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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重生) 小河边舟 24621 字 7个月前

第23章 私印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一扫清明雨水带来的湿润气息。泛黄的书页在阳光下微微翻动,有时一页一页,有时风大了,吹得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赵明宜去帮年老的寺僧搬经书。梨月见她身上终于有力气了,也愿意动,便没有阻拦。她身体实在很差,这般很难得了。

空气中有杨柳叶子的味道。

“寺里种了柳树吗?”她将搬来的书一本一本摊开在竹席上,低声问梨月。

“是种了柳树的,寺里西北角的湖边有一大片,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抽完枝,很茂盛了。”梨月往那边忘了一眼,一大片的杨柳在风中轻轻拂动着。其实很好看。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小姐似乎不喜欢这个。

赵明宜没往那边看,只低低地哦了一声,而后去帮角落阴凉处坐着的僧人录经册。

每年晒完经书都要重新清点一遍,还有一些被虫蛀坏的,也要登记在册。

这时候风大了一些,竹席上翻动的书页哗哗啦哗啦。僧人已经找好了那本经书,却说有一本类似的:“《永乐北藏》有名,是明前的著作,只是还有一本《南藏》少有人知晓,是前朝一位清吏司郎中编纂的,您要不要也看看。”

他们站在檐下。

王嗣年一边听着,余光却落在承露台角落正伏案录册的女孩儿身上。

他看着她跟着寺僧一道晒书,来回跑了许多趟,额头上晒出一层细汗,脸有些红。到荫凉处坐了一会儿,又去帮人抄录书册。

“好,带我去看看吧。”他收回目光,上了藏经阁。

这边赵明宜心情却是很好,她感觉身上好像有了一点力气,而且僧人都很和善,她帮忙的时候有人与她道谢!

没有人说她的字不好看,也没有人要来教她写字……

这样的感觉很好。

“檀越,是不是少了一本《永乐北藏》?我方才翻来翻去,只记得漏了什么,在晒经架上也没有找到。”一个十岁模样的小僧人走了过来,太阳晒红了他的脸,着急地问她。

赵明宜打开册子,细细地找了一下,发现方才没有录过这一本。

“这可怎么办……若是丢了,师父要责罚我的。”僧人年纪看起来也很小,急得眼眶都红了。

她连声安慰他:“你别急啊,我帮你去找一找。”梨月也吓一跳,连忙拿了荷包里的糖给他吃。

赵明宜寻着扶栏上了阁楼。

藏经阁有两层,一层的经书都已经搬出来了,阁楼里的也陆陆续续在往外送。上了二层,抬头只见高高的佛像与神龛,四面梁枋上挂了经幡与帐幔,上面绘了火焰与祥云,还绣有小字经文。

她寻着册子登记的经架而去。听见有人在说话……

“南藏与北藏在经、律部分是一样的,只是在论藏部分有一些差异,慧觉师父很喜欢这两部经书,您若有兴趣下次可以拜访方丈。”寺僧正说着话,却见这位大人的目光看向了他身后。

转过头去,只见经架旁,一位穿着杏色小袄,绫棉裙子的姑娘正看着他们。

窗外吹来一阵风,梁枋上经幡微动。

王嗣年只看见那双盛满秋水一般的明眸。

他没有说话,难得地顿了一下,寺僧也站在一旁,以为他们认识。

赵明宜:“我,我来找这个……”她有些尴尬,只指了指王嗣年手上那本书。经书是线装的,棉纸黄色封皮,上面写着‘北藏经’。

说罢又将手里的册子递给僧人,说阁楼下有人在找这本书,以为丢了。

“肯定是圆净师弟了,他年纪小,刚来寺庙还不熟识,不知道我拿走了这本书。”寺僧挠了挠头,接过她手里的册子。应该是知晓那位师弟的性子,怕他哭得整个寺庙都知道,便急匆匆地下了阁楼去找人。

她又看着王嗣年。

“您上回与我说要用宣纸补我的伞,我找了很好的生宣……知客师父融完纸后,与我说糊不了,会把好的伞面弄坏的。我的已经弄坏了。”她隔着经书架远远地与他说了这句话。

“所以如果你以后也要补伞,还是不要用宣纸了。”她提醒道。

只是说完后知后觉,这人气质衣着都不像是买不起一把伞的样子……谁人会像她一样去补一把破掉的纸伞。

她要下楼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雅致又柔和。她又回头。

王嗣年却先她一步下了阁楼。

走在她前面,笑着与她说:“你的伞还在寺里吧……如果在的话,你可以找来给我,我给你补。”王嗣年指了指藏经阁旁的抄经堂:“你在这里等我吧。”

赵明宜想说不要了。她都不认识他,怎么好麻烦人家帮自己做这个。实在不行还可以托舅舅再找人制一把。

王嗣年却已经往抄经堂去了。

她左右不定,挣扎了一会儿,只能让梨月回去拿。她在门外远远地等着,并没有进去。

“你回府将我案上的那盒磁青宣纸拿过来。”他低声吩咐侍从,而后请抄经堂的寺僧为他清出一张桌案,备一些清水,还有刷子,剪刀等物。

侍从听完后愣了一下:“若要回府,那可得用快马。”而且那盒子磁青纸是宫廷赐下的,听大人的意思是要拿来给这姑娘补一把伞……

王嗣年没有抬头:“你要用脚走回去也无妨。”

侍从跑得飞快!

