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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皇后娘娘要见林姑娘! 全说实话的确能……

申妈妈很快有了主意, 将军肯定是忠勇伯府的,那她正好扮林家的人。

申妈妈飞快穿了比甲,又扑了些香粉, 金镯子带上, 头上又插了根镶宝石的钗,耳环也带上。

“将军, 我好了。”

车队很快到了荣国府。

别看荣国府的下人惯会捧高踩低的,换个角度想,其实是有眼色的表现。

人人都知道怎么糊弄主子才能既有赏钱,还不会翻车。

看着忠勇伯跟申妈妈——啊不,刘妈妈,装作疏远的样子,前院伺候的下人立即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带着忠勇伯去了正厅,另一拨人请刘妈妈去了偏厅。

二门的婆子飞快跑去报信。

这会儿刚吃过早饭, 戏已经开唱了, 大家都在贾母院子里的大花厅待着, 敲锣打鼓, 人人脸上带笑,很是热闹。

林黛玉在里头坐着, 婆子寻了鸳鸯, 小声道:“忠勇伯跟刘妈妈都来了,想见林姑娘。”

鸳鸯一脸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表情, 谁不知道刘妈妈是怎么回事儿?

怎么还能有第二次的?

她们荣国府是好欺负还是怎么的?

鸳鸯也就只敢在心里这么想想了,她走到里头正座,小声在林黛玉耳边道:“林姑娘,忠勇伯来了。”

老太太就在林姑娘旁边, 她索性没提刘妈妈。

贾母笑道:“赶紧去吧,这出热场子的唱完,就该唱你点的戏了。”

林黛玉告罪起身,鸳鸯陪着她出来,表情微妙道:“刘妈妈也来了。”

林黛玉的嘴角都压不住了,只是真当鸳鸯面笑出来,也太不尊重人了。

主子的寿宴,潇湘馆几个大丫鬟也跟着歇息,就连看屋子的婆子们,也是轮换着过来看戏的。

雪雁见姑娘起来,正要跟去,紫鹃把她一拉,笑道:“我去吧,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今儿也叫你歇歇。”

紫鹃早就打好的主意,雪雁猝不及防下反应稍慢,再站起来,紫鹃已经跟着走了。

贾母余光扫了一眼,已经松弛下垂的嘴角也微微上翘,她不信忠勇伯今儿还能把玉儿带走。

她这可不是挑拨离间。

就是夫妻间,也不能事事都顺着一方的意思,总是要说不的。她今儿就是教会玉儿说不。有了第一次的不,第二次还远吗?

那忠勇伯种地出身,一帆风顺,性格想必也是说一不二的,也叫他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由着他的性子来的。

忠勇伯看不起荣国府,她也要让忠勇伯知道,她这个国公夫人不是白当的。

国公爷没一个妾能生下儿子,国公府能屹立到现在,她功不可没。

林黛玉很快到了前院,左右看看,翘着嘴角先往正厅去了。

偏厅的大门正好对着主道,申妈妈顿觉失策。

林黛玉进去叫了三哥,穆川笑道:“今儿是你生日,我思来想去,觉得你也是大姑娘了,给你送些首饰来。”

这话说得非常正经,让林黛玉觉得三哥又像是长辈了。

她看了看桌上三个堆叠起来的大大的扁平的木匣子,一看就是整套的首饰,连搭配的镯子都配齐的那种。

“哪里用得了这么多呢?”林黛玉一边数着一边笑,“三哥看看我,我就长了一颗头。我还不好带整副头面呢,太郑重了。”

“搭配着带也行。”穆川道,“这几次咱们出去,我见你头上也就那些东西,我还专门问了李承武,他说他两个妹妹的头饰,一年下来都能不重样,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林黛玉打开匣子看了看:“就不能是我喜欢那两样首饰吗?”

“那我不管,你以后继续戴那两样也行,但东西你得有。”

“三哥怪霸道的。”林黛玉一个个打开看了,一套纯金镶了小颗的红玛瑙跟翡翠,一套镶嵌珍珠的,还有一副紫檀木的,无一不精致,样式也是适合年轻女孩子戴的,看起来很是活泼,并不会过分隆重。

“谢谢三哥。”林黛玉笑道。

穆川便问她:“可还想吃吴越会馆的菜?或者粤菜?”

林黛玉笑了笑,“今儿府上有宴,这会儿正唱戏呢,我就不留你了。”

穆川也就不说他是从军营过来的,他站起身,笑道:“我在门口还遇见了林家来的……刘妈妈?挺爽朗的婆子。你快去见见吧。”

“是刘妈妈。”林黛玉意有所指地看着她三哥,“也不知她带了什么来。”

穆川清了清嗓子,严肃正经地说:“这我哪儿知道?想也是些土仪特产或者吃食?”

林黛玉送了穆川出来,穆川道:“你别送了,赶紧去见见刘妈妈就回去看戏吧,万一缺一段,就太难受了。”

“不会,她们肯定得等我回去才会开唱。”

穆川点头,心想荣国府的主子们也终于学乖了。

林黛玉又往偏厅去,果然,一进去就看见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刘妈妈。

“姑娘。”申妈妈忙起来行礼,“这是我们家老爷特意吩咐我送来的东西。这是团糕,这是上进的墨锭跟纸,给姑娘写字儿用的。老爷还说,前几日遇见一个才从姑苏来的,说那边最近时兴过生日吃烤乳猪,老爷便也给姑娘备了一只。”

申妈妈指了指桌上那木匣子:“已经腌好的。荣国府应该有大些的烤炉吧?”

