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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宝钗渐渐就走到了林黛玉身边。

林黛玉的警惕心顿时就起来了,她想说我什么?觉得我不该说忠勇伯?

她正想着怎么说一个犀利又简洁的反驳,就听薛宝钗问:“你既然认了忠勇伯做哥哥,过年也没见你送年礼,亲戚还是要多来往才是。”

薛家给忠勇伯送了不知道多少帖子了,一点回应都没有。

这都过年了,哪怕最最简单的名帖,都没见忠勇伯府回过。

薛宝钗方才听见林黛玉说忠勇伯的行踪,她就动了心思,想来打听打听,病急乱投医就乱吧,薛家谁不着急呢?

薛宝钗这话给林黛玉问懵了,这个套路不太对,才想好的话没法说了。

但林黛玉丝毫没放松,谁知道这是不是引子呢?

“你方才说的是亲戚相处之道,我都叫他三哥了,真要像你说的那么来,岂不是故意生疏?你可别乱教人了,咱们也认识好几年了,真算起来,你走亲戚的次数跟我不相上下,我还比你多一个三哥呢。”

薛宝钗也懵了,天地良心,她是正经来问的,一点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别扭地笑着:“我就问问,你哪来这一大堆有的没的?”

林黛玉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我话多,又何苦来惹我?我还以为你爱听我说话呢。”

“真是疯了。”薛宝钗也不好再问,她跟史湘云道,“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我哥哥,他那个人有些粗心,仔细问问说不定还能问出些什么来。”

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离开的背影,忽得笑了一声:“你们看,她不跟咱们一处的时候,走得多快?竟是咱们耽误了她。”

探春很给面子的笑了起来,史湘云有心想反驳,可迎春也道:“倒是没看出来,她没我高,腿比我还长吗?”

史湘云不太开心住了嘴,对方人太多,不好反驳。

薛宝钗一路回去,正好见薛姨妈正吩咐:“老太太既然说是琏二的错,那肯定是他在外头得罪人了,你家少爷本本分分的正学做生意振兴家业呢,如何有空招惹这些闲事?”

“太太说的是。”婆子回应道:“咱们少爷才从外头回来,自家铺子还没看过一遍呢,况且柳大爷不知去向,咱们少爷最重情义的,闲了便带人出去找柳大爷,哪里会得罪人?”

薛姨妈听见动静,看见是女儿进来,便笑道:“你行事比我周全,看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没有?”

薛宝钗笑道:“妈妈吩咐的很好,就该这么说。再加一条,宝二爷要去找冯紫英喝酒的消息,是昨天宴会上传出来的,那必定是荣国府走漏了风声。”

婆子领命下去,薛宝钗问:“哥哥呢?究竟是谁打的宝玉?”

“他说不知道,从没见过,像是个纨绔子弟。我也没再问,叫香菱给他擦药去了。”

母女两个正说着,外头急匆匆进来个婆子,大冬天的头上都激出汗来:“官府来把周瑞家的捉走了!”

“啊——!”薛姨妈一声惊呼,起来就想去找王夫人,却被薛宝钗拉住了手。

薛姨妈看她,薛宝钗摇了摇头:“先避一避吧。今儿林丫头对忠勇伯的行踪了如指掌,咱们又打算跟忠勇伯一起做生意,姨娘又极恨忠勇伯,等上一会儿等她稍冷静些了再去。”

薛姨妈叹了口气:“咱们这寄人篱下的真不容易,哪边都得讨好,哪边都讨不了好啊。”

周瑞家的被抓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倒也不稀奇,周瑞都在大牢里过年了,她去了正好还能陪一陪,这不还有几天吗?”

“她走了之后差事给谁?”

“我劝你先别去找,二太太怕是正在气头上。”

“至少等过十五,等太太知道这差事没人管着不行才好去说。”

林黛玉也表达了不满:“我还没说放她走呢,怎么她就跑了?”

她那是跑吗?雪雁嘻嘻笑了几声,没说话。

贾宝玉挨打,贾母叫查是谁干的,贾琏跟王熙凤一合计,声势浩大把所有不当差的男仆全派出去了。

到了下午,宁国府那边也察觉到了,贾珍问了一句:“隔壁搞什么呢?”

管事的一一都说了,贾珍这才想起来他还让个丫鬟去荣国府传递消息。

“也吃了几天酒,晚上的戏先停了,我也歇一宿。年纪大了,是真撑不住。再去把锦儿叫来,我有话问她。”

锦儿从除夕到初二,连着去了荣国府三天,听见老爷叫她,她忙过来回话。

“听荣国府那意思,好像是都知道,所有婆子都说,二太太吩咐了,不叫传闲话,只能说忠勇伯是林姑娘兄长,是来报恩的。”

贾珍觉得好笑:“报恩?那她们听没听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锦儿见贾珍心情挺好,便大着胆子笑道:“我也问了这个,那婆子说忠勇伯肯定是愿意的,就是二太太拦着不许,嫌弃忠勇伯太老了。”

贾珍冷哼一声:“老?有爵位之人不说老。还有呢?”

锦儿便把她去了几处地方,都跟什么人说了什么,捡要紧的跟贾珍说了。

听完这个,贾珍原本的好心情就没剩下什么了。

如今看,荣国府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尤其是那位二太太,她见不得林姑娘好,便要拦着人家的好姻缘。

老太太也不知道是管不住,还是不想管,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先说的疼她爱她,连个好夫婿都不给她找,再拖下去就要成笑话了。

但是贾珍一想她装傻充楞的样子又有点烦:“我过了年再去找她们说,过年不能叫她们气走我的福气。”

初五这天,忠勇伯府设宴,李承武一大早就来帮忙。

穆川见他来了,便道:“你和苗镇川门口迎客,我门口管事儿的几个兴许还有些人不认得,正好有你。”

李承武应了,然后扭扭捏捏地说:“四叔,你叫我打的那个贾宝玉,我打过了。”

“打就打了呗。”穆川疑惑道:“你羞愧个什么劲儿?”

李承武满脸为难,欲言又止,半晌道:“他确实挺娇嫩的。”

啊?!

穆川正要再问,李承武已经快步出了厅堂,“承武!”

李承武的小厮上来行礼,低眉顺眼地解释道:“四老爷,这事儿实在是……少爷他打错人了。”

李承武不好意思,小厮不会不好意思,他还憋着笑。

“少爷拿冯唐将军家办宴席当幌子,叫人骗了贾宝玉出来。初四快中午,我们两个守在荣国府街口,这个点出来的,肯定是贾宝玉。”

穆川点了点头,小厮又笑:“结果出来两人,身边跟着五个下人。其中一个五短身材的,下人叫他大爷,还有个打扮得跟……戏子似的,特别喜庆还特别白嫩,下人叫他二爷。四老爷,您想,这打谁呢?”

穆川也跟着笑了起来:“一个大爷,一个二爷,要我肯定打大爷,那个二爷,照你那么说,肯定是‘书童’。”

“我就说不能怪我!”李承武又冲了进来。

穆川笑道:“那怎么打错了?你把大爷打了?没揍贾宝玉?”