梨月将伞拿过来时,他的侍从也到了,应该是走得急,额头沁出了汗。她站在门外看他动作,却是太远了,不太看得清,只见到他低身伏在案上,青花的伞面遮挡了他半张脸。

她又想起了文殊兰。

王嗣年把青花伞给她的时候,只见这姑娘轻轻地笑了起来,脸庞白白净净的,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想好。

“你在家会受委屈么?”他不知为什么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侍从在一旁已然惊骇无比。

“啊?”她疑惑地抬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明明也不认识她。她虽然多谢他帮自己,却也不愿意透露太多,只回道:“自然不会。”明湘虽偶尔找她的茬,却有母亲与大哥护着,也不算受委屈。

王嗣年以为,依着赵溪亭那样强势的脾性,他的妹妹大抵也是骄纵着长大的,说不定会欺负她。……明明两个都是妹妹,赵枢也委实偏心了些。

淡淡地嗯了一声。

天色渐暗,侍从给他准备车架,赵明宜抱着伞,与他有着一些距离,远远地问他:“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要怎么谢您呢?”礼数要周到,母亲教过她。

王嗣年想了想:“以后再说吧,等你下次见到我……”忽而觉得不妥,可是话已经说出来了,便只能淡淡地转头。

却是已经走远了。

这人真的很奇怪,她是闺阁里的小姐,如果不是住在这大音寺,他们都不可能遇见。她马上就要回家了,怎么会有下次呢。

她摇摇头,带着梨月走了。

方才送磁青纸用的是快马,他们回去的时候便也没用车轿,径直打马而去。却是往刑部的方向去的。

到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更深露重,早已准备好的狱卒点了火把,在漆黑的夜里带了一名死囚进来,只是在弄进牢房之前,忽而将人用刀反扣在墙上,低声道:“听好了,你已经是死罪,不如用这条命为老娘孩子搏一条出路,也算你是条汉子!”一半威胁一半安抚。

死囚脸上一条刀疤直接横到脖子上,咬着牙道:“只盼大人你说到做到,把剩下的银子给到我老娘手上!”眼中都是血丝。

狱卒这才放开他。

王嗣年在暗处,盯着把人替了出来。

不过一会儿,一头上套着黑布的囚犯被压着上了马车。他看了一眼,吩咐道:“送到赵大人手上。”

马车遥遥驶去。

赵枢从督察院下值,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置酒招待他。道是因着上回底下人没管好,惊扰了他府上的女眷,所以把人抓来给他赔罪。宴上珍味不少,也是下了功夫的。

魏三拖着没多久打过板子的屁股过来敬酒,嘴上连声赔礼。只微微抬头,却见氤氲的烛火下,那与指挥使对坐的人,神色十分的淡。让人看不清情绪。

那样出色的一张脸,在这位大人身上,属实有些浪费了……

魏三脑子里七歪八想,姿态却是放得更低了。

张济崖职位虽不低,却也不想因着底下人犯浑,轻易得罪他。因此也是连连说和。

赵枢只喝了一盏清茶。

从张府出来后,天已经擦黑。冯僚早已备好了车马,上了马车才道:“王大人已经将人替出来了,眼下正在东平街的宅子里,我已经确认过,人没错……您要不要去看看。”

这个探子是从赵家出去的,自然是无比清楚这位大爷的手段,早已吓得哆嗦。进刑部都比进这位爷的私邸强。

赵枢还未进门,便见他已然跪了下来:“……只要您留我一条活路。”膝头磕在地上邦响。

杂房里只有半截昏暗的蜡烛。偶有风从窗隙吹进来,烛火微明微暗。囚犯不敢抬头,视线平齐之处,只能看到那位负在身前的手,修长如玉……一枚明净通透的玉扳指,刻了夔纹。

出了私宅,冯僚将披风递上去,问他这人事成之后留不留。

把探子放回辽地鼓动那位殿下造反,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肯定是要派人跟着的。只是那人有求生之意……

冰凉的夜风中,冯僚只听见一声嗤笑。

“自然是杀。”赵枢看了他一眼,随手系上披风,意有所指道:“冯僚,你跟我也有这么多年了……”话未说尽。

月光下的长街飞起淡淡扬尘。

冯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闭了闭眼。

是他出刑狱太久,心肠变软了……竟然忘了给人留下把柄是件多么愚蠢的事。

带着诸多心事回了府。

回到赵宅的时候,下人忽然呈上来一件东西,红漆嵌螺纹钿锦盒,冯僚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不久前大爷吩咐他打的那对点翠青雀。

小巧而精美的雀鸟静静地躺在锦绸上。

那样细致。

他思索良久,终于招来院里的小厮,低声问道:“大爷可睡下了?”

“没呢。”小厮摇头:“方才打中堂过,灯还亮着呐。”说罢问他有什么事要现在去。

冯僚不理他,拿着锦盒径直往阆山苑去了。

他直觉大爷今夜对他已生不满……幕僚很多人都能做,天津卫还有几位府僚没有跟回来,有的是人想把他挤下去。他若离开了这个位置,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得做些什么。

过了中堂,到了阆山苑,有侍从引他进去:“低声道,爷在沐室,您兴许得等一会儿了。”

冯僚扫了一眼周遭,问身旁倒茶的侍从:“怎么不见周侍卫……”周述真的身手极好,一般轻易不离开那位爷身边。

“周侍卫在大音寺……小姐近来身体不舒服,在那儿小住着。”

夜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星子闪闪发光。院里的花圃内传来阵阵虫鸣声。

冯僚低了低眸,看了眼放在桌案上的锦盒,直觉他来对了。

阆山苑很安静,来往的下人都很恭敬,轻易也不进正房……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冯僚微微抬头,才见这位爷一身软面的白衣,腰间的系带松松地挽着,不穿官服的时候便是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只是这分明极好的相貌,看着却是透到骨子里的冷。

赵枢没有看他,修长的指节系了腰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径直坐到上首。

侍从过来上茶,端了一盏放在冯僚手边,上好的雨前龙井,淡而雅的香气飘散出来,这位历经世事身经百战的幕僚却不敢喝。只思衬着开口:“您前些日子给小姐打的钗,我已经让工匠做好了,想着先送来给您看看。若有不合适之处,也好早早让人改了。”

