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量房,她一般不会把工作安排在上午,一方面早起真的非常困难,一方面如果有突发事件,也能有空档穿插安排,因此早上的时间会相对富裕。
她也知道他这几天都有时间,也就没有多余客套一问。
想要速战速决的态度早已溢于言表。
时述无权发表意见。
唯一的要求,就是想带她去趟医院,也被拒绝了。
所以此后几天,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嗓子发干,鼻音渐重。
到周日上午,直接就戴上口罩了。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刚一在市场门口看到,就想强行把人往车上拉,声音也因此染上愠色:“今天不看了。”
“去医院。”
苏途却不明白,他是以什么立场在这冲自己发火的,神情也因此染上不快:“你想好了,我只有这几天有时间。”
“你要是不看,接下来要么我自己看,然后把具体型号汇总发你,要么你自己看,以后就不要再用这个理由喊我出来了。”
“好。”
时述一口答应:“剩下的我自己看,自己解决。”
预料之外,苏途反而愣了一下:“……”
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点点头,感谢他放过自己:“那我先走了。”
时述抓她胳膊:“我送你。”
苏途再次甩开:“不用。”
时述蹙眉,语气更加不好:“我没开玩笑!你今天脸色真的不对,之后的事我自己处理,现在先送你去医院。”
“……”
大多数时候,哪怕是被恶语相向,苏途都不会有什么反应,但偶尔也有时候,只是被加重语气,教育似的训了一下,就会变得应激。
她不喜欢他这样的语气,所以拒绝得很干脆:“我自己会去。”
说完便直接转身,用怒意压制情绪,大步回到车上,压下油门驱车离开。
告诉行驶之中,眼前却蓦地一晃。
视野猝不及防变得模糊。
她吓了一跳,想起刚刚出门前,因为实在没有胃口,连热好的牛奶都没有喝。
意识到可能是低血糖了,立刻就放缓车速,准备靠边停车,去找放在手扶箱里的糖。
可才刚刚松开油门,眼前就猝然陷入黑暗。
意识消失之前,恍惚还听见“砰——”地一声,千金散尽的震响……
第46章
身体猝然失去自主, 又慢腾腾升上云端,一度被禁锢的动弹不得。
直到气象骤变,惊雷将云层劈闪而开, 整个人才唰地向下坠落,皮肤被树干暴力划开,继而重重跌进荆棘丛中。
苏途仰头闷哼了声,疼痛邃然自背脊蔓延到四肢百骸,额角霎时冒出一层冷汗, 不远处又传来猛兽的叫声, 与一步步踩在枝叶上缓缓临近的危险气息。
她绝望抿紧唇角, 来不及观察思考就得迅速起身,抱着血淋淋的胳膊拼命逃跑。
不知过了多久, 才气喘吁吁栽进阴暗潮湿的密林,用尽最后一丝尽力, 爬到附近的灌木丛里。
让身体全部被阴影覆盖,终于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却又因为担心野兽还会再来, 蹙着眉头, 睡得很不安稳,迷迷糊糊生了好多梦魇……
梦见几天之前,她局促不安的抱了一个人,一直坚持到心脏都快要跳出来,才手忙脚乱地抢走鱼汤进屋,然后捂着脸坐在餐桌前,忐忑又窃喜的猜想,一会儿将会发生些什么。
想象之中,他应该很快就会跟自己表白, 等她同意之后,还会借机问她为什么要送这样的礼物,是不是早就对他有了这样的想法。
她连应对的说辞都想好了,是赠品,是店员非太过热情,她才招架不住的。
如果他还要接着往下说,她就会假装生气,威胁他如果再说的话,自己就会挂断电话,并马上收回礼物……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无事发生。
一个半小时过去,还是无事发生。
直到两小时之后,想着他不管怎样都应该到家了,而平常这种时候,他都会主动向自己报备。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中途耽搁了,或是还没有把礼物拆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给他发了消息。
问他到了没,礼物拆了没。
得到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可预想中的情况却全都没有发生。
她有点不知所措,又不好意思说的太直白,只能侧面问他,有没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
他却让她早点睡。
平时没有机会都要创造机会和自己黏在一起的人,却在她表现的那么明显,满心欢喜等他和自己确认关系的时候,突然就不想和她说话了。
她可以理解,他撞到自己和前男友一起吃饭会不开心。
但她不是当场就在收银台前表明立场了吗?之后解释也解释了,礼物也都送了,还主动投怀送抱了,他还想要怎么样?
说了要追她,才过去几天,就老是这样一会冷一会热的,上次突然从建材市场把她送回工作室时就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
明明是他在追自己,为什么忐忑不安的那个人,反而却是她?
她也有点生气,也不想理他了!
放下手机就气呼呼的睡觉去了,故意设置了静音,却时不时就要拿起来看一下,然后一次次的在心里给他放宽期限。
如果他现在就认识到错误,立刻和她说对不起的话,她还是可以原谅他。
如果五分钟之内,他愿意给她发消息的话……
如果半小时之内……
如果一小时之内……
如果睡醒之后……
就这样慢慢挨到了天亮,都还是没有等到任何消息。
她带着气性起床,出门前非常坚决的想过,不管他今天是发消息道歉,还是又突然跑到工作室来,她都真的不可能轻易原谅他。
可还没挨到中午,就又忍不住再给他一次机会,想着等见面之后,再训斥他这样的行为真的很扣分,如果下次再这样的话,她就真的得考虑一下,要不要和他在一起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假公济私,又发了一条消息,问他要不要去看材料。
却全然没想到他会拒绝。
她记得他今天的行程是空着的,又强撑着问他是不是在忙。
他说是,却没有说明在忙什么。
她终于意识到,他可能不是不开心,而是因为她前男友的出现,感觉到扫兴了,不想再追了。
可明明在此之前,他就知道她有前男友,却还是一直那么坚定,仿佛非她不可的样子,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满心错愕,难以承受前后的落差。
有一瞬间甚至想追到他面前,再说明一遍自己喜欢的真的只有他,想问他可不可以不要介意,想催他现在就和自己在一起,即使是她来表白都没有关系。
反应过来之后又急又气。
着急事态怎么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气愤自己怎么会在被人暗恋的情况下,还变得这么卑微。
夜里睡到一半,做了个噩梦,惊醒时迷蒙着眼,想给他打电话,想找他说清楚,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追自己。
如果要的话,以后绝对不可以再这样躲自己,如果不要的话……
想到这里,才惊觉自己早已失去了谈判的筹码。
不追就是不追了,她却还要去问为什么,多可笑。
她抱着膝盖坐到天亮,终于安抚好自己。
没事的,反正在他出现之前,她也一直都是一个人。
虽然在习惯有他之后,戒断起来会有一点阵痛,但只要她坚定一点,挨过去了,以后就不会再这样反反复复的消磨了。
她终于下定决心,最后一次和他确认,要不要去看电影,要不要来见我。
他说下次。
她便懂了。
收拾好心情,管理好思绪。
再也不去纠结这件事。
可才刚刚过去两天,才刚刚稳定好自己的情绪。
他又来了。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想在更久的以后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怕自己动摇,怕自己还是会忍不住想要点头,所以狠心退回了礼物,还说了很决绝的话,以此来阻断自己的退路。
他却又变回了从前那副坚定的模样,怎么赶都赶不走……
一阵森冷罡风经过,吹拂着灌木丛里的单薄身影。
她浑身一颤,瑟缩着将自己抱得更紧,脑海中画面一晃,又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还住在一幢很不错的房子里,家里有一整面属于她的涂鸦墙,爸爸妈妈说,等她把墙画满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一直陪着她。
她踩着儿童楼梯,一点点的往高处画,却怎么也画不到最高的那部分,所以家不见了,爸爸妈妈也消失了。
她被送到一处破旧潮湿的小院里,院子里有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她适应了很久,终于习惯了这里生活,依赖上家里的老太太,甚至每次回来都不想走。
