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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不禁也要想,若是周瑞家的现在再装疯卖傻,八成都说不了完整的一句话,就要被这些婆子拉走了。

一想到周瑞家的,林黛玉忽然又有两句话“贴心”话想跟王夫人说,她转身又往外祖母院子去。

邢夫人气呼呼的从贾母屋里出来,手里那根参是扔也不是,拿着更觉得恶心。

好在王善保家的就在外头等着她,所以一出来抱厦,邢夫人就把东西扔在了她怀里。

“还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不过一根破参,还是红参,就想叫我们大房出银子。她给二房好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大房?”

红参是什么?

红参是蒸制过的参,蒸完之后看起来是粗了许多,但药性比野参弱,说得好听点就是适合老人或者体虚用不得人参的人吃。

说白了就是这参太细,直接卖卖不出价格。再不然就是挖得时候没注意,须断了,所以蒸一下就没那么明显了。

“就这么个破玩意?老太太也是落魄了。”

邢夫人气呼呼地出来,就见王夫人跟薛姨妈两个站在院子里说话。

几人视线对上,王夫人淡淡笑了笑。

邢夫人直接便是零帧起手,她冷笑:“二老爷回来没有?这天都要黑了,你有空搁这儿赏花,还不赶紧担心担心你们老爷?回来这些日子,整日的被叫去问话,在衙门待得比家里还久,你还真以为是要给他升官?”

邢夫人说完就走,王夫人气得脸上都涨红了,尤其是在薛姨妈面前落她面子,这就更不能忍了。

“不愧是穷家小户出来的!关心小叔子,她也好意思说出口的!”

但这还没完,王夫人往前追了两步,就见林黛玉又来了。

那边两人打过招呼,邢夫人步子快到不像个太太,林黛玉倒是依旧不慌不忙的,走到王夫人身前站定。

王夫人皱着眉头,压着怒气,勉强能好好说话:“又来给你外祖母请安?”

林黛玉摇了摇头,面带微笑道:“是有几句话要给跟二舅母说。”

王夫人一挑眉,她们两个能有什么可说的?也就是表面功夫。

林黛玉收了脸上笑意,悲悲切切道:“听说周妈妈过两日就要去平南镇的,二舅母可要去送她?可要我跟忠勇伯打声招呼?也叫二舅母跟她说两句话?她毕竟伺候二舅母多年,全家都在您手下干活的,二舅母不难过吗?您真的一点都不伤心吗?”

就算刚听见周瑞家的名字有些难过,这一番话下来,王夫人心里就只有怒气了!

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想起周瑞家的,她脑海里都会浮现林黛玉今天这一番讽刺。

见王夫人不说话,咬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林黛玉叹气:“二舅母若是不想去,我去看看便是,周妈妈临走前,还跟我磕过两个头呢。”

林黛玉说完也走了。

脚步轻松,面带微笑。她这位二舅母,从她进府就是下马威,接着便是一个坑接一个坑。

反正大家相互不喜欢,那就这样吧。

薛姨妈低头看自己的手,被王夫人掐肿了,她再不松手,自己手就要破了。

“她怎么敢的!我是她长辈!”

薛姨妈另一只手上来,看着是拍了拍安慰,实际是抓着王夫人的手不放,好容易才把自己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救了出来。

“她母亲原先也这样吗?”

果然,王夫人气得红了眼圈:“跟她那个早死的娘一模一样!牙尖嘴利,待人刻薄,哪里积攒得下什么福气!早晚也是横死的命!”

王夫人正欲再说,却见她屋里玉钏儿急匆匆的跑来:“太太,老爷回来了。”

说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话,王夫人正要骂她,却见她红着眼睛,满脸都是惶恐,再一回想,她好像声音都在抖。

王夫人眉头一皱,还要跟薛姨妈装一装:“我先回去了,天色渐晚,你也早点回去。”

自家人最知道自家人的性子,薛姨妈也笑道:“虽已经是春天,但夜里凉,你也注意些,别生病了。”

姐妹两个分开,王夫人急匆匆往回走。

一进屋,她就看见贾政无力的靠坐在椅子上,好像骨头断了的那么颓废,面色惨白,衣冠不整——

衣冠不整?

“老、老爷,你的官帽呢?你胸前的补子呢?”王夫人的声音也抖了起来。

贾政长叹一声:“革职了,太上皇的旨意,说我——”

他站了起来,缓慢却又坚定的走到了王夫人面前,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了过去。

“败家的祸根!”

贾政全身都是软的,也没有多少力气,扇完就倒退着踉跄两步,又跌坐在了椅子上。

王夫人腿一软,晃了两下跌坐在地。

“老爷、老爷。”她捂着脸呜呜得哭了起来。

两人成亲这些年,从未红过脸,就算是后来两看生厌,但面上的体面都给得足足的。

如今——不过是因为她娘家哥哥失了势。可她娘家哥哥依旧是一品的散阶,正一品啊!

不过是选官而已,等皇帝想好怎么安排他,她王家依旧是京里数一数二的权贵!

王夫人安慰着自己,很快力气就又回来了,她挣扎着伸手,玉钏儿把她扶了起来。

王夫人走了两步,听见贾政在外头吩咐:“不许传出去,叫老太太睡个好觉,明早我亲自说。 ”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开,整个荣国府都乱了。

林黛玉跟姐妹们等在贾母屋外,听见里头时不时的骂声和哭声。

鸳鸯急匆匆的出来,让人去太医,回来才看见她们几个:“姑娘们先回去吧,宝二爷也回去。老太太这会儿顾不上你们。”

贾政丢官,跟林黛玉没什么关系,她虽然也装得紧张焦急,但其实是有闲心看看别人是什么反应的。

最着急的是探春。

贾宝玉……他听见鸳鸯叫回,竟然松了口气,林黛玉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等回到大观园,林黛玉再看,贾宝玉是真的轻松了许多。

大观园并不是世外桃源,他也是真不知道这个官丢了有什么后果。

林黛玉冷眼看着,过了两日,荣国府好似恢复了正常,但这就是最不正常的事情。

所有人都表现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出来园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林黛玉甚至听见婆子们讨论:“老爷说正好趁这个机会好生歇歇,做了那么多年的官儿,书都不曾好好读过。”

“听说老爷叫了人来问,好像要去……南吾山?是叫这个名儿吗?”