随即上前,弯腰打开桌案上漆红的锦盒。

赵枢抬眸,果然瞧见那盒子内,柔软的锦绸上放着的一对青雀发钗。翠鸟的羽毛柔软而鲜艳,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雀鸟衔珠,巧而精致,有点像宫廷的手艺。

冯僚庆幸自己这件事是花了心思办的,哪能料到这东西今日还能救自己一回。

“是从宫里退下的老匠人做的,工坊里的不如这个……”

赵枢看了那发钗一会儿,忽而拿了一只在手上,低垂的珍珠摇摇曳曳,很适合她那样的小姑娘戴。珍珠有些凉,微动的时候蹭过指尖,他突然想起白天覆上她眼睛的时候,睫毛轻轻扫过掌心的感觉。

放了回去,盖上锦盒。

冯僚离开的时候瞧不清那位爷的神色,心里有些不上不下,却在正要出月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冯爷,您可别急着走呐。”一利落的侍从追了上来,喘着气儿道:“您手里管着账,爷吩咐让您自个儿支一千两银子,就当给您办事儿的辛苦钱……”

他哪敢要银子!

却隐隐知道他的位置似乎还是稳当的.

夜里,林氏让人熬了药给女儿喝下。

这方子比她之前喝过的药都要苦,她觉着里头有黄连……捏着鼻子灌下后感觉十分难受,睡也睡不着,她只能坐起来支开窗子透气。

梨月给她披了件小袄,她坐在窗边的竹榻上一个人下棋。

赵明宜喜欢下棋……可是她下不明白。大哥的围棋是跟祖父学的,她根本不敢找他下。家里的人都知道她慢吞吞的,也都不愿意陪着她,久而久之她就一个人玩儿了。

梨月给她温了盏梨子水:“您喝这个吧,一会儿嘴里就不苦了。”说罢去收拾妆台上的钗环,却见一旁搁置的青花纸伞,仔细瞧了瞧上边儿刷的磁青纸浆,低低地呀了一声:“小姐,这个很贵吧……”

她记得那位爷,他们碰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后山石亭上,一次是在藏经阁。她捧着那伞给小姐看:“也不知是个什么人物,这样的东西外头等闲是见不到的。”他竟随意用来补一把伞。

林氏名下有庄铺,不过书肆却是没有的,赵明宜也没见过这个。

她接过来看了看,只见那纸浆已然严丝合缝地黏合在了伞面上,不仔细看倒真的看不出痕迹。她默了一会儿:“兴许也是一位大官儿吧……”不过应该也不会再见到了。

倒是不知要如何谢他。

落下一子。

苦味很快便被压下去。

禅房熄了烛火,寺庙内渐渐陷入沉寂,窗外偶有虫鸣。

天蒙蒙亮的时候,梨月还未起身,却听见另一边小姐的禅房内传来一阵很小低微的声响。她心下一跳,衣裳都未披便走过去,连忙掀开帷幔,才发现小姐眼睛紧紧地阖着,还未醒,却是在哭泣。

很压抑的哭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小姐?”她急忙拍了拍她的背,想着将她唤醒。不想摸到后背微微的细汗。

额头也汗湿了。

赵明宜很快醒过来,梨月拿了个枕头给她,她安静地靠在榻上,一直静静地坐着。淡淡地道了一句:“没事。”

她又做梦了。

梦见前世她嫁到孟家那日,穿着大红的喜服,喜娘牵着她进了新房。新房外是热闹的劝酒声,闹了十分地久……兄长即将回返辽东,却不知为何折了回来,也无任何叮嘱,只给了她一枚私印。

那时他已经是蓟辽总督了。

高官侯爵,封疆大吏。

他的私印可想而知能干什么。如果她不懂胡乱用的话,可想而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她最后敬的那杯酒,兄长也没有喝。

为什么呢?这件事在她心里盘庚了很久很久,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大约是因为他从不拒绝她。就连那门婚事,那人不喜欢,他也为她强求来了。

“梨月,有凉水吗?”她抹了抹脸,看向房中桌案上隔夜的凉茶,说道:“给我倒一杯吧。”

忽然觉得很热,脸也哭得红红的。

喝完后才觉得冷静下来。

过了两日,林氏又带她到慧觉师父那里扎了两次针,手腕上微微的刺痛,后面倒是不那么害怕了。

又过了几日,她的月信过去,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林氏便吩咐收拾一下,一行人很快回了府里。

等安顿下来,母亲要去料理庶务。她便先去书房拜见了父亲。

有一个丫鬟过来引她,身条十分秀气,却一直低着头,赵明宜觉着奇怪,便多瞧了几眼,才发现是月前祖母赏下的那个丫头。

她眉心跳了跳,问她:“你不是在母亲院里伺候吗,怎么到了这里来……这是父亲的书房。”她抿了抿唇。

才知道她唤玉春。

原是改了名字的,前世她见到她的时候,下人已经称她为宁姨娘了。似乎是父亲给她改的,改成了相宁……

这名字分明是疼爱才能取出来的。

那丫鬟终于抬起了头,似乎有些怕她,颤着声儿道:“小姐……是老太太让我过来的,老太太说这几日夫人在大音寺看顾您,老爷无人照料,便让我来了。”

说罢忽然抖着肩膀,眼眶红了:“您,您别罚我,我下回不敢了。”而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明明什么都还没做!赵明宜忽然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果然在她还未开口的时候,身后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声。

“蓁蓁,你在干什么。”

是他父亲的声音。转头便见她父亲面色淡淡地走过来,神情严肃:“谁教你的规矩,竟然教训起我书房的下人来了。我看你这些日子不是在寺里养病,倒像是出去躲懒了,连家里的规矩都忘了。”