林黛玉还在想她吃过的烤制的东西最大是什么,紫鹃笑道:“荣国府如何没有烤炉?这位妈妈,也不用如此担心。”

“有就好。”林黛玉吩咐道,“紫鹃,你带人把这东西送去大厨房,就说立即烤上,中午要吃的。”

紫鹃出去,申妈妈也起身告辞,到了前院,又跟自家将军碰上,车队出了荣国府,申妈妈还道:“荣国府这地儿真是邪性,我看她们那样子,是知道我是谁的,一个个装得比我还自然。”

穆川正吩咐申妈妈事情,又有一宫制的马车过来,赶车的太监瞧见穆川,停了下来,敲敲车厢,笑道:“遇见忠勇伯了。”

马车挺稳,上头又下来一个太监,穆川这边跟太监打过招呼,太监笑道:“我是坤宁宫的太监,皇后娘娘想要见一见林姑娘,特意叫我来接。”

穆川觉得皇帝真是个好人,只是难免担心,便又提了一句:“林姑娘今儿生日。”

太监笑着点头:“娘娘知道的,原早想见的,特意等到这个日子。”

皇帝真是个好人!穆川手一伸,又是个红封过去。

这太监笑道:“宫里人人都说大人递红封的手法一绝,今儿我也算是涨见识了。不敢耽误大人,大人请。”

然而穆川还是担心,他便又多说了一句:“林姑娘第一次进宫,什么都不知道,公公若是有空,该讲的还是要告诉她的。”

这边两人分开,那边林黛玉不急不慢回到了贾母院子里。

台上正在说书,贾母见她回来,笑得越发灿烂:“赶紧来,我专门吩咐她们等你来才唱戏的。”

只是一出戏还没唱完,二门的婆子又进来了。

这次不仅是气喘吁吁,还面带惶恐:“老、老太太,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娘娘要见林姑娘,马车就在前院等着!”

贾母几乎是弹着站了起来:“快!”她大声的吩咐,“准备——戏先停了!”

屋里立即安静了下来,坐在一边正跟薛姨妈说话的王夫人不明就里看了贾母一眼。

贾母上下打量着林黛玉:“你今儿这身衣服可以了,能进宫。头发——谁身上带了头油,给她再梳整齐些,不能有碎头发。你不知道,宫里规矩多,一步都不能走错的。”

林黛玉可从没听三哥说过这些,三哥偶尔说说宫里,也是御膳房的饭菜多好吃,太上皇和善又慈祥,陛下又是多么的贤明体恤。

“也别太多了。”林黛玉挡了挡鸳鸯伸过来的手,“香味太浓,万一熏着皇后娘娘怎么办?”

“行了,赶紧走。”贾母一点都不敢耽误,连声催促道:“记得,在宫里要谨慎再谨慎,恭敬再恭敬,我原先也跟你讲过我是怎么进宫的,你应该记得,在宫里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那里头都是主子。”

贾母又仔细检查林黛玉的衣着配饰,还让她转了两圈看:“还有,从北安门下来,就得你自己走了,你记得,领路的太监若是走得太快,就是想要银子了。你别跟太监拗这个,小心他带你绕远路,惹得娘娘不快。”

外祖母在宫里都遇见什么了?

随着贾母话音落下,鸳鸯又递上了几个已经装好五十两银票的红封。

其他几个姑娘屏息静气的不敢说话,就连贾宝玉也被贾母这态度吓得缩了起来。

王夫人忽然道:“替我问贵妃娘娘好。”

贾母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骂她,却见王夫人一脸的哀求,眼神似乎还在示意:元春可是您的亲孙女儿,荣国府的荣辱,宝玉的前程,全系在她身上。您外孙女儿进宫,难道不该帮着打听打听您亲孙女儿的消息?

贾母闭了闭眼睛,再开口已经有了决断:“去吧,贵妃娘娘是你亲表姐,你也不必过于慌张。若是皇后娘娘允许,你也去给你表姐请个安。”

王夫人脸上已经有了笑意,这不是一石二鸟的计策?

若是皇后娘娘气已经消了,那这病秧子只要开口,自然能见到元春。若是没有……她姓林又不姓贾,她得罪皇后娘娘,关她们荣国府什么事?

况且荣国府把她养到这么大,一年吃掉荣国府好几斤人参,她能住进大观园也是托了元春的福,同甘共苦是应该的。

林黛玉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轻轻说了声:“那我去了。”

鸳鸯已经叫人备了小轿子,四个腿脚麻利的婆子抬着轿子飞快到了前院。

鸳鸯又扶着林黛玉下来,给太监递上红封,这手法就不如方才忠勇伯熟练,也不如那个吸引人。

不过厚度倒是挺叫人满意的,这太监跟林黛玉笑道:“姑娘请。娘娘就是问两句,方才咱家过来,还看见忠勇伯了,忠勇伯也吩咐咱家好生照看姑娘,姑娘请放心。”

林黛玉上了马车,这太监就去外头车辕上驾车的太监同坐。

皇后娘娘宣人进宫,是要从北安门进的,荣国府在皇城东南边,距离是挺远,不过宫里的马车可以沿着皇城这一圈走,速度挺快。

到了北安门,马车换了轿子,领路的太监站在一边,笑道:“宫里的轿子都是没有遮布的,怕有人藏在里头。”

有轿子坐,又能给她讲这个,很明显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况且来时这太监还提了三哥——想起三哥也就不怕了。

林黛玉便问:“冬天也没有?”

太监点头:“别说冬天了,就是陛下的御辇,在宫里也是要去掉遮布的。”

林黛玉很想问问,能出台这条规矩,是不是有人混进来了,只是又觉得不合适,便想着下回见三哥的时候问问他。

林黛玉不说话,太监还记得忠勇伯的吩咐呢。

“姑娘是小辈儿,进来不用给打赏,什么都不用给。”还有什么?

太监又想了想:“娘娘就是问两句话,娘娘知道您今儿生日,别的也没什么了,您看有哪里不明白?哦,进去都有姑姑领着,您跟着就成。也不用磕头,行个万福礼就行。”

太监想了一圈,也不知道有什么疏漏的,不过头一次进宫的人,那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么一想,他索性把从进坤宁宫开始的种种流程都说了一遍,又笑道:“这可对得起忠勇伯给的红封了。”

这还有什么可紧张得呢?

林黛玉问道:“公公总说忠勇伯,他平日里常进宫?”

“那可不。”太监叹息道,当然最佩服的是他能在陛下跟太上皇面前都讨着好这种事情是不能说的,那退而求其次——

“忠勇伯给红封的手法是一绝,没想他那么魁梧的身材,手却这样灵活。宫里最近都在学这个,姑娘回头叫忠勇伯给您看看,没人不喜欢这个。”

林黛玉笑道:“我不信。宫里这么些人了,哪儿能个个不如他?”