外婆说那你就少加点班,搬回来陪我住,她答应了,想着先努力多做几个大项目,升职之后就能有更多的话语权,但可能是速度太慢了,外婆等不及了。
所以家又不见了,外婆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这次没有人再来接收,她无处可去,被迫流落到一座荒岛上,白天勤勤恳恳的种植食物,收集材料,想盖一座可以遮风避雨的房子,天一黑,又要赶紧躲到丛林深处,以免被路过的野兽叼走。
能看到对岸人来人往,有说有笑,她很羡慕,也有点想加入,但她自己不敢,也没有可以渡海的工具。
直到有一天,小岛上来了个斯文儒雅的男人,跟她说了很多外面世界的见闻,问她想不想跟出去看一看。
她很好奇,也心动了,跟着去了一趟,却发现周遭的一切和他说的好像并不一样,她问他为什么,却被严厉的呵斥了。
她开始有点害怕,又按捺了一段时间,才鼓起勇气问他自己可不可以回去,他答应了,转身的时候却刺了她一刀,在很不显眼的位置,没有人发现。
所以回程路上,身后的人都在嘲笑她,走路的姿势好奇怪啊,连那个人都不愿意跟她玩了,那我们也不要跟她一起玩了。
她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回到小岛上,把自己关在盖了一半的房子里,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出去了。
之后不管再有什么人登岛,言语引诱或者食物引导,她都再也没有动摇过。
但也许是时间久了,她开始有一点点孤单,也开始忘了被刺伤时具体的痛感,这个时候,岛上又来了一个人,说他在对岸观察了她很久,很喜欢她,还在那边给她盖了一幢很豪华的城堡,想邀请她过去一起生活。
他很真诚,也很有耐心,就算她姿势奇怪,走路很慢,也没有丝毫的嫌弃与不耐烦,所以她动摇了,又跟着去了一趟。
一路上,他都对她很好,会带她吃好吃的食物,送她精美或昂贵的礼物。
她很开心,也渐渐喜欢上了他,以为之后的生活都将会是如此,终于鼓起勇气向他表明,我愿意和你一起住在这里,却在踏进城堡的当下,猝不及防的被关在里面。
城堡还没修好,里面没有通电,四周都是没有尽头空荡与黑暗。
她瑟瑟发抖,回头大喊他的名字,哭着说自己害怕,请求他赶快出来,可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音,与森冷冷的阴风。
她蜷缩在角落里,祈祷天亮的时候他就会回来,即使没有,她也还是因为希望他能回来,而忍着害怕在城堡里等了整整三天。
直到第四天天亮,确认他真的不会回来了,才终于哆嗦着爬上窗户跳出去,惊惧又慌乱地往海岸线跑,想赶在天黑之前回到自己的小屋,心里不停默念着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终于狼狈登陆,脱力的关上房门。
可没等喘过气来,外面就又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她寒毛乍起,浑身紧绷,听到那消失了几天的人在外面低声诱哄,说他上次不是故意的,下次也一定不会了,让她再相信他一次、就一次。
她捂着耳朵,极力屏息,想假装没有听到,更不敢让他发现自己在家,可那道声音却一直都在,一直守在门口不肯走。
一天七八次,不停地在耳边环绕:听话,开门吧、快开门……
她提心吊胆,连做梦都在发抖,终于被这样恐怖的呼唤惊醒,猛地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却就是那张倏然放大的脸孔。
手背落在她眼角,擦拭的触感细微又具体。
她瞳孔放大,连眼底都在震颤,下意识偏过头去,蓦地把脸缩进被沿。
时述动作一滞,在感知到她脸上具象的恐惧后,整个人都猝然僵定,手背的泪花被冷空气侵蚀,刺骨一般,引得他指尖一颤。
她在怕他……
苏途吸了下鼻子,发现呼吸并不通常,翻身的时候,身体的乏力与散架般的酸疼,也油然侵袭而来。
大脑和肢体都有些脱轨,梦魇的后劲也迟迟没有散去,她眼神空洞,直直的盯着面前的隔断帘,并没有去思考自己身在什么地方。
气氛有些僵持。
沉默又蔓延了会儿,身后才传来低淡的声音:“你低血糖昏倒了,车撞在马路边上,已经送去维修了。”
“头上撞了一下,身上有多处撞击,感冒也有点严重,等明天周一再做几个检查,观察一下如果没问题再出院。”
苏途安静听着,大脑却像是被冻住了般,有点难以消化这些信息,好半晌,才把被子往上扯了一点,开口试了两次,才说出话来:“我知道了。”
“谢谢,你可以回去了。”
床上单薄的身影蜷缩着,俨然一副防备的状态,让人觉得只要伸手一碰,就会立刻瑟缩到躲到床沿。
时述的手悬在半空,想帮她理下被角,却到底还是黯淡的垂了下来。
没人再说话。
两人一坐一卧,全都如同凝滞一般,连瞳孔都没有任何行动轨迹。
一直到苏途侧卧太久,身形僵硬的在被子里动了动,却仍然坚持着原来的姿势,不肯翻身或平躺。
时述才撑着膝盖起身,怕她发现不了,特意说了一声:“我出去会儿。”
脚步响起又消失,苏途才终于像死鱼一样翻过身来,平躺着盯着洁白的天花板,不时眨一下眼睛,神思逐渐平静,趋于放空。
没有任何想法,也不想有任何想法,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发呆。
天快暗下来的时候,时述才提着洗漱用品和晚餐回来,而后支起床上的简易桌板,打开餐盒,拆了筷勺,低眸看向已然把脸闷进被子里的人:“吃饭了。”
苏途没挣扎,默默在被子里深吸口气,便支着胳膊坐了起来。
她确实已经饿了,身体也需要补给才能恢复力气,但还是第一时间去看了价单,然后找到手机给他转了过去,抬头示意他先收款自己才会吃。
时述也没迂回,从她惊醒开始,他的神情就一直有些淡漠,此时也是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直接点了收款。
从床尾拿来她的外套,也是递过去示意她自己穿:“穿上再吃。”
苏途也都照做,把胳膊穿进袖口,露出半只右手,挽着头发低头进食。
时述则安静坐在一旁,等她吃完后收拾餐盒,又倒了杯温水,拆出药片,统一摆在面前,她便意会的配合吃了。
所有的行为举止,突然就和谐到可谓相敬如宾。
谁都懒得再多说一句话。
一直到洗漱过后,回到床上,苏途见他又在边上坐了下来,才终于开口:“你不走吗?”
这里的陪护床小的可怜,根本就容纳不下他的身形。
时述撩起眼皮,反问:“你还有其他人可以陪护?”
“……”
他神情漠然,语气带着质疑。
苏途听着,一时都有点分不清是在暗讽还是呛声:连个陪护的人都没有,还敢赶我走?
她哽了一下,猜到他八成是不可能走人了,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板着脸扯过被子,又背对着人躺下了。
心里有一点较劲,但没过多久就被乏力瓦解。
她长期缺觉,积劳在感冒之后统统反噬上来,吃的药也有一点致困,没过多久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也没有再做什么奇怪的梦。
夜里却又隐隐觉得腹部泛起阵痛,意识朦胧间,一股热流迅疾淌过,冷不丁将她激醒,忽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病房里早已熄灯,周遭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
薄冷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不满惊惧的脸上,衬得她本就没有血色的小脸又白了几分。
时述靠着椅背,本就睡得不沉,听到动静醒了过来,见状立刻便站了起来,倾身扣着她的肩膀,声音也终于有了波动:“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苏途面色惨白,唇瓣抿的很紧,双手紧紧捂住小腹,有点儿不知该怎么说:“……”
时述蹙眉,又问了一句:“说话。”
“哪里不舒服?”
苏途抬头,视线才刚对上,又一阵血液漫过,身体顿时变得更加僵硬。
看在时述眼里,便是她害怕他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沉出了口气,终于妥协:“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这两天好好配合,等你病好出院我就消失,行吗?”
“……”
苏途怔了一下,说不清听到这话时心里的具体滋味,只觉得刚酝酿到一半的话,忽然又有些梗塞。
时述眼尾低垂,又等了一会儿,才捧起她的脸,温声劝说:“听话。”
“告诉我好吗,到底怎么了?”
苏途抿了抿唇,屏蔽掉杂乱的心绪,错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到快听不见:“我……来例假了。”
“……”
时述却如雷贯耳般,紧绷的神色骤然有了裂痕,俨然一副措手不及的模样,薄唇开合几次,才终于组织成语言:“我……”
“我该怎么做?”
