不高兴的。”
林黛玉瞥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的不高兴:“三哥这么说,二舅母不喜欢我是应该的?你前头还说你也讨厌我二舅母呢。”
“你不是说她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只是现在更讨厌你了。我给你出个主意——”穆川脸上带着笑,“有点不太正经,你只管当着她的面问她儿子要东西,看她生不生气。”
林黛玉噗嗤一笑:“我当着她的面跟宝玉说两句话,她都要生气的。”
“你可以先把她气死。”穆川一摊手:“将来就不用伺候婆婆了。”
“三哥,你也太不正经了。”
“黛玉,难不成你想有个恶婆婆?”
林黛玉一笑,也站了起来:“回去吧。”
穆川叫了丫鬟婆子进来给她穿上出门的厚衣服,又收拾了各种东西,跟着一起上了马车。
滇池会馆的地段不算太好,临近过年,城里人多路也不好走,等到了荣国府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穆川刚从马上跳下来,就有下人打着灯笼来行礼,又有人急匆匆往里头跑着报信:“忠勇伯送林姑娘回来了!”
看他们脸上谄媚又小心的笑容,穆川就知道他们得了前所未有的严厉吩咐。
他转身看着申婆子扶着林黛玉下马车,随便找了个天太黑的理由,也站在一边护着。
“下回这凳子刷成鲜艳的颜色,这么灰突突的,天黑了哪里还看得清。”
申婆子应了声好,穆川借机又往前站了一步,小声跟林黛玉道:“他们知道了。”
“啊?”林黛玉全看着那板凳呢,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我告的周瑞,贾政也是因为我被弹劾的,他们知道了。”穆川微笑道:“你看着吧,你的生活马上就要变了。”
逃避不是办法,是示弱,外头好了里头还是烂的,只有亲手把这钉子拔掉,这才算是翻篇了。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荣国府这么狗,真的是见到了棺材了才落泪。
穆川让开地方,林黛玉看见鸳鸯跟着贾琏急匆匆的过来。
贾琏一站定,就冲穆川拱了拱手,笑道:“大人到访,未能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穆川笑得比他还爽朗:“客气了。”
鸳鸯也迎了上来,先冲着穆川行礼,又过来搀扶住了林黛玉,笑道:“老太太吃饭的时候还在念叨姑娘呢,不知道忠勇伯带她出去吃了什么好的,叫她这个老太婆都有点馋呢。”
林黛玉有些慌,她许久没见过荣国府的人这样热情了,尤其是鸳鸯,她是荣国府第一得意的丫鬟,言语间总有些淡淡的高傲,林黛玉不知道鸳鸯还能这样开玩笑,还是拿外祖母开玩笑。
“我……回来得晚了。”
贾琏笑道:“既然是跟忠勇伯出去,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况且还是大人亲自送你回来,还不快谢谢大人?”
林黛玉不习惯,她太不习惯了。
甚至连三哥笑得也有点假……平日里跟她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
林黛玉下意识抬头,正要跟三哥道谢,就见三哥冲她眨了眨眼睛。
还是那个三哥,林黛玉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三哥早些回去吧,天色已晚,路上小心。”
穆川点点头,贾琏却不太满意,忠勇伯一个大将军,有什么可小心的?天还没黑呢,正是男人们晚上喝酒的好时候。
但他也没见过忠勇伯几次,前头又为了讨老太太喜欢,不曾多跟他交际,再说那会儿也还不知道他能量这么大,两人不熟,还得靠着林妹妹拉关系,所以也不好反驳。
贾琏便又笑道:“我送您出去。”
林黛玉看着他上马,这才又转过身来,鸳鸯笑道:“还不快抬轿子过来?”
经过申婆子跟穆川的几次吩咐,前院伺候的婆子们伺候林黛玉仔细了许多,再说今天还有鸳鸯姑娘看着,那就更精心了。
鸳鸯等轿子过来,先掀开帘子看了看,见垫子都是烘过也拍打松软的,这才满意:“我原以为没人盯着你们,你们要怠慢的,这样很好。”
“姑娘上轿吧,我先送你回去。”不等林黛玉问,鸳鸯又笑道:“老太太虽然记挂着姑娘,不过今儿挺晚了,跟忠勇伯出去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明日早上请安的时候再说吧。姑娘一切都好,我回去会告诉老太太的。”
竟没有叫她洗漱过后就去,林黛玉不习惯,她太不习惯了,她竟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鸳鸯还以为她累了,便也不再多说。鸳鸯又回头看看,轿子后头跟着的几个丫鬟婆子,手里东西满满当当。
这是又送了多少?
鸳鸯知道林姑娘得了不少礼物,有些她见过,有些她没见过。
单说她见过的那些,无一不是精品,尤其是那几件衣服。要说荣国府做冬衣,稍微用些好东西,就是她一个丫鬟,随随便便上二十两银子也是很正常的。
尤其是琏二奶奶,衣橱里怕是没有下五十两的东西。
哪怕是邢夫人的娘家侄女儿邢姑娘,表面上看着是穷,穷到当冬衣的地步,但人家一件棉衣也能当几吊钱。
当铺可不会原价当,能给个一两成都是多的。当出去几吊钱,当初做得了也不会低于二十两。
可忠勇伯送林姑娘的衣服……千金裘,为什么要叫千金裘呢,就是因为它价值千金啊。
能这么送东西,肯定不是想叫林姑娘从中传话的。
府里谁看不出来呢?不过是周瑞家的会说话,又给大家扯了张遮羞布而已。
鸳鸯叹了口气,她的确是没以前谨慎了,可老太太年纪大了,性格是越发的执拗,她看出来了她也不敢劝,只能顺着老太太的意思说。
等老太太能过去这茬了,她还得挨一顿训。
鸳鸯一路沉默着送林黛玉回到了潇湘馆。
轿子挺暖和,手里还抱着暖炉,出去一天这会儿也有点累了,一路很有节奏的晃悠回去,林黛玉也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才下轿子,她忽然一声惊呼:“有东西忘记给三哥了。”
鸳鸯立即反应过来,笑道:“东西给我吧,我差人给忠勇伯送去。”
林黛玉摇了摇头,她还有个小桌屏和信被鸳鸯扣下了,她哪里还敢让她转交东西?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等忠勇伯府的人来了叫她们拿走便是,也少跑一趟。”
林黛玉说完,便又想起上次鸳鸯叫她“懂事些,别叫老太太为难”,她不免有些紧张。
哪知道鸳鸯一笑,竟然毫不在意:“还是姑娘会心疼人。”
是不一样了,完完全全的不一样了。
林黛玉连步子都比往常大了那么一点点。
走进潇湘馆,她吩咐道:“春纤来伺候吧,紫鹃雪雁,你们两个把东西放好就去歇着吧,出去一天,你们想必比我还累。”
潇湘馆忙碌了起来,林黛玉又跟鸳鸯:“才回来,想必外祖母也等急了,鸳鸯姐姐赶紧回去吧,别叫外祖母担心。”
鸳鸯又吩咐两句:“好生照顾姑娘,夜里别睡太死。”这才离开。
洗漱过后,林黛玉靠在了床上,她打了个哈欠。
怎么说呢,荒诞中透着一丝合理,离奇里又有必然,她倒是不讨厌这种感觉。
“林妹妹可回来了?”