能这样亲昵的说出忠勇伯来,太监是越发客气了:“倒是有几个变戏法的能赶上忠勇伯的手法,只是态度不如忠勇伯自然坦荡,总归还是能看出来的。”

两人一路聊着,很快到了坤宁宫。

太监请林黛玉下轿,又有小太监去报信,很快宫里出来个看着三十左右的宫女,领了林黛玉进去。

这宫女说话很是利落:“进去先跟着我,等我停下姑娘就行万福礼,姑娘是喝水还是喝茶?”

林黛玉道:“温水。”

宫女带她进去,林黛玉依着她的吩咐往前走,行过礼就听见上头皇后娘娘笑道:“过来叫我瞧瞧,我娘家两个侄女儿见了你一面,回去就说看见仙女儿了,念念不忘一直到现在,今儿我也总算是有机会看看了。”

林黛玉抬了头,又往前走了两步,皇后娘娘手伸出来,林黛玉扶了上去,顺着皇后娘娘的力道,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的确是好看。”皇后一脸笑意,“我两个侄女儿还说要接你去玩,只是她们的功课着实是不太像话,正在家里赶功课的。等过两日暖和些,我都叫进宫里,你们去西苑玩吧。”

当然这都是表面理由,实际理由是……皇帝说忠勇伯还没跟林姑娘说想娶她,但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已经知道了,怕她们说漏嘴。

皇后又看了两眼林黛玉,着实是个绝无仅有的美人,真真捧在掌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也怪不得忠勇伯这样慎重。

若她是忠勇伯,怕不是比他还要慎重。

皇后先说了这一大段话,林黛玉紧张情绪稍减:“多谢娘娘关心,我也很想两位宋姑娘呢,上回她们送我的昙花,的确是半夜开的。”

皇后笑道:“你这生日也是巧了,正好是花朝节——池兰,把那套按照十二花神做的绒花拿来。”

林黛玉站了起来,站到一半又想这不是给她的怎么办,皇后瞧见她这模样就笑了:“头一次进宫是这样的,坐立难安,左右为难,多来两次就好了。”

宫女很快拿了个木匣子过来,皇后推开,也给林黛玉看了看:“这下你可以道谢了。”

林黛玉面颊绯红,起来略有扭捏,却又要故作镇定谢恩,皇后顿时觉得忠勇伯是不是太糙了点?

“今儿你生日,我就不多留你了。过两日再叫你进来。”皇后笑道:“忠勇伯给陛下看了你的字帖,陛下觉得很好,又拿来叫我看了,正好熙宁跟珞嘉一个九岁,一个十一岁,也该好好学学写字了,正好让你教教。”

林黛玉有些惶恐,又觉得三哥这样待她,怕是无以为报,她又站了起来:“娘娘,臣女的字——臣女一定好好教两位公主。”

“快坐下。”皇后拉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又觉得这林姑娘好像是有些瘦。

“方才还说我呢,怎么一紧张就是臣女了?不用这样。你多来两次,等不紧张再写字,不然我怕你手抖。”皇后说着自己先笑了,“你放心,不会比忠勇伯更难教。”

林黛玉紧张归紧张,但怎么得体怎么玩笑,她是都会的:“忠勇伯志向远大,是瞄着王羲之去的。”

皇后又笑了:“熙宁跟珞嘉怕是不行,她们只要能写工整,稍稍有些风骨,我就满意了。”

林黛玉便点头道:“那的确是比忠勇伯容易。”

皇后也满意了,虽然声音还有点虚,但已经能说笑了,可见这姑娘适应得也很快——怎么就便宜忠勇伯了呢?

“你还是太瘦了些。池兰,上回太医送来的那个调理脾胃的茶饮呢?拿些来给林姑娘。”皇后吩咐完宫女,又对林黛玉道,“你放心喝,这是给宫里小公主和小殿下配的,最是温和,不仅开胃还能消食。味道也不错,酸酸甜甜,我喝过的。”

林黛玉不好意思道:“其实我现在胃口挺好的。以前比这还瘦,胳膊上骨头都是凸出来的,多亏忠勇伯寻了好方子,又带我去吃了不少家乡风味。您看这衣裳,都是今年才做的,以前的穿上都有些不合适了。”

这是她进屋以来最长的一段话,说的还是忠勇伯,皇后了然的笑了笑,可见忠勇伯也不是一头热。

既然两人都愿意,那就是情趣了。

小女儿心事嘛,皇后暧昧地笑了笑:“没想忠勇伯这样细心。”

说起她三哥,林黛玉的确是不紧张了,她也道:“一开始看不出来,出去几次,照顾得十分周到。”

又说了两句忠勇伯,皇后笑道:“行了。你这胳膊都是硬的,可见还是绷着,我叫他们送你回去,这个点也不耽误你吃午饭。等过两日再接你来。”

林黛玉便道:“逢六日要教忠勇伯写字。”

皇后笑得越发暧昧了:“知道,肯定不耽误这个,陛下也等着忠勇伯练成书圣呢。”

那陛下可有得等了。

林黛玉行礼告退,又是方才那太监送她回去。

见她那紧张过后的疲惫样子,太监知道她没精力说话,便也不打搅她,只适时的提醒一下,“该上车了”、“到地方了”。

回到熟悉的荣国府,林黛玉一个激灵彻底精神了,前院的婆子们见她回来,有人迎了上来拿东西,有人回去后院报信,又有人抬了轿子过来。

送她回来的太监却不太满意,这分明是怠慢。况且这可是荣国府,宫里太监的财路,正好今儿要个大的,叫宫里那些小兔崽子们看看谁最有本事。

他皮笑肉不笑,用世人以为的太监的阴冷嗓音,冷笑道:“荣国府真是好大的心。咱家也去过不少勋贵人家,哪个也没有像你们这样的,姑娘进宫,没一个主子送出来,姑娘回来,也没有主子等着。怎么?是娘娘不配还是咱家不配?”

林黛玉下意识去看这公公,却见他冲自己眨了眨眼睛。

行了,不是对她的。林黛玉便提醒那些婆子:“琏二爷可在?”贾宝玉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暗示他听不懂,明示他不理解,“大老爷呢?”