“一家子都去吗?上回清虚观打醮多热闹,好些日子没全家一起出去了。”

“咱们是国公,四王八公的国公,一门双国公,没什么大不了的,老爷年纪也大了,原本也是该乞骸骨的年纪,咱们家里又不缺什么,何必操劳呢?”

林黛玉觉得这样挺好,免得她还得装伤心。

但只说大观园里的众人,珠大嫂子只说兰哥儿换季身子不好,整日照顾孩子不出来了。

迎春说得了个什么卫方棋谱,说要好好研究研究,也不太出来了。

探春……探春脸上根本遮不住。

惜春也说要画画,就连薛宝钗跟史湘云都不说话了。

就只有贾宝玉,林黛玉到情愿他脸上的轻松是因为不用做功课。

又过了两日,一大早,穆川就带着东西到了荣国府。

“这又是什么?”林黛玉一到前院就看见她三哥指挥几个婆子把好几个箱子小心翼翼的搬了下来。

“先等等。”穆川吩咐,先是掀开最大的箱子给林黛玉看,“是个鱼缸。”

看见里头实物,林黛玉都惊呆了,是个汉白玉的鱼缸:“那些箱子又是什么?”

穆川一一打开给她看:“这是里头的底座。”

一片跟鱼缸底大小一样,正好放进去的玉石底座,上头凿了规律的方孔。

“还有莲藕、荷花、荷叶和莲蓬。下头这个凸起正好插进底座去。”穆川给她示范了一下,“你随便怎么插,想怎么造景都行。”

“这一箱是金沙,充作泥土,正好盖住,显得自然些。隔三差五的我再你送些玉泉山上的水,据说那个养鱼比井水好。”

“三哥,你哪里寻来的,这也太贵重了。”林黛玉有点不敢收了。莲藕是羊脂白玉做的,荷叶似乎是翡翠,莲蓬里拿珍珠充作莲子,荷花是粉玛瑙,更别提那一小箱金沙了。

穆川笑道:“若是你还在家里,你可会觉得这东西珍贵?”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穆川又道:“所以荣国府住久了,你也小家子气起来。”

“收便收了!”林黛玉没好气道,“我挺喜欢的。”

她又对三哥的温水煮青蛙功夫有了新的认识。

他一开始送的是什么?玩具,还是给小孩子的玩具,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呸!

他从头开始就没安好心。

“三哥今儿来就是给我送这个的?”林黛玉语气不太自然,眼神也躲躲闪闪的。

穆川道:“你不是要送周妈妈?她今儿就上路了。”

想起上回把二舅母气得够呛,到现在都没跟她正经说过话,都是“嗯啊哦”了事,林黛玉笑了起来:“走吧。这么晚合适吗?这都快巳时了。”

穆川给她解释道:“也不是越早走越好的,要估算着驿站之间的距离,不能宿在野外。所以有时候就走半天,有时候天不亮就得起来。”

林黛玉便问:“这算劳逸结合吗?”

“算!”穆川笑着回应道,“咱们走广安门出去,不过的确是有点晚了,马车快一点,你怕不怕?”

林黛玉脚踩在车辕上,借着马车的高度,她看她三哥也有了居高临下的气势。

“这有什么可怕的?”林黛玉瞥他一眼,“若是没跑出烟来,我可不依。”

第64章 我怎么觉得这是在谈恋爱呢? “咱们回……

马车自然是跑不出烟的, 所以等出了广安门,穆川扶林黛玉下来,有点好奇, 可能还有点挑衅地看了她一眼。

林黛玉嘴角一翘, 移开视线,只当没这回事儿。三哥这么成熟稳重, 还挺“记仇”的。

但每天发现一个三哥的小性格,就还挺好玩。

“周妈妈在哪里?去平南镇的车队——车子是不是有点少?”

穆川让手下去找周瑞家的,他跟林黛玉解释:“不是所有东西都从京城发的,有些是路上加入的,不然一路损耗太大。”

林黛玉嗯了一声,拿了腰间挂的荷包,打开给穆川看了看:“三哥身上可有碎银?我这儿就五两。”

虽然她在荣国府待着不出门,但银子是必须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打赏。

穆川也解了他的荷包下来, 林黛玉拿在手里就笑了:“虽然不是第一次见, 但三哥这荷包也太大了, 做起来都比平常那些费功夫。”

穆川便拿了林黛玉粉粉嫩嫩的小荷包, 往自己腰间一挂:“你看这像话吗?”

林黛里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她又看了穆川一眼, 这才打开荷包, 拿了个一两上下的金锞子出来:“这就够了。”

周瑞一家判的是流放平南镇,要有官差押解, 虽然多半情况下,是判了就得走,不过去平南镇五千里路,一路上不少地方都是穷山恶水, 跟着穆川的车队更安全些。

很快,手下就带了周瑞家的过来,还有个官差跟着。

官差过来先行礼。

也就一个月没见,周瑞家的那张圆脸都有些凹陷了,原本抹了头油,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也乱糟糟的,只拿块布包着。

她眼神躲闪,小声小气叫了声“林姑娘”。

林黛玉道:“我问过二舅母了,她不想来看你。”

周瑞家的一愣,林黛玉又把银锞子还有她荷包里那些碎银给了旁边官差,又跟周瑞家的道:“这银子给了你,你也保不住,不如交给官差,多少也能用些在你身上。”

说完她便看着穆川:“三哥,咱们走吧。”

怎么说呢,这么简单明了,只说一句话,就还挺符合他对林黛玉的印象的。

两人转身离开,周瑞家的忽然大叫了起来:“小心太太!她没安好心!她当初换了鲍太医给你看病,就是想你死!她想你死!你不能放过她!你不能放过她!”

两人都没回头。

“唉。”林黛玉叹了一声:“当初外祖母对我可好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对我好不好,我吃鲍太医的药就吃了不到一个月,后头就又换回王太医了。只是——”

林黛玉看了一眼穆川:“若是三哥,我根本见不到鲍太医的吧?”

“你那个‘的吧’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穆川回应的也很直白,林黛玉笑了一声,“三哥说好就行。”

“你三哥不仅会说好,你三哥还会付账呢。”穆川掀开马车帘子,“今儿想吃什么?”

