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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喇嘛香,寻些平常的香就好。”

周瑞家的心里暗骂她找事儿,脸上却是笑不带停的:“都听姑娘的。”

她也怕林黛玉当众给她下不来台,又问:“贡品选了冬枣和冬梨,另四样点心,姑娘看还要添什么?”

“这就可以了。”林黛玉道。

周瑞家的又行个礼,倒退着出去了。

吃过早饭,贾母发话:“你们去给你们姑妈姑父上柱香。”

提前打过招呼的,也没人说什么不中听的话,王熙凤第一个站起身来,道:“原就听说姑妈人好,长得美,又会说话,最得老太太喜欢,可惜我嫁进来的晚,没见到。老祖宗,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这番说辞叫贾母很是喜欢,她笑道:“问我做什么?问你林妹妹。”

王熙凤又看林黛玉,林黛玉屈膝行礼:“多谢凤姐姐。”

王熙凤上前把她胳膊一挽:“我这两日好了些,只是不能走太快,咱们慢慢走。”

史湘云也拉着薛宝钗出来,薛宝琴也不例外,借机跟着一起出来,原因也很简单,留在贾母屋里太尴尬了。

刚来的时候,贾母喜欢她喜欢到她都有点害怕,如今倒是冷下来了。虽然她觉得这样才正常,但待在屋里也没事儿干,说是陪贾母说话解闷,事实是……

“你去看看书吧,我书房里有个大书柜,看看有没有你没看过的。”

这不就明显不想她往跟前凑吗?

史湘云追上去正要说话,林黛玉道:“你跟宝姐姐还有宝琴妹妹不用去,外祖母说了,姑妈跟姑父。”

史湘云松了口气,但是话没说出来又有点憋屈,笑道:“爱哥哥——”

“他要去的。”林黛玉打断了史湘云,“你想跟你爱哥哥玩,等他上过香再说。”

薛宝钗立即一脸歉意地拉住史湘云:“我这两日事多,没怎么陪云丫头解闷,她不是故意的。”

探春看她们两个眼神都有点不一样了。

王熙凤笑道:“宝兄弟快来,你走前头,给我们挡着风。”

史湘云觉得无趣,不管她自己没有没察觉到,她就是个爱热闹的人,不过犹豫片刻,她就又追上去了。

“我就在山门下头看看,我不上去。”

众人一路往栊翠庵去,有王熙凤在,基本就不会冷场。

“咱们姑妈跟姑父喜欢吃什么?过年要供些什么菜?我叫她们单另准备。”

林黛玉道:“里头还有妙玉呢,供些素的清淡的就行。”

三哥说过,自家祖先,什么时候祭祀都是好时候。

她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她父母希望她过得好,她现在过得很好,又有了三哥,这就是最好的贡品。

眼看着到了栊翠庵,王熙凤很是体贴拉着林黛玉站定,又招呼贾宝玉:“宝兄弟上去叩门。”

说完又跟林黛玉道:“等她们准备好,咱们再上去。”

贾宝玉一路陪着过来,想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总算是能说两句了:“妹妹歇歇再上去,当心路滑。”

林黛玉站在那儿等着,不免就跟上回和三哥一起去大佛堂对比了一下。

上回过去,知客僧提前就等在山门口,轿子一路抬上去,厢房也是单另的,庙宇安静而祥和。

的确是跟三哥出去更舒服些,只是荣国府……这样大概也是做到最好了……吧?

宝玉还没出来,林黛玉便又转身跟薛宝琴道:“你宝姐姐说想要我跟你比一比谁吃的各地美食多,我没有这个意思,咱们能聊这个,但是没必要比这个,你觉得呢?”

薛宝琴用尽生平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扭过头去看薛宝钗,她还真说了!

“林姐姐说得是,说起来早上那生煎小包子就不够甜,若是再放些糖就更好吃了。”

薛宝钗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她原本是打算等到攀比起来,再去卖个好的。没想到竟被她直接拆穿了,她原来不是这样的。

探春笑了一声,专门看了史湘云一眼,才道:“正是,想做什么,想说什么,自己长嘴长手的,没必要让别人代劳。”

也不知道史湘云听明白没有,她刚露出点若有所思的神情,贾宝玉就从山门里探出头来:“凤姐姐,林妹妹,准备好了,你们上来吧。”

一行人上了台阶,穿过山门,到了栊翠庵的净室里。

妙玉陪着,不过林黛玉也没叫她代劳,而是上前在火烛上点了香,一柱柱递给她们。

贾宝玉最后一个,林黛玉吩咐道:“你自己点。”

贾宝玉倒是没多想,但知道些内幕的王熙凤不免要多看她两眼,也要多想一想了。

栊翠庵外头,薛宝琴有点后悔跟出来,因为她堂姐开始说胡话了。也不能完全说是胡话,但她情愿自己没听见,薛宝琴悄无声息往边上挪了挪。

“林丫头打扮得有点花了,身上有红,头上有花,手腕上还带着忠勇伯送的镶了宝石的金链子。”

其实薛宝琴觉得挺好,总不能大过年的在荣国府穿一身素吧?况且过了三年,也就不太讲究这些了。再说就是零星点缀,大冬天的,谁会把手腕露出来?也不知道她堂姐是怎么看见的。

但史湘云一听这个就来劲了。

“我就说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在家的时候,我叔叔婶婶祭拜我父亲母亲,哪一次不是提前斋戒沐浴更衣的?全家都要换了素服,才好去上香的。”

薛宝琴又往边上挪了挪,心想这位史姑娘的叔叔婶婶一定对她很好,不然她养不成这种……横冲直撞的性格。

但好像为人处世没教得太深入。

听说史家的爵位原本是这位史大姑娘的父亲的,后来她父亲死了,才轮到她叔父。

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得大张旗鼓的郑重祭拜,尤其是得叫旁人看见,不然就得有闲话传出来。

“她毕竟是借住。”薛宝钗语重心长的劝道,“别说什么心诚不诚的,你是在自己家里,自然是比不得你的。”

史湘云还想说什么,薛宝钗打断了她:“别说了,仔细叫人听见,回头传了开来,你不怕得罪林丫头?”

“这有什么可怕的?”

薛宝琴慌了,虽然有丫鬟跟着,但离得最近的是她!

凭借她对她堂姐的了解,事后是肯定要传出去的,而且必定跟她有关!

要自救啊!要想个法子自救,不能被牵扯到这些烂事儿离!

“说起来……”史湘云故意买个关子,然后轻松一笑道,“我听人说,林姐姐自小被充作男儿教养,这不就是说,林家姑姑跟姑父,其实更想要个儿子的?”