大门处,回去禀告老太太,还真不如找大老爷快些,当下又有人去隔壁寻贾赦,太监客客气气跟林黛玉道:“姑娘请回吧,您是娘娘吩咐过要好生送回来的。”

林黛玉也就不再留了,她上了轿子,吩咐道:“去老太太院里,这会儿应该还没开席。”

这会儿当然没开席,而且屋里人一个个紧张得不停喝茶,林黛玉满打满算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年纪最大的贾母,已经去更衣三次了。

林黛玉进去大花厅,看见的就是一双双迫切的眼睛。

婆子已经过来回报过了,贾母一看见林黛玉进来,张口便是:“怎么这样快!”

林黛玉明悟,她跟外祖母进的不是一个皇宫。

外祖母进去的,是世人眼中的紫禁城,外祖母体会到的是一个禁字,是森严的规矩跟至高无上皇权。

三哥帮她推开的大门,去的是皇家,她体会到的是亲切的温暖。

林黛玉微微低头:“进去除开行礼,一共就说了七句话。”皇后娘娘说得比我多,待人亲切还和善。

“……没一个太监肯收我的红封。”三哥给了,三哥还打了招呼,想必皇后娘娘也有吩咐,他们不敢。

“……连茶都没喝上。”喝的是温水,玉泉山的水,的确是跟平日喝的井水,或陈年的雪水味道不一样。

贾母叹了一声,看着林黛玉的目光中又优越又怜悯。

林黛玉也叹了一声,原来说实话是这种感觉。

——都怪申妈妈!

第72章 生日宴 “忠勇伯不安好心!”……

“赶紧坐吧。”王熙凤拉着林黛玉坐下, “这一上午累了吧?”

贾母倒没觉得林黛玉骗她,毕竟她也是进过宫的,从北安门进去, 走到皇后的坤宁宫, 怎么也得快半个时辰了,就算玉儿年轻些, 比她走得快,那也有限得很。

这么算来,她的确是没在皇后宫里待多久。

贾母叹气,是那种炫耀的叹法。

“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可恶!明明主子们一个比一个和善,他们这些奴婢偏要生事,不给赏银,就不进去回报,还要恶人先告状。谁又敢分辨呢?再说哪里分辨得过主子身边伺候的人?”

林黛玉也跟着叹气,她外祖母在宫里都遇见什么了?

但转念一想, 她刚来贾府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外祖母还总说:哪个丫鬟婆子不听话, 你告诉我, 我去教训她们。

这总不能是她在宫里学的吧?

可宫里是故意的……二舅母也是故意的。

林黛玉目光移到了王夫人身上:“没寻着机会问贵妃娘娘。”还有一句是没忍住故意加的, “二舅母不会怪我吧?”

王夫人哪里会不怪她呢?

自打她来,就连贾宝玉不好好吃饭, 王夫人也是要往林黛玉头上怪的。

“唉……”王夫人叹气, 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原想着能叫你大表姐照顾照顾你的, 如今看你是没这个福了。”

邢夫人笑了一声,表情看着是挺灿烂,笑声却像是讽刺:“咱们娘娘可太有服气了,咱们家也是托八辈儿祖宗的福, 才能出了这么一个娘娘。”

掏光家底儿,月月都有太监来打秋风的贵妃娘娘。

“行了,说这些有的没的。”贾母早上虽然同意王夫人的险计,但既然玉儿好好的回来了,她自然不肯再说这种事情,万一叫她看出来了呢?

王夫人的优越感爆棚,她只当邢夫人是嫉妒,并不理会她。

王夫人又上下打量着林黛玉,看似平淡,实则居高临下的审评:“皇后最是和善了,我平日里进宫,总听贵妃娘娘说,皇后经常留她说话,一聊就是一个早上,许是你今儿衣服穿得不够得体?”

林黛玉觉得好笑,她还想听二舅母分析,便道:“我哪里知道?外祖母,我衣服穿得不合适吗?”

邢夫人这次没说话了,她恨二房不假,但这位外甥女儿出嫁,他们大房也要随两万两的东西,一万两的现银,虽然只有二房的三分之一,但她捞到的银子连二房的一成都不到,凭什么?

“许是娘娘不喜欢粉色。”贾母敷衍了一句。

王熙凤本想夸来着,但贾母这么说,她索性就不开口了。

王夫人接着又道:“我听娘娘说,皇后喜欢端庄大气的,就像娘娘那个模样,省亲的时候你也见过的,你该多学学你大表姐。”

贾元春哪里能知道皇后的喜好?她在宫里最熟悉的就是宫规了,平均两年翻烂三本。她这么说不过是糊弄王夫人好安她的心,前前后后说了几条娘娘的喜好,都是按照自己来的。

很是聪明的王夫人就得出了一个正确的结论:皇后喜欢元春,从长相到性子都喜欢。

林黛玉点头:“毕竟是贵妃娘娘。”

王夫人满意了,语重心长的教育道:“你还有得学呢,我先说一条,把你往日——”

“好了。”贾母打断了她,又柔声安慰林黛玉,“娘娘还赏了你些东西呢,可见对你很是满意,你别多心,也别多想。”

是啊,十几年来都是这样,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再来一句:你别多想。

现在她的确是不在乎了。

有三哥呢,谁会在乎这些虚情假意的关心。

“吃饭吗?”林黛玉问道,“烤乳猪可烤好了?”

方才紧张不觉得什么,现在松懈下来,贾母都觉得饿到肚子疼了,她把手伸给林黛玉,警告地看了一圈。

众人起身,往饭厅去。

探春小声问道:“宫里是什么样的?”

“也……好像石阶扶手等等,都是汉白玉的。房间比咱们大一些,阳光要好上许多。”林黛玉想了想,“房檐上是彩绘,其实我也没敢看。”

“正该如此。”薛宝钗没忍住,语气还有点酸溜溜的,“去宫里才更要稳重,怎么好随便乱瞄?视线都不好离开自己脚尖三寸的。”

这语气谁都品出来了,探春笑了一声:“听这话才知道宝姐姐当年的确是好好准备要进宫的,规矩也学了不少呢。”

薛宝钗脸上又出现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微笑模样,只要听见不爱听的,都是这个表情。

吃过饭,林黛玉起身告退:“我得回去歇歇,一会儿再来听戏。”

说完她还扫了史湘云一眼,只是史湘云这两日补女红补到都快昼夜颠倒了,哪里还有闲功夫斗嘴?