“咱们去吃湘菜吧?忽然想吃腊味合蒸了。”

马车又往京城去。

荣国府里,薛宝琴跟着薛宝钗,到了薛姨妈客居的东北小院里。

薛宝琴行过礼,薛宝钗拉她坐下,薛姨妈道:“蝌儿去看铺子了,还没来,你先等等,咱们说说话。”

丫鬟上了茶,薛宝琴端了喝了两口,薛宝钗笑道:“你这些日子很好,也很是规矩,只是有几句话我要嘱咐你。”

寄人篱下又是堂姐,薛宝琴放下茶杯:“姐姐请讲。”

“荣国府不比别的地方,这儿又是京城,规矩更重,我知道你从前总跟着一起出去,可既然借住在别人家里,自然要小心谨慎才是。你看我,何时提过旧事?何时说过要出门?”

薛宝琴只低着头,小声道:“姐姐说的是。我这就回去。”

薛宝钗一顿,都回了老太太了,她现在回去怎么说?

我堂姐不叫我出去?那她成什么了?

薛宝钗挤出两声笑来:“都回过老太太了。况且你是去挑些绣线,女红本就是女子应尽之务,我不过平白嘱咐你两句,以后注意便是。”

薛宝琴也不抬头,只顺着她的意思:“姐姐说的是。”

薛姨妈正要开口,外头婆子进来道:“蝌少爷来了。”

“快叫进。”等婆子带了薛蝌进来,薛姨妈笑道,“你这孩子也忒实心眼了,都是一家亲戚,通报什么?只管请进来。”

薛蝌行过礼,又看自己妹妹,薛宝钗便道:“早去早回,别叫老太太担心你。”

薛宝琴又应了声是,跟在薛蝌身后,从薛姨妈客居这小院子,出了荣国府。

这边出去是一道长长的私巷,一边是荣国府的院墙,一边是宁国府的院墙。

两家都是国公,还是开国的国公,府邸规格都比一般的要高上许多,院墙也又高又厚,走在这私巷里,太阳都照不进来,可薛宝琴觉得,就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也比荣国府好上许多。

“哥哥,咱们回家去吧?”

薛蝌转头看了她一眼:“人多口杂,出去再说。”

到了宁荣街上,薛蝌带她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快中午了,咱们先去吃些东西。”

车夫是薛家的人,薛宝琴也不敢在车上说什么,只问了问哥哥好不好,又欢快地告诉哥哥,她得了什么好东西,荣国府的老太太又如何喜欢她。

不多时,马车到了都安胡同,薛蝌扶着薛宝琴下来,又跟车夫道:“你歇歇,我们去——”

“要半个时辰。”薛宝琴一笑,“挑绣线是要费些功夫的。”

车夫行个礼,笑道:“那我过半个时辰还在这儿等您。”

车夫离开,薛宝琴脸上的笑容垮了,她又说了一遍:“咱们回去吧。”

薛蝌还有些犹豫。

薛宝琴道:“咱们又不是没有家。大伯家里那不争气的儿子打死了人,你又没有。咱们原本好好的,你有屋子,我也有屋子。可如今呢?你住人家小书房,我虽说是住在老太太屋里,可地方还不如老太太的丫鬟鸳鸯大。人家就把我当个解闷的玩意儿,当去还行,如今都不让我往跟前凑了。”

薛蝌迟疑道:“可你的婚事……若是咱们现在回去,梅翰林家里悔婚了怎么办?”

“那就叫他悔。哥哥,母亲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咱们两个都在外头,就指望丫鬟婆子照顾她吗?况且梅翰林既然想悔婚,我就算拼死嫁了进去,难道就能过得好?”

薛蝌看着薛宝琴:“你这样的样貌性情,人品德行,如何不能过得好?”

薛宝琴轻笑一声,换了个说法:“那你看荣国府呢?你难道看不出来荣国府风雨飘摇?他们家二老爷的官职都没了,只有一个世袭的爵位,哥哥,你觉得依照他们现在的开销,他们还能撑多久?”

“这……”

他们兄妹两个都是跟着父亲一起走南闯北的,就算是对官场和世家的了解不够深刻,但算账这些,几乎是看一眼就能估算个大概了。

“……他们宫里还有个娘娘,兴许还有圣眷。”薛蝌也有些迟疑,来之前不知道,住了这一年半载的,荣国府着实不像是能长久的样子,“可若是不嫁梅翰林,咱们回去金陵,退婚的名声可不太好。”

“那是想往高嫁难,平嫁呢?寻个跟咱们差不多的人家,嫁去也能舒舒服服过日子,还能正经当成亲戚处,更加不会因为商户出身而低人一头。哥哥,梅翰林既然想悔婚,就证明他家里品行不好。这样的人家……我嫁进去,你回金陵,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难不成要跟大伯他们家里来往?那岂不是更被人瞧不起了?万一他们磋磨我,我死在里头,哥哥,你知道的时候,我都下葬了。”

薛宝琴说着,眼圈都红了,住在荣国府的日子太过压抑,太过难受了。

“你别哭。”薛蝌忙掏了手帕出来给她,“我想想,你让我好好想想,其实我也能看出来荣国府不太好。若他们真有本事,咱们都住了一年半,婚事早该解决了。虽然大伯娘说等梅翰林一家回京就办事儿,但这一年半,梅家连封信都没有,一点荣国府的面子都不给。事情大概也是不成的。”

薛宝琴点头:“咱们等在京城,就是咱们着急。回了金陵,就是梅翰林着急了。他家里是翰林,自诩清流,咱们不过是商户,他比咱们更注重名声。况且在京城,咱们是外人,回了金陵,他们就是外人了。”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如今咱们在京城,自家的生意放在一边,帮着大伯娘操心他们家的生意,那位堂哥倒落得清闲,哥哥,何必呢?若是没有堂哥,哥哥兼祧,那我没得话说,我也该孝敬大伯娘,可现在……哥哥还不如他们家的掌柜呢。这不是把哥哥当苦力用?”

薛蝌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薛蟠那个酒囊饭袋,他打小就跟父亲一起走南闯北,也没少接触家里生意,人也精明,原先铺子的掌柜伙计们很是听话,可已经出来一年半,再不回去,难保铺子里那些伙计不会起异心。

薛宝琴见哥哥意动,便又道:“咱们只说家里来信,母亲病重,咱们是一定要回去的。他们也不好拦。先别跟大伯娘说,我当着老太太面说,荣国府如今乱成一锅粥,她们也不会留咱们。”

“也行……”薛蝌犹豫着点了点头,“邢姑娘怎么办?”