“宝二爷。”紫鹃应了出来,引着贾宝玉进来,又往里看了一眼,难得有点心虚,笑道:“姑娘歇下了,宝二爷明日再来吧。”
贾宝玉笑道:“不妨事的,我就隔着门说说就行。好妹妹,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他原本想在潇湘馆等他林妹妹回来的,只是紫鹃跟着一起出去了,他跟剩下的丫鬟不太熟。
要说聊一聊也无妨,但他想着林妹妹这儿有个藕官,正好说一说他屋里的芳官,哪知道藕官性子木木的,也不怎么说话,竟然说跟芳官不熟。
真真可恶,明明上回她在园子里烧纸,他还帮她解围来着。
加上袭人又找来,贾宝玉这才回去怡红院。
林黛玉听见贾宝玉的声音,心中扬起些前所未有的异样情绪来。
有羞有恼,有对贾宝玉恨铁不成钢的怨恨,还有担心三哥觉得她不争气的忧虑。
还有,那婚约……为什么只有他们林家人知道。
她以前从来不敢想这个,今天被三哥这么一说,她不过略略一想……若是真按照外祖母说的,只有外祖母跟父亲知道。
那岂不是根本没人知道?
“宝二爷,你我年纪都大了,原该避嫌的。”
林黛玉又想起三哥遣了探子来荣国府打听消息,他还说他什么都知道,连自己名字都打听了去。
就好像……三哥就在一边看着一样。
“家里这么多姐妹,深更半夜的,宝二爷怎么不去别处?是觉得我一个孤女好欺负不成?我原是给你解闷取乐的不成?”
这次她倒是没哭出来,但声音越发的冷硬,贾宝玉一下子就慌了:“好妹妹,我原是关心你来着,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情分原就不一般,我——”
啪的一声,林黛玉从里头砸了个杯子出来,摔在门上好大一声:“宝二爷没读过四书,难道连《周礼》也没读过?这话我只当没听见。”
白天鸳鸯来过,仔细吩咐过要好生照顾林姑娘,见都砸了杯子,而且宝二爷这话也的确是过了些,婆子们也忙进来,挡在贾宝玉面前,却不敢上手拉他。
“二爷,天都黑了,外头冷,您早些回去休息吧,免得老太太担心。”
贾宝玉只觉得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我等了妹妹一天的……妹妹竟然要如此辜负我不成,我的心意又该如何?”
婆子们尴尬地笑:“二爷原是最体恤人的,林姑娘出去一天累了,正要好生休息呢,您明儿再来。”
贾宝玉只觉得万念俱灰,寒冷冬日竟无他容身之所,脚步踉跄出了潇湘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他敢这么出去,但潇湘馆的下人却不敢放他这么走,毕竟宝二爷发痴发疯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冬天夜里又冷,他万一痴病犯了,在外头不知道冷,冻出病来,老太太难道能赏她们好果子吃?
潇湘馆里追出来三个婆子,两个跟着贾宝玉,一个去怡红院找袭人了。
贾宝玉离开,林黛玉心里那尴尬到了极点的情绪总算是缓解了一点。
紫鹃端着温水桶进来,放在桌上,预备着姑娘晚上喝。
“姑娘,宝二爷走了。”
林黛玉只嗯了一声。
紫鹃笑道:“宝二爷怕是痴病又要犯了,上回——”
“你不去回老太太?”林黛玉反问道。
紫鹃一愣,这表情叫林黛玉有点不忍心继续往下说,她主动找了个台阶给她:“你去回老太太,就说我回来了,一切都好,明儿早上去给她请安。”
紫鹃慌张的低下头,生怕叫姑娘看出端倪来:“我喝口水就去。”
里屋彻底没了人,安安静静的只有林黛玉一个。
刚回荣国府的时候的确是有点慌乱,现在平静下来,这一切背后的理由也不难猜。
她林家钟鸣鼎食四代列侯,又是书香门第,她父亲做了许多年的两淮巡盐御史,教她启蒙读书的还是个进士。
她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平日里不过是藏拙又装傻罢了。
二舅舅的官是绝对不能丢掉的。
贾家一门两国公,隔壁宁国府早先的职位是京营节度使,军权在握,掌管京城内九门安全,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京城权贵中的权贵。
荣国府军中也有职位,还执掌工部,修补皇宫、挖掘河道、修建皇陵,这些油水极大的工程,早年荣国公也不知道做了多少。
现在呢?
子孙后代无一争气,科举无望,从军不成,早就被排除出了京城权贵的圈子。
就算是出了个贵妃,但……荣国府的模样,哪里像是正经皇亲国戚呢。
皇亲国戚该封的官,他们家是一个都没有。
还有三春,贵妃娘娘的妹妹们,按理难道不该时常进宫陪娘娘解闷,也好涨涨身份,尤其是带去太后面前得太后两句夸,比什么都强。
宫里的主子们压根没把贵妃娘娘当正经亲戚相处。
所以二舅舅那个恩推的五品工部员外郎,就是贾家唯一的遮羞布了。
——是绝对绝对不能丢掉的!