贾母笑道:“戏要唱一天的,你休息好了再来。”

林黛玉出来,贾宝玉犹豫片刻追了上来,安慰道:“好妹妹,你别伤心也别难过,回头咱们办诗社热闹热闹,宫里去不去都一样,我陪着你。”

“你……”林黛玉深吸一口气,直白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贾宝玉忙道:“妹妹快别这么想。咱们一大家子姐妹,多热闹,哪里会可怜呢?”

林黛玉冷笑两声,转身走了。

贾宝玉叹气:“妹妹也不知怎么了,脾气越发古怪。在宫里受了气……幸亏是发在我身上,若是旁人又要说她小心眼。”

林黛玉说累了,不过是个借口,主要是想回去换身衣服,然后用上皇后娘娘新给的绒花。

反正三哥说过,不能锦衣夜行。

不过林黛玉自觉还做不到像她三哥那样坦荡荡,所以她还是先走了个流程,去床上躺了躺。

等她觉得歇得差不多了,这才又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小雀跃:“诶呀,头发乱了,重新梳吧。”

等梳妆打扮妥当,林黛玉又去了外祖母的大花厅,厅里人还挺齐全的。

贾母上下打量她两眼,目光就不动了:“这身好看……头上的钗,是今儿新得的?”

林黛玉在贾母身边坐下,指着自己头上的发饰道:“这三根珍珠的抱头莲是忠勇伯送的,这只绒花是皇后娘娘给的。”

“不愧是宫里的手艺,真是精致。”薛姨妈笑道,“是桂花吧?这样小的花朵,却还做得栩栩如生,也不知道她们那手都是怎么长的。”

王夫人便也借口这是关 心来了一句:“好生养护,别糟蹋了娘娘给你的好东西。”

林黛玉笑了一声:“这东西放个一年半载也得褪色,还不如天天带着,免得辜负了娘娘的心意。”

这话说出来,林黛玉忽然有所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不跟薛宝钗或者史湘云斗嘴了。

这是三哥说的对手上升一个档次吗?

她这笑眯眯的样子叫王夫人看了闹心:“来点戏吧,再一人点一出。”

只是这边人正交换戏本子,二门上的婆子又进来了。

“老太太,有位冉大人差遣了婆子来给林姑娘送东西。”

这会儿林黛玉可不像从前她三哥来那么忐忑了,她笑道:“前两日跟忠勇伯出去,在外头遇见的,是我父亲以前的同僚,原先在家也常见的。”

不等外祖母吩咐,她便又道:“我去外头见可好?”

贾母点头道:“既是来看你的,你自己招待便是。”等林黛玉起身,贾母借机又教育屋里几个姑娘,“你们年纪也大了,也该学些待人接物才是。”

探春心激荡了一下,但很快又落了回来。

以前太太代表荣国府出去交际的时候,就从不带她们。她们能去的只有宁国府跟王家,就连史家都不曾拜访。

如今老爷罢官,太太更是连门都不出去了。

待人接物,她们也得能出得去门才是。

想到这儿,探春便看看坐在她身边的迎春跟惜春,大太太……隔壁尤大奶奶?

这还不如不出去呢。

那凤姐姐呢?能不能跟着她出去?

或者林姐姐下次出去,能不能带上她们呢?

林黛玉很快回来,探春笑道:“寿星公回来了,可得了什么好东西?”

林黛玉也没瞒着:“邓德春的点心,还有几只风筝,另就是一架古琴,我已叫人送回潇湘馆了。”

“的确是到了能放风筝的时候了。”迎春附和道。

史湘云一脸愁苦:“我今年怕是放不了风筝了。”

薛宝钗隐晦地给薛姨妈使了个眼色,薛姨妈笑道:“说到古琴,我记得宫里娘娘就最擅长弹琴,她是不是还有个叫抱琴的丫头?”

“难为你还记得,跟着一起进宫了。”王夫人感叹道。

薛宝钗放下心来,处世之道就是在这些日常小事里积累下来的。

众人闲聊两句,又专心听戏,只是才唱了没两出,二门上的婆子又来了:“有位翰林院的鲍大人,差人给林姑娘送东西来。”

林黛玉便又起身:“外祖母,我去看看。”

贾母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那忠勇伯究竟带她去做了什么?怎么一家家的全都找上门了?

当初——当初玉儿老生病,她才没叫她去见外人,她也是为了她好。

这么一想,贾母脸上又有了笑意,但难免还是心虚,便又解释道:“你们林姑父原先是做官的,也有不少同僚,只是不知为什么最近才找了来,想是外放了才回京吧。”

屋里头大概只有王夫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王熙凤就算一开始不明白,等贾琏从苏州回来,花钱就开始大手大脚,她也就明白了。

王夫人笑道:“当官是这样的。老爷不也才外放回来?”

王熙凤隐晦地瞥她一眼,她这个姑妈,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二老爷罢官了!

果然,屋里沉默了下来。

二房不高兴,邢夫人就高兴:“正是,官场无情啊。”

等林黛玉回来的时候,就觉得屋里气氛不太对,她便笑道:“这是怎么了?可是戏不好听?”

王熙凤又拉她坐下,问道:“这次又得了什么?方才说这位大人是翰林院的,许是该送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黛玉便道:“一套闲游客的游记。”

“诶呦,这我可看不懂。还有呢?”

“还有一套惊奇志异,该是鬼怪或者民间传说话本吧。”

“妹妹还敢看这个?”贾宝玉笑道,“不如咱们两个一起看,若是你害怕,也有我陪着。”

王熙凤笑着拍了贾宝玉一下,琏二爷总是凤凰蛋这么叫他,她现在倒是觉得,凤凰不对,蛋是对的。

他是真的一无所知。

也不知道等他明白,他又能怎么闹。

管他呢,她跟琏二爷都是小辈,总不能叫他们又出钱又出力吧?

想到这儿,王熙凤笑道:“不愧是大儒。”

林黛玉便又瞧了薛宝钗一眼,笑道:“还有一套新修订的《说文解字》,上回你还教我,说女子连识字都是不必要的。”

薛宝钗客客气气的:“既然是翰林院的大儒送的,还是好好看看吧。”

迎春忽然补了一句:“那下回诗社你还参加吗?”