薛宝琴道:“当初大伯娘给哥哥说这门亲事,难免没有私心。邢姑娘是大房太太的侄女儿,大伯娘又一直想着要把堂姐嫁去二房,大伯娘分明是想两头凑。”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薛蝌的脸色,见他面露难色,又皱起了眉头,薛宝琴一笑:“可咱们一路来京城,邢姑娘的确是好。我想不如带她一起回去,见了母亲就好完婚。”

薛蝌这才知道被妹妹耍了,他无奈地叹气:“你呀。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安排。”

薛宝琴便也跟着又叹了一声:“邢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二姑娘屋里的丫鬟一个个都眼高手低的,婆子总欺负她是外来的。没多久她就搬去跟妙玉师父住了,堂姐还总叫她省简,荣国府真不是个好地方。”

“那咱们就回去!”薛蝌斩钉截铁地说,只是说完又是一迟疑:“大伯娘说忠勇伯跟林姑娘……”

“哥哥不在内宅,好些事儿不知道。咱们那位好堂姐,原先只知道踩林姑娘,最近才好些,可林姑娘从不搭理她。若是林姑娘真嫁去忠勇伯府,她不理会堂姐都是心善,况且这种绕了几家的关系,又能有什么好处落在咱们身上?”

“唉……”薛蝌叹气,“咱们来京城这些时日,我被大伯娘使唤得团团转,你在里头,竟是比我清醒许多,咱们这就走。”

“别叫大伯娘看出端倪来。”当然还有个理由,她们毫无征兆的走了,又是在荣国府艰难的时候,很明显是要避祸,而且是不相信荣国府的能力,那谁会倒霉呢?

你说呢,我的好堂姐。

说完这事儿,薛宝琴轻松了许多,她笑道:“咱们也好好逛逛吧?在荣国府住了一年半,这还是我第一次出门。”

自家妹妹,去过大魏朝几乎一半的地方,生生在荣国府后宅住了一年半。

薛蝌不免心生愧疚:“我早该看出来的。”

他们是轻松了,薛姨妈跟薛宝钗两个却越发的沉重了。

“你不知道,林丫头如今是威风渐长。”薛姨妈叹道:“那天你姨娘被她说到人面红耳赤,掐着我的手——你看,到现在还有个印儿。”

很难说薛宝钗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们给忠勇伯府送了不知道多少帖子,可忠勇伯连理都不理她们。

而林丫头呢?见天儿的带她出去,各种东西不要钱似的往她屋里送。

原先什么都淡淡的林丫头,生生被养出脾气来。先前她只跟宝玉吵,如今竟是连宝玉都不怎么搭理了。

“林丫头脾气不好,谁都瞧不起。”薛宝钗一脸关切地说,“忠勇伯现在对她好,可他家里还有父母,又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哪里看得林丫头这样糟蹋银子?况且忠勇伯家里还有个妹妹,小姑子岂是好相处的?”

“唉……”薛姨妈也跟着叹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况且她又是个不听劝的,你说了反倒平白惹人嫌弃,回头她又要说你闲话,随她去吧。”

“那忠勇伯年纪轻轻就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林丫头若是还跟宝玉似的,在他面前耍脾气使小性子。纵然是她颜色好,可又能维持多久呢?”

两人惋惜了林黛玉的婚后生活会有多么不幸福,心情好了许多。

薛姨妈忽然道:“你说你姨夫的官职……还能有吗?”

薛宝钗也不知道这个,但她除了安慰还能怎么办?她们在荣国府住了七八年了,现在走……她都多大了?前头花的银子又该怎么办?

“宫里还有娘娘的。”薛宝钗笑道,“贵妃娘娘的生父,原本就该有个爵位的,再不济也该赏个锦衣卫指挥使。原先姨夫身上有官职,不好赏的,如今没了这官职,等这阵风过去,该有的都有。”

薛姨妈稍稍放心,薛宝钗想了想,又补充道:“上回哥哥还说,皇后娘娘的娘家,隔三差五的就被御史弹劾,什么仗势欺人,鱼肉乡里等等,可皇后娘娘不是还好好的?皇亲国戚就是皇亲国戚。”

母女两个对视笑了笑。

“贵妃娘娘喜欢你!”薛姨妈笑道,“每次你的礼都跟宝玉的一样,林丫头争不过你的。”

她们口中的林丫头正在干嘛呢?

吃腊味合蒸。

湘菜多辣,一桌十道菜,有七道都是辣的,当然到了京城肯定是有改良,但也还是挺辣的。

穆川看她脸都红了,鼻尖还泌出些细汗来,却还能忍住不嘶哈嘶哈,觉得挺好笑的:“再来杯甘蔗汁?”

林黛玉点了点头,矜持地说:“甘蔗汁不错的。又凉又甜,三哥也来一杯?”

穆川没叫伙计进来,而是出去吩咐。

不多时,林黛玉看他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头不仅有甘蔗汁,还有——

“牛乳?”

穆川板住脸没笑出来,而是一本正经地说:“拿牛乳漱漱口,解辣的。”

林黛玉道:“正是该漱漱口,这道冰糖湘莲味道清淡,漱口了才好吃出味道来。”

真是的。

林黛玉说完有点不太自在。

原先把他当哥哥,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如今把他当……倒是不太敢了。

连漱口或者打嗝儿都要避着他。

连吃了辣的,都怕失仪,要装一装不辣。

但三哥的态度不见变化,可见他从开始就没安好心。

林黛玉又瞪了他一眼。

这次就真忍不住了,穆川笑道:“你吃你的腊味合蒸,或者咱们多来吃几次?你就不怕辣了。”

“三哥不好。”林黛玉嗔道,“明知道我不能吃辣的。”

“是我不好。”穆川微笑着承认了,“你打我两下?”

“不行。”林黛玉心里咚咚跳了两下,也微笑道,“不能没大没小的。”

穆川遗憾地叹了口气。

等吃过饭,两人又寻了间古玩店去逛了逛,林黛玉给他挑了个紫砂的砚台跟一套两样镇纸,道:“练字是挺枯燥的,多换换东西,心情能好些。”

瞧瞧人家是怎么说差生文具多的,穆川便道:“那我也给你挑两样?”