李承武叹了口气,语气虚幻起来:“四叔,你没当过少爷,你不知道的。我们这种人,读书读不好,家里长辈打的是陪读,练武练不好,还打陪读。”

“所以打架也得打书童?”

李承武点头:“我打了那五短身材的纨绔子弟两拳,就去教训他的书童了。结果——唉!都快打完了,下人叫他宝二爷,叫他薛大爷!”

穆川大笑起来:“好你个李承武!我本来就是叫你揍贾宝玉一顿,这不正好?”

“你不明白,四叔。”李承武更忧伤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若是叫人知道了,就是我死了,我那些狐朋狗友来给我送葬,喝酒喝多了还得拿这事儿来嘲笑我。”

穆川笑得脸疼:“我不可能说出去,你也不会说,那——”

李承武死死盯着他的小厮,吓得人往后缩了缩。

“我带你去军营,我得牢牢看着你!”

小厮苦笑道:“我们少爷是个好人,打架的时候也不叫我上的,说是打了有名有姓的人,他一个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一点事儿都没有,我这个小厮就要被拿出去顶罪了。”

穆川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还有我呢,不叫你顶罪。”

从初七开始,朝廷的各个衙门就开始办公了,不过这会儿人还不全,要等到正月十五之后,才能恢复满配办公。

初九早上,穆川又拿了林黛玉写给他的信看了看。

“还是我家黛玉会关心人,那今天礼部的宴会就不去了。”虽然本来也不用都去。

兵部的要去,因为他挂着兵部侍郎的衔,兵部还给他送了不丰厚,但是是用兵部经费采购的统一年礼。

京城老字号的酱肘子还挺好吃,送平南镇是不可能了,路上指定得坏,但他能送个师傅去现做啊。

吏部的也要去,他跟吏部天官李大人关系挺好,还正合作,而且李大人就要入阁了。

户部?就是看在那个大门的面子上,他也得去看看。

剩下的礼部、刑部和工部,就没什么交情了。

对了,上回盘上交情的崇文门税务还送了请柬来,请他参加“蛇年新春内购会”,当然这时候不叫内购,叫义卖。

卖得是京城九门查出来的夹带,所得款项除了用于崇文门税务衙门,还会给京里的善堂捐一部分。

“备车,今儿坐车去荣国府。”

“姑娘,忠勇伯来了。”

林黛玉听见这个消息,从椅子上起来的速度快到像是弹起来的,但是她立即又坐了下去。

怎么说呢……

如果穆川初一初二来,他大概会得到一个激动又藏不住话,流着眼泪质问,问完他就能抱得美人归的林黛玉。

如果他初四初五来,就是一个有心试探,但是又会比较直接,能叫他看出破绽,追问下去会忍不住全说了的林黛玉,依旧能抱得美人归。

但是今天已经初九了,林黛玉已经经历过做噩梦、做美梦、做烦人的梦,做让人回味的梦等等一系列能揭示内心想法的活动。

不仅如此,她还把穆川送她的所有东西都清点了一遍,还回忆了两人认识以来所有的点点滴滴跟一切的细节。

总之现在的林黛玉,有自己的计划要实行,有自己的委屈要述说,并且还有自己的戏要演。

最重要的,她有自己的三哥要试探。

并且还有个她没太想明白,但已经在潜意识里有了点雏形的想法:我得叫他知道什么叫煎熬。

穆川在前厅等了一会儿,就见林黛玉缓缓走了过来,似乎……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咱们今儿去试试粤来会馆的菜,他们年后才正式开张,这两日正试菜。他们的叉烧包跟流沙包应该挺合你胃口的,据说红糖小馒头也不错,菜也清淡,正好清清肠胃。”

“三哥……”

“怎么了?”穆川两步走到她面前,关切地问。

“没什么……”林黛玉小声道,“其实……外祖母过年进宫,没两天周妈妈又被抓走了,宝玉被人打了,荣国府上上下下都挺忙乱,吃得最好的一次,还是申妈妈送来的桂花糖粥。”

这也不能算是骗人。

前头说的都是事实,而且大小厨房虽然伺候得挺好,天天都有江南菜系,但她就是喜欢吴越会馆的菜。

那碗桂花糖粥比她在家里吃的还要好吃。

虽然直接开口也行,但她就是想看看三哥脸上出现点别的表情。

第54章 三哥不语,只一味的对她好 “宝玉,这……

“是我疏忽了。”穆川一脸的愧疚。

糟糕!林黛玉忽然想起她好像把申妈妈绕进去了。

她微低了头, 一副心虚的样子——这个倒真不是装的。

只要一想她在干什么,她的确心虚。

“我原想着要不要跟申妈妈说,可申妈妈又不是三哥, 总有些不好开口。三哥这么大的家业, 也要过年的。”

浓浓的歉意袭上穆川的心口,所以她问申婆子他过年忙不忙是因为想他来看看, 他自诩细心,竟然没有想到。

“你一个人借住在荣国府,他们家里又着实不像话。我以后常来看你。”

林黛玉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三哥脸上的确是不像以往那么平静,她大着胆子道:“你上次来看我,还是送云片糕,到今天已经……”

“以后不会了。”穆川已经从荣国府真该死转变成了我真该死!

明知道荣国府没有真心,原本是想着有他 看着,正好让她把以前在荣国府吃的亏全弥补回来, 哪知道荣国府竟然还是不做人。

虽然只试探了两句, 但林黛玉心里又羞又涩还有点酸, 甚至还觉得好笑, 着实是不敢继续了。

“三哥,咱们今儿去哪儿吃?也不必总去吴越会馆, 你又不爱吃甜的。”

“我爱吃他家的腌笃鲜, 咸肉炖得挺烂,味道却还很浓郁,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陈年香糟卤也很好,不管是肉食还是小菜都好吃的。”

林黛玉满意了,她跟穆川笑, 肯定地说:“咱们还去吴越会馆,我还要吃松鼠鱼。”

两人往前院去,身后跟着丫鬟婆子,林黛玉一看前后三辆马车,不免诧异地看了穆川一眼:“三哥,倒也不必这么隆重。”

“你写信叫我少吹些风,多坐坐马车,也好歇歇。”

林黛玉笑中带了点顽皮:“没想三哥这样听话。”这话着实有点大胆了,林黛玉两步快走到了马车边上,找补道:“咱们坐一辆马车,反正是三哥,也好说说话。”

上马凳已经摆好,林黛玉一看,还真漆成了鲜艳的颜色,她不禁回头看了三哥一眼。

“好好看路,别看我。”穆川叹气道。

这语气就挺哀怨,林黛玉又笑了起来:“你上回还说接着我呢。”

她掀了帘子进去,好生坐好,不知道为什么就又开始紧张。

帘子又被拉开,穆川也进来,林黛玉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了。

三哥……太大了。

她还从没跟三哥一起待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

“我总算是知道了,从一开始坐三哥府上的马车,就觉得比荣国府的要大,原来是为了这个。”

林黛玉伸手,她是摸不到马车顶的,但三哥只要稍微站起来那么一点点,就要撞上去了。

紧张之余,她又觉得有点好笑:“是我想当然了,你还是骑马吧。”

“什么话都叫你说了。”穆川无奈道:“你再往里头点,桌上是邓师傅新做的点心,上次太仓促了,这次应该更好吃。”

“已经不能再好吃了。”林黛玉直接就打开盒子,先拿了喜欢的云片糕,又问,“三哥,我若是点心吃多了,吃不下饭怎么办?”