薛宝钗顿时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她又笑道:“云妹妹不日就要回家了,不如等她来再说?”

史湘云一脸的“我就知道宝姐姐对我最好”。

听戏听到夜幕低垂,又吃了顿比中午规格稍减的晚饭,众人便散场了。

林黛玉便跟贾母提议:“也听了两天了,整日坐着也难受,不如明儿就唱个下午吧,早上好好歇歇。”

贾母顿时松了口气,她也想歇来着,但是又怕玉儿觉得她扫兴,不够关心她。

“也行,那就临近中午再来吧。”

薛宝钗又提议道:“咱们虽然累了,可还有那些婆子丫鬟呢?她们也想乐一乐的,不如还是让从早上开始唱戏,谁想来看谁便看吧。”

“咳。”贾母屋里伺候的嬷嬷笑道,“其实我们也想歇歇。况且姑娘住得远听不见,这边花厅唱上,别说吵着老太太了,就连二奶奶也歇不成。”

旁边又有几个丫鬟附和着,连鸳鸯也点头:“虽花了三天的银子,可真叫那戏班子结结实实唱三天,也太难看了些。”

薛宝钗笑容一僵,不说话了。

众人三三两两结伴回去。到了大观园第一个路口,林黛玉跟三春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去给父亲母亲上柱香。”

今儿是她生日,这也正常,众人分开。

探春还在方才薛宝钗吃瘪的场景。

当年她管家,要把大观园承包出去,最后被薛宝钗送了人情,那会儿婆子丫鬟人人都感激她。

现在她照例送人情,可却没人说她好,甚至人人都出声拒绝,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她管得不好吗?

探春轻轻摇头,是因为她没有权势,她说话没用。

林姐姐有权势,先头那句话是林姐姐说的,她们一点都不想得罪林姐姐。

反观自己,就连她管小厨房,她倒是挺严肃认真,可她总觉得柳婶子她们是在哄着她玩。

林姐姐的权势是哪里来的,她的权势又能从哪里借?

……太太不可能真的喜欢你……

探春忽然想起赵姨娘的这句话,她猛地一震。

是了,凤姐姐是跑腿的,真正管家的是太太,若太太真的喜欢她,真心看重她,她说话又怎么会不管用?

她又为什么会有个玫瑰花的诨名?

一时间,探春头上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太太不喜欢她,探春沉默着回到了秋爽斋。

林黛玉上过香,回到潇湘馆,天已经朦朦胧胧黑了。

“蜡烛点起来。”林黛玉兴致勃勃地吩咐,“把今儿得的东西收拾好了。博古架中间那一层腾出来,我好放古琴。书架也满了,我看看哪些书装箱子里。风筝……风筝挂起来吧。去寻两个钉子来。还有这么些点心呢,明儿给各屋都送些去吧。”

她这边吩咐完,屋里丫鬟婆子忙碌了起来,紫鹃给她搬了个椅子过来,笑道:“姑娘坐着。”

“你倒是心细。”林黛玉夸了一句。

紫鹃便又劝道:“姑娘今儿累了,不如明儿再收拾?免得累坏了身子,万一病了,老太太跟宝二爷又要担心了。”

这话林黛玉听了就不太开心,她跟三哥一起久了,也学会了什么“自己”,况且拿人压她,还是外祖母跟贾宝玉,这就更不舒服了。

“我累不累是我的事儿,不是你觉得。”林黛玉道,“你若累了,自去歇息。”

雪雁抱着一摞书过来,闻言便道:“姑娘哪儿那么容易生病,你一向最是细心,姑娘从去年忠勇伯回来到现在,何时病过?怎得还用老黄历看人呢?”

紫鹃一愣,林黛玉瞪了雪雁一眼:“你哪来这么多话?”

姑娘这么一说,紫鹃忽然想起来,雪雁似乎好久没叫过她紫鹃姐姐了,人也不及以前本分,雪雁怕不是心大了?

紫鹃便又给忠勇伯记了一笔。

林黛玉脸一冷,下头丫鬟婆子做事更加勤快,况且东西也就那么几样,最费功夫的反而是想放在哪儿。

林黛玉便想起三哥家里那个教他练字的大书房来,还仅仅是厢房而已,那院子的正厅书房还不知道怎么布置的,又能放多少东西。

等东西收拾好,林黛玉瞧见差不多到了平日歇息的时候,这才吩咐小丫鬟打了热水洗漱。

梳头的小丫鬟正给她一根根拆头上的钗,紫鹃进来给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放下手里东西出去,紫鹃站在林黛玉身后,慢慢地给她梳头。

“姑娘这头发似乎多了些?”紫鹃小心陪笑道,“前头这些碎发也比以前多了。是叫嬷嬷来修一修,还是先抹上头油梳上去?”

“好好的折腾它做什么?留着吧。万一能长长呢?”林黛玉左右看看,“头发不多,金钗都不好带上去。”

“也能用些假发团子藏里头的。”紫鹃笑道,“回头我问问嬷嬷。”

“不用。”林黛玉拒绝得很坚定,“不是自己的东西,不习惯。”

紫鹃便不说话了,一下下跟林黛玉梳着头发。

林黛玉也没说话,她知道紫鹃叫小丫鬟出去,肯定是有事儿说的,可紫鹃关心的事情就那么三样,别说现在了,就是以前,她也一样都不想听。

“姑娘。”紫鹃忽然开口了,林黛玉打了个哈欠,“困了,今儿谁上夜?你也去歇息吧。”

“姑娘,你今儿不该那么说宝二爷,他也是关心姑娘。姑娘才从宫里回来,又受了冷落,宝二爷好心安慰,姑娘何苦给他脸色看?”

“你究竟是谁的丫鬟?”林黛玉冷着脸站起来,“晴雯来了,二舅母还嫌我屋里多了个人,正好你去怡红院伺候,也算顺了你的心。”

紫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林黛玉的腿,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啜泣道:“姑娘,忠勇伯实在不是什么好人。就说那申妈妈,扮了刘妈妈,装作林家人来糊弄咱们,这哪儿是好人家能做出来的事情?”