苏途惨淡的脸色都因为这尴尬的场面,泛起一点红晕,还因为他的手正托着自己的下巴,连说话都有点艰难。
好半晌,才瓮声瓮气的:“帮我买卫生巾,止疼药,还有……”
他喉结轻滚:“什么?”
“…内裤。”
第47章
凌晨两点。
住院部早已进入封闭时段。
近来降温, 病房里也没有暖气,病友们早早就裹上被子熄灯休息,是以整个楼层都静悄悄的, 连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都格外轻慢。
苏途抱着膝盖,坐立不安的窝在床前,小腹的阵痛愈发难捱,更为难的却还是下身正不断往外渗的热意。
床单肯定已经湿了,床垫应该也没能幸免……
她眉心紧蹙, 整张脸都埋在膝盖上, 肩膀因为寒冷而不时颤动,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才传来又急又轻的响动。
时述提着两个塑料袋, 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偏头把门带上, 阔步走到病床前,摊开塑料袋, 压低的声音带一点喘意:“看看买的对不对?”
苏途艰难把脑袋抬起, 闷久了的脸色又红又白, 草草瞥过一眼便含糊点头。
黑暗中侧了侧身,把腿探到床沿,正摸索着拖鞋的位置,一双棉拖便自动附了上来,不及反应,身体蓦地一轻,整个人就被拦腰抱起,径直去往浴室。
离得近了,苏途才发现他呼吸有点急, 热意从皮肤散发出来,灼得她脑子懵懵的,心跳也有点过速。
直到在浴室被放下,他长臂一伸,打开照明,镜子才反射出两张均有些不太自然的脸色,耳垂脖颈,或多或少都散布着可疑的红痕。
时述没想多耽搁,动作却不知怎的就有些卡顿,又隔了几秒,才想起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语气生硬道:“那个……”
“外面店都关了,便利店只有一次性内裤,你先将就,等明天天亮——”
“可以了!”
苏途攥着衣摆,忙慌打断:“一、一次性的就行!”
“嗯…”
时述随口应着,视线落在她时红时白的脸上,脑子不觉也有点混乱,还在想她怎么不动,半晌才意识到是自己还没出去。
赶忙清了下嗓子:“那、那你先弄,我就在门口,有什么事……”
却又被咬牙打断:“别在门口!”
“……”
苏途羞耻极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厕所隔音不好,离得太近她真的没法弄,而且就只是换个卫生巾而已,能有什么事?
但多少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不识好歹,很快闷声解释:“我、我的意思是说,你先回去休息就行,不用等我……”
长夜清冷,浴室里四面贴砖,冷空气无处不在,冻得她指尖都开始发紫,捂着小腹的力道也一再收紧。
时述后知后觉明白什么,即刻便退了出来:“好。”
他把门带上,几步回到病床前,冷不丁瞥见床上一滩暗色,神情忽又滞住。
俨然一个课业全优的三好生,接连遭遇难题,只觉得今夜所有的知识点,都严重超出了认知范围。
半晌才理清思路,出门去了趟护士站,询问值班护士是否可以更换床单,得到的回复是布草间已经落锁,需要等明早清洁人员上班之后再集中更换。
回来时浴室正好打开。
四目相对,苏途怔了一下:“……”
时述解释:“刚出去问了,床单要明早才能换。”
说着便又俯身,利落将人抱起。
回到病床后拉开拉链,把自己的运动外套脱下,换掉她身上的大衣后,才把人抱进被窝:“这个舒服点,先将就睡一晚。”
“……”
苏途体温不高,所以即使大衣保暖效果不错,也始终没觉得有多暖和,乍一换上他的外套,身体骤然被热气包裹,猛不丁就在冷热交替下蹿了个激灵,瑟缩着想把脸一块儿埋进领口。
抬头见他只剩一件白色单衣,立刻便要把外套脱还给他,可双手在宽大的袖子里绕了半天,最后却以一种很奇妙的方式,被一并制住。
时述冷着脸扯过袖口,边打结,边不容置喙地说:“别折腾了。”
“我不冷,后面也有被子。”
把结打好,确认她没法动弹后,才回身拿起止疼药,看了眼说明书,随手拆了一粒,就着晾温的水一并递到她面前:“把药吃了。”
“……”
过家家吗这是……
苏途眨了眨眼,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被捆绑的手臂,试探性地挣扎了下,绳结便不出意外的……更紧了。
抬头看向那张快要结冰的脸,就知道他绝对不可能给自己“松绑”。
她觉得有点屈辱,小腹的坠痛又在不停叫嚣。
沉默对峙了会儿,终于顶着副识时务的顺从模样,缓缓凑近托着药的那只手,然后借着吃药的动作,忽地一下——
非常不小心的咬到了他的手。
眼睁睁看着指尖颤了一下,才一脸抱歉的仰头,嘴里含着药,模糊不清的道歉:“对唔起。”
“……”
时述没说话,只在把水递过去时稳了稳力道,避免水杯再被掀飞。
苏途却没傻到冒险淋自己一身,乖乖把药吞了,就很有态度的侧身躺下,心里想着爱穿不穿。
冷死了也是他自找的!
等气消下来,还是觉得肚子很疼。
药效上来没这么快,她长期这么吃,耐药性也有点强,没有一个小时,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缩在被子里,怎么都不自在,想翻身,又不知道后面什么情况,只能窝囊地小幅度扑腾。
然后耳边就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和一串轻微的脚步声。
身后的人忽然换了据点,来到面前坐下,黑沉视线淡然的垂睨着,一错不错地与她对视。
苏途:“……”
她眨了眨眼,不明白他想干嘛,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有要说话的样子,便也一副懒得管他的样子,迅速翻了个身。
身体活动了下,感觉舒服了点儿。
但没过多久,又开始有点僵硬,难受的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时述便又搬着椅子,回到原来的位置。
视线对上,苏途又翻了个身……
就这么来回三四次,苏途才终于明白他的意图。
刚想找时机问他就不能直接躺下吗,陪护床再不舒服,也总比坐着来回跑舒服吧?
时述就率先察觉不对,凑近摸了下她的额头:“还是不舒服?”
“……”
苏途翻身翻到一半,正要从平躺翻到另一侧,动作就被迫止住,僵硬定在原处,对上倏然靠近的冷硬眉眼,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落在额间的大手滚烫,压得呼吸都就此停住,她神情怔怔的,连原本想说的话都忘了,好半晌,才极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没、没发烧。”
“只是药效还没上来而已。”
时述蹙眉:“那怎么办?”
非但没有拉开距离,还在发觉她面颊冰凉后,神情凝滞地用手背相继贴触。
苏途也不太敢动,又觉得自己可能判断有误:“什、什么?”
可能真发烧了也说不定。
要不怎么会突然就变得这么热……
时述垂眼:“怎样才能舒服点?”
苏途却像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般,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说话时也不敢放开呼吸:“应该…过会儿就好了吧。”
时述想起她刚刚一直捂着小腹,又综合了下所学的生理知识,这才把手撤开,转而探进被窝,附上小腹后,抬头询问:“这样能好点么?”
“……”
苏途猝然睁大眼睛,整个人都被吓住了般,手指紧紧攥在一起,腹部也惊恐收紧,却又根本不知该往哪退。
张了张唇,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时述观她神色,惊恐有之,羞赧有之,却并不见得抗拒与难受,便就此箍住她的腰,一锤定音:“别动了。”
“很晚了,快睡吧。”
又因为这个姿势有点漏风,不觉凑得更近了些,将被面理好后,倾身问她:“能分我一半枕头么?”
苏途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什么??”