没了这个,贾家就连最后一点脸面都没有了,只剩下……混吃等死,加速败亡。
可没有什么就越要求什么,奢靡、规矩、排场,安排差事宁可叫下人贪去七成的款项,也不肯削减开支或者好好查账。
不就是为了表现:我们荣国府家大业大,蒸蒸日上,这点微末小钱我们不在于。
林黛玉叹了口气,她原来也是小心谨慎,冷眼看着的,可是后来什么时候她也被迷了心窍呢?
是因为看见贾宝玉跟史湘云过于天真,不管不顾吗?
还是因为见了迎春木讷话少,逆来顺受呢?
又或者是因为见了凤姐姐跟探春有心改变,却无处使劲呢?
还有一心只想着出家的惜春,想要岁月静好,家庭和睦的外祖母。
现在不管她逃不逃得出去,但至少人是清醒了。
林黛玉躺了下来,手下意识伸到了枕头下头,握住了穆川给她的那个拨浪鼓。
“谢谢三哥。”
“唉……”林黛玉她三哥正叹气。
今天虽然前进了一大步,但距离终点还有一点距离,并不能用四舍五入法直接结婚。
按照他的计划,两人如今已经好到一定的程度,也能说些深入的话题,下一步,就是带她去些青年未婚男女的宴会,见见别家的青年才俊。
从侧面进一步验证:贾宝玉不行。
说起来这等宴会一般都是花朝节开始,到清明节后一段时间结束,他当初也是这么计划的,花朝节开始,隔三差五带她去踏青,这么算起来,现在的进度还挺靠前的。
这么一想,穆川又有点高兴。
“糟了。忘了问她要手帕了。”穆川叫了申婆子过来,“明天一早去荣国府,问林姑娘要些手帕来。”
申婆子笑得一脸暧昧:“恭喜将军,已经能交换手帕了吗?”
穆川失笑:“是她给别的姑娘的回礼。”
申婆子大失所望,嘴里激将着“将军也不过如此”,一边摇头,一边走了。
紫鹃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里屋烛火并不明亮,更映衬着贾母脸上的沟沟壑壑十分可怖,紫鹃并不敢多看,只一眼就低下头来。
“老祖宗。”
贾母语气缓和还带着笑:“今儿陪玉儿出去,也辛苦你了。”她话锋又是一转,“我听他们说,你哥哥当差很是不错,今年得了不少赏钱,明年还要升一等。”
“都是管事儿的教导得好,也是主子们栽培。”
这回答叫贾母很是满意,她又问:“忠勇伯可和气?我叫你问的事情,你可问了?”
紫鹃恭恭敬敬道:“回老太太,奴婢问过了,借着去给姑娘倒水的机会,先是感谢了忠勇伯照顾姑娘,又借机说了鸳鸯姐姐教的话,可是忠勇伯就应了一句:知道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贾母笑道:“你不知道,这种上位者,能应你三个字已是难得,若不是看在荣国府并玉儿的面子上,打你出去都是轻的。已经很可以了,你是个忠仆,我知道了。”
紫鹃又道:“奴婢并不敢居功。奴婢原本打算等姑娘睡下才来的,但姑娘怕老祖宗担心,特地叫奴婢来给老祖宗问安,又说明儿一早就来陪老祖宗解闷。”
贾母大笑道:“你倒是会说话。鸳鸯,给过年做的银锞子,捡几个样子好的给她。”
鸳鸯领着紫鹃到外头,贾母是荣国府的国公夫人,也算是荣国府唯一活着的,能跟国公挂上勾的人,她屋里的银锞子也比别人屋里的好些。
最大的是二十两,最小的是二两。
鸳鸯捡了个十两的平安喜乐,另三个二两的吉祥如意的给她,想了想,又拿了个蛇年属相的金锞子给她,笑道:“这个拿红绳子串过去挂在脖子上,从初一带到明年除夕再摘下来。在观里开过光的,趋吉避凶的。”
小丫鬟送紫鹃出来,鸳鸯又回去,贾母问:“你说什么时候请忠勇伯好?二十三肯定不行,二十五六就太晚了,腊月二十四如何?”
鸳鸯只听出了急迫,她道:“二十四最好了,老祖宗思虑周全。俗语说,二十四扫房子,别的活动兴许用得到他,扫房子是肯定不用忠勇伯亲自扫的,他这天肯定没事儿。”
贾母笑道:“很好,明天就差人把那小桌屏和玉儿的信给他送去。只是……”贾母忽得又叹了口气:“敏儿就留下玉儿这一个骨血,我生怕委屈了她。我……”
鸳鸯知道贾母什么意思,但她也只敢按照第一层意思安慰:“忠勇伯今儿又送了不少东西呢,他定是把林姑娘当成亲妹妹了,就是亲妹妹——”
鸳鸯一顿,表情夸张地撇了撇嘴,很是嫌弃道:“咱们府上那些爷们,对亲妹妹也不曾这么好。可见忠勇伯是个实诚人,是真正把咱们林姑爷当成恩人了。”
贾母听了只觉得心中一片畅快,好像那些忧愁都不在了。她笑道:“赶紧端热水来我洗漱,早点休息,今年要好好过个好年!”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一觉睡醒,伸手把床幔拨开一条缝,外头竟然是个大晴天,她又从枕头下头摸出来三哥给的怀表。
“辰时了!”林黛玉一声惊呼。
听见动静的雪雁从外头进来,笑道:“可不就辰时了,姑娘昨儿一觉睡了五个半时辰。早上我跟紫鹃姐姐都进来看过,姑娘睡得是真好。原先一晚上就能睡三四个时辰,有点动静就醒,可见身子是大好了。”
紫鹃身后跟着小丫鬟,端着热水等着给林黛玉洗漱。
这边她头发还没梳好,就听见外头婆子笑着跟人打招呼:“周姐姐来了。”
能被婆子们这么恭敬地称呼的,除了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她来做什么?林黛玉想起昨天晚上笑得让人害怕的鸳鸯跟琏二哥,心中有了猜测。
“叫进来吧,紫鹃,去给周妈妈倒茶。”
第42章 拉满的奉承 “三哥又刁钻又无情。”……
周瑞能做到王夫人身边第一体面的嬷嬷, 又敢拿捏荣国府的小主子,除了荣国府的风气不对,也跟她是个聪明人有关。
官府能冲进荣国府拿周瑞, 那她也不能指望荣国府能护住她。周瑞的罪名要真给做实了, 她们一家都得获罪。
况且还牵连到了老爷,太太虽然跟老爷……面和心不和, 但真要因为这个连累老爷,老爷能饶得了太太?