林黛玉抽腿,没抽出来,挣扎两下也没挣开,再说她身子骨比以前好了许多,但还是个弱柳扶风的小姐,跟丫鬟比力气还是比不过的。

况且真要闹开,她倒是无所谓,紫鹃肯定就不好了。

“你放开!你这样对我,难道就是好丫鬟该做的事情!”

“姑娘!”紫鹃的眼泪滚滚而下,“姑娘,我今儿就放肆一回,请姑娘听完我的话。”

林黛玉不说话,不过也没抽腿了。

紫鹃松开一只手,抹了抹眼泪。

“打姑娘来,便是我伺候姑娘。姑娘待我不薄,比家里带来的雪雁还要好些。”

“你不用觉得这有什么。”林黛玉冷冰冰地说,“你是外祖母给我的丫鬟,看在外祖母的面子上,我也会好好对你的,况且你还是荣国府的家生子,各种规矩你知道,办事你也熟练,做事也勤勉,我又不是失心疯,我为何要疏远你?”

“我就知道姑娘心软又善良。”紫鹃露出个惨淡的笑容来,“可忠勇伯不是什么好人,姑娘要有所防备才是。若不是忠勇伯授意,那申妈妈又怎么会给咱们荣国府没脸?”

“你若觉得不好,你去找外祖母,你去找申妈妈,你找我算怎么回事儿?骗人的不是我,没脸的也不是我。”

“姑娘。”紫鹃又叫了一声,迟疑道,“我是想说,姑娘以后别同忠勇伯亲近了,他……他真不是什么好人,他是来报复咱们荣国府的。”

“你是不是搞混了?”林黛玉逐渐没了耐性,说话也越来越直接,“你是荣国府的丫鬟,你姓贾,我是林家人,我们本就不是一家人,他报复荣国府跟我林家又有什么干系?又关我什么事儿?”

“姑娘!”紫鹃震惊地松了手,不可置信的看着林黛玉,“老太太一直把你当亲孙女儿疼的,待你比亲孙女儿还好。还有宝二爷,宝二爷心里有姑娘的。”

第73章 叫紫鹃去怡红院扫地 这是宝二爷给姑娘……

外祖母对她比三春姐妹要好, 林黛玉并不否认这一点。

可再看看她们的性子呢?若是真的好,谁会养成这样的性格?

大家都是一样的敏感多心,哪怕是探春, 也要刻意的厉害起来。

除了贾宝玉跟史湘云, 还有哪个能被说一声天真的?

至于贾宝玉——

“我劝你也别太信你宝二爷了。金钏儿怎么死的你可还记得?就算当时瞒得紧,但都过去几年了, 我都能听见消息,你不可能不知道。”

“是……当初太太只是警告她,过两日还要叫她回来的。”

“不说太太!”林黛玉严厉起来,“我只问你,你的宝二爷可曾为金钏儿说过一句话。”

紫鹃分辨道:“太太正在气头上,宝二爷若是说了什么,难保太太不会撒气在金钏儿身上,岂不是越发叫金钏儿为难了?”

林黛玉觉得自己并不是生气,若紫鹃是这个想法, 还真没气可生。

“那后来呢?太太让玉钏儿去伺候你的宝二爷吃饭, 他又是怎么做的?”

紫鹃犹犹豫豫的不肯开口。

“你也觉得不妥。”林黛玉一字一字道, “他哄着玉钏儿叫她先喝一口汤。他才害死了人家姐姐, 他不曾道歉,不曾悔过, 只觉得他只要逗玉钏儿笑一笑, 再施舍下来一口汤,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不是的, 姑娘误会宝二爷了。他是怕玉钏儿难过,他后来也有去祭奠金钏儿的。”

“你自己信吗?”林黛玉问她,“玉钏儿才死了姐姐,他这么对玉钏儿, 你觉得应当吗?”

“宝二爷哪里做得不好,姑娘说他便是。姑娘说他,他总是听的。”紫鹃忙道。

林黛玉转身去了内室:“我要休息了,今儿是最后一遭,若你还敢乱说,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容忍你了。”

紫鹃这会儿正热血上头,哪儿听得这个,她只觉得姑娘是被忠勇伯骗了,这才跟荣国府离心,又误会了宝二爷的真心。她就这么一路跪着,跟着林黛玉到了内室。

“姑娘,宝二爷还小,可那忠勇伯已经定型了,他才是不信守承诺的一个,姑娘别被他骗了,他纵然是有权有势,可权势哪里比得过真心?他送这一屋子的东西,不过是为了迷惑姑娘。”

林黛玉笑了一声,她忽然觉得紫鹃也挺天真的,怪不得如此的推崇贾宝玉。

她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哪个不是花了大笔银子的?不然为什么下头婆子要管她们叫副小姐。

“我先问问你,你宝二爷给你许的承诺,可兑现了?”

紫鹃张嘴便道:“宝二爷说要活一处活,要死便一处化灰化烟。”

林黛玉脸上的冷笑又多了嘲讽:“金钏儿死了,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金钏儿跟姑娘不一样。”紫鹃分辨道。

“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他心里的。”

林黛玉想起藕官在大观园里烧纸被婆子发现,又被贾宝玉搪塞过去,后来藕官又怕牵连别人,一五一十把所有话,还有从芳官那边传出来的贾宝玉的话都告诉了她。

总之续弦跟怀念前任并不冲突。

没了她林黛玉,还有薛宝钗,没了袭人还有麝月,没了晴雯还有雨雯。

“没了你紫鹃,还有杜鹃。”

“姑娘?”紫鹃没听懂,索性抛开去,只专心说忠勇伯不好,“我前头求了忠勇伯,他答应会过问姑娘的婚事,会撮合姑娘跟宝二爷。他如此不信守承诺,哪里是君子所为。”

“我知道。”说起这个,林黛玉就不困了,“你肯定是被忠勇伯骗了,他不可能答应撮合我同贾宝玉,他答应的肯定是考验贾宝玉。”

紫鹃虽然听不出来这里头的情义,但她听见那句“你肯定是被忠勇伯骗了”,“姑娘!你既然知道忠勇伯好骗人,就该跟他划清界限才是!”