她甚至都还没从上一波的惊惧中缓过来,就这么直愣愣看着他半搂着自己,不由分说地在枕边靠了下来。
额头挨着她的脸颊,距离近到呼吸的波动都可以感知,声音微弱而沉闷,累极了一般,低低的、骚动耳膜:“睡吧,晚安。”
“……”
苏途神情僵定,感知着腹部的温热与耳畔的狎昵。
不敢偏头,不能翻身,就这么直直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一下一下,鼓动到快要出离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在发觉身侧的呼吸变得平缓后,紧绷地吞咽了下。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像睡梦中无意识的动静一般,小心翼翼地侧了侧眸,看向窝在自己肩颈处的疏朗轮廓。
长睫拓下一层阴翳,呈现出难得一见的柔和,硬挺鼻梁上一颗细微的小痣,也像是在摇尾乞怜般,等着她伸手触碰,亦或是低头亲吻……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苏途忽又睁大眼睛,红着脸错开视线,对着空气默默深呼吸。
想想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在自己要和他决裂之后,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躺在她身边的??
她眨了眨眼,再次回头看向那张油盐不进的冷脸。
莫名就有点儿怀疑人生。
而后气不过地动了下肩膀,想直接把人晃醒,动作却又像没吃饱一样轻飘微弱。
以至于这一迷惑行为看起来,除了有点自取其辱,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
她无能地盯着被面之外的宽直肩膀。
好半晌,才终于妥协似的抿了抿唇,小心把右手从袖口收到外套里,而后不情不愿伸手,扯着被角往他身上多盖了点儿。
过后才在药效的作用下,缓缓闭上眼睛。
全然不知,在陷入熟睡的后半夜。
有人眉目深沉,小心翼翼、轻吻过她恬静眼尾。
第48章
清晨八点。
繁杂的脚步与细碎的耳语, 密密匝匝敲醒生物钟。
苏途轻缓睁眼,感觉身体自内而外都是温暖而熨帖的,疑惑动了动四肢, 才发现腹部与脚底,不知何时正放着两个热水袋。
双手覆着温热,面颊泛着晨醒的红晕,不期然朝身旁看去,视线却意外捕捉一空。
她怔了怔, 下意识支着胳膊坐起来, 神情茫然地转动脑袋去找, 恰好见人拿着叠单子进门。
视线对上,两人的面色均有一瞬的凝滞。
不那么自然, 又有点儿心照不宣,像是各自想起了昨夜不为人知的隐秘。
时述先一步回神, 拿着七八页检查单走近,看着她经过一天的休息, 已然好了不少的脸色说:“起来洗漱一下, 准备去做检查了。”
虽然苏途昏迷前已经放缓车速, 但毕竟是出了车祸,有几个脑部CT要照,在和医生说明情况时,时述也顺带提了下肠胃的问题,因此还要额外加个胃镜。
选的全麻,需要禁食禁水。
苏途其实还挺怕医院这些机器的,她却还要躺在上面,再被推进一个狭窄的空间,然后一动不动地禁锢在机械内部, 听着冰冷的科技声在耳边咔咔环绕。
几乎是每进出一次,脸色就要白上一分。
最后来到内镜室前,听说是要全麻,腿都有点软了。
尽管心里明白全麻是为了无痛,但换个角度想,这个胃镜难道就非做不可吗?
她感觉自己的胃还挺健康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看出她要打退堂鼓,时述伸手在她兜里放了两颗糖,顺势拦腰将人圈进怀里,揉着脑袋安抚:“睡一觉就好。”
“没事的,我在外面等你。”
苏途神情懵懵的,身体一直都是僵硬的,心跳也早已乱成一团,没有能力思考太多,只恍然睁着眼睛,隐约觉得这样不对,却又不知是怕到没法动弹,还是别的什么。
一直到被喊进室内检查,都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
再睁眼时已经回到病床。
虽然没什么记忆,但整个食道却还残余着某种异样的感受,不太疼,就是莫名有点想要干呕。
她表情难看,虚弱又浮在脸上。
时述看在眼里,神思也有些紧绷,面上却不显,只抬手拭去她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放低声音哄道:“还有两小时才能吃饭。”
“再睡会儿,嗯?”
苏途迷迷糊糊又睡过去,闭眼时他还是那副深沉的温柔模样,再清醒时,神情又突然冷得像快要结冰。
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直到被喊起来吃饭时,看到他递过来的各类报告单,和整整一大袋的处方药,才隐约明白过来。
身上的撞击伤倒还好,养养就能痊愈,但胃镜结果显示……
萎缩性胃炎。
她顿时就有点儿讪讪:“……”
像做错事情,有点不敢说话,也不再敢看他的眼睛,乖乖接住勺子,就闷着头,老实巴交地开始吃饭。
隔壁床的奶奶靠在床头,笑眯眯地看了两人好一会儿,到这会儿才终于没忍住出声:“小姑娘,你这老公找的好啊。”
“这白天晚上,进进出出了多少趟,都愣是没有一点不耐烦的。”
苏途:“……”
她动作一顿,表情又变得不太自然。
像是对这样的事情已经有点习惯,又好像还是不太习惯,尤其是在最近连接发生的事情之后,更加有点不知该怎么处理。
不好解释,也不好默认。
正踌躇不下,耳畔忽然响起了道淡漠的声音:“您误会了。”
“我们不是。”
苏途回头:“……”
看向身旁冷硬的侧脸,手里的勺子抖了下,大脑一时有些空白。
“不是?”
奶奶语气疑惑,但很快又笑呵呵地明白过来:“还不是啊?那可得努力了,奶奶看好你啊。”
时述没再说话,面无表情地回过眼来,看向床上神情僵定的人,像没发现什么异常:“怎么了?”
“……”
又愣了会儿,苏途才抿了抿唇,力求淡然地笑了下:“没。”
只是有点突然而已。
说完便又低下头去,一脸云淡风轻的继续进食。
脑海却挥之不去,都是刚刚在内镜室前宽阔的怀抱,凌晨时分身体相贴一同入眠,与昨夜惊醒时他的那句:
这两天好好配合,等你病好出院,我就消失。
原来是这样。
她眉眼低淡,缓慢地咀嚼吞咽,想想其实也对,这本来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求仁得仁,并没有什么不好。
何况不管是表白还是拒绝,她早就已经全面摊牌,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要是这个时候再摇摆的话,那才是真的会陷入无法自处的境地。
她很快想通,也没再过多纠结。
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对了,刚刚的饭多少钱,还有昨晚那些东西,我一起转给你。”
时述看她一眼,也并未迂回,打开付款记录算了下,随后报了个数,等她转过来便点击收款。
仿佛昨夜种种,都只是为了能够更和平的相处而已,再开口时,声音也未带任何情绪:“手机给我。”
苏途抬眼:“怎么了?”
时述解释:“医生要求这几天先静养,你之前安排的工作就得重新协调。”
“我已经让小陶把具体事项发过来了,拿你手机才能找相应的客户解释情况,再重新安排时间。”
这确实是个问题。
苏途也恢复理性,短暂权衡了下,认为他确实还算靠谱,且他们之间还有需要“好好配合”的约定。
便也没过多犹豫,把手机解锁就递了过去。
有人愿意帮忙分摊工作。
她又何乐不为。
时述接过,参照着时间安排表打开微信,率先看到的却是她给自己的备注:
C洲际天下1#3601时述。
指尖顿了一下,眸色亦不由黯了些许。
却也仅此而已。
很快,他就编辑好措辞,找到相应客户,一一说明情况并重新协调,微信能谈妥就微信谈,谈不妥的再电话联系。
每次抬头,面前的人都看似在好好吃饭,实则一碗粥的热气都快没了,才堪堪吃了不过三分之一。
看得出来吃不太下。
也许因为胃口,也许因为心情。
时述没阻止,内心还是希望她可以多吃一点。
于是半个下午,两人就这么对坐在同个情境里,却愣是半句交流也没有。
直到与某位客户协调无果,对方直接把电话呼了过来:
“住院?”
“你就是想拒单,也不用编这么离谱的理由吧?怎么,还需要我买束花过去看看你?”
时述没开扬声,但病房里静悄悄的,两人离得也不远,苏途还是一下就听出了程淮的声音。
放下勺子看过去,正想让他把手机拿给自己,时述就已经开口:“她在休息。”
声线仍然平稳,与其他客户交涉时没有任何不同:“需要证明的话,下次聊效果的时候,我让她把病历单带上。”
顿了下,才看着苏途,冷声补充:“或者,你也可以选择退单。”
苏途心跳一窒:“……”
没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时自作主张,像正勉力稳定着情绪,却还是不慎流露了醋意那样。
电话那头也默了许久,也像是再极力维持平静,声音却还是透着恼火:“我需要现在就确认,她在哪家医院?”