“父亲!”她高高地喊了一句,心口有一点发堵。

正要说什么,却又忽然冷静下来:“您说得是,女儿记住了。”她作为女儿管父母房里的事就是不对的,这件事她就是有八百张嘴都说不清。倒不如回去与母亲商量,把这丫头送走。

二老爷这才看向女儿,只见她面容有些苍白,微微垂着眼眸。终归是自己的孩子,虽不如晗音懂事乖巧……缓了缓语气:“好了,跟我进来吧。”

父女实在没什么特别好说的,只寒暄了两句,二老爷便放她回去了。只是走的时候好歹还问了句她的身体,赵明宜心里堵得慌,只随意应付了两句。

而后又去老太太院里。

她也是来得巧,方进去门口的嬷嬷便告诉她明湘也在:“五小姐也病了两日,昨夜没睡好,眼下还恹恹着呢。饭也吃不下……”打了帘子进去,才见六仙桌上,明湘正依偎在老太太身边。吵闹着要什么。

“我想要您房里的那支嵌宝石掐金累丝的簪子,给我及笄的时候戴,您说好不好。”

老太太正色:“那是我陪嫁的时候带过来的,你倒是眼光好,那么多东西一眼就瞧上了这个。”点了点孙女儿的头。

明湘撒娇着正要说什么,却见丫鬟引了谁进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六妹妹。也没有坐端正,依然伏在祖母怀中,想了想转头问老太太:“蓁蓁也快及笄了吧,我记得她只比我小半岁,不如让她的跟我的一块儿办吧。这样也省了事。”

赵明宜给老太太行了一礼,而后随意挑了一张凳子坐下。

她低眸喝茶,只道:“湘姐姐在说什么呢……谁人家都是各自操办各自的,我母亲自会为我料理这些事。只有不受宠的女儿才会迁就另一个,祖母若是答应了,不是就在告诉所有人祖母偏心吗?老太太疼爱姐姐,姐姐也不愿意祖母落得这样一个名声吧。”

“你……”明湘一下子坐直了,委屈地抬头,小声道:“祖母我没有这个意思。”

老太太搂着明湘,叹了口气,只道:“你牙尖嘴利,湘儿说不过你……罢了,摆饭吧。”不再提一块儿操办的事。

赵明宜也未再接话。

前世她办及笄礼的时候其实很安静,就是母亲为她办的,不像老太太给明湘那样大的排场。不过她倒是记得,那日母亲为她插簪后,不到半个时辰,河间府瀛海河上就放起了烟花。

已经接近傍晚了,她很高兴,觉着十分地巧。拉着母亲要去河边看。

那场烟花放到了半夜。

倒是很好看的,让她本来安静的及笄礼忽然变得盛大起来。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再有。

不过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有丫头喊了一声:“姨奶奶过来了!”门帘微响。甚至还未看见人,赵明宜便见祖母已经放下了筷子,看着分明是没了胃口的样子。

“行了,你们两个别吵了,先下去吧。”捏了捏眉心,把两个姑娘赶走了。赵明宜与这位姨奶奶擦身而过。

应该也不能唤奶奶,分明保养得很得宜,岁月的痕迹在她脸上并不明显。她来后,祖母便没有空管她们两个了,径直让她们回去。

出了荣安堂,她听见明湘哼了一声,站在小径上停下来,冷冷地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王夫人看上了你,明明三少爷更喜欢与我在一起的。”他夸她的字写得好,也说她绣在荷包上的凤仙花好看。

他与六妹妹分明没有话要说。

赵明宜也停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湘从小就对她有敌意,她们只是堂姐妹而已。赵家有财富有地位,母亲跟哥哥也疼爱她,她很知足,大多时候都不会与明湘起争执。

可这不是她不会就不发生的。

明湘却是冷哼一声,先一步走了.

转眼快要六月了。树梢上渐渐地有了蝉鸣声,书院的学生都换上了轻便的襕衫,都是很年轻的人,下了学不免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话。

王颂麒独自站着,树荫底下吱呀蝉鸣。

他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正在思索着什么,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颂麒,你在看什么。”一年轻学生笑着走到他身后,定睛一瞧,才发现这位少爷手里竟拿着一个绣了凤仙花的荷包,底下隐隐压着一颗珍珠,笑意渐渐浮了起来,问他:“听说你要定亲了,是那位姑娘送的吧。”

王颂麒转头瞧,发现是同窗何生宁,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淡淡地道:“你在说什么呢,还没有影的事,不要误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她怎么会给自己送东西呢。他不去找她,她便也没有什么反应,不像五姑娘,甚至会送东西来试探他。

她怎么学不会呢。

同窗见他怔愣,意味深长起来:“你可别瞒我了,我都看见了,一枚珍珠……倒像是姑娘家发钗上取下来的。”说罢碰了碰好友的肩:“告诉我又有什么,我你还不知道吗?我又不会说出去……”

王颂麒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说是议亲,其实自上回见过之后,母亲便再也没说什么了,只让他先在书院念书。许是因为母亲想让他专心考取功名。

从心底里说,他更喜欢对他主动一些的姑娘。譬如五小姐,他能从她眼里深切地感受到她对他的仰慕,会给他送东西,说软话。

“你真想知道?”王颂麒捏了捏袖子里的东西,低声问同窗。

何生宁笑道:“你就告诉我吧,让我看看到底是谁,能配我们王三少爷。”

王颂麒顿了顿,耳根也变红了,把他拉到一边:“是赵家的小姐,河间府沧州盐山县赵老大人的孙女,赵六小姐,她……是我叔父属意的,要我娶她。”

“沧州的赵老大人,那当真是门当户对了。”何生宁呢喃了一句,很有兴味地问他:“这么说,你们是家里看中才在一起的,你别说,还挺登对。而且……看你这样,应该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了。”