太太能饶得了她?
太太又是最最记仇的一个人,她当年嫁进荣国府,跟她小姑子,也就是林姑娘的娘相处也就不到一年,小姑子都死了十几年了,太太现在还要时不时踩人家两句。
荣国府里还有那么多眼红她的人,她们一家要是真失势了,那些人连皮都能给她扒下来。
聪明的周瑞家的盘算了一晚上, 打算自救了。
林姑娘……翻过年去才十七, 再说聪慧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无非就是扯下脸皮不要, 先拉拉关系,再装装可怜, 跪在她面前哭一哭, 她是必定是要心软的。
伏低做小又不寒碜,当年她上位, 也是这么来的,现在无非就是再来一遍。
“诶呦,客气什么?”周瑞家的接过茶,先喝了一口, 又笑道:“早上出来得早,身上正冷呢,有杯热茶正好。”
紫鹃一家都在荣国府当差,回家去也常听爹娘讲些小道消息,从小耳濡目染,天然就对周瑞家的有股子敬畏,她忙客气道:“您爱喝就是最好的,这儿还有,我再给您倒。”
林黛玉原本不想见的,可又想起昨天三哥说的:周瑞一家预定了去平南镇的车票,车子还得自己拉。
那就是见一面少一面了。这么一想,就还挺想跟周妈妈多说两句的。
林黛玉好好坐着等丫鬟给梳好了头,这才又套了一件半袖在外头,往外间去了。
周瑞家已经喝了杯茶,吃了两块鸳鸯送来的蒸奶馍馍,林黛玉这才出来,周瑞家的忙站了起来,笑道:“给姑娘请安。”
许是经过昨天鸳鸯和琏二哥的熏陶,又睡了足足一觉,林黛玉现在不觉得这等谄媚的笑容害怕了。
“周妈妈坐。大清早的,您怎么来我这儿了?”语调不说抑扬顿挫,但也特别有腔调。
周瑞家的笑道:“给姑娘送东西来啦。”她推推手边的木匣子,打开之后双手捧着,走到林黛玉身边给她看。
“是过年用的银锞子,有惯常用的那几个样式,还有专门铸的蛇样式。”
她把木匣子放下,又拿起纸筒来:“这是福字、春联还有窗花等物,专门先给姑娘送来的。”
林黛玉笑了,她来荣国府十年,这是周瑞家的第二次给她送东西。
跟第一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竟然不知道周瑞家的那张脸上还能有这么亲切的表情。
“先给我送了,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怎么办?还有宝姑娘跟史姑娘呢?”
周瑞家的脸上还是笑,温和到了极点:“一会儿就该去给老太太请安吃饭了,吃过饭许是要陪老太太说说话解闷,那就下午再送吧。”
怎么说呢?
原先她一句话,荣国府就开始传她不敬周妈妈,如今她真的不敬了,周妈妈还得伸另外半边脸给她扇。
林黛玉笑纳了:“以后送东西别来这么早,我还梳妆呢,怪失礼的。紫鹃,给周妈妈抓一把钱,送她出去吧。”
周瑞家的笑着告退:“今儿风大,姑娘一会儿去老太太屋里多穿些。”
周瑞家的出去,心里还安慰自己:这不算什么,俗语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应该的。
才安慰自己两句,一抬头,跟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打了个照面,申婆子。
周瑞家的虽然没见过,但是听说过,特征极其明显的,以前见到倒也罢了,说不得要上前说两句话的,但是她现在不敢,万一叫申婆子记住了她了,回去跟忠勇伯说两句怎么办?
忠勇伯一想,好啊,周瑞叫抓走了,周瑞的婆娘还在荣国府享福?一起下大狱!
周瑞家的往路边一站,低着头只做恭敬状。
申婆子进了屋里,还不等行礼,就听林姑娘笑道:“你刚来,可看见外头有个婆子出去?”
申婆子想想,点头道:“是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圆脸婆子,看着……打扮得还挺富贵的。”
林黛玉笑道:“那便是周瑞家的。”
申婆子嗖的一下站起来:“那我该踢她两脚啊。”
林黛玉笑得肚子疼,忙叫人把她拉着:“下回再踢吧,她这几日来得勤,总有机会的。”
“那我常来给姑娘请安。”申婆子笑嘻嘻,又道:“大人叫我来取些手帕,并送了大授的东西来。”
“早就准备好了。”
丫鬟进去拿了东西出来,林黛玉道:“我就不留你了,早上起来晚了,还不曾用膳呢 。”
申婆子着急她家将军进度,忙陪了一句:“将军早上也起来晚了。”然后才告辞:“我这就回去了,早点把东西送回去,免得将军着急。”
林黛玉忽又想起一件事儿来,又吩咐道:“烦劳妈妈回去替我说一声,请将军抄一份《千字文》,下回见面的时候我要看的。”
申婆子忙应了,只是琢磨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是个什么套路。
她也不是全然不识字的,将军掌权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请了好几位教书先生,勒令他们每天一个时辰学读书习字。只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申婆子默默背了一路,回到将军府也没想明白这里头能有什么。
她只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能表达情义,《千字文》?
“咳,交给将军烦恼吧。”申婆子回去仔仔细细的都禀告给了穆川。
穆川笑道:“她让你有空常去踢周瑞家的?”
申婆子叹道:“林姑娘笑得真好看。”
穆川失笑:“去把薛家送的帖子整理来,给林姑娘送去。”
申婆子忙道:“还是我去送?”