一瞬间,就连薛宝钗都有了惊恐的感觉,这话是能说的?

传出去不要你的命,都是林丫头心慈手软。

“快别说了!”薛宝钗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你胆子也太大了些,我平日纵容你,可见是害了你,以后若是你还说这样的话,我只当没你这个妹妹。”

“宝姐姐。”史湘云害怕得抱着她的手臂乱晃,“我不敢了,我再也不说了。”

薛宝钗左右一看,丫鬟离得远,兴许听不见,但她这个堂妹是一定听见了。

“宝琴。”薛宝钗严肃道:“云丫头是无心之失,你不会到处乱说吧?”

薛宝琴都不敢往那边看,只摇头道:“我不曾听见你们说什么?你让我不要说什么?”

薛宝钗放下心来:“咱们女子,说话做事还是要以娴静为主,不可到处闲聊。”

没等她 教育两句,那边众人都上过香,从栊翠庵里出来了。

薛宝钗拉着史湘云,上去打招呼,不远处又匆匆过来一个婆子:“林姑娘,忠勇伯来了,说是给您带了东西,请您去前院。”

才上了香,感谢了父亲当年给忠勇伯买了糖葫芦,如今人就来了,好像父亲真的在天上保佑她一样。

林黛玉一笑:“我这就过去。”

她这一离开,剩下几人面面相觑,王熙凤看见贾宝玉闷闷不乐的样子,心想他还真是什么都不懂,上香都是叫你自己点的,你还想怎么样呢?

“行了,都回去吧。”王熙凤看看天色,“离吃午饭还有一段功夫呢。探春,一会儿我叫小红把过年这几日宴席的菜单子送来,你们跟大厨房的婆子再对一对,看看有什么缺的,或者没备好的,一时失察也是有的,提前换了新菜。别等到日子了,才说东西不够。”

探春一脸兴奋的答应,又得意地看了薛宝钗一眼,拉着迎春惜春两个往秋爽斋去了。

吩咐完这个,王熙凤又似笑非笑的看着贾宝玉:“好我的宝兄弟,你也回去收拾收拾吧。回头我就跟老太太跟太太说,今年见客叫你去前头,别总在后宅了,你年纪也大了,有些事儿该学学了。”

那边,林黛玉已经到了前院,进去正堂,却见除了三哥,还有个男子。

林黛玉忙垂下眼帘,脚步也慢了些。

穆川柔和的声音响起,还带着点笑意:“这是我侄儿,你见过的。”

李承武上前行礼,笑盈盈叫道:“姑姑。”

林黛玉还礼,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李承武也二十出头了,比她大好几岁,人也长得人高马大的。

这模样穆川就觉得还挺好看的,刚认识的时候,他也见过黛玉害羞的模样,如今熟了,不说骑在她三哥脖子上作威作福,但低头含目,轻声轻语说话,的确是很少见了。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跟你姑姑说两句话。”

虽然有点用了就丢的架势,但是李承武不在乎这个,这可是他亲四叔!

比亲爹还亲的亲四叔!

等李承武出去,穆川跟林黛玉道:“刚过二十,已经是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了,虽然是虚职。不过年后我上任也带他去,先从正四品的副将做起。”

“三哥!”林黛玉脸上一红,“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穆川道:“我就是叫你看看,他原先也是个纨绔子弟,不过去军中一年,就改好了。我想你该放心我教一教贾宝玉的。”

林黛玉都想回去扇自己一巴掌了,她竟然误会三哥了。

“对不起。”林黛玉道歉也很是痛快,“我以为——”

“他不行。我也不是那个意思。”穆川笑道:“他叫我四叔,你也想叫我四叔不成?”

林黛玉想起自己年少无知时叫了一下午的三叔,脸上一烫,偏过头哼哼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道:“大过年的,三哥来看我,竟然空手来的不成?”

穆川拎起桌上那个用布包着的食盒,道:“给你带的点心,尝尝喜不喜欢。”

林黛玉拆开一看,光看样子就知道是正经的姑苏点心。尤其是中间那个——

“云片糕?”怎么说呢,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三哥第一次送她不喜欢的东西。

林黛玉故意先拿了一片,惊讶地笑道:“样子还不错,一片是一片的。我尝尝。”

这一尝她就又吃了一块。

穆川高兴了:“巳时才出锅的,师傅说要现做现吃才好吃。师傅还说了,糯米粉要提前半年去燥,这次用的是吴越会馆的糯米粉,下回咱们用自己的。”

“听见半年,就知道这是个老师傅。”林黛玉有点不敢问这师傅是哪儿请来的,她猜多半是苏州本地人。

“这半年里还是先用吴越会馆的东西做,我觉得挺好吃的,的确是那个味道。”林黛玉递了一块过来,“三哥也尝尝?”

总归现在是不太合适直接用嘴接的吧?

穆川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伸手接了云片糕过来。

林黛玉叹道:“有人以为,云片糕的云片说的是白,其实好的云片糕,吃起来真的跟云朵似的。”

“你吃过云朵?”

“别打岔。”林黛玉嗔道,忽然眉头又皱了起来:“三哥,《千字文》呢?”

穆川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你既然觉得好吃,我就放心了,我还得进宫一趟,给陛下也送些去。”

“三哥,你知道《千字文》为什么要叫《千字文》吗?”

可怕极了,她这个冷着脸,扬起眉毛,斜着眼睛开嘲讽的姿态,真得叫人喜欢到心跳都乱了。

柔软却又张牙舞爪的反差,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下次肯定有了,这两日忙。下次来一定有,其实我已经开始抄了,就是没写多少。”

“那下午叫申妈妈送来?”林黛玉追问道,“只写几个字也行,我就看看你的笔划跟间架结构。”

穆川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又有点不想走:“那我进宫了?”

“三哥要我送吗?”

“这两天冷,前头又空旷穿堂风都吹出哨声。你别这么客气。”穆川又叫了李承武进来告辞。

等他们都走了,林黛玉忽然一笑,慢悠悠把食盒盖子盖上,再用布好好包了系好。她还伸手拎了拎,挺沉的。

“这个我也不给别人吃。”

第49章 赖嬷嬷去给林姑娘请安了! “我一定好……

出了荣国府, 穆川气儿有点不顺。

林黛玉以为要给她介绍李承武的时候,这个态度,尤其是隐藏着对贾宝玉的态度, 叫人很是不满意。

那贾宝玉怎么看都不值得托付终身吧?虽然他还不曾表露心意, 虽然这亲事是老岳父定下来的,但那个时候老岳父重病, 人糊涂了也不一定。

不能这么说老岳父。

穆川道:“你去揍贾宝玉一顿。”

“好嘞。”李承武答应了又问:“是……上回说的我四婶的表哥?”