“你在胡说什么。”王颂麒忽然有些着恼,低叱了他一声。

若无意外,她会是他未来的妻子。他不喜欢旁人这样讨论她。

何生宁见他真的恼了,才收起笑容,不再调侃他了。

书院一月一次考校,王颂麒拿着自己的文章到先生那里,却见先生身边已经有了好几位同窗。不过先生还是看见了他,却让他回去拿给祖父看,又顿了顿:“或是给你叔父瞧也是可以的,他当年的策论写得极好,同一科的进士没几个能比得上他的。我这里却实在是顾不过来了。”

先生耐心温和,并不以出身论先后。他有时看不过来,也会让家学渊源的学子回去自己找长辈瞧。

王颂麒愣了一下,只得恭敬地行了一礼,先行回去了。

恰好是书院一月一休的日子,王家早有人派了车马来接他,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晒得人心里毛躁。小厮一边打马,一边细数着家里的事,说起五爷来:“老太太这两个月光记着五爷的亲事了,看了不少人家的姑娘,现在五爷已经不回家了,隔三岔五住在刑部后衙。”

王颂麒又提起精神来:“叔父这些日子不在家么?”

“嗐,这也说不定,已经多日不曾回来了。今天休沐,碰巧您又回来,老太太命人做了宴席,说不准要派人去请五*爷呢。”小厮坐在车沿上,不紧不慢地挥鞭赶马。

王颂麒心里奇异的平衡了许多。

叔父那样优秀,还不是在婚姻一途格外坎坷。

回家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赵家也算平静了一段日子。

赵明宜让云珠盯着父亲书房的相宁。后来又在院中遇见了她两次,倒是低眉顺眼安安分分的。直到今日在园中,相宁捧着一方砚台走过来,明明瞧见她了,却还是往她这边走。

赵明宜看着她的脸,面容逐渐与记忆力那个宁姨娘重合起来。

相宁没给她行礼,却是特意挑了一个僻静处,显然是特意来见她的。一身绿色的长裙,面容如花一身书卷气,却是倔强地问她:“小姐,您为何总跟我过不去,我不过是个丫鬟而已……您是主子,心胸未免太过狭隘,连夫人都不如。”

赵明宜却不想她会直接来质问她。

她可不是个普通的丫鬟,前世她母亲连夜离开山寺,路上遇见暴雨坠崖,可跟这位姨娘的挑唆不无关系。她也并不回避:“哦,若你真的只是个丫鬟,在我母亲身边服侍也是一样的,为何又要到我爹的书房去。若我心胸当真狭隘,今日就轮不到你来质问我了……”

刚回来的时候,她便敢直接跪在地上让父亲看见动怒,赵明宜已经知道她不能再拖了。

前世母亲的灵堂那样阴冷,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

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下定决心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来仍在地上,吩咐梨月:“去找管事妈妈过来,就说这丫头手脚不干净,被我撞见了,让人送到庄子上去。不要再让我看见她……”

梨月吓了一跳。

却是不敢相信小姐会做得如此果决。往常就是一个会嫌弃药苦的小姑娘而已……

应声去了。

相宁却是愣了:“小姐,您怎么可以如此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拿了你的簪子。我分明是去给老爷送砚台的!”她咬着牙,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哭诉道:“是又如何,我想做老爷的妾,也没有什么错啊。”

“您是小姐,从来不懂得做下人的苦,我也想让我的孩子做主子……您为什么要如此逼迫我呢。”脸上一行清泪。

赵明宜:“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也不想知道……你不该向我哭诉。”她赌不起。若是一时心软,她又要变成没有母亲的孩子了。

管事妈妈是二院的,听了消息便过来,只见那丫头哭得梨花带雨,小姐吩咐她将人送去庄子上。

她也听闻夫人与老爷似乎生了些嫌隙,以为夫人瞒着六姑娘,六姑娘不知道而已……谁知行事却比夫人果断。很快听命办事去了。

天上累起团团的云,似乎要下雨了。

父亲还没回来,若是让他知道她处置了他书房的人,那才是真的一阵狂风暴雨。

雨点掉了下来,浓密地砸在脚边,管事妈妈为她撑起了伞:“小姐,您把她送去了庄子上,二老爷回来定然要发怒的。”

管事妈妈想着,这两日林氏在锦州的典当行出了些事,管事的没法料理,只能请了她过去……一时半会儿也回来不来。

赵明宜看了看阴沉沉的天,低声告诉她:“发怒便发怒吧。今天最好了,只有在母亲不在的时候把她打发走,爹爹才不会是觉得是母亲挑唆我做的。父亲就是要发难,也不会冲着母亲。”

“原来您是这样想的。”妈妈觉着六小姐今日有些冲动了,没想到她想的却是这个。

雨势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打在伞上,梨月打着伞送她回去,却远远地瞧见云珠带了两个丫头过来,手里都拿着伞。

“哎呀你怎么又来了呢。”梨月冲她挥手,让她回去。

赵明宜也看她。

云珠举了举手里的伞看向小姐:“我见你们迟迟不回来,怕你们没有伞,便来接小姐了。”说罢也跟着往回走。

梨月眼尖,瞧她手里拿的,眼皮子一跳,看向赵明宜,低声道:“忘了叮嘱这丫头了,这把伞我放在檐下晾着,没想到这丫头顺手拿了过来,上头的纸浆还没全干呢。”

“没事,一会儿收起来就好了。”赵明宜被护着回了二院。一到檐下,她还未松散片刻,便见不远处雨雾朦胧,一行人举着伞走过来,为首之人穿着湖蓝的交领襕衫,行色匆匆,面容冷峻。

是她父亲。

梨月担忧地扯了扯她的衣角。

赵明宜却是在二老爷跨进院里的下一瞬便给了他行了礼,喊了一声父亲。

二老爷也不看他,只指了指她,冷冷地说道:“你过来我书房。”