“不然呢?我去吗?我还得抄《千字文》呢。”
林黛玉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一进去,就听见史湘云抱怨:“林姐姐怎么来得这样晚?我都饿了。”
这次不等林黛玉说话,贾母先笑道:“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吃饭是最好了。”
林黛玉上前行了礼,叫道:“外祖母。”
贾母站了起来,拉着她的手:“咱们先去吃饭了,别说我也有些饿了,许久不曾这么胃口大开,可见等一等,连饭菜都要香一些的。”
敏锐如探春,已经觉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就算木讷如迎春,也要多看林黛玉两眼。
薛宝钗更是安安静静,只打了招呼,连宝兄弟都不叫了。
荣国府虽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那是在贾母不想说话的时候,今天早上贾母就挺想说话的。
“你尝尝这梅花糕可地道?”贾母拉着林黛玉坐到了她身边,虽然林黛玉平常也是这个位置,但这么亲热也就是她刚来的时候——
薛宝琴刚来也在这处坐过一段时间,外祖母拉着她的手不放,夜里还要跟她一张床睡。至于现在……林黛玉余光扫在薛宝琴身上,她已经跟自家堂姐坐一处了。
贾母开口,别管爱吃不爱吃,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当下一人分了一块梅花糕,仔细品尝了起来。
贾母笑道:“江南一带各地都有梅花糕,姑苏有,金陵有,扬州也有,口味稍有不同。今儿这个还加了汤圆在上头,你们尝尝味道好不好,喜欢哪个,今年十五咱们就吃哪种。”
豆沙、葡萄干、红枣、蜂蜜、桂花糖、松子儿,还有烤得焦香的芝麻。
林黛玉小口咬着,咬一口就看一眼,她来荣国府十年都没吃上梅花糕,周瑞被抓进牢里才几天,她就吃上爱吃的东西了,可见三哥可恶,他怎么就不早点寻到她呢?
“烫烫烫烫烫!”史湘云连声地喊着。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忙又掩住了嘴,史湘云瞪她一眼:“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就是想起一个笑话。”林黛玉问:“你们可吃过炸糖糕?”
“吃过的。”贾母很有兴趣,第一个回应了。接下来便是一片的:“吃过的。”
“你们知道吃糖糕为什么会烫到背吗?”
大家都摇头,林黛玉笑道:“糖糕刚炸出来,里头红糖馅儿都化开了,这么一口咬下去,糖流出来,就把手腕给烫了,然后下意识去舔手腕,手就举过肩膀了——”
林黛玉还比划了一下:“接着就把背烫了。”
屋里笑作一团,贾母拉着林黛玉的手:“好我的玉儿,笑得你外祖母肠子疼。”
探春笑道:“以后吃糖糕只好在冬天。”
鸳鸯一边笑,一边叫了小丫鬟:“赶紧去厨房,叫炸一盘糖糕端来。”
除了史湘云觉得她是意有所指,但……也挺好笑的。
“哪里会有这么笨的人?”她小声嘀咕道。
贾宝玉原本打算不主动理他林妹妹的,听了这个笑话也有些绷不住了,他笑道:“林妹妹不常讲笑话,只偶尔讲一个,偏又最好笑。”
这还是林黛玉在贾家吃的第一顿有姑苏风味的早饭,她吃得挺开心,其余几位姑娘难得吃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反正也不难过。
等吃过早饭,大家坐在贾母屋里。
贾母笑道:“后天请忠勇伯来咱们家赴宴,黛玉,到时候你也去看看,只是你琏二哥要陪着喝酒,你去说两句话就回来。”
林黛玉表面上应了声,心里却觉得这主意肯定是打不成的。
她三哥是什么人?
单说酒量——他饭量都是常人好几倍,还是军中出来的。喝酒,谁能喝得过他?
更何况还有仇。
只是他后日来……《千字文》顾名思义就是一千个字,后天应该能抄完了吧?
林黛玉想着,就有点坐不住了,想回去把她收藏的字帖再看看,要好好教三哥。
既然坐不住,那就不坐了,林黛玉随机挑了一位薛宝钗,笑道:“我给宝姐姐了想了个号,叫做雪洞。雪薛同音,雪洞又暗指你住的地方,洁白无暇,空无一物,宝姐姐可喜欢?”
气氛原来挺好的,这话一出口就凝滞了。
林黛玉看着反而挺喜欢的,她也会说不合时宜的话,她也会叫人下不来台,现在就看宝姐姐怎么忍了。
宝姐姐消息最灵通的,她得忍住。
“颦——林丫头又顽皮了,翻过半年就十七,也是个大姑娘,怎么还这么会捉弄人呢?没边没沿的怎么又想起这个来?”
“雪洞没听过丰年好大雪吗?我倒是常听府里的丫鬟婆子说,这说的正是姐姐家里,还有一句珍珠如土金如铁。雪洞也没听过?要我说也别叫蘅芜君了,不如叫雪洞主如何?”
三春低着头不出声,迎春和惜春倒是有些畅快的。
当年起诗社取号,原本聊得好好的,这位宝姐姐一个:“她住紫菱洲,就叫菱洲,她住藕香榭,就叫藕榭。”就把她们打发了。
整个诗社,就她们两个是两个字的号,敷衍得十分明显。
不就是欺负她们一个不说话,一个年纪小吗?
迎春如今还是不敢说话,但惜春已经没当初那么小了:“雪洞主挺好听。”
贾母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下去了,鸳鸯忙出来打圆场:“林姑娘,栊翠庵的净室安排好了,您什么时候去看看?我陪着您,若是哪里不好,正好改了。”
林黛玉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这会儿太阳正好,又不像午后那么晒,让人昏沉沉的,现在去吧。”
鸳鸯站起身来,小丫鬟过来给林黛玉穿了比甲和披风,后头又跟着几个婆子往栊翠庵去了。
林黛玉走了,史湘云松了口气,她笑着问贾宝玉:“那栊翠庵就在怡红院后头,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正好回去。”
贾宝玉不想叫人知道林妹妹把他撵了出去,他笑道:“我早上才吃了肉,不好去净室的,况且那是给她老爷太太上香的地方,等布置好了我再去吧。”
“正该如此。”贾母笑道:“这才是孝顺,这两日你们也吃得清淡些,年前也去上炷香吧。毕竟你们也要叫姑妈和姑父的。”
三春齐齐应了声是。
薛宝钗笑道:“老太太这样疼颦儿,是她的福气。”
薛宝琴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她虽然能理解堂姐不容易,但是谁又容易呢?
她也不容易,父亲死后,没法再给梅家提供大笔的银钱,加上梅家老爷是前途一片光明的翰林,那边就隐隐有了悔婚的意思,不然她兄长也不能抛下生病的母亲,带着她进京送嫁。
说是送嫁,其实就是找找关系,叫梅家别悔婚。
但是堂姐……其实也不能安安生生,贾家这么些姑娘,安生下去就要跟邢姑娘似的,搬去栊翠庵,彻底查无此人了。
薛宝琴叹了一声,自己选的路,根本开不了口劝她。
林黛玉已经到了栊翠庵的山门下头,看着山门前那长长——也不算太长一截台阶发憱。
栊翠庵景色很好,她不爱过来,除了妙玉实在太过清高孤傲之外,就是这台阶了,上回爬这台阶,她足足歇了三次。
但是这次……好像还好?