这大概还是因为长期被压抑,需求得不到满足而产生的代偿心理。

而且她今天话挺多,又很活泼,很显然是因为在荣国府得不到真正的关心。

穆川道:“偶尔几次倒也无妨。或许也有菜不好吃的关系,下回咱们换个菜。”

“我喜欢吴越会馆!”林黛玉忙强调道。

穆川也笑了起来:“那我带你跑两圈?你看我,那一盒点心我都能吃了。你挡什么?我不爱吃点心。我不跟你抢。”

两人在前头聊得开心,后头马车上的紫鹃已经慌到觉得地动天摇了。

姑娘跟在家里的时候大不一样。

她这几日都不怎么理宝二爷,不是刺绣就是练字,在家里淡淡的,出来跟忠勇伯却笑得这样开心。

尤其是她听见的那几句,姑娘是什么意思?

在荣国府过得不好?荣国府怎么会不好?

原先她试宝二爷,宝二爷也说了“活就一处活着,死了就一起化灰”,俗话也说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宝二爷人品样貌样样出众,姑娘还要求什么呢?

紫鹃又想她上回求忠勇伯替姑娘做主婚事,他明明答应了的。紫鹃抿了抿嘴,下定决心寻着机会要再问一问。

忠勇伯一个一等伯,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马车很快到了吴越会馆,穆川先下来,一手拿着凳子,一手撑着叫林黛玉扶着下来。

原先也不是没扶过,但今儿竟是连用力都不敢用了。

林黛玉瞥他一眼:“扶什么扶?难不成我会摔了?”

别说这一眼瞪得还挺好看。

两人进了小院子,掌柜的亲自过来伺候:“今儿有蛇羹,还有佛跳墙,大人可要尝尝?”

穆川便看了林黛玉一眼:“你吃蛇羹吗?”

“吃的。”林黛玉点头,又吩咐掌柜的,“配些腊味糯米饭。”

掌柜的笑道:“姑娘会吃。”

等掌柜的出去,穆川逗她:“你倒是什么都吃过,我都不曾吃过蛇羹。”

林黛玉瞥他一眼,故意道:“原先在家里,那些盐商隔三差五的孝敬东西,什么没吃过?只可惜来了外祖母家里,哪里都去不了。若不是三哥,我还被关起来不见天日呢。”

说起来还是荣国府该死!穆川问道:“荣国府也有一千下人了吧?”

“不止。”林黛玉是好好考虑过荣国府将来的,能跟宝玉说后手不接,也实在是憋不住了,只是说完之后,贾宝玉“短不了咱们两个”的回答可以说是当头一棒,从此林黛玉就彻底迷茫了。

“我来了没两年,那会儿荣国府就是四百丁,这就至少一千五百人,还不算田庄的佃户,就光荣国府里伺候的。这两年更多了,我院子就二十多人伺候,宝玉那边四十多人了,最近各处还又添了两个。说起来,怕是琏二嫂子都不知道府上一共多少人。”

穆川引出这个话题,就是想踩荣国府一脚:“这么些人伺候,还能怠慢你,荣国府也好叫自己国公府?你外祖母进宫,周瑞家的被抓走,贾宝玉挨打,怎么看也影响不到厨房。”

“就是人太多了,所以才怠慢,倒个茶都要三个人去,这不就开始乱了吗?依我看,裁去一大半的人手也够用的。”

林黛玉这么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意,主要是她长久的观察荣国府,甚至说句有些出格的话,她想过跟贾宝玉成亲后两人怎么过日子,她又该如何管小家的。

她暗示过凤姐姐,明示过宝玉,最后这几句有点泄愤的话,可以说是带着怀才不遇的愤愤。

“就这一千五百人,男仆的月俸是女仆的两倍,赏赐比月俸还多,加上吃穿用度,一年也要三五万两。”

穆川听出来了她话语里的负面情绪,便顺着她的意思,继续道:“荣国府不曾裁减人手?”

林黛玉摇头,叹道:“怕失了体面,也怕下人出去说隐秘。”说完这个,她情绪好了些,又担心三哥觉得她卖弄,便又柔声道,“三哥可别学他们。”

那是,荣国府彻底一个反面教材。

穆川笑道:“我忠勇伯府的下人签的都是长工约,三五年的有,最长十五年,以后想走想留随他们。若是不想走,留下来我给他们养老。”

林黛玉笑了起来:“三哥不怕他们出去乱说?”

“我有什么隐秘呢?我对他们都挺好的,我手握京营守卫军,又是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还是忠勇伯,二圣宠臣,他们若是真的想走,我也不会拦他们。”

林黛玉笑得更开心了:“你怎么没有隐秘?你一顿吃十五碗就是忠勇伯府最大的隐秘。”

说完她便咯咯咯笑了起来,穆川无奈:“你这就是瞎调皮捣蛋,上次是碗太小,我在家只吃三碗饭的。”

正巧伙计来上菜,林黛玉便不说话了,只看着穆川笑。

还没出十五,正经过年的日子,伙计上菜还有些吉祥话,比方:“红红火火油爆虾!金玉满堂龙井虾仁!节节高升油焖笋!”

“行了。”穆川笑着打断了他,原因无他,他家黛玉的眼神里的笑意越来越放肆了。

“菜端上来就行,你下去吧。”

伙计很快把菜摆好,行个礼下去了。

穆川道:“你胆子倒是大,竟敢嘲笑你三哥。”

“三哥有什么不能笑的?又不是三叔。诶呀,说错话了。”林黛玉主动把手伸了出来,“好三哥,你轻点。”

只是不等穆川伸手出来,林黛玉又把手缩了回去:“你还要我教你写字呢,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该是师父打徒弟手心的。”

她这模样,就叫穆川心痒难耐,他慢吞吞把手伸了出来:“叫你打两下也无妨。”

哪知林黛玉竟突然正经了起来:“人家吃饭呢,再说万一你学得好,不用打也能成才呢?”

穆川还能干什么呢,他只能夸张地无奈叹气:“不过半月未见……”

“虽是半月,却是两年。”

“若是像你这么算,咱们四十五年没见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是九个月。”林黛玉笑道:“那诗说的是三月,三秋,三岁,若三秋就是三年,那三岁又是什么?”