雨势倾盆,她看了看天,心里不住地打鼓,却还是跟了过去。梨月也知道小姐定然要挨罚了,微微一跺脚,在跟上去之前交代云珠:“大爷这两天去了天津卫,也不知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你快去请他。若是没有,你就去前院请冯先生,让冯先生过来一趟。”

希望有用吧。

天暗沉沉的,一阵雷声过后,雨下得更大了,码头都是雾,不离得近了都看不清人。

遥遥行来一艘官船。

王嗣年站在码头上,远远便见一行人下了船,很快便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接了身后侍从的伞便迎了上去:“隆鄂说你今天回来,我还不信,这么大的雨……看来这位舵工功夫老道。”

隆鄂也笑。

赵枢命人备马车。三人一道去往赵家。

多年的朋友,就连寒暄都不需要了。

而后院里,云珠早已心乱如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先到阆山苑去,却得知大爷还没回来,只得咬咬牙往前院走去,想去请冯先生。

二老爷把小姐带去了书房,面色吓人。她只想着要找人救小姐,一路闷头便跑,谁知却在过了垂花门,出第二道门的时候砰的一声撞上了什么。她听见一声戏谑的笑:“溪亭,你府里的丫头怎么回事,这么莽撞。”

云珠跪了下来,发现自己撞的是一位身着青布直身长衣的男子,眼含笑意,却是看向身旁的人。

她打眼一瞧,眼眶都要红了。心下却是微定。

不是大爷又是谁。

“爷,小姐,小姐她今日送走了二老爷身边的一个丫头。老爷回来了,正,正要……”她摇着头,说不清楚了:“请您去看看吧。”

王嗣年慢隆鄂一步,却是听见了里头的声音。

不一会儿,周述真带他们去往书房。真正的主人却是匆匆处理家事去了。

送走长辈身边的丫头……也只有赵溪亭的妹妹能惯成这样了。

第24章 带走

二院里却是一点都不平静。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窗子被紧紧关着,稀里哗啦的流水声被隔绝了一半儿,赵明宜却觉得院里的流水声十分地吵。她心里也在打鼓。

而二老爷坐在书案后,一言不发,也不看她。

赵明宜也不敢坐。

半晌后,她才听见冷冷的一声:“你倒是出息了……不跟我解释一下?”

书房里进门正对的便是一张梨花木书案,两旁各摆了瓷瓶盆景等物,下首便是左右各摆了圈椅,她没有坐只是站在中间,眼眸微微低垂:“您不是都看到了吗,那个叫相宁的丫头偷了我的簪子,被我抓到了,我便让管事妈妈把她送到庄子上去。您还要我解释什么呢?”

二老爷心头却是咯噔一下。

那个丫头原名唤玉春,相宁是他后来私下给改的名字,取两相静宁之意。也才这两日的功夫,下人们都还叫着她玉春,这也是他私底下的一点温柔小意,没想到女儿先知晓了。

面色讪讪,却还是想维持着父亲的威严。

“相宁怎么会偷东西,分明是个喜欢读书的姑娘,那等俗物她怎么会喜欢。我看是你听信了些什么风言风语,想把她打发走才这么说的。”二老爷冷哼了一声。

那个丫头喜欢看书,于文墨一道有天分,让她做个丫鬟未免可惜了。那天他题字,相宁在一旁磨墨,他题兴头上了赏她一根足金的牡丹簪子,那姑娘没要,倒跟他讨了一方蕉叶白石纹的端砚。

所以她怎么会偷东西。

况且……

二老爷终于起身,走到中堂微微俯视着她。

“蓁蓁你记住,即便你是我的女儿,也不要干涉长辈的事情。若我真的要纳妾,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他面色愈发冷,只觉林氏没教好女儿,纵得她不知体统。

“父亲!”赵明宜却不想听他这一番话,甚至都不喊往常那般喊爹爹了,她提了一口气:“那您又管过该管的事吗?您自衬疼爱晗音姐姐,可是当年姐姐说亲的时候,她不喜欢祖母看好的陈家公子,您不是还是让她嫁过去了?我小时候得天花,您在锦州与人斗画,根本没回来,都是娘守着我。”

“……还有母亲,她管着二房的宅院,产业,还要照顾我跟姐姐,累得小产,您都没有管过,从来都是扔给母亲一个人。”她一字一句说着,到后来气都不太顺了:“我说得难听一些,您从来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也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没有教过我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她憋了两辈子,眼眶都红了:“所以您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就凭你是父亲吗?那为人父母也太容易了,只要生出来就能施展父亲的权威……”

‘啪’的一声,书房内一阵巨响。

赵明宜吓得一哆嗦,才发现父亲扫落了桌案上的茶盏。离得那么远,碎裂的瓷片飞溅在了她的脚边,可见她爹已然是十分动怒了。

她忽然有点委屈。前世娘没了,父亲抬了新姨娘,相宁在六年里生了四个孩子,二房的下人跟伯父房里一样全换了个遍,除了她跟姐姐再没人记得母亲了。

“您为什么生气呢,是因为我说的都是对的吗?您无法反驳……”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是听见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也嗡嗡的,忽然就听不见声音了。

父亲打了她一巴掌。

“蓁蓁,我没打过你,可是你今日太不成体统了!”二老爷看着忽然愣住的女儿,心里那口气一下子提了上来,也气得胸口一直起伏:“你婶娘犯了错,被罚去了家庙静心两个月,我看你也是被你母亲惯的骄纵过了头,也该去庙里反省段时间。”

“来人,替小姐收拾东西,把她带出去吧。”二老爷心里一股火气。

他没想到自己在女儿心里竟是这样的。

话音落下,便有院里的仆妇进来压她。梨月守在门外,听见声音连忙上前挡住她们:“你们干什么,小姐是主子,岂容你们这样动手动脚。”却终究拦不住。

赵明宜被打懵了。她脸上像火烧一样,耳朵也听不见,一阵天旋地转,等过一会儿才发现眼前人影模糊。

“六姑娘,老爷发了话,您也别为难我们。”仆妇们互相觑了一眼,又看了看坐上气得七窍生烟的老爷,终于上了手。

一边制住呼喊的梨月,一边把小姐带出门。

赵明宜想推开她们,却发现眼前模模糊糊的,晃了晃头:“你们在干什么?”