林黛玉瞥他一眼:“我有用熟了的笔,用那个写出来才顺手。”

瞧见他脸上无奈的表情,林黛玉笑道:“三哥的进展已经很快了,只要能好好练,我保证你今年楷书就能写得有模有样。”

林黛玉不想回去,穆川又总想着要多相处才能见机行事,等他们两个到荣国府的门口,又已经是申时了。

还正好跟薛家兄妹两个打了个照面。

确切地说,是薛家兄妹两个看见他们,但是他们没看见薛家兄妹两个。

毕竟薛家的马车是停在街口,两人也不能正门进出,而是要走旁边的私巷,从侧门先进去薛姨妈的小院,薛宝琴才好回到荣国府。

看见骑着马的忠勇伯,后头还跟着几辆马车,薛宝琴忙把自己藏在了哥哥身后,忠勇伯虽然没见过她,可她怕林姐姐认出她来。

“那位应该就是忠勇伯了。”薛宝琴叹道。

薛蝌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也跟着叹了口气:“京里权贵众多。你说得不错,不如回家去。嫁入官宦人家又能怎么样?不是自己挣来的东西,都是虚的。”

林黛玉回去潇湘馆,正洗漱着,紫鹃问道:“方才鸳鸯姐姐来了,问姑娘可去老太太屋里吃饭?”

说实话,林黛玉中午没吃多少,主要是因为高估了自己吃辣的能力,其次嘛……反正都怪三哥。

林黛玉扫了一眼屋里座钟:“去吧。”

她到贾母屋里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正围着薛宝琴不知道在看什么。

见林黛玉来,探春先叫了声“林姐姐”。

林黛玉便也过去:“这是看什么呢?这样热闹?”

贾宝玉让开地方,笑道:“宝琴妹妹新买的绣线,我竟不知道竟然有如此多的绿色紫色和粉色。”

“正是。”探春也道,“我自诩女红不弱于人,可这姜红跟水红,我瞧着也没太大区别。”

林黛玉也去看了看:“姜红带了点黄。”

“还有这秋香色跟香色,我觉得也没差别。”惜春接着道。

“这个我也看不出来。”林黛玉笑道。

实心眼的迎春叹道:“怪不得要亲自去挑,这谁能保证别人一定能卖回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薛宝琴总算是松了口气。

林黛玉却忽然想起她三哥腰上那个大大的荷包来,兴许……给他绣个荷包?

一想起早上才说的“比平常那些要费好些功夫”,她自己先笑了,没想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三哥是一等伯,冠服是青缘赤罗衣,他平日出来,除了刚开始穿了几次甲,后来的衣裳多是青蓝色系。

那就——

“林妹妹,林妹妹?”贾宝玉忽然叫她。

被他打断了思绪,林黛玉很是不满:“做什么?”

“该去吃饭了。”

林黛玉抬眼一看,屋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她。

没想到真是因为三哥,却又不好往他身上推了,林黛玉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有些累了。”

贾母如今自己就能挽尊,她笑道:“俗语说得好,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春天困是应该的。”

林黛玉心中有事,吃饭不能说心不在焉,但也不太说话。等吃过饭,她第一个就告辞,贾母还要说:“早些休息,别太累。”

竟像是她刚进府那会儿一般。

回到屋里,林黛玉差人叫了晴雯来,如今晴雯算是她的专用女红大丫鬟,除了刺绣,别的什么都不要她做。

“我想做个荷包。”林黛玉道:“青蓝色,或许也能加点赤红?如意纹,或者麒麟纹?”

虽然她觉得没人会不长眼摸三哥的荷包,但他一身的深色,给他做个浅粉或者亮黄的荷包也不合适。

晴雯仔细想了想:“若是麒麟纹,就用赤红来绣,若是如意纹,选比底色深一点浅一点的绣线都行,绣成暗纹。”

晴雯一边说,一边从绣框里寻了相近的颜色给她看:“差不多就是这个效果。”

“那便绣麒麟纹吧。”林黛玉笑道,“你先给我画个纹样出来,我试着绣一绣。”

原先她做女红倒是没这么谨慎,如今不知道怎么了,反正——都怪三哥。

穆川打了个喷嚏。

唉……今儿出去,黛玉矜持的瞥他那两下,真叫人有点谈恋爱的甜蜜又挠心的感觉。

等一下——

谈恋爱?

第65章 她害羞又脸红的样子真可爱 “这怎么就……

林黛玉紧赶慢赶, 总算是在去义卖会之前做好了超大荷包。

“没想做针线活儿这样累。”林黛玉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针脚细腻,刺绣精致,配色协调, 比她原先的针线活儿都要好。

而且荷包也很大, 非常适合三哥。

可见晴雯是个好老师。

这么一想,林黛玉叫道:“紫鹃, 再给晴雯送一罐手脂去,上回忠勇伯府送来的按照二十四节气打的银锞子,给她也送一匣子去。我想想,以后叫婉儿和春梅跟着她,不许给她派别的活儿了。”

紫鹃拿了东西送去,她是有点担心的。

真说起来屋里活儿就这么多,无论如何都要不了二十个丫鬟。而且紫鹃跟荣国府大多数丫鬟都不一样,别的丫鬟想的都是怎么偷懒,怎么不干活, 紫鹃想的都是要多干些, 多伺候姑娘。

姑娘提拔了晴雯上来, 那潇湘馆就是三个大丫鬟了。

但晴雯又是宝二爷屋里的人, 当初说的是叫她来三个月,然后就回去的。

可这又不算什么, 真计较起来, 袭人现如今还是太太屋里的。

紫鹃忧心忡忡的,不过没在晴雯面前表现出来, 她只道:“虽然天黑了,不过我觉得还是姑娘面前好生道谢才是。”

这个倒不用她说,晴雯笑道:“你先走,我收拾收拾东西就过去。”

紫鹃点了点头, 先回去了。她倒没觉得晴雯拿大,姑娘给的东西,的确是该好好收着的。

尤其是那一套二十四个银锞子,立春、立夏、立秋和立冬的四个银锞子都是二两,其余的都是一两。

一共二十八两的银子对荣国府里有体面的丫鬟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多去主子面前露露脸,兴许还不到半年的赏钱。

但那一套银锞子不仅仅是银子,上头竟是微雕了一年四季的场景,这就贵重了,真要拿出去换银子,翻个两三倍也是有的。

紫鹃前脚回来,晴雯后脚就来了,手里还拿了个小包袱,她笑道:“这是我给姑娘做的宫绦。”