穆川点头:“别太用劲儿,他还是个娇嫩的纨绔子弟。”

主要李承武已经不是纨绔子弟,军体拳打得虎虎生威,骑射无一不精,一拳过去那贾宝玉受不住的。

李承武窃笑两声,换了个特别讨人厌的嘴脸:“你瞅啥!”

穆川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以前我不理解,义父总看不上你,说你是纨绔子弟, 烂泥扶不上墙, 我今儿算是明白了。没有二十年的功夫, 练不出这么欠揍的眼神。”

“四叔, 我可是帮你办事儿。我跟他又没有交集,大过年的, 我抽空就得去荣国府附近溜达。”

穆川拍他肩膀的力度加大了:“你就不能找个中间人, 说请他吃饭,约他出来, 然后半路找事儿?”

“诶呦!许久不当纨绔子弟了,竟忘了这个。四叔放心,我肯定办得妥妥当当。”

李承武出去寻以前的小伙伴,看哪个能跟贾宝玉的圈子扯上关系。

穆川回到忠勇伯府, 见他爹娘正安排人往牛车上搬行李。

“我们回去住两天,过年城里不够热闹。”黄桂花说道:“轻点轻点,那个是给老林头带的酒,仔细别洒了。”

不管什么时候听见她把村长叫老林头,穆大壮都有点胆战心惊的,他觉得他这辈子都适应不了三品官的生活。

穆大壮略带着不好意思,跟穆川道:“不是不想陪你过年,你过年还得进宫,我们两个老的,还有——”

黄桂花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笑道:“别听你爹胡说。我们这是要回去显摆的。而且过年咱们家要抢第一柱香,你不回去,你弟弟得回去。他面皮又薄,酒量又不好,村里人虽没什么坏心眼,但我也不能叫他出丑,咱们家如今有门楣了,我得看着。”

穆川失笑:“房子盖了几间?只是没晒过太阳,不好住的吧?”

“拿火烤烤是一样的,听说已经好了一排屋子了,不行我们还能住村长家。还有你妹妹,我们住京城的伯爵府,她婆婆一家不认路不敢过来的,我们回去,也好让他们一家在你妹妹面前伏低做小,去去心结。”

去去心结还挺重要的,穆川一直相信有气就撒别憋着,不然心结早晚变成结节。

“再带几个打手?”

黄桂花大手一挥:“没必要,村里那么些人呢,你那些打手——手下太厉害了,打起来有去无回的,不过瘾。你不用担心,有老林头呢。”

穆川便又问二叔:“药带了吗?别受凉,护腿带上。”

“带了!带了三套呢。”单丽娘笑道:“一套给他换,还有两套一套给他老丈人,一套给村长。”

“行,我也没什么好吩咐的,有事儿差人叫我。”

才改了姓的小外甥女又生,又给穆川了一套草编的家具:“这是我照着我睡觉的房子编的,有拔步床、有屏风、还有花罩,还有两个小丫鬟,你替我送给林姐姐,我可喜欢我的名字了,又好听又好写。”

送走家里人,穆川叫人拿了点心出来,跟给林黛玉送不一样,给皇帝跟太上皇送就不能全送了。

别的不说,总不能给两人送一样的东西吧?

那就真是奔着翻车去了。

比方云片糕,肯定就是皇帝的,山药枣泥糕这种能牵扯到滋补的糕点,放在太上皇这一盒里。

皇帝还年轻,这个年纪的男人一般不爱吃甜的,所以萝卜团归他了。

穆川吩咐着,丫鬟很快捡好了两盒点心,又仔细包好。

穆川把东西放到一边,洗过手这才去拿了抄写了一半的《千字文》来,跟他收到的林黛玉的信比,这字迹可以用云泥之别来形容了。

但问题不大,穆川心想,又有几个人写字能比他家黛玉好看呢?

“去问问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出来没有?给我拿一团和气的年画来,还有对联窗花等物,初五的财神也要几张。”

等丫鬟拿了东西来,穆川分成三份,又叫申婆子:“这是给林姑娘的。”

申婆子笑眯眯地拿了东西走了,穆川则拿着剩下的两份进宫了。

跟进宫比,进荣国府要快多了。

申婆子熟门熟路到了潇湘馆,放下东西行过礼,笑道:“林姑娘,这是我们将军叫我带来的东西。尤其这个财神,宫里也用的这一张,初五一定贴上。”

林黛玉笑道:“你们将军倒是有本事。我要的字你可带来了?”

申婆子忙应道:“带来了,就是这个。”

看见这个,林黛玉的好奇心就止不住了,她笑道:“我就不留妈妈了。”

申婆子又行过礼离开。

林黛玉伸手要去看那叠字,想想又笑了:“紫鹃,打些热水来,我洗洗手。雪雁,取些参片来泡茶。”

她要精精神神地看这个。

穆川这会儿已经进了宫,给太上皇的东西,暂时先寄放在了北门。

说实话,跟太上皇相比,还是皇帝更重要,也是时候叫皇帝看到些进展。不然那么些东西赏赐下来,又叫他做了心腹才能做的北营统领大将军,是时候给他一点回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手下不会再担心他翻车。

虽然已经封笔,但皇帝还是在御书房见臣子,穆川进去,除了小太监,还有个红衣蟒袍的大太监,瞧着还挺眼熟。

穆川给自己的外在形象,就是别的事儿可以稍微糙一点,但是军营相关事项,别说错了,就连一个失误也没有。

他跟皇帝行过礼,又笑着跟那太监打招呼:“钟公公。”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你认识钟军?”

穆川笑道:“自然认得,前年和王大人一起来平南镇督查过。当时我们还说,若是钟公公来当监军就好了。”

皇帝表情轻松下来:“他在这些事上的确是有些天分的。”

钟公公送了口气,若是这位忠勇伯说不认得他,那两人都得吃挂落了。

他给穆川行过礼,又跟皇帝道:“奴婢先行告退。”

等钟公公离开,皇帝问道:“你今儿带了什么来?”