“小姐,就听我们一句劝吧,您怎么能跟老爷置气呢。”仆妇们还道幸亏是姑娘家,不容易挣扎,正要拘着走出书房,到了门前,一晃神却发现眼前一道光闪过。

帘子不知何时被人掀了起来。

门口立着一群人,簇拥着中间那位。

石青色右衽直裰,腰束锦带,身姿笔挺,正静静地看着她们,面色冷到了极点。

“大……大爷,您怎么回来了。”仆妇吓得跪了一地。

赵明宜这时终于才缓过神来,抬头便见那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低低地喊了一声:“哥哥。”明明方才被打也没有哭,现在眼泪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在看见她右脸鲜红的印记之后,他的面色更吓人了。

伸手微微抬了她的下巴:“他打你了?”

二老爷还在隔间里,只听见外头安静了许多,以为已经将人送了出去。便在一旁缓和自己的怒气。殊不知是因为下人吓破了胆,都一齐噤了声而已。

赵明宜动了一步,想抬手抹泪,却疼得‘啊’了一声,脚下钻心的疼。

才发现是踩着了打碎的瓷片。瓷片锋利的尖端扎进了她的脚心,疼得她立刻咬牙,话都说不出来了。

眼泪又要落,却未等她反应过来,身体一阵腾空。她紧忙抓住兄长的衣裳,攀住了他的肩膀。

“你母亲在吗?”他抱着她径直往外走。

赵明宜摇头。

“那去我那里吧。”说罢,便带着她往阆山苑去。

他抱得很稳,甚至很轻松,温暖而干燥的手揽着她的膝弯和背,赵明宜却不敢看他。

因为兄长的面色实在很吓人。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一路无话。

他走得快,梨月在身后差点跟不上。阆山苑的下人看见大爷竟然把六小姐带回来了,更是十分惊诧,毕竟苑里还有男客。

赵明宜抓着兄长的上衣,鼻尖全是干净而凛冽的味道。手心下硬朗而强健的男子身躯……他的体温可比她的高多了,一点都不一样。

她缩着脖子不敢动,心里惴惴。

进了厢房,把她放到椅子上,伸手要去脱她的鞋。

“哎……”赵明宜吓了一跳,整张脸红成了虾,俯身要去推他的手:“我,让梨月来吧,或者找院里的妈妈。”眼睫上还挂着泪,却是不哭了,脸红扑扑的。

赵枢顿觉不妥。

目光扫过她的绣鞋,只见鞋面上渗出了丝丝血迹,沉声道:“让你的丫头进来吧,我让人去请大夫……你别再动了。”说罢站起身,指尖抚了抚她的脸:“等我回来。”

说罢很快离开了。

门帘甩出劈里啪啦的声音。梨月跟他擦身而过,看见大爷的面色,心头忍不住地颤。红着眼睛拿药膏进来,一边检查小姐的伤口,一边说道:“爷方才出去的时候……脸色太吓人了。”她甚至想,二老爷会不会也得挨一巴掌。

方才的雨没有打到赵明宜的身上,裙摆却有些湿了。

她沉默地让梨月给她换药。

雨势很大,噼里啪啦的打在房顶上,二院里乌云密布。

赵枢却是沉着脸折回了书房。

院里的下人还跪在地上,方才拘着姑娘的几个仆妇见他回来更是吓破了胆,连声推脱着:“是老爷,老爷吩咐把小姐带去家庙的。”说完眼神躲闪。

平日里也没听见小姐跟阆山苑的爷关系近来着。

她们敢触这个霉头,也都是仗着林氏不敢管老爷书房的人,那位相宁姑娘也是会来事儿的,送酒又送茶,又封赏了银子,她们可不得帮衬着些。

哪想到这位姑娘也是厉害的。二院没有兄弟,靠上了这一位。

想罢只想回头抽自己两巴掌,为什么贪那一点银子。

赵枢可没那空管她们想什么,只淡淡地吩咐周述真,都带下去发卖。书房外候着的都打二十板子,不拘是谁,只要是院里的。

就在二老爷书房外打,不用找别的地方。

仆妇们吓得瘫软在了地上,连向二老爷求情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堵住了口带出去了。而见那位爷施施然进了书房,面色阴沉。

二老爷靠在躺椅上,早已经眯上了眼睛。耳边安静了一阵,缓过神来,正要喊人去找相宁。抬头却见一人坐在下首圈椅上,正淡淡地看着他,凉凉地道:“叔父真威风啊。”

二老爷立马直起身来。

“你,你何时回来的。”说罢起身整了整衣裳,确保衣冠端严,不失长辈的体面,这才咳嗽了一声:“溪亭有事?”而后让人上茶。

连连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

他又起了火,这才听见劈里啪啦的雨声中夹杂着板子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又钝又沉,连忙起身看向窗外。

就那一眼,也足够让人惊骇了。

外头大雨瓢泼,却趴了一院子的人,周遭立着黑压压的侍卫,冷着脸交替着打板子。都是他书房伺候的人,嘴也堵上了,衣服上隐隐染了血迹,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他的脸算是丢了个干净!