晴雯打开包袱,里头一深一浅两条七彩的宫绦。

宫绦这东西,其实跟禁步是一样的,尤其是春夏季节,裙子换了薄的,风又大,得有东西压一压裙子,别叫风吹起来。

所以宫绦上还得坠些比方玉佩或者金银饰物等等有重量的东西,为了好看,两端还有流苏。

晴雯的手自然是巧的,而且她的配色跟审美也都是顶级的。

林黛玉一看就很喜欢。

晴雯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也很是高兴。

她来潇湘馆月余,不用干杂活儿,不用守夜,睡得好吃得也好,脾气也跟着好了许多。

更加不用隔三差五的听袭人跟宝二爷办事儿,不用跟人吵架、厉声赶着小丫鬟做活,她来这些日子都没大声说过话。

还有林姑娘给的各色香脂,涂上还真就焕然一新了。

前两日她还在遇见过袭人,袭人看着可是憔悴了许多,虽然她本就比自己大上几岁,但以前看起来也没差什么,可上回遇见,倒真是姐姐了。

晴雯十分感激林姑娘拉她出了泥潭,就算三个月之后她回去,也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的晴雯不会,她就会做女红,她只能拿这来感谢林姑娘。

“浅的这个正好春天就能用了。”林黛玉笑道,“去把我的玉拿来。”

紫鹃去里头拿了林黛玉放玉饰的匣子来,林黛玉拿了她三哥前些日子寻来的暖玉挂了上去:“颜色倒也般配。”

“还有这个。”晴雯又开小木匣子,里头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好像说话的这点风,也能叫它们扇动翅膀似的。

“这是怎么做的?太精巧了。”林黛玉赞叹道,“连翅膀上的磷光都做得这样惟妙惟肖。”

她这样夸人,没人能受得住。

别说牙齿了,晴雯笑得都露出了牙龈:“这也是别在宫绦上的,正好春天用。这是先拿极薄的纸剪出样子来,用最细的针最细的线再上头绣,满绣。然后泡在水里,等纸泡糟了,再把纸浆洗出来,最后再用极薄的浆上浆就好了。翅膀下头是 用银丝卡住的,这样才能扇起来。”

她说得虽然轻巧,但林黛玉知道没这么简单,单说这翅膀上磷光点点的,不管是绣还是洗,又或者上浆,但凡糙一点,绣线起了毛刺,这光感就没了。

林黛玉站起身来,又把宫绦系在了腰上,晴雯过来给她别上了蝴蝶,又坠上了玉佩。

林黛玉在屋里走几步,都没抬头,就看着蝴蝶忽扇翅膀了。

“真好看,明天就穿这个了。”她又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晴雯不好意思道:“这个也不太结实,用几次就不亮了。翅膀要扇起来,也不会卡得太结实,可能用用就掉了,也不能压。”

“已经很好了。”林黛玉笑道:“忠勇伯整日拿上进的小东西给我用,没一个有你手巧的。”

晴雯又笑出牙花子来了。

二月初三,穆川早早起来,选了件浅紫色的窄袖圆领长衫,外头套了个春绿色的长布罩甲。

长布罩甲其实跟长比甲是一个款式,只是布料更厚,有轻微的防护作用,也更笔挺一些。

穆川站在镜子前头看了看,又挑了根清水蓝的宫绦系上。

“原先穿深色,是为了稳重,如今——”他又看了镜子里的自己,这不一看就是青年才俊吗?

“我看谁还敢叫我三叔。”

别说他自己了,就连他那匹高头大马,尾巴和鬃毛都编了麻花辫。

穆川骑在马上,挺拔又魁梧,一路到了荣国府。

别说荣国府的下人看他愣住了,就连林黛玉也愣住了。

“三哥,你这——”林黛玉嘴角带笑,瞥了他一眼,肯定是故意的。

穆川其实也有些愣住,因为林黛玉今儿的打扮实在是好看,这并不是说她昨儿就不好看了,而是两人的打扮十分相似。

她里头是浅桃粉的立领对襟长衫,下头是浅绿的马面裙,看着像是他上回送的那块,外头罩了个嫩黄色的长比甲。

长衫跟马面裙都是素的,比甲上就绣了不少花样,这个跟他还是一样。

而且系在腰间的,也都是宫绦。

“今儿这身看着就很春暖花开。”穆川夸她。

两人打扮得差不多,林黛玉又觉得他送那块绿色的缎子别有用心,就是为了今儿跟她穿一样的颜色。一时间她不仅脸红,还有些慌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那个荷包都是扔在他怀里。

“我给你绣的荷包。”扔过去又觉不妥,竟像是撒娇一样,林黛玉脸更红了。

她又极力安慰自己,以前也跟三哥撒娇的,没什么不一样。

这还不是谈恋爱吗?穆川故意道:“怎得连三哥都不叫了?”

三哥讨厌!

“三、三哥。”三字一叫出来,林黛玉就觉得自己声音有点虚,说话都结巴起来,她忙闭了嘴,深吸一口气,强壮镇定道,“你看看,若是哪里不喜欢,我叫人去改。”

穆川手里揉捏着荷包,问道:“不是你亲手做的?”

语调这么奇怪,林黛玉脸上的色号蹭蹭蹭的往红变了又变:“是我做的,我亲手做的!”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若是不喜欢,我——”

“喜欢的。”穆川笑道,“你做的东西我都喜欢,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你的手工活儿呢。”

林黛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气势汹汹上了马车,力气大到帘子打在木框上,发出了啪啪的声音。

“你干什么?”

林黛玉才坐下,就见帘子被掀开,她三哥那个非常孔武有力,非常大,非常有压迫感的身躯进来一半。她有点慌。

穆川声音里带着笑意:“荷包里还有个隔断。”

林黛玉松了口气,顿时又觉得自己有点不争气,她控制着说:“能把东西分开放。”

许是控制的太过了,语速有点慢,慢到有点欲盖弥彰。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是把银锞子放这边,还是把金锞子放这边呢?”

“我怎么知道?”林黛玉移开视线,搪塞道,“我饿了,我早上没吃东西。”

“那咱们去试试粤式早茶?”