穆川笑道:“从江南带回来的点心师傅,臣吃了很是不错,特意进献给陛下尝尝。”

皇帝哦了一声,起了点好奇心:“拿来朕看看。”

穆川就在一边看着,皇帝打开盒子,第一眼看见的,果然是云片糕。

“诶呦。”皇帝笑道:“还是这云片糕,得亏手边有水。乔岳定是故意的。”

虽然这么说,皇帝还是先去拿了云片糕,还是一手拿糕一手拿茶杯的姿势,只是这糕点送进嘴里——

皇帝忽得愣住了,一句话不说,微微皱着眉头,连着吃了三块。

“早些年……他给朕吃的是什么呀。”

穆川满意了,皇帝是不可能为难一个孤女的,但是跟他老丈人那点芥蒂若是不解开,他也不好给黛玉求恩典,总归他能帮着撑腰,但毕竟不如皇帝腿粗。

“臣当时就好奇,林姑娘说云片糕不好吃,陛下也说不好吃,可臣吃着的确不错。”穆川松了口气,“可见不是臣糙。”

皇帝没理他,陷入了“当年林如海为什么要把东西放到这么难吃才给朕吃”的纠结中。

穆川也没打搅他,说实话,当年的事情管他是什么呢,他老丈人都过世这么些年了,查也不好查,反正他是打算往对林黛玉有利的方向引导的。

不多时,皇帝没想明白,带着纠结回过神来,又问穆川:“那个纸筒里是什么?给太上皇的?”

穆川不好意思笑笑:“是从江南请回来的财神像。江南是富庶之地,臣想着那边的财神像总归是有点灵验的,只是进宫了又想,这东西献给陛下不太合适,有钦天监呢。”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皇帝擅长在细微处关心朝臣,穆川如今也这样回应他,皇帝别提多开心了。

“留下,等初五的时候,朕叫他们贴起来。”

这不就跟皇帝用了同款财神了?

穆川又感慨:“臣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还觉得是不是冲动了?原先在乡下看戏,以为皇帝吃东西是要先验毒的。”

皇帝大笑起来:“你这话别叫全福仁听见。朕以前还当王爷的时候,也时常出去逛的,那会儿他就不乐意,当了皇帝倒是出去的少了。”

穆川便兴致勃勃地问:“正阳门外的致膳楼,真是御厨开的。”

“朕哪儿知道这个?”皇帝头一偏问小太监:“你可知道?”

小太监好容易寻了个能跟陛下搭话的机会,恨不得跪下来给忠勇伯磕两个。

“前头的大师傅的确是御厨,只是做了没两年就病死了,听说后来专门请了鲁菜师傅,又根据京城的口味改了改,跟御膳房是不一样的手艺。”

穆川失望地叹了口气,皇帝笑道:“没想乔岳也这样好口舌之欲。”

穆川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非常微妙的“也”字:“吴越会馆的菜不错,江南口味,尤其是多放糖的精髓,掌握得很好。”

陪着皇帝聊了好一会儿趣闻,期间白公公进来一次,回报说差事办妥了,小太监通传两次,说有宗室和钦天监求见。

穆川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皇帝还有点意犹未尽:“等闲了再进宫。对了,除夕跟初一的朝贺,通知的时辰都是提前一个时辰的,乔岳是站在前头的,不用排队,别来太早,外头风大又冷。”

从御书房出来,穆川大步回到北门拿了给太上皇准备的食盒,又往大明宫去了。

太上皇态度有点冷淡,只嗯了一声。

穆川也不在意,他在御书房陪皇帝聊了那么久,还不让太上皇表达不满了?

他又拿出那套说辞来:“专门从江南请来的点心师傅,邓德春的,上皇可曾听说?陛下许是年轻,又不曾去过江南,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太上皇一下子就来劲了。

“邓德春?他们家的点心远近闻名,前朝就有了。朕祖籍是金陵,但皇儿……唉,忘本啦。”

穆川便问:“臣刚进来的时候,见上皇似有心事,臣愿为上皇分忧。”

太上皇笑了两声:“我都是太上皇了……”但他确实是有点心事,又不能说你来太晚,朕不满意。

“朕在想,今年朝贺,要不要去呢?”太上皇犹犹豫豫道:“外头有些冷。”

穆川等太上皇不说话了,这才开口,有些冷肯定不是真正的理由,安慰太上皇嘛,往皇权旁落,威严不再这个方向走肯定是没太大问题的。

“上皇既然天气冷,那就歇两日,等天气好了,到二月寻个理由再叫他们朝贺都是一样的。”

话虽然糙了点,似乎也不太讲规矩,听起来还不太在乎,但太上皇觉得挺有道理,他都是太上皇了,他还要讲规矩吗?他就该什么都不在乎。

“那朕就不去了。戴权,你去跟他们说一声。”太上皇看了看天色,“正好,大将军同朕一同用膳。”

太上皇的饭就挺符合老年人的饭菜的,软烂,又因为味觉不太灵敏,调料会稍微多放一些。

但御厨的手艺非常好,依旧很好吃。

陪太上皇吃过饭,穆川告辞出来了。

荣国府也刚吃过饭,林黛玉还想着穆川的字,说了没两句话就告辞了。

说实话,她一下午全神贯注挑了三页纸,一共三十九条问题,但是清醒过来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她的确是想好好教三哥写字的,但一下子这么多问题,多数人可能直接就不管了。

三哥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也不知道他烦躁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他会烦躁吗?林黛玉不免要想一想,好像对他来说,没什么烦恼似的。

“唉……那就只写三条吧。”林黛玉对着三十九条问题发愁,“这也太难了。”

王熙凤屋里,平儿去王夫人处拿了人参刚回来,进来便道:“今儿可真是稀奇,赖嬷嬷来了——”

“这有什么可稀奇的?去年她就摆了宴,要请老太太的,最后是二太太带着姑娘们和宝玉去的。”

“谁说这个了?”平儿斜她一眼,从柜子里拿了切刀出来,给王熙凤切人参。

“赖嬷嬷今年不摆宴席了,她给老太太请过安,又往院子里去了,我还扫了一眼,那个方向,要么是去看二姑娘,要么是去看林姑娘。”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又变了脸色,她往后头一靠:“还不是为那点破事儿。荣国府的下人哪个没私产的?眼看着周瑞还没出来,荣国府的招牌似乎也不太好使了,上头老太太跟太太都不管似的,她们怕了。”

她长叹一口气:“这两日来试探我的也不少。”

“怪不得。”平儿若有所思道:“这几日许多管事的婆子来问我,要备些什么礼,奶奶什么时候去王家。真是可笑,我回来的时候,还听路边两个婆子说,今年过年,怕是都不敢要主子的赏赐了。”

“她们是该谨慎些!”王熙凤没好气道,“尤其是那个赖嬷嬷,家里的园子只比大观园小一半,她贪了多少银子?老太太还只说她家生子,几代都在荣国府效力,不好太苛刻的。”

这两年王熙凤也觉得婆子丫鬟不好使唤,虽然也恨忠勇伯找麻烦,又落了王家的面子,但借着忠勇伯的名号吓一吓这些嚣张跋扈的下人,她觉得也挺好。

“不仅仅是为这个。”平儿把刀片架好,这才敢继续说:“人家是奴婢有私产,赖嬷嬷她那个孙子,直接转了奴籍就当官了。这等罪名,真要查出来,怕是要掉脑袋的。”

“她今儿这张脸怕是白丢了。”王熙凤叹道,“我叔父已经回来,九省都检点多大的官儿?这事儿肯定能压下去,查不到她头上。只是周瑞……总得推人出去,不然忠勇伯的面子往哪儿放?”