穆川叹道:“看来不仅要你教我写字,这些诗书典故,你也得教教我。”

“你再陪我吃两顿饭,兴许我就答应了。”

等吃过饭,掌柜的亲自过来送了一碟水果。

这个季节,又是过年,新鲜水果多半是骑马送来的,不说价值千金,但也是寻常人家吃不起的东西,穆川领了他的好意,笑着问道:“今儿的菜不错,伙计的切口也喊得挺好,这是我赏他的。”

穆川摸了银锞子出来,放在桌上。

掌柜的替伙计谢了赏,又笑道:“还有件事儿求您。上回来的那个邓老先生,点心做得很是不错。我知道他已经开了铺子,只求他能给我们特供些点心。”

穆川笑道:“你消息倒也灵通,他店里的确有我三成干股,我答应了,你去跟他谈吧。他手艺的确不错,陛下也夸过的。”

掌柜的更高兴了,他道谢出来,穆川又给林黛玉道:“咱们家的铺子,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叫他做给你吃便是。”

林黛玉是巡盐御史家的女儿,自然明白在京里开铺子不能没有靠山,也明白那三成干股是怎么回事儿,但如今心境不一样了,她更在意的,反而是咱们那两个字。

以前三哥也说过不少次的,她竟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三哥真好。”林黛玉叹气道:“三哥可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的生日——你别说,你知道就行。”

穆川了然的点点头,这是不好意思了。她害羞的时候好看,张牙舞爪的时候也好看,嘲笑他的时候——不好意思,这个他也觉得好看。

“你过生日想要个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黛玉想了想:“自打认识三哥,得了不少好东西,三哥什么都能想在前头,我——我想要个百花裙,外祖母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廖记出过一个蝴蝶裙,走起路来蝴蝶跟飞起来似的,全京城都喜欢的,我想比照那个,要个百花裙。”

穆川一脸的:“你这也算要求?”

林黛玉笑了两声:“三哥自己想,对了,不许按照一岁两岁三岁这么送,我明年——你知道的,就按照那个岁数送。”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在院子的袖珍版苏氏园林里逛着,林黛玉又问:“三哥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她一开始就是想知道三哥的生日,直接问又有点不好意思,便拿自己生日做个引子,没想被他岔开,竟像是特意要礼物一样。

真是的,都怪三哥。

“大概是五月前后,八月也行。”

“这个也好算前后的吗?八月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家里原先是种地的,你也知道。我早先是叫穆三的,我爹娘就认识三字,哪里有心思记我的生日?只记得是端午前后。至于八月,就是我义父寻着我的日子,也算是我的生日。”

林黛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有什么可难过的?”穆川笑着劝她:“我且问你,你既然知道我有两个生日,你打算送我几样礼物?”

林黛玉一下子笑出声来:“三哥心眼子怪多的。”

穆川便也笑话她:“心眼子多的人才会觉得我心眼子多,一般人都很同情我的。”

“咱们两个心眼子都多。”林黛玉假意安慰,实则调侃。

两人绕了几圈稍消消食,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穆川打算送她回去,林黛玉又问:“周妈妈可好?”

穆川道:“这我倒不知道。案子是宛平县令办的,我还不曾过问,明儿是吏部的宴会,他应该也去的,我正好问问。”

说完了正经的,下来就是更正经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她,这位周妈妈这一生也算是少有跌宕起伏了,住过国公府,下过大狱,马上就要住营房当苦力了,别的不说,朝廷里一大半官员都没她曲折离奇。”

“还有从京城到平南镇这段路——就是我爹娘,这辈子也就只来过京城,也就是方圆一百二十里活动。她呢?五千里路,乖乖,千里之遥都得遥五次才赶得上她。”

林黛玉不知道她三哥是怎么用这么严肃正经一张脸说出这么讽刺的话来的,她笑得直不起腰:“就这你还让我教你诗词成语典故?谁都不及你会用成语。”

两人又坐马车回去,这次林黛玉就不那么紧张了,她甚至还有心情又点评了一句:“三哥跟马车的确不太般配。”

回到荣国府,穆川又叮嘱两句必要的废话,看着轿子来了才告辞离开。

紫鹃一直沉默着跟着,她一天都没找到机会单独问忠勇伯,憋了一肚子的烦闷,等回到潇湘馆,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姑娘,您跟忠勇伯……似乎是有些逾矩了?他毕竟是个伯爷,又是长辈,姑娘……还是敬着些的好。”

“胡说八道。”林黛玉也不恼,说话还带着笑意:“我叫他哥哥呢。”

她今儿特意带了紫鹃出来,不就为了这个?

若是带雪雁出去,她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基本都没反应。

只有紫鹃,虽然有忠心,但也有荣国府,她是真真正正觉得荣国府是个好地方,觉得“林姑娘就该跟宝二爷在一起”。

特意叫她听见两句,不就是为了让紫鹃看看,三哥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所以三哥有问题,她也有问题,可三哥偏偏不觉得她有问题,所以还是三哥的问题。

三哥坏。

林黛玉轻笑几声:“好了,你去歇着吧,别累坏了。雪雁,拿了那身浅紫的衣服来,我去看看宝二爷。”

林黛玉到了怡红院,一进去就笑了:“今儿热闹,都在。正好我来,那就更热闹了。”

贾宝玉坐在榻上,没着外袍,只穿着家常的短衣,他那块玉虽然还带在脖子上,但头上没带冠,只拿一根束带绑着,手捂着脸。

他对面一排椅子坐着三春姐妹三个,史湘云正对着那个大镜子照,薛宝钗则是站在多宝阁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妹妹坐。”贾宝玉笑道,“袭人看茶。”

史湘云道:“正好林姐姐来了,你看看爱哥哥脸好了没有?我觉得还有些肿,她们都说好了。”

“原来是你把你爱哥哥看得害羞捂住了脸?这有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再歇两天,依我说,还是歇好了再说,免得外祖母担心。”

薛宝钗笑道:“正是这个理,宝兄弟最是孝顺,怎好叫老太太担心你?等再好些了再去请安。”

贾宝玉只觉得林妹妹跟往日不太一样了,尤其是她脸上的笑,叫人有些害怕,但这种害怕又不叫人讨厌,反而想要亲近。

“其实也好得差不多。”他下了榻,招呼袭人:“给我更衣,你们稍坐坐,咱们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

探春自打听了林黛玉跟忠勇伯的事儿,总有些不自然,她笑道:“林姐姐来,宝玉就好了。”

以前听见这种话,林黛玉多半是会害羞一下的,今儿听见,倒也害羞,只是多半都是装的。

“八成是馋老太太屋里的饭了。一生病就叫吃清淡些,可他又不是正经生病,大过年的,咱们吃肉喝汤,他只有清粥,这可不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几人配合着笑了起来,里屋还传来贾宝玉的声音:“林妹妹惯会拿我打趣儿。”

等贾宝玉换了衣服又带了冠,几人一起往贾母屋里走去。

贾宝玉跟林黛玉相伴多年,不得不说,察言观色这一条他是修炼到了满级。

他默默走到林黛玉身边,小声问道:“你刚来时我看你,就知道你有事寻我,可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他这么一说,林黛玉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但在荣国府这么多年,她也被贾宝玉当了许多次挡箭牌,她如今拿贾宝玉当挡箭牌,也是应该的。

而且这不好意思也不是对贾宝玉的,而是对她三哥的。

“我是觉得,这两日吃得油腻腻的,明儿叫李贵去吴越会馆给我点些菜来,我这儿有牌子,我想想要什么……嗯,要一个桂花糖粥,一份梅花糕,还要一份肉汤圆,另再来两样小菜,看他们那儿什么新鲜就要什么。”

“咱们也能做梅花糕的,干嘛去那儿点?”