别说粤式早茶了,就是他现在说咱们去吃辣椒炒肉剁椒鱼头,林黛玉也会答应。

她忙点头:“赶紧,还不快些。”

帘子虽然放下了,可林黛玉好像还能听见她三哥的笑声。

“三哥太讨厌了!”林黛玉小声埋怨道,虽然说的是讨厌,可她嘴角却翘了起来,“三哥讨厌。”

马车哒哒哒的走了起来,这种有规律的声响,非常有助于思绪平静,差不多走出宁荣街,林黛玉就放松到能想些别的事情了。

尤其是刚才情急之下,完全没过脑子的对话……这也不能算是别的事情。

“不是第一份手工活儿。”她小声道,还有个《满江红》的刺绣呢。

她现在差不多绣了四分之一,进度虽有稍有落后,但随着她越来越熟练,后头也会越来越快的。

肯定能在三哥生日之前绣完……嗯,就算五月的生日绣不完,八月的生日也肯定能绣完了。

这么一想,三哥两个生日还挺好的。

林黛玉笑了两声,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

她脸上噌的一下又烫了起来。

以前当哥哥,送个刺绣没什么,如今这样……竟像是纳采后的回礼。

……女方亲手做的针线一二,显示心灵手巧,是持家之人……

啊啊啊!不能再想这个了。

想想三哥写的字!

再想想王羲之!

这么一想,林黛玉还真冷静了下来。

她虽然冷静了,□□国府前院的下人们,跟今儿跟着她出来的丫鬟婆子们不冷静了。

虽然这些人瞧见的都不多,但就这么一点,也足够这些人遐想了。

前院的下人们,是结结实实被宝二爷坑过的,荣国府的下人又最是记仇,况且除了那几个被打了板子撵去庄子上种地的,他们这些人也被扣了赏钱。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这仇他们记下了。

所以虽然荣国府人人都传宝二爷跟林姑娘是一对,但前院这些人基本不想宝二爷好。

再者二老爷的官儿丢了,就是因为周瑞一家得罪了忠勇伯,这才被小惩大诫。

这些日子荣国府上下人心惶惶,后院又传出来消息,要裁剪人手,谁想离开荣国府呢?

没什么活儿,还有赏钱。

如今看这架势,林姑娘已跟忠勇伯好上了,那……如果成了一家,二老爷的官儿不就回来了?他们依旧是荣国府的下人,能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忠勇伯更好。”

“是啊,前头说他四十,也不知道是谁看不得人家好,我今儿大着胆子看了一眼,虽然看着凶狠一点厉害一点,但最多也就三十。”

“他本就没琏二爷大,年纪轻轻就做了一等伯,肯定是要把自己往沉稳了打扮的。况且放着家主不要,选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林姑娘傻了不成?而且宝二爷拿什么跟忠勇伯争?人家能通天的,咱们宝二爷——会犯痴病?”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要我说宝二爷也太……唉,不好说主子,但他得改改了,就是人家宝姑娘,也是会来事儿的。”

又有个婆子嗤笑一声:“你们还记不记得前年……大概是宝二爷挨打那阵子,二老爷有个姓傅的门生,派了自家的婆子来请安。”

“记得,如何不记得?当年他那妹妹都二十三了,还想要要嫁宝二爷,今年该二十五了吧?”

“就是他们家,那两个婆子走的时候,是我送的,我还隐约听见两句:脸是不错,可惜人是傻的。”

“你要这么说……后来的确是再没听过他要将妹妹嫁来了。”

“还有去年,甄家太太带着她女儿上京,也有四个婆子来相看宝二爷,也没看上。”

一边听八卦的有个小厮就疑惑道:“不是说林姑娘跟宝二爷是一对?那宝二爷还这么些——咳,我傻了!”

“林姑娘可算是苦尽甘来喽。”

“宝二爷——”活该!

跟前院这些人兴致勃勃的聊不一样。

马车上的雪雁并两个婆子,并没说话。

婆子倒是想说两句,可当着林姑娘贴身丫鬟的面,是一句不敢说,只能相互使眼色。

可就算是使眼色,也都使得兴奋起来,时不时窃笑两声,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聊”起来的。

雪雁想了许多,不过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总算是能离开荣国府了。

马车一路到了粤来会馆,穆川掀开帘子就有点遗憾,他家黛玉看着没那么慌张了,唉……

林黛玉笑道:“上回就说来,结果去了吴越会馆,今儿得好好尝尝。”

穆川不太甘心,他看了看林黛玉身上:“这是我给你那块玉?”

话说玉好像也有些定情的意思来着。

三哥究竟骗着她,打着哥哥的旗号,让她收下了多少不该收的东西?

林黛玉眼神又有点闪躲,穆川满意了。不过他也知道不能太过,万一习惯了,就瞧不见她这害羞又脸红的可爱模样了。

伙计带两人到了个清净的小院子里,坐下来的时候林黛玉还犹豫了一下,原本两人是挨着坐的,但……问心有愧还被人知道之后,坐哪儿都觉得不太合适。

伙计出去下单,穆川问道:“你坐这么直不累吗?”

林黛玉瞥他一眼:“你光看我身上的玉,你就没看我宫绦上别的蝴蝶?这东西不能碰。”

怎么说呢,反正也当不成正经兄妹了,穆川不能说彻底放开,但每一句,他都能说点意味深长的语调出来。

“虽然是兄妹,也不好总盯着姑娘裙子看吧?”

林黛玉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强装镇定摘下一只来,放在桌上给穆川看:“我屋里丫鬟做的。”

那蝴蝶翅膀颤颤巍巍的,穆川小心拿起,仔细看了:“果真心灵手巧。”然后又摘下腰间的荷包,“我还是喜欢这个。”

林黛玉扑哧一声笑出来:“三哥的确是会说话。不过这可不是心灵手巧,这是巧夺天工。可惜这丫鬟不是我的,我只是借她三个月。”

穆川给她出主意:“这有何难?买来便是。那丫鬟叫什么,我叫人去买。”

“就你霸道。”林黛玉道:“荣国府又不缺这点银子,况且我来这十多年,从未见过他们卖出去一个下人。”

“凡事总得有第一次。”穆川语重心长的叹气,“再说他们真的不缺银子吗?上回你也说了,荣国府开销太大,省简刻不容缓,我去买荣国府一个丫鬟,看着是仗势欺人,实则是帮他们找个借口省简,万事开头难,我帮他们走出第一步,说起来他们还得好生谢谢我。”

虽然并不认识新入阁的李大学士,但林黛玉此刻也生出了跟他一样的心情,三哥这嘴,没人打他是真的打不过。

也是,没这样的体格子,练不出这样的嘴。

“那丫鬟叫——”不行,林黛玉忽然摇头,“我还要用她呢,过些日子再说。”

若是真叫三哥把晴雯买了去,就算又送回来给她用,但晴雯怎么也得去忠勇伯府待几日,保不齐三哥就能知道她绣的《满江红》。

确实是有点不想叫他知道。

穆川又叹气:“也是,若是买了又送给你,那也太得罪人了,荣国府怕是要恨上我。”

什么?林黛玉一愣,忙点头道:“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我还住荣国府呢。”

这语气,穆川笑了两声,林黛玉掩饰道:“先吃些东西吧,三哥你不饿吗?”