平儿也跟着叹气:“周妈妈平日那么风光。”

赖嬷嬷已经站在潇湘馆的门口。

她等了几日,实在是等不住了。

琏二奶奶也是个棒槌,这么点小事儿,竟然办不妥?枉费她平日装得说一不二,声色俱厉,原来全都是花架子。

赖嬷嬷在荣国府也是个人物,单从体面程度来说,她跟老太太是一辈儿的,王夫人她说得,王熙凤在她面前也是个小辈。

别看荣国府的姑娘少爷们住大观园,吃得好住得好,但真比起来,她们都是够不到赖嬷嬷的。

哪怕是荣国府的凤凰蛋贾宝玉,赖嬷嬷也不必巴结他的,反而是逢年过节他要来给她行礼的。

今儿站在潇湘馆前头,赖嬷嬷满脑子都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去叩门。”赖嬷嬷吩咐跟着她的小丫鬟。

小丫鬟上前叩门,说:“赖嬷嬷来给林姑娘请安。”

整个潇湘馆一瞬间都有点慌乱,除了雪雁这个林家带来的,剩下的丫鬟一个比一个紧张。

赖嬷嬷很快就被迎了进去,她稍坐了片刻,就见林黛玉出来。

赖嬷嬷默默一声叹息,心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林姑娘不声不响的,竟然寻了这么大一个靠山。

林黛玉叫了一声“赖嬷嬷”便坐了下来。

这也是她不太适应荣国府的地方,她林家也有些年长的下仆,基本上过了五十五岁就不派差事了,最多也就是扫扫地装个样子,以显示主子体恤下仆。但不管到了多少岁都是下仆,哪怕管家年纪到了也是一样。

但荣国府不一样,赖嬷嬷跟主子似的,几个奶妈也得敬着。可同时,隔壁府上的焦大年纪也不小了,据说当初还救了主子的性命,一把年纪了不但要干活,还被人羞。贾家看似处处有规矩,但又处处不守规矩,这谁能习惯?

“林姑娘。”赖嬷嬷起身行礼,又觉得这林姑娘果真是腰板挺直了,见了她都这么冷淡。可形势逼人,她还得陪着笑。

“老奴听说林姑娘近日对刺绣有了些兴趣,正好老奴才得了上好的绣线,说是冰蚕吐出来的丝,有韧性又不起毛刺,特意来送给林姑娘的。”

“多谢赖嬷嬷。”林黛玉淡淡地笑,她只是看起来不理会荣国府的庶务,但真说起来,各种消息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荣国府必定后手不接,她也知道荣国府上下做的不合规矩——甚至不合《大魏律》的事情。

比方面前的赖嬷嬷,她孙子已经是一方父母官了。找人改了籍,冲破了奴籍三代不能科考的限制,花钱买了个官,已经跻身士族了。

这等罪名,轻则流放三千里,直接掉脑袋的更多。

紫鹃端了茶点来:“嬷嬷喝茶。”

赖嬷嬷笑道:“姑娘来的时候还只有这么一点——”她伸手比划道,“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姑娘怕是不记得了,当年你来,我还去迎过你呢。”

这可就是胡扯了,林黛玉似笑非笑道:“我就光记得宝玉摔玉了,嬷嬷可记得?那玉还挺结实的。”

赖嬷嬷脸上笑容一下子就僵了:“宝二爷身上是有些痴性的。”她思忖片刻,又道,“但对姑娘是极好的。”

她费力把话又扯回来:“姑娘在府里住了十来年,打出生到现在一大半都是在荣国府住的,早已是自家人了。荣国府有些奴仆爱嚼舌根,实在是不像话,不过您放心,我那儿子在荣国府当管家的,若是遇见了,他先饶不了这些下人!”

林黛玉是真觉得有些荒谬了,比前两日周瑞家的来献殷勤还要荒谬。

合着荣国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过得不好。

“赖嬷嬷说得是,若是从上到下管起来,那自然容易许多。”

林黛玉是客气,但赖嬷嬷自打周瑞被抓走之后,也胆战心惊了好几日,听见这话,只当是救命的稻草,抓的牢牢的。

赖嬷嬷轻松笑道:“听说晴雯也来姑娘屋里伺候了,姑娘要她做什么只管吩咐。她家里人口也简单,只有个哥哥和嫂子,还不是亲的,用起来放心。”

说到晴雯,林黛玉脸上笑容真挚了些:“晴雯的确是好。人勤快,手艺更好。”

看见这笑,赖嬷嬷彻底放心了,她起身笑道:“天色已晚,姑娘好生休息,以后若是再遇见合适的丫鬟,我再给姑娘送来。若是姑娘想要什么,只管叫人吩咐赖大去,他出去方便,办事儿也妥帖。宝二爷别看是个爷,办事儿也得找赖大,还得先问老太太。”

这真叫人有点不适应了。

林黛玉吩咐紫鹃:“叫晴雯也来,一起送送赖嬷嬷,打两个灯笼。外头黑,走台阶小心些。”

赖嬷嬷告辞离开,潇湘馆安静了下来。

林黛玉不知道为什么,忽得生出点寂寥来,她缓缓走回书房,看着桌上申婆子早上送来的东西。

其中就有姑苏桃花坞的新年版画,一团和气。

几年不见,这版画上的老头是越发的圆了。

林黛玉又拿起新整理出来的,给三哥的三条练字建议,咬牙切齿地全给撕了。

“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撑腰,什么叫有事儿全推你身上。”

她咬了咬下唇:“我一定好好教你写字,王羲之——就算练不成王羲之,也让你练成王献之!”