时述却不再惯着:“不方便。”
说着,便当着她的面挂了电话,而后又沉默僵持了会儿,等待她的默许或发难。
苏途没说话。
因为她既不能表扬说你挂的真好,也没有什么情绪质问他为什么要挂,最后就只能这样呆呆的迎接他的视线。
莫名其妙的对峙。
又莫名其妙的翻篇-
傍晚的时候,医生来过一次。
确认完苏途情况稳定后,便同意隔天上午可以出院。
于是两人又凑合过了一夜。
一躺一座。
时述没再主动往床上凑,苏途更不可能主动邀请。
气氛就这么僵持到了出院。
时述收拾好东西,转头准备把人抱下楼,苏途却已经站了起来,又往外走了两步,用行动证明自己能行。
虽然因为身体发虚,走得慢了点儿,但考虑到医院人来人往,抱下楼的话她可能会有点为难,时述便也没有制止。
只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从昨天下午开始,两人不知怎么就处于这种眼神与肢体语言交流的状态,像懒得开口,更像先开口就输了似的。
宁愿妥协都不肯说话。
一直到驱车回到小区地库,时述看着人费劲地从自己偏高的越野副驾上往下爬,才冷不丁从身后把人抱了起来。
苏途惊呼了声,下意识地挣扎,却被制得更加牢固:“别动。”
声音和动作。
都强硬地像在警告。
苏途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被吓住了,当真没有再动,呆呆地愣了会儿,才麻木地偏过头去。
抿着唇瓣安慰自己,只要再忍一下,等到家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却不想刚在卧室被放下,时述就又冷着脸问了句:“家门密码多少?”
苏途坐在床上,疑惑看他:“?”
时述低眸:“我一会儿出去买点吃的和护理用品,你先睡会儿,回来了我自己开门。”
“还有之后一段时间,你的车暂时回不来,吃饭吃药都得有人盯着,我知道密码能方便点。”
他这样解释着,心里却知道她八成听不进去,就算听进去了,也很难乖乖点头同意,便又不知是劝说还是胁迫地补了句:“不说的话,我一会儿自己去录个指纹。”
他下行的目光冷淡,与出口的话风极度不符,以至于苏途一时都有点理不清,他到底是要走还是要留:“……”
“在等什么。”
见她半天不说话,时述又问:“以为我把你放下就要消失?”
难道不是吗?
她眨了眨眼,明显已经有点蒙圈,觉得他的气场像要和自己吵架,说的话却又好像不是那样。
她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些什么,自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想了。”
时述也不拖泥带水,当即便摊牌道:“就是为了哄你听话才那么说的。”
“……”
苏途这才张了张唇,却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叫为了哄她听话?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又哪里有要哄她的意思?
时述这会儿情绪的确不好。
原因有很多。
从看到报告单开始,就在恼火她之前不把身体当回事的行为。
到被误会成夫妻时,看到她从愣怔转变为尴尬的神情。
再到接连两次的转账,和这么久过去都始终生分的备注。
以及不仅要替她和前男友聊工作,还得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默许她继续和他接触……
他没有要和她生气的意思。
但要他完全心如止水,要求是不是也有点太高了?
可僵持了会儿,却到底还是稳着情绪蹲下身来,放缓声音:“你之前说,喜欢我身上的特质,是坚定、强势,对么?”
“你只需要被坚定的选择,所以即使我强势一点也没关系,但要是过程中有任何动摇或退缩,我就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了,就不是你喜欢的样子了,对么?”
苏途倏然瞠目:“……”
“看来我猜对了。”
时述牵唇,认真又不容置喙地说:“所以你别想了,上次是我不对,但同样的错,我不可能再犯第二次。”
他刚刚要是真走了。
才是真的没机会了。
苏途感觉自己还是没太听懂,心脏却不由自主地鼓动,好半晌,才怔怔俯视着面前的冷硬轮廓,不太确定地问:“你是……”
“想耍赖吗?”
“嗯。”
时述面不改色,像受到褒奖一样笃定:“耍赖。”
第49章
这座城市常年多雨, 冬季空气湿冷,一场雨下来,将所有事物都铺上一层模糊的底色。
月影朦胧时, 看什么都不太清晰,想伸开拨开雨雾,肢体又已被刺骨的寒冷侵蚀的难以动弹。
晚餐过后,苏途就这么趴在工作台前,透过阳台的玻璃推拉门, 看着被困在潮湿里, 仿佛一直都在掉帧的粼粼夜色。
如同此时的大脑, 昏昏沉沉的,像蒙着一层迷雾, 看什么都不那么明朗。
手机咯噔响了一下,置顶框上弹出消息:【到了】
苏途眨了眨眼, 并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跑上去的,备注也改了, 删去了冗长的信息标注, 只剩下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时述。
昨天下午?
不对, 早上看微信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那就是今天下午。
他又要了一次她的手机,说是要查看客户是否有新消息进来。
她闷在被子里,懒得伸手去找,索性就把密码告诉了他。
直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到底对他默许了多少。
家门密码。
手机密码。
如果他有心的话,完整可以将她的所有都洗劫一空。
最后却只不痛不痒的改了个备注,再把自己的对话框,设置到她空白的置顶栏上。
就好像,她也有了个随时随地都可以分享琐事的对象一样。
视线停顿了会儿, 从茫然归于平静,然后用一根手指,慢吞吞打字:【好】
时述没再说什么。
该说的傍晚都说过了。
她认可他白天的那番话,的确喜欢他的坚定没错。
但相应的,她认为自己也应该要坚定一点,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决定好就不可以再动摇。
她应该坚守自己的信念,而不是因为他一句冷淡就低落,因为他一句热情又高涨。
情绪全因他人而起伏,那太被动了。
所以她没有答应他要全天候照顾自己的想法,理由也明确和他说了。
她并没有病到不能自理的地步,也需要一点空间冷静,想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才可以给他准确的答复。
而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过不了几天就要恢复冬训,总这么围着自己,显然也是不合适的。
并且不管她接受与否,她身边都始终萦绕着一个安全隐患,只要和程淮的合作没有终止,他们之间潜藏的矛盾,就不可能彻底揭过。
关于这一点,就算他可以隐忍不说,她也没办法坦然处之。
所以她更需要时间,去解决潜在的麻烦。
而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都与自己形影不离,那么在程淮那里,也只会造成适得其反的效果,致使项目一拖再拖,没个终结。
她尽可能客观而冷静的说完,时述却就此陷入沉默,像拿不准这是不是在考验他的坚定,他又应该要强硬拒绝,还是适当的让出空间。
无从反驳,又没法妥协。
最后只能商量,他就只早晚接送两趟,到她的车修好或他复训时作为终止。
在这期间,她每天吃饭吃药,也都要准时报备。
苏途觉得可以接受。
于是之后几天,两人就一直处于这种极端平和的状态,不仅不再有任何不愉快,偶尔有特殊情况,也都会主动说明。
比如这天中午,时述来家里接人时,苏途就主动告知,自己中午要去事务所对效果图,让他直接导航过去,或者她自己打车也行。
时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平静将她送往目的地,临走前也只交代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下班再来接你。”
苏途有他的行程表,知道他今天有事,但因为没有注明是什么事,也不确定是否重要,原本是想和他说:我可以尽快结束,你要是不急的话,要不要等我一起走?
可见他好像没有这个意思,便又把话咽了回去,点头道:“好。”
在楼底分别,苏途独自乘电梯上楼。
午休时间,程淮却像是恭候已久。
早早就进了会议室,垂首勾绘着上午讨论未果的图纸,单手支着额角,白炽灯在高透镜片上反射着锋利的光,西装衬衣永远得体,是一副理性睿智,正在沉思的上位者模样。
余光瞥见进门的人影,又隔了会儿,才轻慢抬头,缓缓靠向椅背,一副终于见到大牌的口吻:“还以为你不来了。”
苏途像听不出他的话外音,闻声看了眼表:“我没迟到吧?”