那自然是想着下回好跟三哥有点“谈资”。

林黛玉瞪他一眼:“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找赖管家。”

“好妹妹,我就问问。”贾宝玉忙求饶道。

“可别忘了,一会儿我叫丫鬟把牌子送来,都是记在忠勇伯账上的。”

林黛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最后一句,但说出来了的确是挺开心。

贾宝玉一瞬间就蔫了。

虽然贾宝玉不知道“你们的未来不必有我,但你们的现在有我参与”这等有哲理的话,但……他心情复杂到把厨房所有的调味料都混在一起,都调不出这个百感交集的味道。

等到了贾母屋里,大家行过礼,贾母就拉着贾宝玉的手端详了许久:“脸还疼不疼?吃饭疼不疼?还是喝粥吧。”

贾宝玉不太乐意:“好些了。这几日吃的全是粥,想吃些咸咸的有味道的东西。”

“才清淡了几日就馋了?”贾母笑道:“有腌的鹅肉脯,正好蒸两块来给你下粥。”

众人一起又去花厅吃晚饭。

林黛玉午饭是出去跟忠勇伯吃的,贾府的婆子们也知道,晚上给她准备的饭也很合胃口。

“这是给林姑娘的青稞芋头牛奶粥。”

要不怎么说荣国府的下人才是眼睛最尖,最能看清形势,最会见风使舵的呢,不仅从对她的态度大转变能看出来,从他们管迎春叫二木头,探春叫玫瑰花也能看出来。

一个刺了也无妨,一个碰一碰就扎手。

也正应了人人都敢欺负迎春,人人都要敬着探春。

林黛玉便夸奖了一句:“孟婶子如今是越来越会伺候人了。”她从荷包里摸出个银锞子递过去:“大过年的,孟婶子也高兴高兴。”

孟婶子当然高兴了,毕竟林黛玉给的是个二两的银锞子。

“谢林姑娘赏!”

“谢我做什么?这是你应得的。”反正银子也是周妈妈送来的。虽然原先打赏都是几百钱这么来,如今一下子涨到二两……至于会不会抬高荣国府的物价——

林黛玉跟薛宝钗笑了笑,反正最担心的肯定不是她。

薛宝钗是真的有点困惑了。

将心比心,若是她有个像忠勇伯这么样样都好的“三哥”,她肯定是不会再在荣国府浪费时间了。

可林丫头……怎么也学起她来,开始大力打赏婆子了?

忠勇伯总不能是来助力她当宝二奶奶的吧?

薛宝钗心事重重的,吃饭不说话勉强能过去,吃完饭闲聊的时候,谁都能看出来她心不在焉。

贾母便道:“既累了就早点回去,倒是显得我不近人情。”

薛宝钗跟薛姨妈忙起来告罪,薛宝钗歉意地笑道:“这两日贪玩累着了。”

贾母没理她们,而是慈爱地吩咐:“宝玉也回去歇着吧,还得养病。你们也都回去,我还没歇过来呢,也得早点睡。”

贾母把人都撵了出去,贾宝玉正想去跟林黛玉说话,却见林黛玉笑盈盈地挽住了薛宝钗的胳膊。

薛宝钗被吓了一跳,林黛玉压低声音,小声道:“以前是我误会你了,你确实不容易。”

别的不说,自打薛家携家带口住进荣国府那一天起,就没有薛家了,因为她们已经放弃了自家的“门”,住在了荣国府的门下。

薛宝钗讪笑两声,胡乱道:“哪有什么难不难的?”

她心怀不满,但又不敢反驳什么。林丫头如今是起势了,从过年前到现在,她几乎是一天三顿讽刺自己,搁她这儿下饭呢。

“我今儿出去,才发现就连马车这种东西,都要分个三六九等出来。若不是你在荣国府,咱们一直同吃同住,我竟察觉不到这个。还是今儿出去看了人家的小马车才发现,怪不得你总说要体面。”

薛宝钗只想把她的胳膊甩开,她怎么这么会说话?她这么怎么会戳人心窝子!

“我三哥的马车又大又宽敞,得四匹马才能拉动,可寻常人家出门,只能坐一匹马拉的小马车。别说我三哥了,就是你挤进去都憋屈。”

专门重读了的寻常人家,指的是谁不用说了吧?

薛宝钗咬了咬牙:“我们薛家祖上——”

“你也别总劝邢姑娘要省俭,她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怎么就不能想着富贵闲妆?如今虽然是寒门,但毕竟还有个门,除了明黄,那是谁都穿不得,剩下她有什么不好上身的?若是不知道你的为人,八成要觉得你是在嫉妒人家了。”

林黛玉说完抿嘴儿一笑,怪不得薛宝钗天天要教育人,还要在她面前装母女情深,还挺好玩的。

“你说是吗?咳,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这个,我就跟你说。”

林黛玉一脸咱们两个最好的表情,薛宝钗忙指了指路口,声音都没压住:“天气冷,你赶紧回去吧,我也得快点走,一会儿天黑了。”

“宝姐姐怕什么天黑?这条路你走的比小厨房的人还熟,摔不了的。”

大观园里,既没太太也没薛姨妈,探春虽然没听见前头,但她看见薛宝钗要落荒而逃了,她立即也跟了一句。

反正不说白不说。

第55章 很有目的性的吵架 周瑞全家发配平南镇……

穆川回到忠勇伯府, 先叫了手下人来问:“可有新消息?林家人寻到没有?”

手下应道:“已安排了三批人马出去,只是并无新消息传来。”

穆川挥挥手叫人下去。

他原本的打算,是寻找林家人之后, 假借他们的名义, 给林黛玉在外头置办些宅院铺子等。

主要是想打破她对荣国府的依赖,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心理上。

当然这个“假借”是大面上糊弄荣国府的, 他跟林黛玉会说实话,还会事先跟皇帝通个气儿。

但今天去见了人,他才发现荣国府真就挺癫。

周瑞一家都全进了大牢,怎么荣国府还是没把她供起来?看来是力道不够。

所以穆川想着,若是再寻不到人,他就要找手下去假扮林家人了。

做了决定,他又整理出这两日抄写的《千字文》来,把最后一点抄完,又叫了申婆子进来, 吩咐道:“明天早上把这送去给《林姑娘》, 就说我想十五之后正式练字, 问问她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申婆子笑着应了, 又问:“就这些?”