第50章 二舅母太不会求人了 反正我也没打算给……

赖嬷嬷的到来似乎是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又有两名管事婆子来给林黛玉请安,而且规规矩矩的一点都不聒噪, 请过安放下东西, 说两句话就走。

林黛玉在荣国府住了十年多了,还是头一次知道荣国府的婆子能这么规矩, 半点不带卖弄的。

到了下午,前院又有消息传来。

过年少不得要放些鞭炮庆祝,冬天虽冷但很干燥,荣国府各处又系了不少红布彩条等增添喜庆,就连红灯笼都比平日多挂上不少。

赖管家担心失火,昨儿夜里带着人巡查了一遍,结果抓了四个吃酒赌钱的婆子。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听说那四个婆子是正当差被抓的。”

探春笑盈盈地跟林黛玉说,一边说一边又看了薛宝钗一眼。

“一个是二门上的婆子, 一个是园子里巡夜的婆子, 还一个是薛姨妈住的东北小院看门的婆子, 还一个是蘅芜苑看门的婆子。”

林黛玉其实也听说了, 但探春说得这样有趣,她又是最会配合的一个, 林黛玉很是体贴的惊呼一声:“这四个人是怎么凑一处的?距离可够远的, 她们在哪儿赌啊?”

那还用说?探春又瞥薛宝钗一眼,两个都跟薛家有关, 薛家就是个赌窝!

探春虽然平日也看不起贾环,但毕竟是她亲兄弟,结果他亲兄弟被莺儿勾得有几个余钱就要去赌,功课都不认真做了, 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在东北小院的门房。”探春笑道,“我听说他们说,那婆子想着薛姨妈是亲戚,就算是查赌也不会查到这儿来,况且薛大爷又回来了,总归要避嫌的。”

薛宝钗原不打算理会的,但听她越说越来劲,连她哥哥也要牵扯进来,便出声道:“都是一家的婆子,从小一处长大,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夜里累了歇歇脚,也是常有的,不必这么刻板。”

“你说的是聚赌?”惜春反问道。

“你说的是常有?”探春也反问,只是她正要继续,王夫人跟薛姨妈进来了,探春不好再说,怏怏地站起身来,等着行礼。

薛姨妈俯下身子就没起来,歉意道:“都是我夜里失察,叫她们在门房里吃酒赌钱,老太太应该怪我,也该罚我的。”

“快把你妹妹扶起来。”贾母道:“你夜里也要睡觉的,那些婆子可恶,惯会钻空子的,既是亲戚,怎好怪罪于你?”

王夫人顺势就笑道:“我说不用太担心,老太太一向明察秋毫,断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的。”

探春不免对王夫人有些失望。

她觉得这是个上佳的机会,正好趁机整顿下人,哪知道太太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她也不好直说的,更加不能顶撞太太,又觉得太太好像没那么好了。探春一瞬间蔫了下来,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薛姨妈再次告罪 ,这才坐下。

邢夫人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贾母正感叹子孙脱了控制,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心思,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连邢夫人都敢当面说她,气儿哪里能顺?

贾母冷着脸:“我哪里说得不对,你说!”

嫡母跟祖母起了争执,迎春不敢再坐,忙站了起来,她这一站,连带屋里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邢夫人要说怕,也是怕的,毕竟是老太太,可忍了这么多年,总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再说了,她们大房跟荣国府都不是一个大门,老太太都能伸手进来,她为什么不能伸?

邢夫人道:“上回老爷喝酒,您还骂他不学好,还把他身边伺候的小厮一人打了五板子,今儿这个还是当差的时候吃酒赌钱,就这么都是亲戚就过去了?我们老爷还是您儿子呢,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怎么不处置!”贾母气得声音都抖了起来,“一人十板子,打完就撵去庄子上,立即就走!谁都不许求情!鸳鸯,还不去!”

鸳鸯应了是,低眉顺眼跑着出去了。

贾母环视一圈,放缓声音:“都坐。以后哪个房里的再犯,一样的处置!”

邢夫人开心了:“这才是规矩严明,中兴之道。”

薛姨妈低着头不说话,王夫人笑着岔开话题:“我那侄女儿已经定了亲,距离出嫁也就几个月了,我想着明日跟凤姐儿一起回去,看看她的嫁妆还缺什么不缺,稍稍搭把手。”

贾母知道她们还是为了周瑞的事儿回去,贾母也想她们回去。

好好一个荣国府,竟然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真要叫周瑞在牢里过年,那面子里子都要丢尽了。

“去了就早些回来。”贾母笑道:“后日就是除夕,咱们早些准备进宫。你虽然比我年轻许多,但进去一次也不是玩的。”

王夫人笑着应了。

被邢夫人神来一笔搞得气氛不太好,大家也不敢多留,一一起来告辞。

林黛玉回去坐了没一会儿,刚给“给三哥的练字指导”上又加了两条,紫鹃进来道:“宝琴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林黛玉有些疑惑,她跟宝琴只能说是泛泛之交,当着面点头打招呼,也能聊两句,但也仅限于此了。

“请进来吧,上些茶点。”

薛宝琴有点坐立难安的,见林黛玉进来,忙站起身来道:“林姐姐,我早就想来了,只是这两日我堂姐看我看得紧,好容易今日才有机会,我立即就来了。”

林黛玉不急不慢道:“你坐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薛宝琴吞吞吐吐犹犹豫豫便把上回在栊翠庵下头,薛宝钗跟史湘云的话说了。

“我也不为别的……”这话就更难说了,薛宝琴想起那些婆子们私底下说林黛玉的话。

……淡淡的,不太在乎虚名……

……赏钱给的最是痛快……

……不用太奉承恭维,正经行礼说话就行……

再一想场面上林黛玉又是个什么名声。

薛宝琴索性把眼睛一闭:“与其将来传开了变成我的错,不如我先说了。”

她这惊恐的样子逗笑了林黛玉:“这没什么的。”自打跟三哥认识,林黛玉觉得自己又豁达了许多,或者不能叫豁达,用清醒更妥帖些。

“你不愿意背负骂名,这很正常。你既然跟我说了,以后你就别想了。你这几日憋在心里,想必也很难受。”

不管是怕担责还是愧疚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总之她领情。

“你吃些点心再走吧。”林黛玉又去取了一条抹额,这是她吩咐晴雯给老太太做的,“正好把这个拿回去,也有了借口。”

话说完,林黛玉态度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薛宝琴总算是轻松下来,心想这点破事儿可算是过去了,以后她得更加谨慎,少往堂姐身边凑才是。

往年过年,林黛玉也跟贾宝玉似的,闲得发慌,但今年有了三哥,她可别提多忙了。

为她三哥那一手破字,尤其是前两日感动坏了许了个大宏愿,要让他练成王献之,但这两日她对比了王献之的字帖,再一想她三哥的年纪,再看看他的稚龄学童字体,林黛玉默默下调了目标。

“能写工整就很不错了,他是武官,楷书能写工整,再有一手整齐的馆阁体就可以了,也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林黛玉正给他整理教材,什么独体字怎么写,偏旁部首间架结构怎么规划、什么是主笔,写整篇的字又该怎么对齐才显得工整,忽然紫鹃冲进来,很是紧张道:“二太太来了。”

林黛玉也愣了一下,除了贵妃娘娘省亲那一回,再有就是前年刘姥姥来,几年下来二舅母进园子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怎么突然上她这儿来了?