也不喘了,胸口也不疼了,腿上也有劲儿了。
林黛玉是越爬越轻快,甚至觉得活动开了还挺舒服的,身上也热热的。
谢谢三哥。
后头鸳鸯被她吓了个半死,忙追了上去,但是看林姑娘脸色也好,喘气儿也匀,她就只当是年纪大了,身子长开,也就养好了。
栊翠庵地方挺大,正堂三间还带耳室,院子左右还有禅房。
这次收拾出来的净室,就是其中一间禅房。
妙玉出来行礼,旁边还跟着邢岫烟,面色不太自然。只是妙玉提前跟她说过,人家都知道你搬来的,只当没这事儿就行,邢岫烟打过招呼也就不说话了。
平日里招待林黛玉,甚至招待贾母,都可以清高些,但这次是主人家正经的事情,妙玉态度跟以前比,甚至能用谦卑来形容。
林黛玉去净室看了看,其实也没什么好布置的,供桌上有她父母的牌位,前头供着香烛贡果,墙上挂了些幡布,地上是蒲团,进门靠墙左右两边各有一张长桌。
打扫得很是干净。
林黛玉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吩咐跑腿的小丫鬟:“你去我屋里,找你紫鹃姐姐,叫她安排人把昨天我带回来的琉璃盏拿来,再拿个香插来。仔细些,是御赐的物件。”
鸳鸯听得眼皮直跳。
荣国府也有御赐的物件,真要算起来“敕造荣国府”,整个荣国府都是御赐的,但那毕竟是老黄历了。
荣国府也没烧过皇帝的碳。
稍微等了一会儿,紫鹃亲自拿着东西来了。
外头一个提篮,里头塞着棉花,盒子打开,里头还是用棉花塞着,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鸳鸯的心总算是放进肚里去了:“紫鹃办事牢靠,当年在老太太屋里,老太太也常夸的。”
林黛玉亲手把琉璃盏供了上去,又点了香供上,吩咐道:“这琉璃盏你们平日就别动了,我亲自来收拾。”
正说着话,外头跑进来个潇湘馆的小丫头:“姑娘,申妈妈给您送东西来了。”
这都来第二次了?
鸳鸯一边想,一边道:“紫鹃陪着姑娘回去,我再吩咐她们些事。”
等林黛玉回去,鸳鸯问妙玉:“庵里平日何时开门?何时关门?看门的婆子可尽心?可有人来串门?”
妙玉知道她想说什么,道:“这琉璃盏我们会好好看着的。我平日就在对面的禅房静修,来回有人进出我都能看见。等天气暖和些,我也会在院子里写写字。”
鸳鸯这才放心,不免又要仔细看看那琉璃盏。
不愧是御赐的东西。她在老太太那儿也见过几样,可能是工匠手艺越发精湛了,这些东西是一代比一代的好。
虽然妙玉这么说,但鸳鸯还是又去吩咐了看门的婆子,这才回贾母屋里。
“……御赐的琉璃盏,通体透明,颜色清透,一个瑕疵也没有。老祖宗,我想不如给栊翠庵再加一组婆子,每组四个时辰轮换看着,那边是断断不能少了人的。”
贾母点头应了:“你去安排,挑些诚实可信,不吃酒不赌钱的婆子去。还有……”贾母想了想又道,“给园里每处再增加两名丫鬟。”
“唉……”贾母吩咐完又叹气:“若是只单给她一人,怕是姐妹几个要说嘴的,索性一人再加两个。”
鸳鸯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叫她私下传话给林姑娘,叫她记着老太太的好,她应了声是,去找王熙凤安排了。
平儿带鸳鸯进去,一进去就看见王熙凤靠在榻上,琏二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见她进来,琏二爷起身笑道:“我去外头坐坐。”
鸳鸯把事儿一说,王熙凤笑着答应了,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前两天她们还来报明年到年纪的小丫鬟呢,正是要安排活计,正好老太太要给园子添人,正合适。”
平儿端了茶来,道:“快过年了,你这一天天的也忙,正好歇歇脚。”
鸳鸯也没跟她们客气,又问了两句王熙凤身子可好。
“歇了这许久,好多了,你看我脸上是不是都红些了?”
鸳鸯又道:“也别太累。横竖都有旧例的,只管叫她们去去忙,平儿挑错儿就行,别一天到晚盯着了。”
又说了两句话,鸳鸯起身告辞,这时候贾琏又进来了。
他斜着眼睛,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院子里添人,宝兄弟哪里可要添两个?”
贾琏皮相极好,尤其是斜着眼睛居高临下表示轻蔑的时候,就更好看了。
整个荣国府,除了王熙凤,就没人不看呆的。
鸳鸯忙移开视线:“老太太说是给姑娘们添人,不用给怡红院添。”
平儿去送鸳鸯,贾琏又坐了下来:“老太太也不算太瞎,若是还给凤凰蛋添人,他那地儿就要住不下了。”
贾琏没好气道:“凤凰蛋八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婆子四个,小厮八个,长随四个,还有当日搬进去给添的两个婆子,四个丫鬟,这还不算怡红院里打扫的,他就有三十八个人伺候,皇子也没他这么体面,偏生咱们家里的‘皇位’又不归他继承。”
“你也少说两句吧。”最近贾琏没去尤二姐屋里,加上身子好了些,王熙凤脾气也顺了许多,又道:“后日忠勇伯来,你准备得如何了?别叫老太太挑出错儿来。”
贾琏倒是不太在乎:“她能怎么办?她若是看不上我,只管叫凤凰蛋去陪。”
夫妻两个闲话两句,平儿回来,道:“奶奶,我刚想了想,别的地方还好说,林姑娘院子就五间屋子,自己住还不够呢。”
潇湘馆原本就有几个婆子丫鬟是在外头住的,王熙凤道:“横竖距离正门进,去看看老太太院子后头有没有空屋吧,不行就安排在咱们院子后头那几间空房子。等明年开春,叫人在大观园西墙处再起几间屋子就够住了。”
“那忠勇伯是来干什么的?长了眼睛的都能看见。”贾琏笑道:“我听说昨儿夜里凤凰蛋往人家屋里钻呢,再让林妹妹跟他一起住大观园就不太合适了。不如趁机把她挪出来,还住在老太太院子里。老太太一个人住五进的院子,空了那么多屋子,正正好。”
王熙凤跟平儿对视一眼,早年王熙凤也在贾母暗示下,撮合了好几次,但这么多年,老太太要是想,事儿早就办了。
“不好开口啊,得找个什么由头。”
潇湘馆里,林黛玉看见申婆子,笑得越发开心了:“周瑞家的还没来呢。”
“我是替我们家将军给姑娘送东西的。”
申婆子拿了个厚厚的大信封,林黛玉拆开一看,薛家给忠勇伯送的帖子,想要上门拜访。
想起早先薛宝钗说她三哥的话来,林黛玉脸上似笑非笑的,有无奈也有疑惑:“他给我送这个干吗?”