穆川笑她:“我过两日还去,有话自己能说。”

申婆子不太甘心的走了。

穆川又想, 他能给林黛玉撑腰, 但封建社会嘛,真正给一个人底气的还是皇权, 所以最终还是得落在皇帝身上。

虽然四五年的心结不是那么好解,但皇帝的心结若是还解不开,他一样要加大力道。

第二天便是初十,李贵依照贾宝玉的吩咐, 天刚亮就去了吴越会馆。

他年长些,性格也比茗烟沉稳许多,虽然吴越会馆今天不对外营业,但他手里拿的是高等级的牌子,点的又是常备的品种,所以很是顺利的取到了饭食,回到荣国府的时候才辰时二刻。

贾宝玉也是一大早起来,他大概也能觉察到林妹妹有些疏远他,如今好容易让他做点什么,自然也是很上心。

得到二门婆子传来的消息,贾宝玉放心道:“叫她们把东西送去老太太屋里,袭人,给她些赏钱。”

贾宝玉吩咐完,便急匆匆往潇湘馆去了。

林黛玉才梳洗完,正坐在镜子前头,身后两个小丫鬟给她梳头。

“你们姑娘可起来了?”

紫鹃把手里的水盆递给小丫鬟,迎了贾宝玉进来:“正梳头呢,二爷坐。”

贾宝玉已有几次想进里屋的举动,尤其是上回惜春留宿那一次,事后林黛玉就好好吩咐了潇湘馆的婆子丫鬟们。

别说她卧室门口常年两个婆子守着,就是紫鹃,看见贾宝玉也得拦。

贾宝玉看着屋里几个丫鬟婆子戒备的眼神,加上上次的确是惹得妹妹不快,他没精打采坐在最靠近里屋的椅子上:“好妹妹,从前你梳头不避着我,上妆也没避着我,怎么长大了反倒生分了?原先小时候咱们只认识一两年,都比现在相处十多年要亲近。”

“淡些,别太繁琐,今儿穿浅色的衣服。”林黛玉吩咐完丫鬟,才稍稍扬起声音:“二爷读些书吧,《礼记》都写了的。”

一句话就呛得贾宝玉没了动静。

气氛有些沉闷,至少贾宝玉觉得挺沉闷的。

紫鹃忙端了茶上来,笑道:“这是姑娘新得的青霜古藤茶,宝二爷尝尝?”

贾宝玉喝了两口,给了紫鹃一个感激的眼神,提起声音邀功道:“妹妹吩咐我做的事儿,我都办妥了。”

“那东西呢?”林黛玉问道。

贾宝玉笑道:“我叫她们送去老太太屋里了。”

“你叫老太太看着我吃?”林黛玉诧异地反问。

贾宝玉忙道:“我给老太太也订了一份,还有一份是给太太的。我想着老太太平日那样疼你,太太……待你虽然严厉些,但也没少关心你。正好借这个机会,也算是借花献佛,表表孝心。”

当然潜意识里可能还有点想要报复忠勇伯的意思,虽然有点幼稚。

林黛玉原本想着,他若是好好订了,正好拿去气——试探三哥,他若是出点什么幺蛾子,也能拿去试探三哥,还能借机跟贾宝玉吵一架。

虽然左右都是她赢,但这何尝不是双赢呢?

“你拿忠勇伯的东西给外祖母跟二舅母表孝心?”

“不能这么算。”贾宝玉分辨道:“是你的孝心。”

小丫鬟掀了帘子,林黛玉从里头出来。

“我问你,大舅母可有?”

贾宝玉安静了。

“凤姐姐跟珠大嫂子的呢?”

贾宝玉不说话。

“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的?薛家两位姑娘可有?你湘云妹妹呢?你上回订不好吃的东西还想着她们,怎么这次没有了?”

“林妹妹……我……既然是忠勇伯的东西,也不好用他太多。”

林黛玉冷笑一声:“这会儿你又知道是忠勇伯的东西了?你倒是没想着给你自己也点一份。”

贾宝玉脸上微红:“妹妹何必这样挖苦我?”

“你去跟外祖母和二舅母说,这东西是花的忠勇伯的银子,你看她们吃不吃。”

贾宝玉又没话说了。

再说他考虑不周,但他一向被众人捧着,这么连着被抢白,就是对着他林妹妹,也是受不了的。

紫鹃看得焦急,只想出来打圆场,但姑娘待她越发的疏远,她也有点不敢。

林黛玉又催促:“你还不去?别又叫外祖母跟二舅母替你收拾残局,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

贾宝玉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仕途经济”这四个大字儿,他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妹妹既然不愿意搭理我,我走便是,妹妹好自为之!”

只是他走了还没两步,林黛玉忽然叫道:“宝二爷!”

贾宝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来,只听得林黛玉道:“牌子呢?”

贾宝玉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我这就叫人给你送来!不过一块牌子罢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林黛玉轻笑了一声,贾宝玉转身力道之大,冬天的长袍下摆都给他踢起来了。

等贾宝玉出去,紫鹃这才吞吞吐吐道:“二爷也是为了姑娘好,二太太不大待见姑娘,多孝敬孝敬二太太,将来也好——”

“你倒心疼起你宝二爷来了?”林黛玉反问,“你究竟是谁的丫鬟?”

问完这个,林黛玉倒是觉得自己多余问,紫鹃是荣国府的家生子,身契在荣国府,父母兄弟也都在荣国府。

紫鹃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我一心只有姑娘!”

她这样子,叫林黛玉看了反而觉得疲惫:“你磕什么头?”

紫鹃眼圈一红,哭了起来:“姑娘生气归生气,别不吃饭,身子骨好容易养好了些,万万不可为了我又气坏了。”

林黛玉正想叫她外头待着,雪雁低头屏气进来,看都不敢看紫鹃一眼,小心翼翼道:“姑娘,申妈妈来了。”

“还不起来?”林黛玉又吩咐雪雁:“请进来吧。”

紫鹃忙起身,抹了抹眼泪,收拾了贾宝玉方才用过的茶具,端着出去了。

申婆子很快进来,先给林黛玉行了 个礼,又说了两句新年贺词,这才笑道:“这是我们将军抄的《千字文》,叫我给姑娘送来。”

林黛玉脸上还有些不好看,听见三哥才算好些,她接过那一叠纸,先翻了两页,总之跟上半本相比,并没有什么长进。

“倒是难为三哥了,大过年的抄这个。”

申婆子也跟着她笑,又问:“将军还叫我问姑娘,若是正月十五之后开始习字,还要准备些什么?”

“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林黛玉想了想,“无非就是纸笔等物。有些人家嫌纸贵,也先用树枝在沙坑里写。不过沙坑里写只是识字,跟拿纸笔写的差距挺大,我想三哥也不缺这点东西。况且——”

她又拿穆川的《千字文》看,笑道:“三哥虽然字还没入厅堂,但确实是识字的,也有些基础,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提笔,不像是照着画的。”

“将军若是听见姑娘夸他,肯定高兴。只是姑娘,这话等见了将军还得再说一遍。”

这哪儿是夸啊,加上申婆子说得又好笑,林黛玉又笑了几声。

才说了两句话,外头又有怡红院的小丫鬟春燕来送牌子,雪雁出去接了东西,拿回来放在桌上,林黛玉扫了一眼,表情不太自然。

她叫贾宝玉去订些饭食,本就不是为了吃饭,叫忠勇伯的人看见,心里就更过不去了。

“妈妈方才进来,可在路上看见一个公子哥儿?”