“饿自然饿的。”穆川道,“上回你还说要教我成语呢,我忽然想到个应景儿的。”

林黛玉清了清嗓子:“你说。”

“秀色可餐何解?”

呸!

林黛玉连头也不敢偏,正正经经地说:“这词说的是秀色可餐,观之忘饥,并不是说秀色可食的意思。”

既然她装正经,那穆川也装得很正经:“原来是这样,看来我以前都用错了。”

林黛玉点头:“成语是很容易用错的,三哥平日要多读些书才好。”

怎么办,她装作正正经经的样子也很喜欢。尬聊……可她声音好听啊。

穆川就着秀色,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饭。

虽然有点甜,但真的很甜。

以上两个甜不是一个意思,考试要考的。

等吃过饭,林黛玉又上了马车,两人往崇文门税务的义卖场去了。

这场义卖请了不少权贵,场地布置在一座五进带花园的大宅,各种东西按照用途分门别类的放好,因为穆川是第一次来,齐大人还专门告诉他:“所有东西都出,这宅子也一样。”

不仅如此,齐大人还给了他一套牌子:“看上了就放上。”

穆川客气两句,齐大人也没多说什么,今天是义卖会第一天,客人想也知道是什么身份,齐大人也忙。

“宅子还喜欢啊?”

穆川一句话就给林黛玉问懵了,她呆了呆,止不住的笑了起来:“谁要这个啊。好了,三哥,知道你家产颇丰了。”

但这话说出来,林黛玉不免又要多想,他引着我想家产是为了什么?

“咱们先从后头正房看?那屋里摆得东西兴许好一些。”

“先去厢房。”林黛玉笑道:“我外祖母给我备了五百两银子,我想给又生姑娘买些小玩意儿,她喜欢什么?”

说实话穆川不太知道。

原主走的时候他妹妹春桃还都不到十岁呢,换了穆川回来,他又忙,算起来跟又生相处的时间还没林黛玉长呢。

再说他当初也不是没打听出来林黛玉喜欢什么吗?还不是靠着礼物海战术,什么都送些。

所以穆川道:“原先她爹还在的时候,她爷爷奶奶嫌弃她是个女孩儿,不喜欢她,后来她爹死了,她爷爷奶奶又逼我妹妹嫁给他们家那个傻子老大,又生也跟着糟了不少罪。到现在她还怯生生,都不敢说自己喜欢吃肉,你多给她些玩具,总有她喜欢的。”

虽然遭遇不同,但处境却又叫人能感同身受的地方,林黛玉便道:“那便多送她些吧,多些玩具总是开心的。”就跟她似的。

这么一想,林黛玉又瞥了穆川一眼。

穆川觉得这是情趣,他很喜欢。

两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路上也遇见几个人,穆川虽然不认识他们,但穆川这个头,京里没人不知道他的,相互通了姓名职位,差不多混个脸熟就过去了。

等下次再见面,就能稍微深入的聊一聊了。

林黛玉感慨道:“怪不得三哥说要找个能自己做主的,我看这屋里许多青年才俊,都是跟着长辈来的。”

她怎么还想着青年才俊,穆川不开心地看了她一眼,却见林黛玉嘴角含笑看着他。

明白了,穆川也叹道:“该把贾宝玉带上的,你上回说他不通庶务,把他叫来,不认识五家人就不叫出去。”

“那他就出不去了。”这么说话虽然有点脸红,但刺激是真刺激,林黛玉心咚咚咚跳着,她又道:“过年那会儿,外祖母要他学着待客,听说他就躲在门后看着。”

说到这儿,林黛玉若无其事问了一句:“他还被打了,三哥知道吗?”

穆川还挺认真——装的,想了想:“这事儿可能……大概我还真知道。我听人说,荣国府借居的那薛家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回唱戏,他盯着人家捧的戏子,言语里也多有冒犯,京城的子弟,哪里咽得下这个口气?就把他打了,那天贾宝玉又跟他一起,打架嘛,都是打书童的。”

林黛玉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话都说到这儿了,穆川便很是诚恳的坦白道:“上回你们来我家里,也是我叫人挤兑他,把他撵走的。你们两个一起来,已经够叫人生气了,我不想你们两个再一起回去。他真不是什么好人,哪里值得托付终身呢?”

这话穆川说过许多次,再听这话,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意味,就连前头听见的那几次,也有了别样的感触。

林黛玉耳朵烫了起来,人来人往的,他怎么敢说出这种话的?

“我就说他大小是个世家公子,见人的礼数还是学过的——”林黛玉顿了顿,糊弄这两句,她就没那么紧张了,她接着又道:

“不过外祖母也叫他学待人接物来着,他一直都是顺境里长大的,三哥给他造些逆境,想必也是为了他好,他该要感谢三哥的。”

等一下,这话听着耳熟,方才三哥是不是还说荣国府要感谢他来着?

真是的,学好难,学坏就是一瞬间!

林黛玉又瞪他一眼,快步走进前头厢房。

穆川还回味她方才那个眼神呢,就听林黛玉里头道:“咳,这不是闺房,这间布置成佛堂了。”

穆川便也跟进去看了看,里头大大小小的佛像,最次的也是汉白玉的,但那个非常大,盘腿坐着比人都高。

“这种东西看看就行。”穆川小声道:“宗教这种东西,跟实事求是完全不相干。”

没想他竟然能有这样的见识,林黛玉道:“我二舅母就……自诩很虔诚的信佛,还要做个慈悲人。”

“贵族家里信佛,多半都是信给旁人看的。”穆川摊了摊手:“她大概是荣国府里最会骗人的一个了,狠起来连自己都骗的那种。”

两人看了一眼佛像就出来,又去了对面的厢房,这次是真布置成了闺房,里头东西无一不精致。

林黛玉挑了三样小玩意,拿了穆川的牌子摆上。

穆川道:“那剩下的都给你?”

林黛玉笑出声来:“三哥,不能这么花银子,况且我也不喜欢。咱们去书房看看,我再给你挑几本字帖。”

“你已经很好了。”穆川追了上去,“我是说字帖。”

林黛玉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我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