申婆子笑道:“将军说您数数就明白了。”
林黛玉还真数了数:“十二封?三哥真是——太刁钻也太无情了。十二道金牌,连精忠报国的岳将军都能招回来,他却连人家见都不肯见一面的。”
不仅刁钻无情还有点幼稚。
说是这么说,她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荣国府里人人都讲究不偏不倚,不能厚此薄彼,真说起来,对她跟宝姐姐态度差别最大的,不是外祖母,也不是宝玉,而是凤姐姐。
如今有了第二位,完完全全跟她站在一边,连薛家送的帖子都能给她送来哄她开心的。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起来掀了火盆上的盖子,把帖子放进去烧了。
“不行,不能这么来。”她压不住的嘴角又翘了起来,“真把这东西拿去给她看,我非得当场被掐死不可。”
不过三个月不到,送了十二张帖子……这个风格就还挺眼熟的。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等我像三哥那么勇猛才好。”
申婆子也跟着笑:“我就说将军这事儿办得不地道,礼物他留下了,几张没用的纸给姑娘送来,还美其名曰一人一半。”
第43章 好心的林黛玉决定帮着打圆场 “今天也……
林黛玉叫丫鬟拿了早上周瑞家的送来的银锞子:“正好快过年了, 早上才送来的,妈妈挑两个。”
申婆子想起上回带礼物,好几十样, 里头没一个是将军的, 不免有些心疼。况且他们两个这么磨磨唧唧的,哪年才能成亲?
“姑娘, 我能多挑两个吗?不为别的,主要是我们府上……”申妈妈昧着良心,硬着头皮继续道:“将军是个粗人,银锞子做得不怎么精致,我带两个好看的回去,也叫他看看。”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三哥送她的东西,倒还都挺好的。
“你挑吧,咳, 一样拿一个回去。”
申婆子也没客气, 还真一样挑了一个。
林黛玉笑道:“今儿可都来了两次了。”
“回去就该吃饭了。”申婆子起身告辞:“至于能不能来第三次, 还得看将军。”
忠勇伯府里, 穆川收到了荣国府送来的请帖,随信还有林黛玉早就送出来, 但一直没到他手上的半旧小桌屏和一封回信。
穆川先看那信, 看完就笑了。
如今跟黛玉熟了,再看这信, 不仅有点客气,还有点装,但谁让他喜欢呢,那这就不是装了, 这叫可爱。
穆川收好信,又去看那桌屏。
刺绣的桌屏,紫檀木的底座,主题大概是春色满园之类的,绣了些嫩枝黄花,偶有两点粉色点缀,颜色原本应该挺明媚,如今已经有些发暗。
穆川把它放到自己桌上显眼的地方,想了想又换了个盒子装了起来,接着又把信也放了进去。
一会儿叫申婆子再跑一趟,也让黛玉看看是不是这东西。
反正她问过不止一次了:“将军什么时候把仙女儿娶回家,好叫我们也能多见几面。”
这机会不就来了?一天见三回,比他还多,应该满意了吧。
但是这么空手去不太好,穆川拿了钥匙去库房,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桌面小摆件,也送她一个。
申婆子很快从荣国府回来,一回来就先拿着那一堆银锞子去见穆川。
“将军,这是林姑娘给的回礼。”
穆川嗯了一声,虽然这银锞子挂上林姑娘三个字,就跟寻常的银子不一样了,但是……这东西他府上着实是太多了。
他还欠了四节骑马课,三节射箭课,两节军体拳,以及一节大课:如何有效的从无到有锻炼你的身体,还有一节基础养生功:太极、五禽戏和八段锦。
不是林黛玉不好,是属下太会要赏钱了。
“拿去分了吧。”穆川道,这也算是提升手下质量行之有效的方法。
申婆子又强调:“林姑娘给您的回礼。”
“行吧,那我收起来。”穆川拿匣子收了银锞子,里头已经放得半满了。
有一说一,平南镇回来的这些下属们,真正凭借一己之力,让收集林姑娘的赠物这件事情,变得不那么吸引人了。
申婆子叹了口气,依依不舍看着那匣子。
穆川无奈道:“你不能喜欢这种银锞子吧?咱们从土司手里救出来的那些工匠,小到能在米粒大小的银子上刻字,银子能磨到比镜子还亮,大到摆在院子里的银日晷,这银锞子——这手艺你也能看上?”
申婆子恨铁不成钢道:“将军,你得再给林姑娘回点什么东西,一来二去,有来有往。”
穆川笑道:“你先吃饭。”
“还真有啊。”
穆川把准备好的东西给她:“问问这是不是林姑娘当日送的,里头那个琥珀的小摆件,是我送给她的。”
申婆子这才放心。
林黛玉的午饭是在潇湘馆自己吃的,安静且祥和。算是除了跟三哥一起吃饭以外,她最喜欢的方式。
说到三哥……林黛玉现在相信他是真打听到了东西。
她平日里花园子逛逛,又或者去晨昏定省,去姐妹们处坐坐,也能听见些故意说给她的消息。
总之,来荣国府打听跟她相关的消息,最表面上的,就是她林黛玉爱使小性子,爱刻薄人,瞧不起丫鬟婆子等等等等。
但三哥打听到了什么呢?