“你出去吧。”林黛玉已经坐在了床边,“我困了。”

紫鹃见这样都不能打动姑娘,不免越发的心急起来,往日她说什么劝什么,姑娘总是能听进去几句的,不像今日,无论她说什么,姑娘都有理由反驳她。

……可她是为了姑娘好啊。

从小一处长大的宝二爷,知根知底儿的宝二爷,荣国府还是姑娘的外祖家,小姑子是表姐,婆母是二舅母,姑娘在荣国府住的时日比在林家都多,还是一等一的国公府,大表姐还在宫里当娘娘,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紫鹃又凑近了些,低下头并不敢去看姑娘的眼睛,而是用破釜沉舟的语气道:“姑娘,忠勇伯不安好心。他没名没分的带姑娘出去,分明就是想坏了姑娘的名声。姑娘细想,忠勇伯家里有母亲有妹妹,借谁的名义不好,非得带着姑娘招摇过市,让人看见。”

“名声?”林黛玉冷笑道,“这两个字从你贾家人嘴里说出来,分外的好笑!”

林黛玉拿了床头的袍子披上,扬声道:“谁在外头,请鸳鸯过来!快去!”

等外头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林黛玉这才又把视线放到了紫鹃身上。

紫鹃全身上下都在抖,但都说到这份上了,就是姑娘撵她,她也认了。

……姑娘也不一定撵她,她是老太太给姑娘的,姑娘跟她情分不一般,两人也常在一床上睡的,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

“姑娘再不跟他划清界限,真被他坏了名声,那……就是没彩礼也只能去忠勇伯府了。”

“你胡说什么!”林黛玉今天晚上第一次真真切切的动气了,“我问你,这两日我收的礼,你可看见了?”

紫鹃点了点头。

林黛玉又问:“是谁送的?”

“是……冉大人?”紫鹃回忆道,“还一位是翰林院的大人,另一位记不得了。”

这真真是答非所问。

“是我父亲的同僚!”林黛玉又问,“他们为什么以前不来?偏要现在来?”

不等紫鹃回答,林黛玉又道:“因为以前他们来过,被荣国府婉拒了,说我正生病,就连忠勇伯刚来,荣国府也说我生病了。”

人生气的时候,气息就会用得特别快,林黛玉深吸两口气,又道:“他们现在来,不是我病好了,是因为忠勇伯带我出去,叫京里人知道还有一个我,林黛玉还活着。京里人人都认识他,慢慢的,也就人人都知道我。”

“可是,也不能不顾忌姑娘的名声。”紫鹃焦急地说,“总还是有别的法子的。传出去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你说,有什么法子?”林黛玉反问。

“可以……可以送帖子去!”

“怎么送?送给谁?帖子怎么写?我原本就不知道父亲有多少同僚,又有多少旧友。如今十年过去了,这些人还有多少在世,又有谁在京城。我都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况且荣国府连回信都敢造假。

“你跟我说名声?贾宝玉想进我屋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名声?他言语轻薄冒犯的时候,你怎么也不提名声?你不仅不提,你还在一边笑,你还给他上茶,你还让我别多心。”

林黛玉缓缓坐下:“我在荣国府住了十多年,一个人都不认得,可认识三哥这些日子,我认识了好些姑娘,父亲的同僚旧友也都找了上来,我也又能出门了。紫鹃,也跟着我出去几次了,街上难道半个女子也无?”

紫鹃呜呜地哭。

林黛玉又问:“大舅母二舅母和凤姐姐常出去交际,你难道看不见?”

紫鹃啜泣道:“可她们是太太,姑娘是未出阁的姑娘。”

“不在做姑娘的时候学,难不成一成亲就能无师自通了?我原本过得不是这样的日子,我也不该过这样的日子。紫鹃,我这儿容不下你了,一会鸳鸯来,你跟她走吧。”

林黛玉不说话了,紫鹃跪在地上呜呜的哭。

外头也安安静静的,直到鸳鸯过来。

“姑娘?”

林黛玉站起来,冷冷道:“紫鹃这丫鬟,我不喜欢了,正好二舅母也觉得我屋里多一个丫鬟不合规矩,你看安排在哪儿,我也——”

“姑娘!”紫鹃忽然大哭起来,“姑娘别撵我,我以后再不敢了,我也不说忠勇伯的不是了,宝二爷——”

鸳鸯忙站在她面前挡着人,又回头大声呵斥道:“你胡说什么!什么叫姑娘撵你?你在老太太屋里的时候,也敢这么跟老太太怄气不成?”

紫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鸳鸯拉了她起来,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就你在姑娘临睡前惹姑娘生气,只这一条,你就不是个好丫鬟!”

“你也别训她了。”林黛玉声音依旧冷冷的,“你再训她,我也不可能留下她。”

鸳鸯一脸的为难:“姑娘……紫鹃毕竟伺候你多年,知冷知热的——”

“我冷了我热了我不会说吗?”林黛玉反问道,“这屋里又有哪个是傻子的?况且她知的也不是我的冷热。”

鸳鸯犹豫片刻,道:“姑娘,我先带她走了。你好生歇息,若还有什么,只管差人叫我便是。”

林黛玉点点头:“天黑,路上小心。”

送走这两位,林黛玉忽然长舒了一口气,甚至觉得有点轻松。

她实在是怕了紫鹃。

紫鹃她常劝的一句话是:姑娘快别难过了,有宝二爷陪着,有姑娘们一起解闷,老太太又心疼姑娘,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这话诈一听没问题,可仔细琢磨,竟像是她不知好歹一样。

这倒也罢了,反正多听几次也就能当耳旁风过去了。

她最怕的是紫鹃跟贾宝玉太好,尤其这两年,一心要她嫁给贾宝玉。

然后紫鹃做了什么呢?她把贾宝玉试疯了,还让她去求外祖母做主,还求到过薛姨妈面前。

尤其是薛姨妈,难道她不曾听过金玉良缘?

她甚至还求到了三哥头上。

外祖母勉强能做主她的婚事不假,可贾宝玉的婚事,真正做主的是二舅舅,连老太太都要往后排。

林黛玉躺在床上,被子拉上来都盖住了下巴,她又想起一件事儿来。

今儿鸳鸯没怎么下力气劝她,很快就带走了紫鹃,是因为怕三哥,还是因为怕紫鹃说出什么来?

鸳鸯拉着紫鹃出来,有心想问都说了什么,但紫鹃只是哭,也就两三句话重复着说。

“姑娘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