程淮挑唇:“鸽子都放了,迟到还有什么稀奇?”
苏途把电脑包放在桌上,还算真诚地说:“抱歉,上次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可不止上次。”
程淮不吃这套,手指敲击桌面,像个不听缘由只要结果的领导:“病例。”
苏途带了,内心却不是很愿意展示。
一方面这是个人隐私,另一方面,她也认为他其实是相信的,却还是执意要走这个流程,像明知她没有盗窃,却仍然坚持搜身,左不过是想对她进行精神打压。
“怎么。”
程淮轻呵:“拿不出来?”
苏途还是从包里取了出来,没什么情绪地递过去说:“过目。”
可真拿到手了,程淮又好像并不在意,随手翻了下,随口问了句:“不是造假的吧?”
苏途挽唇:“您如果工作不那么饱和的话,尽可以去查。”
尽管语气极尽平和,程淮却还是从中品出些许怒意,心情这才舒展了些:“你车祸住院,他为什么会在你身边?”
“一个外行,还帮你对接工作,你自己助理呢?还是他终于发现搞体育没什么前途,以后就准备给你打下手了?”
苏途蹙眉,到底还是把抵触写在了脸上:“可以聊回正事吗?”
程淮把病例往桌上一甩,同样面露不满:“你放客户鸽子,还不允许客户过问情况?”
苏途收回病例,又举起来:“你已经检查过了,还有什么情况需要了解?”
程淮质问:“他为什么会在你身边!”
苏途不想过多纠缠,如果了解完他可以回归正题,她也可以适当说明:“陪他看完材料,离开的路上出的事。”
程淮保留看法:“就这样?”
苏途:“不然呢?”
“住了几天院?”
“两天。”
“那这几天在干嘛?”
“休息。”
“一个人休息?”
“……”
苏途没再自证:“你今天要是不想聊方案,那我改天再来。”
“但我还是想提醒你,拖得越久,你的沉没成本越高,我知道你不差钱,但中瑞那边租金也不低吧?为了我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花这样的钱,值得吗?”
“还有,你的员工也会因为项目迟迟无法落地,而长期蜗居在这里,关于这一点,你也完全不在意吗?”
她不知道,他最愿意看到的就是她这副勃然大怒,却又只能被自己打压到屈服的模样。
他安然欣赏了会儿,才轻声失笑:“那你呢?”
苏途面带防备:“什么?”
程淮挑唇:“你没有沉没成本,又在急些什么?”
“……”
见她不语,程淮扶了扶额角,做猜测状:“是和我的长期合作,对你的生活、感情,造成困扰了?”
“还是不尽快结束手头的案子,就没时间去接下一个案子?既收不到尾款,也没有新的定金入账,最后可能连工作室的收支都平衡不了,又什么时候才能筹到钱,把你家的房子买回来?”
“……”
苏途愕然半晌,仍然惊疑不已:“你查我?”
尽管事态并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单这一个案子就想决定工作室的生死,未免也有点过分夸大。
但他的的确确对她的生活和感情,都造成了严重困扰,并且,他既然知道了她要买房,那有没有可能,那栋房子……
现在就在他的名下?
程淮越发满意她的反应,却并不认同她的说法:“怎么说这么难听,我就不能是在关心你?顺便、再帮你出出主意,该怎样才能尽快解决问题。”
苏途未愈的脸色瞬时变得煞白:“……”
程淮也没再卖关子,当即焕亮会议室的大屏,并打开一份项目书:“我当然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尽快让项目落地。”
“但在此之前,我还是觉得应该先让你看看这份项目书。”
“冠盛集团的案子,旨在打造H市的新地标,楼下购物商超,楼上综合办公,也就是你之前提的WeWork。”
“目前建筑已经敲定,是我们事务所在做,而如果,你能把室内的标书拿下来,别说买回你家的老房子了,想另外再买一栋都不成问题。”
“一个项目,就能解决所有经济大关。”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直接向集团高层推荐,并且为了让你能腾出时间,专注这个项目,当然也会尽快配合你敲定方案。”
简言之,就是想结束和他的合作,就得先和他合作参与另一个的项目。
答应了,就能获得金钱和名气,买回她心心念念的房子与未来的高枕无忧。
不答应,方案就只能这么拖下去,继续耗费她的心力、成本、情绪,乃至所有期冀都宣告破产。
好容易的选择啊。
白捡这么大便宜,只要没傻,谁又会选择不答应呢?
苏途掌心攥到极致,又怔然松开,像被说动了似的:“你推荐了,对方就一定会通过?”
“当然不是。”
程淮打开手机,调出相关界面,乘胜追击:“但我已经和负责人招呼过了,下午就飞H市,考察三天两夜,期间会带一个相关人员,酒店机票都定好了。”
“放心,只要你好好表现,让对方认可你的能力,问题就不大,而我也可以马上就和你对接效果,绝不耽误你继续推进。”
苏途拿出手机,垂眼看了下未读短信,果然有相关的机酒订购信息,还是头等舱,星级酒店。
不仅愿意为她花大价钱,还清楚知悉她的身份证号。
她“惊喜”抬头,等他的解释。
程淮不以为意地摊手:“合同上有你的身份信息。”
“而且我认为,你应该不会拒绝。”-
15:10。
飞机准时升空。
程淮亲眼看着身旁的人,一遍遍点亮手机又熄灭,像正急于和什么人交代,却又迫于某种隐形的压力,而被迫作罢。
已经跟他走了。
还在惦记别人。
他接过空姐送来的毛毯,随意往里侧丢去,终于眼不见为净般,闭眼往后一仰。
信号已经没了,苏途放下手机,又把毛毯放到一旁,才搬出电脑,也不管他是否在休息状态,打开效果图就说:“现在可以开始核对了吗?”
程淮睁眼,莫名就又不想让她如意:“你看看这场合合适吗?”
出发前还信誓旦旦绝不耽误她推进。
翻脸还真是比翻书都快。
但鉴于这个人的本质就是如此,苏途也没计较,只是说:“你要是没这个心情,飞机落地,我也可以原路返航。”
程淮怒视着她,却同样因为对这个女人的不识好歹认知颇深,而抻了下西服下摆,冷着脸坐起来:“说吧。”
不出意外,他只有再感觉自己处于上风的时候,才能勉为其难的好好说话。
苏途也没再和他对着干,只明确目的,尽快把效果对完,确定好修改方向后,便把电脑一收,再次消了话音。
两小时后,航班抵达H市国际机场。
又过了近一小时,商务车才在酒店下榻。
此时已经将近18点了,苏途拿好房卡便径直步入电梯,一路进到房间,刚想把门带上,就被人从外抵开。
程淮又怎么会不明白她在急些什么,偏要在门口和她耗着,直到酒店经理送来一件熨烫好的礼服,才顺手丢进去说:“你只有五分钟时间,把衣服换上,跟我去27楼陪甲方吃饭。”
五分钟。
苏途只瞥了眼透明袋子里的吊带礼裙,便就近甩进衣柜,而后解锁手机,匆忙编辑消息:【我今晚临时有事,可能会处理得比较晚,你先回去吧,不用来接我了】
可时述今晚找她也有事:【在哪?】
【我过去等你】
苏途犹豫了快三分钟,都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只能暂且迂回:【先回去好吗,我真的有事,等处理完再跟你解释】
时述已经有点意识到不对了,又问了一遍:【在哪?】
“……”
她有点后悔了,后悔没在中午分开的时候把人留住,这样至少从事务所下来的时候,还能有个当面陈述的机会。
而不是等到现在身陷囹圄,在这仅剩的一分钟内,想解释都解释不清-
在H市,朗悦酒店,来接我好吗,我想跟你走……
这样求助似的念头才刚刚冒头,房门就被猝然敲响:“砰砰砰——”
“想想你的房子。”
“确定要第一次和甲方见面就迟到吗?”
苏途蓦地抬头,攥着手机的指节一再泛白,终于还是隐忍按捺,开门走了出去。
程淮见她仍穿着那身保暖的廓形大衣,当即拧眉:“怎么没换?”