但一想周瑞家的,再一想赖嬷嬷和这两日态度越发恭敬的婆子们,还有大管家赖大,以及大小厨房精湛到仿佛是才从姑苏城进修回来的手艺,她也就明白了。

“准备上好的茶点。”

林黛玉迎了出去,远远的她看见王夫人站在潇湘馆的大门下头,身边还有周妈妈陪着。

林黛玉快步走了过去:“二舅母。”

王夫人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刺眼,又被她这亲热的态度吓了一跳,她跟我撒哪门子的娇!

“出来干什么?外头冷。”王夫人把手伸给她。

林黛玉倒也没扶着,而是挽起了她的胳膊,要是两人关系近点,挽着胳膊倒也无妨,但她们两个的关系哪有亲近可言?

“二舅母又不进来,我不出来迎一迎,怕您冻坏了。”

内容有点明嘲暗讽,但语气软萌可爱,王夫人没见过这个,一时间愣住了。

林黛玉手上微微用力,把人往里头拉:“二舅母快进来,明儿还要去宫里拜年呢。”

是了,王夫人抬起脚来,她明天还得进宫朝贺,后日要去给娘娘祝寿,没空跟她在这儿较劲。

说是明天下午进宫,但实际上早上吃过早饭就得走,甚至从今天晚上就不能再喝水了,明天早上也只有半杯浓浓的参汤。

宫里可没人伺候她们更衣,又是全套大妆上身,根本也没法更衣。

王夫人跟着林黛玉进了内室,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王夫人正想从这上好的红箩碳打开话头,就听她可恶的小姑子留下来的孤女笑道:“刚才在外头看得不真切,也没敢问。周妈妈脸上这是怎么了?红彤彤好大一片。”

没错,五指分明一个巴掌印,又红又肿还挺亮,也不知道是谁打的,用了这么大力气,手该疼了。

周瑞家的脸上本来就红,听见这话,又红了两个度,她吞吞吐吐道:“不小心磕到了。”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周妈妈年纪也不大,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以后注意些吧。”

王夫人偏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但是想想自己兄长说过的话……

“得罪了一个一等伯,单靠我的面子就想混过去?你以为我是谁!这都几个月了?你们但凡早点送些礼早点去请罪,也不至于成这样!我看你们是太张狂了!那仆人不要想了,地契上是他的名字他的手印,不往你们身上牵连,已经是侥幸了!”

王夫人还只能忍了。

“她老了不中用了!”王夫人生硬地说:“我今儿来就是看看你。”

“我挺好的,多谢二舅母记挂。二舅母喝茶,这茶是定南侯家的姑娘送的,叫青霜古藤茶,还能安神,晚上喝也不会睡不着。”

王夫人端起茶杯掩盖不适,慢悠悠喝了半杯茶,总归是组织好了语言。

“你周妈妈在荣国府也伺候了大半辈子,是有体面的管家嬷嬷,周瑞也很是能干,我想你应该不忍心叫他在大牢里过年吧。”

这你就错了,我还真忍心。况且他若是不在牢里过年,他就得在去平南镇的路上过年了,到时候更惨。

林黛玉头一低,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又觉得这二舅母一家还不如赖嬷嬷,赖嬷嬷至少送了些合适的好东西,又叫赖管家处置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二舅母还真就只出一张嘴。

凤姐姐也姓王的,倒也不像她这样。

王夫人又道:“你在荣国府住了这么些年,你周妈妈也没少伺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当体恤体恤老妈妈,去跟忠勇伯说一声便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话林黛玉可就不爱听了:“二舅母说得轻巧,可怎么开口呢?空口白牙的,人家赔礼道歉还得送个什么,我总不能把自己送出去吧?”

林黛玉是说者无心,况且她跟三哥好,三哥也说了不止一次:有事儿全推我身上。

但王夫人不知道,她非但是听者有意,她可太有意了!

不装了!她都不装了!王夫人气得胸口疼,她说得都是什么!

平日里扒着她的儿子不放,教唆着她的儿子不爱读书,整日只在女子堆里厮混,如今看见更好的了,就把她的儿子丢在一边,她也敢的!

“我叫你——”王夫人顿了顿,又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自是有赔礼随。就当是负荆请罪,也算是成全一段美名。”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这是真的忍不住。

“负荆请罪说的是廉颇跟蔺相如,廉颇是赵国大将军,功勋卓越,拜为上卿。蔺相如也是赵国名臣,当上卿比廉颇还早,完璧归赵说的就是他。那时候的上卿,其实就是宰相,比现在的内阁大学士权威还重,周妈妈——”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仔细端详周瑞家的:“长得也不像荆条。诶呀,我这就起来写信,周妈妈稍等等,等我写好了你差人送去便是。”

王夫人气愤地松了口气:“你去写吧,这茶不错,我喝完再走。”

林黛玉叫了雪雁来磨墨,略想了想,很快信就写好了。

规规矩矩的还有很文采,写了不少生僻的古词儿进去,恨不得两个字分开是个典故,合在一起就是第三个典故。

总归就是乍一眼能大概明白什么意思,但不能细想,细想就是:我怕是不识字。

不过为周瑞的官司周旋一二是写明白了,王夫人看了很是满意,把信收了又笑道:“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母亲。”

说实话,林黛玉觉得二舅母说这话咬牙切齿的,情感比外祖母还要真挚些。

“你母亲原先住在老太太院子里,独占一进的屋子,五间的正屋归她住,左右厢房,一边当做仓库放着她的好东西,一边给她的丫鬟住,当然三间屋子也住不下她的丫鬟,无论去哪儿,她身边总是跟着四个丫鬟的,别提有多气派了。”

王夫人长叹一声,余光留意着林黛玉,她气不过,反正信也到手了,正好挑拨离间:别以为老太太多喜欢你,你来了是住厢房,如今这院子也就五间屋子,差得远了。

林黛玉叹息一声:“听着比宝玉还气派些。”

王夫人眯了眼睛,手一伸,周瑞家的扶了上来,王夫人道:“我明日还要进宫,就不多留了,你也早点休息。”

林黛玉送王夫人出去,远远地看见宝玉急匆匆过来。

“太太。”贾宝玉恭敬站定,给王夫人行礼。

王夫人看着自己儿子,一脸欣慰:“我来看看你林妹妹,没别的事儿,你也早些回去吧,仔细别冻着。”

“我送送太太。”

“不用。”王夫人笑道,“又不是走不动路了。”

“那我送太太到前头的路口,太太出园子,我回怡红院。”

王夫人这才答应,林黛玉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一起走了,她特别好奇,想问问宝玉。

不多时,几人到了路口,王夫人往南走,贾宝玉笑着问林黛玉:“你也无聊了?明儿中午老太太跟太太就都出去了,咱们做点什么?或者把她们几个都叫上,去我的怡红院聚聚?”