申婆子点了点头:“见是见了,只是脾气不是很好,见了我还哼了一声瞪了我一眼。”

林黛玉忽然就觉得有点尴尬,这找的什么破话题?只是话说了一半,还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那就是宝玉了。”

申婆子显然也是个捧哏高手,她惊讶的咦~了一声:“据说衔玉而生的那位哥儿?哇,早知如此,我便多看他两眼了,真真肤如凝脂,叫人好生羡慕。”

怎么说呢,虽然申婆子的皮肤看着糙糙的,但她的羡慕也一点没走心。

林黛玉笑了起来,越笑越无奈,越无奈又越觉得好笑:“该看他胸口那块玉才是。”

两人又说了两句,申婆子起身告辞,林黛玉只说路上小心。

送走申婆子,林黛玉想了想,干脆没吩咐早饭,而是拿了三哥送她的点心匣子出来,挑了两块就这茶吃了。

再说贾宝玉,他气呼呼回到怡红院,把自己往榻上一扔就不动了。

袭人坐他身边,轻轻在他胸口胡噜着,问:“林姑娘又跟二爷怄气了?这大过年的,她是一点都不忌讳。”

贾宝玉一个翻身脸冲里,一句话没说。

袭人脸上带了笑意:“二爷快别气了,气是吃不饱的。”

她又凑过去给贾宝玉拍背:“二爷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儿?我虽不好评理,毕竟林姑娘是姑娘,但说出来就没那么气了。”

贾宝玉又翻个身,这次脸冲下了。

袭人又安慰几句,贾宝玉这才一五一十全说了,袭人直接便被他惊出一头冷汗。

她素日跟平儿、鸳鸯关系最好,也常听鸳鸯说:“老太太不喜欢忠勇伯。”

她们这些当丫鬟的,说话都要先软三分,鸳鸯的不喜欢,说白了就是讨厌。

若是叫老太太知道这事儿是宝二爷办的,万一生宝二爷的气怎么办?

袭人便焦急道:“林姑娘也是,她要的东西,她又不管了,宝二爷先歇着,我去看看就回来。你若是现在不饿,就先别吃了,一会儿我叫她们给你做些别的。”

糊弄好了贾宝玉,袭人起身,贾宝玉又说:“不许带回来。”

袭人在屋里还算从容,出了房间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贾母院子里。

还好还好,老太太过年进宫朝贺还没歇过来,这会儿才起,还不曾传饭。

袭人忙找了鸳鸯,跟她老老实实都说了:“不如把东西倒了,全当没这回事儿。”

“我说呢,早上没边没沿送来些粥,老太太又不爱吃甜粥。”鸳鸯笑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总归不会带出你来。”

她说着便叫了小丫鬟来,吩咐两句就算完事儿。

袭人松了口气,习惯早就成了自然,她又道:“我们二爷是个实心眼的,林姑娘既然能想到这些,又不提前告诉我们二爷,完了还要生气,唉……林姑娘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听了这话,鸳鸯眉头微皱,以前说说倒也罢了,如今风向不一样了,没见忠勇伯带林姑娘出去,老太太只当没看见,能糊弄一天是一天的,袭人这么说,万一叫林姑娘知道了,岂不是要连累全府?

鸳鸯提醒道:“林姑娘也不过是个姑娘,比宝二爷还小一岁呢,她如何能想到这些?你也别猜了,赶紧回去伺候吧,你们那位爷闹腾起来可了不得。”

“咳,我也就是着急,你不知道宝二爷那个伤心的样子。林姑娘是姑娘,我心里自然是供着她的。”袭人一边笑一边说:“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太累,有事儿叫下头人做。”

不多时,又有潇湘馆的丫鬟来说林姑娘今儿胃口不好,不来吃早饭了,鸳鸯想了想,进去里屋,笑意中带着点诧异:“今儿可是巧了,林姑娘跟宝二爷都说胃口不好,不来吃饭,免得叫老太太看了倒胃口。”

鸳鸯是听过贾母的“两个冤家”言论的,她又笑着,刻意往两人闹别扭这个方向引导。

果然贾母并未多想,而是笑道:“不吃就不吃吧,这么些人伺候呢,还能饿着他们两个不成?”

临近午时,穆川到了吴越会馆。

吏部尚书李大人是吴越这一片在京城最大的官,所以这几年如果有这种不是全官方的活动,基本都是安排在吴越会馆的。

穆川人高马大的,在哪儿都是最瞩目的一个,他一进去就被伙计引到了后头环境清幽的小院。

“李大人吩咐了,大人一来就请您进来。”

伙计上去叩门:“忠勇伯来了。”

开门的还是柯元青,穆川进去就见屋里除了柯元青,就是李太九,再加上伙计说的话——

“这是荣国府的案子有进展了?”

李太九笑道:“忠勇伯心思敏捷,有空也该多上上早朝。”

柯元青便恭维道:“大人忘了?忠勇伯不日就将掌管北营,到时候经常能在早朝上见到忠勇伯了。”

几人打过招呼,圆桌边上分别坐下,柯元青给穆川倒了茶。

穆川笑道:“可见进展不错,你倒卖起关子来。”

岂止是不错,柯元青笑道:“正要跟大人好好说说呢。”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自家座师,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知道是什么都能说的意思,一上来便是个大料。

“王狗儿死了。”

啊?

他们原先商议的是用王狗儿钓鱼的,穆川便问:“捉到人了?”

柯元青摇头:“未曾捉到人,也……说不好是怎么死的。表面上看,他是冬天跌到茅坑里冻死的,但是他腿还没长好,是无论如何都蹲不下去的,所以肯定不是自己去的。”

穆川没说话,只听柯元青继续道:“我也审问了他家里几人,他如厕都是刘氏和他儿子伺候的。前天夜里,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拄着拐,自己去了茅坑,而且掉下去之后竟然一声都没呼救。”

“所以是他杀?”穆川问,又道,“茅坑掉下去,不可能有硬物,也不可能摔晕过去。呼吸道里可有东西?”

“没有。”柯元青摇头:“后来稍稍审问刘氏,她说半夜忽然惊醒,看见院内有人,身边王狗儿不在,但院子里那人走得稳当,她以为是进贼了,越发的不敢有声音,后来等到天亮才敢出去,这才发现王狗儿死在茅房里了。”

“这里头有些疑点,王狗儿一家,除了他的老岳母,刘氏跟他两个孩子身上人人有伤,可见王狗儿最近经常打他们。”

“你怀疑是刘氏几个合伙动手?”