苏途的情绪也已濒临界点:“想找女伴上会所去!”-
两人一路无话。
各自绷着脸去往27楼的包间。
可直到推门入内,苏途才发现包间里并没有人,又看了眼时间:18:16。
如果他们没迟到的话,那约定的时间就应该是在六点半,甚至七点,他却故意通知她只有五分钟,为了避免她独自在房间里逗留。
对此,程淮解释:“你总不能指望甲方也准时?”
苏途没说话,感觉手机又在兜里震了两下,也不再管他是否会盯着自己,直接解锁查看。
时述:【到底在哪】
时述:【出什么事了】
而后当着他的面回复:【没事,准备和甲方吃饭】
【结束了给你回电话】
时述却不记得她的行程表里,有什么在本地的地产项目:【哪来的甲方?】
“……”
苏途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都没想好该怎么回。
于是事态就像是她的挑衅没能达成,自己就进行不下去了,还因此被程淮反唇相讥:“怎么不说了?”
更不吝提醒:“我介绍你来见的甲方,这么快就忘了?”
她当然没忘,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需要足够的时间,慎重组织措辞,确保自己能够解释清楚,而不是语无伦次的造成相反的效果,才可以开口。
而现在的环境条件显然并不允许。
甚至还没等她出言反驳,包间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人,也是到了座无虚席,话题也渐渐铺开。
她才发现自己又被骗了。
她不知道这一桌子人里,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甲方,却能够从他与大家熟络的寒暄中听出,这其中有不少他的同学。
甚至还有两个和她一样,是毕业于设计创意学院的。
也就是说,这其实可以算是一场小型的同学会,只不过这些同学中,有几个刚好是在冠盛集团就职罢了。
熟人们凑在一起。
聊得自然就是那些广为人知的曾经。
尽管苏途并不认识他们,却不妨碍他们忆往昔的热情:“还得是你小子哈,走了这么多年,刚回来就又把我们苏大校花拐身边来了。”
“那可不,淮哥魅力不减当年好吧!”
“话说苏校花当年到底为你小子拒绝了多少人啊?我本来以为到你出国,这事就该不了了之,谁知道居然愣是等到了现在!”
“啧啧,还真是苦心不负,居然真给她等回来了。”
“那必然也不可能是人一头热好吧,他要没这心思,干嘛突然回国?干嘛把人带来?”
“所以你两现在,算是破镜重圆了吧?”
程淮轻笑。
像被说中了,却又并不松口:“谈不上吧。”
此话一出,立刻便引起众怒:“我说你小子,差不多得了啊!真把人晾跑了有你后悔的!”
“就是!人一姑娘家家,眼巴巴等了这么多年,你该主动也得主动点。”
“今天我就把话放这了!你要再敢对不起我们苏校花,我可就上了啊!”
“就你?”
“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哈哈哈哈——这墙角你要是能挖动,还能等到现在?当年不就该上了!”
“你怎么知道他没上?有没有可能是被拒了不敢说?”
“艹……”
“话说回来,我其实到现在都没想通,你说你两这么互相放不下的,当年到底为什么分的手啊?”
“我记得那会老程已经拿到YC的录取通知书了吧?因为要出国异地,和苏校花闹别扭了?”
程淮瞥了眼身旁坐如针毡的人,敛了敛笑意,回答依旧模棱两可:“我确实不喜欢有人跟我闹这些。”
“我艹——”
“你小子是真敢啊!”
“不过要我说,老程这么做也没错,男人还得是事业重要,要没混成现在这样,还能让苏校花这么一直放不下?”
“那倒也是,但还得是这小子运气好啊,碰上这么个忠贞的……”
苏途这才明白,自己的出现到底有什么作用,都说她等了他这么多年,可如果不眼见为实,传闻有怎么能够立得住?
而她越是对他“矢志不渝”,就越能证明他的人格魅力。
还有那身衣服。
大冷天的,她要是穿了,就是做实了对他的谄媚,要是不穿,就是甘愿为他“安分守己”,效果也不会太差。
同样都是强势要与她签单,一步步套路她掉进陷阱。
可人和人的差距,却还是可以这么明显。
苏途到现在都没动筷,胃里还是空的,不知是心理还是生理作用。
她真的快要吐了。
手机在兜里持续震动,她也找不到一点要继续待着的理由,便无声站了起来,连“我去个洗手间”这样的场面话,都觉得没有必要。
转身离开包间,忍着恶心走到门口,才划过接听:“……喂。”
声音干涩沙哑。
像历经千辛才与他取得联络,无端就带一点滞涩。
时述怔住:“怎么了?”
苏途抿了抿唇,兀自按捺了会儿,才平静道:“我想清楚了时述,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后天下午回去……”
“途途。”
身后又传来声音。
像毒蛇吐信,阴湿黏腻地缠上来,凑到听筒边,不紧不慢地耳语:“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出来了?”
第50章
苏途挂了电话, 隐忍回头:“有意思吗?”
程淮却像是听不明白,推着眼镜深思了会儿,才疑惑道:“没意思吗?”
“可我怎么记得, 你以前都演得挺开心的?”
嘴上说是她在演。
可到底是谁先开始,又是谁先入戏的呢?
他们之间,好像总得有一个人先发疯,另一个才能显得平静。
苏途不想成为前者,便按捺着把手揣进兜里, 攥着掌心压制情绪。
顿了会儿, 才真心发问:“是不是所有人都说, 我这么多年都在等你,你也就这么信以为真了?”
声线冷清, 非要说有什么情绪,程淮大约也只能听出一丝反讽, 松弛的神色立时便不复存在。
他绷着脸:“……”
好半晌才保守反问:“那你能解释,自己这么多年, 为什么一直都单身吗?”
他不是没给过她空档。
学校里那么多人, 不是他让她拒绝的, 在国外这么多年,他们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她却仍然原地坚守。
某种层面而言,苏途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
他重自尊,说话总喜欢留余地,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基本就相当于:难道不是吗?
他说她演得开心。
的确。
有过不少。
就好比现在,他居然真的当真了的样子。
难道不好笑吗?
可苏途现在却没有那个心情。
她冷着脸,不禁有点匪夷所思:“你就没想过,我就是因为碰到过你这种人, 才会对所有男人都失去信任的吗?”
她现在反而觉得自己才比较可笑。
她把在别人那里吃到的教训,拿去规训真正在意她的人,不允许他犯一丝一毫的错误,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就会立即开启自我保护机制,将人不遗余力的赶出自己的世界。
可谁又能永远不犯错?
她自己难道就没有浑身缺陷、频频失误吗?
这样的见解如同当头一棒,赫然将程淮敲得脑壳震响,再回过神来,俨然又是那副饱受羞辱的偏执模样。
“你说什么!?”他狠厉道。
苏途攥着又开始震动的手机,从未如此急切地想替自己申辩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她早就做好了注孤身的准备,而一个人的时候,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又哪里有那么重要。
她不仅不在意,甚至还能作壁上观,看那些人津津乐道的一唱一和,多有趣?
可是现在不行了。
因为她好像真的找到了愿意陪她三餐四季的人,所以必须要亲手洗掉自己身上的淤泥,才可以干干净净的走向他。
她毅然的目光,锋利又柔软,像把杀人不见血的薄刃,直至收势,程淮才难以置信地感知胸前痛意,眉目邃然变得狰狞。
将死也要拉人陪葬般,一把扣住她的肩,把人抵进墙根,厉声质问:“你说谁是蛇?”
“谁咬谁!?”
到底是谁一步步把他架到这个位置,上不去下不来的?
现在戏演到一半,所有人都信以为真了,她随口撂下一句他是蛇,就准备跟别人跑路了?
那他算什么!?
肩胛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攥到手臂发麻,苏途一时有点感觉不到,兜里的手机还有没有在震动。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会不会因为刚刚的事情,开始对她感到失望,以后就再也不来找自己了……
她心急如焚,只想赶紧去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认认真真地和人解释。
可她力气太小,挣扎半天都难以摆脱,只能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而后愠怒抬眼,用最原始的论据,一字一句地警告:“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我们到底是怎么分的……呃——”
“你怎么敢——”
程淮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奋力向后一贯,镜片下的宁静骤然撕裂,取而代之的是愈演愈烈的阴狠暴戾。
后脑勺砰地砸向墙壁,苏途只听到嗡一声震响,眼前就倏地陷入黑暗。
她仰着脖颈,白皙的脸色蓦然变得通红,瞳孔在受力中一点点失焦,虚张的口鼻更越来越难以汲取氧气。
濒临窒息的前一刻,恍惚听到一阵开门声响。
包间里出来一个女人,正想去洗手间补个妆,抬头看见面前的景象,化妆包蹭的掉落到地毯上。
睁大眼睛恍了好几秒,才颤巍巍出声:“你们……在干嘛?”