“我想问问你。外祖母跟二舅母总说你最孝顺,那你知不知道二舅舅生平第一期望就是你好好读书,二舅母也是一样,外祖母总说你跟外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盼着你能振兴家业,你知道这些吗?你又是怎么想的?”

贾宝玉呆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黛玉耐住性子没走,而是在等他的回答。

贾宝玉语气迟疑:“你怎么……也要劝我读书不成?你原先不是这个样子的。”

倒是来问她了,林黛玉道:“你前几日还给我父亲上香。我父亲年纪轻轻就考中探花,翰林院正经待过三年的,你也知道,我启蒙的先生是贾雨村,是个进士,我那会儿就读了四书的。”

是的,她早年那么说,一来是形势所迫,后来就是无所谓,兴许也有点故意。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三哥成了形势。

“你厌恶八股,不通庶务,不屑仕途经济,又觉得走科举路立身扬名是沽名钓誉,是国贼禄鬼,那我父亲呢?”

贾宝玉依旧不答。

林黛玉继续追问:“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大冬天的,贾宝玉头上都急出汗了。

“咱们一起住在大观园不好吗?有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陪着,有宝姐姐跟宝琴妹妹一起作诗,时不时再陪老祖宗解解闷,多开心啊。”

林黛玉皱了皱眉头:“宝玉,你——”她扭头就走了。

“林妹妹。”贾宝玉叫了一声,想要追上去,却又怕她继续问下去。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回到了怡红院。

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不妙,他讪笑两声,装作毫不在意:“今儿真是奇怪了,林妹妹竟然劝我读书。”

袭人端着茶过来,笑道:“上回宝姑娘劝二爷读书,你还说林姑娘从不说这些混账话,不然你早跟她生分了,二爷可还记得?”

贾宝玉脸色一变,恼羞成怒道:“我问你,这两日怡红院里怎么这样乱?昨儿二十八该贴春联了,门框还是脏的,二十四就该扫房子了,怎么不见扫?你整日叫我出去,竟是带着人偷懒不成?”

袭人脸涨了个通红:“二爷如何这样说我?我每日忙到三更才睡,二爷看不见不成?怡红院上下好几十口人,一时有人偷懒也是有的,况且晴雯才去,她们见她攀了个好高枝儿,自然是心生懈怠,只想着要怎么拔尖儿出众才好,晴雯又是爷心尖儿上的人,她不过三两月就得回来,叫我怎么说?”

说到晴雯,贾宝玉忽然又有了主意,想着趁明儿家里没人,正好去找晴雯问问,她在林妹妹屋里伺候了这些日子,想也该知道林妹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袭人见他回转,便道:“我猜还是忠勇伯。林姑娘原先是什么样,爷知道,我也知道,那是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如今这样,怕是因为认了忠勇伯当哥哥,不免攀比起来。”

“忠勇伯能陪她一辈子不成?”

袭人叹气:“二爷也去过林姑娘屋里,那些东西一件比一件好,无一不是精品,一样就能让普通人过一辈子的。”

“再好能好过老太太的东西去?”

袭人又安慰:“那自然是比不上的。可老太太的东西又不是林姑娘的,咱们家里还这么些人呢。”

“她喜欢什么,我帮她要就是了。我以前就跟她说,短不了咱们两个的,没想她并不信我。”贾宝玉唉声叹气起来。

袭人觉得好笑,又觉得欣慰,胡乱安慰几句,道:“老太太明日就进宫了,我听鸳鸯说行程,早上起来就忙忙碌碌的,二爷还是去看看老太太吧,明儿不一定有空请安了。”

临近黄昏,穆川收到了荣国府送来的,据说是林黛玉给他写的亲笔信,随信还有几件年礼。

看这年礼,就知道这信八成问题。

先是明年的黄历,之后是一套春联和窗花,还有屠苏酒跟两只孢子,算是标准制式的年礼。

穆川又拆开信来看,虽然写的文绉绉还有一半看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林黛玉写这信的时候一定没安好心。

穆川笑道:“跟薛家一样,东西留下,信收好,就当没这回事。”

赵敬诚是看过礼单的,帐房都要登记的,不然什么东西是谁送的不知道,将来也没法回礼。

他笑道:“薛家的礼就重多了。”

“他们又送了?”

赵敬诚点头:“大概能置办贾家的礼……十份吧。”

穆川幸灾乐祸地叹气:“好歹是个国公府,也不知道是谁当家,竟然这样抠门。说真的,要不是有林姑娘的信,我都要以为这是谁家捉弄荣国府呢。”

第二天便是除夕,一大早,贾母跟邢夫人王夫人喝过提神的参汤,穿上整套大妆,又被丫鬟扶上马车,往皇宫排队去了。

尤氏带着贾珍的小妾佩凤,还有一长串丫鬟,往荣国府来了。

她先去找了王熙凤,笑道:“我知道你忙,你也不用管我,我跟你打过招呼就去园子里看看我们姑娘。”

其实尤氏也不太愿意去看惜春,每次去都要被她抢白,没一次例外。

但老爷说了“去园子里多逛逛”,那她就必须把这些人都带去园子里。

惜春就是最好的借口。

王熙凤忙得脚都要不沾地了,也顾不得许多:“我就不招呼你了,不行你就去稻香村坐坐。”

尤氏悠悠闲闲又往大观园里走,进去她就交待佩凤等人:“我去看姑娘,园子这么大,你们随便哪儿逛逛去。”

看门的婆子还奉承道:“佩凤姑娘每次来,都对园子赞不绝口的,正好今儿好好逛逛,昨儿赖管家还送来了新样式的灯笼,别处没有呢。”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佩凤笑道,又嘱咐丫鬟:“也叫你们松快松快,只是别贪玩,太太还一大堆事儿呢,别走的时候找不到你们。”

与此同时,想着要去看看晴雯,又想问问林妹妹究竟怎么了的贾宝玉,也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