柯元青摇头:“王狗儿断了一条腿还能打人,可见他并不是全无反抗之力。仵作仔细查探了,王狗儿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也没有中毒迹象,更不曾喝酒。一个壮年男子,他家里剩下那几口人,做不到这些。”

“荣国府或者王子腾动的手?”穆川道,“他回来这些日子,的确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名帖也不曾送到我府上。我猜他是在等什么。大概他以为王狗儿死了,罪就能全推在他身上,周瑞就算脱不了罪,也不好牵连荣国府。”

柯元青迟疑了一下:“捕快倒是在墙上发现半个非常模糊的脚印,大小像是成年男子的。”

穆川看懂了他的暗示,道:“如果是王子腾动的手,那必定不会留下痕迹。他既然能擦掉其他痕迹,为何要留半个脚印?我倒是觉得,什么痕迹都查不出来才更匪夷所思。”

李太九忽然道:“我倒是跟忠勇伯想的一样,王狗儿自己不能动,刘氏跟他两个子女还有老岳母做不到这些,但他杀又查不出来证据,在他家附近的捕快也没看见人,这就够了。”

没有证据就要讲动机,王子腾手下有这么厉害的人,陛下也要忌惮的。

“只是……怕王子腾反倒要说大人栽赃嫁祸。”

“无妨。”穆川笑道,他提前做了那么多铺垫是为了什么?“你只管写上怀疑仇杀,把我也列在仇人名单里就成。然后还照上次那样,让他先出来说话。”

柯元青叹气,他倒不是为了别的,眼看升职在即,忽然来这么个案子,有点影响他的前程。

但他座师和这位二圣宠臣都这么说,甚至连思路都跟他不一样,他便也放弃了原先的念头:“那就以疑案交上去?请刑部派更有经验的官员查案。”

“行了。”李太九有点不满意他的表现,“下头的我来说,你开头就讲这个,可见格局还是太小。”

穆川帮柯元青挽尊,笑道:“这正是父母官该做的,将来才好走得远。大人能有这样的弟子,可见后继有人。”

李太九也客气两声,笑道:“罢了,既然忠勇伯给你面子,你继续说吧。不过后头的事儿再查起来的确不是他这个县令能管的了。”

柯元青纠结的也就是王狗儿被杀案,其他倒是没什么可纠结的。

“周瑞一家在大牢里关了许多日,也知道没人来救他们了,倒了不少案子出来。”

柯元青甚至还拿了张写满字迹的纸出来。

穆川挑了挑眉毛:“看来是真说了不少隐秘。”

柯元青笑道:“周瑞交待,荣国府管家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在漳安州做州官。”

“他们这是找死!尤其是给他改身份的人,罪无可赎!”李太九忽然恶狠狠地道,“你继续。”

“祖上三代都是奴仆,这一家都是死罪。”柯元青又说第二条,“荣国府大房的贾琏,在国孝跟家孝期间娶了二房。”

“这也是死罪。”李太九道:“不过却不好查。”

“周瑞说,这事儿当初闹过,那位二房原是有夫婿的,曾告去都察院,就是被停职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办的案子。原本跟她定亲那人叫张华,已经叫人去差了。”

穆川点头:“柯大人辛苦了,过年还如此劳累。”

柯元青不好意思笑了一声:“全是周瑞说的,我连板子都还没打过呢。”

李太九笑骂道:“不许卖弄!”

“还有两件案子牵扯到了贾雨村,说是荣国府大房老爷看上几把扇子,那人不卖,贾雨村就寻了个罪名抄家,扇子也归公了。”

李太九又叹气:“这个也不好查,没法证明归公的扇子就在荣国府,就算找到苦主,扇子也极好销毁的。”

“另一件就是贾雨村帮王子腾的外甥脱罪。下来就是放高利贷,逼婚害死人等等。这些跟前头比,都是小罪,但真算起来,他们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穆川没来的时候,李太九就跟柯元青说过,若是前头的案子都查不出来,后头这几样就很重要了。

穆川劝道:“大人着相了,咱们当官的,尤其是朝廷重臣,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陛下的信任,只管报上去就行。”

李太九捋着胡子笑了笑:“我是真开始期待跟忠勇伯同朝为官了。”

“还有周瑞一家。”柯元青莫名蔫了起来,“他们的案子下官就能结。侵占他人土地,伪造公文,倒卖爵产,还有良贱通婚。对了,上回跟大人说的周瑞女婿的官司,他跟人喝酒起了争执,把人头打破了,那人没过多久就死了,正好在致人死亡的期限内。数罪并罚,全家流放平南镇。”

这原本就是意料中事,虽然是罪魁祸首,但身份差距过大,解决了就行,并不值得过多关注。

柯元青笑道:“前两日不曾请示大人,便把江氏抓入大牢,主要是想着也得叫她体验体验大牢生活,不然怕是来不及了。”

穆川大概也能猜到江氏就是周瑞家的姓,他叹道:“我只知道她是周瑞家的,没想进了大牢,却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姓氏,可见大牢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李太九脸上有了微妙的笑容:“忠勇伯这个风格,就很适合上早朝。”

“说起来下官也有不解之处。”柯元青表情轻松地问,“荣国府这个国公府非常奇怪。大房虽然袭爵,但是不管家,不继承家产。”

李太九也道:“我还去查了当年的底子,只说是太上皇同意的,并无写原因。”

穆川一下子就明白他们什么意思了,他笑道:“既然只有太上皇知道,我回头去问问,问好了告诉你们。”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柯元青道:“县衙有个文书位置空出来了,大人若有认识的人推荐,不如叫他赶紧过来,正好趁这两日不忙,好好学一学。”

“我打算叫我弟弟去。”穆川说得也挺直白:“还得给他取个合适的大名,我叫三儿,他叫四儿。”

穆川的名字怎么来的,大家都知道,两人都善意地笑笑。

柯元青提醒道:“文书进去算吏,九年三考都合格之后,能升到官,大人若是想叫他做官,需得提前准备才是。”

“这就看他自己了,不过做官就要颠簸流离了,他未必肯。”

两位正经科举出来的官都冲他翻了个白眼,这位忠勇伯还真是会用成语。

正好伙计来敲门:“大人,到了开宴的时辰了。”

三人两前一后出来,李太九忽然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通,如果王子腾能对王狗儿一家动手,为何要放过周瑞一家?这案子并不小。”

穆川笑了几声:“上回柯大人还同我讲了他的升迁之路,王子腾的官来的太容易,况且牵扯也是牵扯荣国府,跟他又有什么关系?荣国府要是半倒不倒的,岂不是更要依附他王子腾了?”

李太九笑道:“听说王家要有女儿嫁去保宁侯府,我得叫人去提醒提醒保宁侯,好好看看贾家的下场。”

“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啊。”穆川叹息道:“大人可别担这个罪名,兴许不等结亲,王家也就倒了呢。”

李太九实在是喜欢穆川这么三句话两句都能讽刺的风格,他忽得笑了起来,给穆川作了一揖,叹道:“当初我是真没想到这案子能牵扯这么大。”

给贾家奴婢办身份那一条线的官员,官职是肯定没有了,性命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还牵扯到了不少户部的官员。那可是户部啊。

穆川还了一礼:“恭喜大人得偿所愿。”

李太九笑得更灿烂了:“同喜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