他把薛家的请帖送来,证明他知道这些闲话都是怎么来的。
“不愧是个大将军呢。”林黛玉微笑道。
“什么?”听见动静,紫鹃进来问,又道:“姑娘可要歇歇?临近过年,大家都是在老太太那儿吃晚饭的,也能说说过年的事儿。”
“还早呢。”林黛玉拿了怀表出来看,“过半个时辰再去。”顺便还能慢悠悠地走过去。
也看看还有没有藏在树后,躲在花丛里,等在假山背后,专门等着给她“递话”的人了。
心情不一样了,再想这些人,林黛玉反而没有往日那些不想出门,只想一个人的待着的情绪。她想把那些人都揪出来,瞧瞧她们脸上的表情,也好知道都是哪房的人,又或者收了多少银子,能专门出来堵她。
说到底,荣国府还是人太多活儿太少,不然也不会有人这么闲。
“姑娘,申妈妈来了。”
林黛玉一听这个名儿,不由得又笑了。
“这都来第三回了,我三哥——”这两日明显看着年轻了许多,怎么忘性这样大?
但这话能当着三哥的面说,当着申妈妈说就不合适了。
申妈妈瞧见林黛玉那个狡黠的笑,只觉得将军没福,她把匣子把桌上一放,道:“将军吩咐我来给姑娘送东西。一是看看这东西姑娘眼不眼熟,二来还有个小摆件,将军说是收拾库房时候看见的,想必姑娘一定喜欢。”
林黛玉嗯了一声,打开匣子一看,笑道:“是这个,回去替我谢谢将军。”
看完这个,她又把穆川说的小摆件拿了出来。
“沉甸甸的——”虽然知道三哥手里都是好东西,但这也太好了。
晶莹剔透的琥珀,全都是黄色系,深一点的有茶棕,浅一点的有黄白,有干干净净的,也有封了虫子在里头的,打磨好之后,拼凑在一起,镶嵌在金质的框架上,下头是金丝楠木的底座,东西不大,也就比她手掌稍长一些,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寻常人家能得一块琥珀已经是难得,这一个摆件……一、二、三、四、五,一共十三块琥珀。
非常好看,林黛玉能想象到把这东西摆在靠窗的桌上,等阳光洒下来能有多好看了。
她很喜欢。
她非常喜欢。
“我给三哥重新绣个桌屏吧,这个旧的不好再给他了。”
那可不行。
申婆子苦笑道:“好姑娘,您也想想奴婢,奴婢是替将军送东西的,结果回去少一样,那奴婢要被发配平南镇当苦力了。”
申婆子难得装可怜,况且她装得也不像,加上结实有力的身材,就更好笑了。林黛玉被她逗笑了:“行吧。可我还得再给三哥送点什么。”
林黛玉专心致志地想起给她三哥送个什么风格的桌屏,申婆子说要走,也应的有点心不在焉。
“我给他绣个《满江红》?狂草?倒是会写……只是这样有气势的词,又用了狂草,桌屏就太小了,那要放到多大呢?”
狂草四大家的字帖她倒是都有,林黛玉去书房寻了字帖过来,又拿了宣纸来设计草图。
“姑娘,姑娘?”紫鹃提醒道:“该去老太太屋里了。”
“唉……”瞧着画了一半的草图,林黛玉有点失落。再一看怀表,的确是有点晚了。
那她带什么东西去呢?
今儿得的琥珀想带去炫耀,昨儿得的月亮项圈也想带去炫耀。
而且……薛家悄无声息在三个月里给她三哥送了十二封帖子,她不高兴,就算她烧了帖子,她还是想随机挑选出一位薛宝钗来聊两句。
那还是带项圈吧,昨儿她都想好要说什么了。
“紫鹃,去把才得的银项圈拿来给我带上。”
贾母屋里,王熙凤来得最早,主要是想问问贾母过年的安排。
上回贾家的全体会议,王熙凤也是参加了的,贾母便直接问道:“我听说忠勇伯府的人来了,怎么不见回帖?后日请他吃饭,他可愿意?”
王熙凤笑着安慰:“那人是给林妹妹送东西的,又是个婆子,回帖这样重要的东西,该是安排个管事儿送来的。”
是的,穆川虽然打算来,但是光顾着他的黛玉了,没想起来回帖这事儿。
申婆子一个嬷嬷,就更不会关心这种事情了。
但是荣国府担心啊,贾母还拿出了她藏了好久的林黛玉的回礼,就是想让忠勇伯一定来。
“老太太莫着急,兴许一会儿就送来了。”
下午吃饭的人渐渐到了,贾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说话间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答非所问的。
贾母这个样子,那剩下人不管是谁都不敢说话,生怕打搅她的思路,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直到林黛玉进来。
“诶呦,怎么这么安静?”林黛玉笑道:“我都不敢迈步了,生怕有人躲在屏风后头扑我。”
薛姨妈道:“鬼灵精怪的,下回叫云丫头扑你。”
见她进来,贾母脸上有了笑意,招手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林黛玉撇了撇嘴,脸上带着笑,假意埋怨真心炫耀道:“昨儿三哥送的项圈,我见宝姐姐跟宝玉都有,我便也问他要了一个,哪知道带在脖子上可沉了,就这么几步路,脖子都要压断了。我还专门只要了个银的,都这样沉。宝姐姐整日带着她的金项圈,挂着她的金锁走来走去的,怪辛苦的,姨妈也不疼疼宝姐姐。”
林黛玉最忘不了的,就是薛宝钗当她面扑进薛姨妈怀里撒娇。
来贾府这么多年,怎么不见她们在外祖母面前撒娇?薛宝钗在谁面前都是一副长辈模样,唯一一次撒娇,就是在她面前,两人抱在一起,给她演母女情深。
薛姨妈还要说生平最疼她。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当时她只能哭,只能幽怨,只能忍,现在她想说一说了。
薛姨妈笑道:“咳,荣国府里人人都有项圈的,也不单只他们两个有。你小时候也定是有人帮你准备的。”
“怪不得姨妈常说宝姐姐是个孩子呢。”林黛玉笑盈盈的:“我们带都是按照衣服配的,长大也就换了璎珞或是项链,只有宝姐姐跟宝玉两个,不管穿什么都带着项圈,偏偏又是一个金一个玉。”
正巧今天王熙凤为了显得气色好,穿了件红色长袄子,脖子上带着她的赤金璎珞,越发显得林黛玉说得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