程淮这才被拉回理智,手臂猛地往边侧一扬。
表情难看的回视面前的女人,能听到身后瞬时传来的急促呼吸,却莫名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苏途浑身瘫软,扶着墙壁一路急奔。
终于哆嗦着关上房门,连试四次才成功把防盗链挂上,却还是不放心,又从衣柜里抓了把衣架,一个一个挂放到门锁上。
做完这些,又原地懵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脱力贴着门板一点点往下滑。
房间没有开灯。
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兜里的手机震了很久,大脑神经才迟缓的感知到,等身体做出反应,解锁看到屏幕时。
上面正显示着16个未接来电。
恍神间,电话又进来了。
她瘪着唇角,刚颤着手指划过接听,眼眶便忽一下湿了。
她想求救,想让他现在就来接自己,想说对不起,之前是我对你太苛刻了。
可张了张唇,才惊觉喉咙一阵钝痛,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惊恐地睁着眼睛。
对面却不知怎么也在沉默。
刚才挂电话前,她只说了句有事要处理,晚点再给他打。
所以时述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样一直电话轰炸对不对,只是莫名觉得不安,更没法就这样坐以待毙。
可等电话真的接通,不安也并未减缓。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问了几次她都不肯回答。
也不知道她去事务所聊方案,怎么会又突然和别人一起外出。
更不知道她需要的冷静过后,突然的一句“我想清楚了”,到底指的是什么。
她没有给他任何指令,所以他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继续死缠烂打。
还是就此放过。
好半晌,才似叹气一般,沉声道:“处理完了?”
苏途又试了下:“……”
还是没有声音。
她赶紧爬起来,打开室内灯,回卧室找到矿泉水,仰头猛灌了几口,才终于呛咳出声。
而后把手机拿远,又小声试了一句。
有声音了,但是很奇怪。
他肯定能听出不对。
她蓦地拧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时述听到听筒里接连一阵窸窣,而后忽然又没了声音,以为她只是误触的接听,却也没有挂断的意思。
只安静等着被发现后的审判,却没想到会直接就被挂断。
他敛眸坐在车内,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她的答复。
下一秒,屏幕就猝然跳出了视频请求。
他怔了下:“……”
指尖无端也有点抖,颤动地点击接听,屏幕瞬时浮现一张憋闷又低落的脸。
一闪即逝。
苏途只让他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事,就有点不好意思的切换成了后置摄像头,边让他看房间里的情况,边打字说:【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说话】
时述也打字:【为什么?】
苏途却勒令:【你说话】
时述:【?】
苏途:【我要听你的声音】
“……”
有点怪诞。
时述神思放松了点,嗓音却紧绷:“听、什么?”
苏途:【都可以】
她突然就变得霸道:【今晚不许挂电话,我要一直都可以听到】
时述罕见的被难住了:“……”
要怎样才能一直听到?
朗诵吗?
顿了会儿,才犹豫着又问了一遍:“在哪里?”
“……”
画面静止了下。
好奇怪,她刚才其实还挺害怕的,可从接到他的电话开始,就因为偏离重心而忘记去顾及害怕了。
等听到他的声音,便又在不知觉的情况下,一点点的变得安心、冷静。
她抿了抿唇,转身趴到床上:【出差,在H市,有个项目要实地考察,后天下午就回去】
【真的没事,就是事情有点复杂,等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解释好吗】
她是要跟他解释的,但主要目的其实是让他不要误会、不要生气。
可她现在自己都一团乱麻,并不确定能不能组织好语言,而且关于项目和房子,该怎么权衡,她也还没有想好。
如果现在就和盘托出,且不说事态会不会不可挽回,单说她能够预见的,就是他肯定不会放过程淮。
而他又是个公众人物,未来还有很长的职业生涯,不论是非如何,这样的事情都不可能对他造成好的影响。
所以她只能像个渣男一样敷衍:【你不要乱想,乖乖在家等我好不好?】
她其实还想说,她和程淮真的没有什么,也一定会尽快斩断和他的纠葛,可现实就是,她不仅还没结束上一个项目,还极有可能被拖近另一个项目。
她当然会想办法,但还没想出来就急于承诺,未免也有点太苍白了。
要是这样说了,在他的角度看来,好像也就和不愿意结婚,又一直以工作为由拖着的渣男,没有什么分别。
虽然不说的话,效果也差不了太多……
她有点懊恼,不知道自己运气为什么会这么差,在最容易上当受骗的年纪,遇到了最道貌岸然的人。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没用,扑了掉外头的火,也安不住后院的心……
尽管这很不公平,时述却还是没有为难她:“好。”
苏途心脏一沉。
忽然就很想像抱小动物一样抱抱他,尽管他的个头,怎么看都不会是个小动物-
时述一向话少。
这天晚上到后来,真没什么话可说之后,苏途灵光一闪,就开始怂恿他唱歌。
时述太阳穴抽疼。
再三交涉,才终于给自己争取到朗诵的机会,当场搜了几篇睡前故事,就开始了面无表情、毫无起伏的现挂。
可能是反差太强,苏途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一直到迷迷糊糊睡过去,那低磁又温柔的声音,都始终萦绕在耳边。
隔天晨醒,也是下意识就去翻看手机,却发现通话在昨天凌晨就已经挂断。
她愣了一下,想起他昨晚是在车上。
之后可能是要导航,可能是进电梯没信号,也可能仅仅只是没电了,确实有很多需要挂断的可能性。
却还是不满的隔着屏幕心生不满。
本来还想跟他说早安的。
不想听就算了!
她闷闷地从床上爬起来。
刚洗漱完房门就被敲响,透过门缝往外看,程淮正拎着早餐站在门口。
看到悬挂着的防盗链,神情蓦地一僵,但兴许是意识到了昨天的行为有点过激,到底也没计较,只提起早餐劝说:“开下门吧。”
“昨晚也没吃,先把早餐吃了再走,别再低血糖了。”
苏途却一脸漠然:“不必。”
“请你保持工作状态,到出发时喊我就行。”
说完就直接把门带上,连原本准备去楼上餐厅吃饭的想法都打消了,就是不想有任何开门时还会见到他的几率。
然而半小时之后,房门却注定还是要被敲响。
该出发了。
她不得不把门打开。
心情早于毁于一旦,但总体还算平静。
她站在门口,视线对上,扬手便朝那张已非厌恶可以概括的脸扇了过去:“啪——”
一声脆响间。
程淮骤然偏过头去。
苏途力气不大,用了全力,眼镜还歪歪斜斜挂在脸上,自己的手掌反而有点麻了,神情却并不和缓。
“有什么疑问吗?”她淡漠道。
程淮咬牙。
好半晌,才隐忍又压抑回过头来,却仍旧不甘示弱,只避开问题说:“痛快了就走吧。”
这就算是达成共识了。
苏途点头,也没再说话。
转身便径直往电梯厅走去,一路沉默地下到大堂,半点也不想耽搁地往外走着,却冷不丁瞥到接待区静坐着的人影,整个人又倏地定住……
时述眼底浮着青黑,面色也因为长久未知的等待,而显得有些憔悴,起身向她走来的磁场却笃定非常。
“早饭吃了么?”他低眸道。
苏途看着他颌角青茬,怔怔摇头:“……”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自己只说了在H市,并没有提到具体地址啊……
时述不以为然地点头,随后提起手里刚到的早餐:“豆浆包子。”
“可以么。”
苏途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情绪了,可等反应过来,他居然真的出现在这里时,鼻尖却还是禁不住酸了一下。
好半晌,才瘪着嘴角低“嗯”了声。
等她接住,时述才又从兜里翻出一小包医药袋,递过去说:“药也记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