“你这是什么意思。”二老爷面露愠色,却不似方才在女儿面前虎虎生威,只能克制压抑着。

赵枢看了眼地上未收拾干净的茶盏碎片,淡淡地道:“也没有什么,只是想告诉叔父,姑娘家的脸面很贵重……这些下人不懂,您也不懂,那我只能来教教您了。”

“你!”二老爷一口气没上来:“她是我的女儿,怎么管教是我的事。”

他打了他女儿的脸,所以他也要来打他的脸?

赵枢却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过几个月皇上会命我巡抚辽东,我会带走她,以后就不劳叔父费心。若再发生这样的事,我便不会再这样客气了。”

“您要相信,我父亲能把两位叔父排挤出京……我也有这个能力,端看您想不想试试了。”

又是一阵瓷器碎裂声。

一阵冷风吹过来,赵枢站在檐下,负着手冷冷地看着院里的人。等打够了板子,人也差不多倒下了,被侍从拖到他跟前来。

“老爷与小姐的事是谁挑起的。”他淡淡地问道。

“是,是一个叫相宁的姑娘,老爷宠爱她,前几日把她升为了一等丫头。”底下人终于害怕了,书房的人一般是不怕夫人的,因此十分纵容,府里不受宠的姑娘少爷他们也敢欺负。

从来都只怕男主子。

赵枢:“那便让人灌了药送出去……”

底下人心神一凛。

灌什么药,送到哪儿去?

心头惴惴,却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大爷在给小姐立威……别说是下人不规矩,便是老爷也不能动手打她。过了今天,二院怕是所有人心里都有杆秤了。

回了阆山苑。

隆鄂跟王嗣年还在厅里坐着,他却先是去了厢房。

梨月刚送大夫出来,便见大爷远远走了过来,她便知方才是处置二老爷书房里的人了。想罢喃喃道:“大爷这样的男人怎么就是哥哥呢,对妹妹尚且这般,要是有了夫人,还不知怎么疼爱呢……”

转眼到了跟前,她行礼请安。

“她怎么样了?”赵枢问了一句。

梨月看了眼门内,小声道:“大夫说脸上的伤还好些,过两日便退了,就是踩着的碎瓷片子有些麻烦,扎得有些深,可能得半个月才能走了。”

赵枢眉心皱了起来,随即挑了帘子进去。

却是一抹绫白映入眼底,十分显眼。

赵明宜坐在椅子上,脚下放了长小杌子踩着,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梨月便没管,只待眼前出现一身石青的颜色,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用裙子遮住脚。

她穿了绫袜的……却还是不好意思。

“哥哥。”双手平放在膝上,乖巧且拘谨。

直到看见兄长蹲下身来。

两人视线平齐。

倒是好新鲜的视角……大哥很高,她就算踮起脚也只能到他肩膀,看不到正脸。眼下面对面,她只看见他高高的鼻梁,温润的眉,五官很优越……

视线描摹着他的棱角,一时愣住了。

“蓁蓁。”

“啊?”

赵枢抚了抚她被打伤的侧脸,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叹了一息:“别看我了。”

“你一点都不让我省心……”他终于站起身来,说话时却没有责怪,只是疼惜。

她马上低了头。

赵枢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赵明宜有些尴尬,她怎么能看哥哥看呆了呢,她明明看过很多次了……好看的人那么多,她也见过很多,孟蹊那年没有点探花不是因为他不够好看,而是因为他的才学让圣上不舍得点第三名。承翎哥哥长得也好,那天在藏经阁遇见的男子也不落人后,都是十分出色的!

……可是都没有哥哥那样的味道。

说不上来。

她还是很尴尬,掌心微湿,抬头道:“我听妈妈说大哥还有客人在,要不您先去吧,我没事的……我一会儿还要上药。”

看出她的拘谨。

他在这儿她倒不自在,赵枢点了点头,很快便回了厅中。

刚要进内厅的时候,冯僚忽然匆匆走了过来:“那个叫相宁的丫头,您看怎么处理?”方才他也听见了,大爷让他把人灌了药送走,可是到底不大清楚,他怕会错了意,便又问了一回。

丫鬟已经将门帘打了起来。

赵枢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姐是怎么吩咐的?”

冯僚回想了一下:“姑娘说让人送到庄子上去。”其实也是放了那丫头一马的。

“那就按她说的做。”说罢进了厅中。

冯僚内心惊诧不已。他想起前段时候处置那个暗探,大爷只吩咐杀了,到了这丫头身上,倒是不一样了。

赵枢进了厅内,抬眸便见隆鄂跟王嗣年正坐着喝茶。

方才门外说话,他们也都听见了,隆鄂含笑看了他一眼,说道:“能让你亲自处置的,应该也是犯了你的忌讳……怎么还心慈手软起来了。这也不是你的作风。”

他向来是杀伐果断的。

他们这样的人,若是起了杀心,便绝不能犹豫。否则就是给自己日后埋祸患。

赵枢也坐了下来:“也没什么。”拿起侍从上的茶,喝了一口,淡淡地道:“不想在她身上造杀业罢了。”

王嗣年却是巧妙地捕捉到了这个她字。指的绝不会是那个丫头,再想想他方才去了何处,也便能猜到是谁了。

“你什么时候还信这个”隆鄂觉得这不像赵溪亭。

阴私报应什么的……他们这种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人,谁不是一身业障。

怎么洗得干净。

王嗣年却笑了笑,缓声道:“你不知道,他自然是不信这个的。”说罢看了赵溪亭一眼:“不过是怕报应在某个人身上罢了……”

隆鄂兴味更浓了,追问是谁,王嗣年却不说了,只低头喝茶。

赵枢面色淡淡,王嗣年笑而不语。没一个人说话。隆鄂便是好奇也无法,只能作罢了,聊起旁的事来。

“圣上的病好了,只是辽东似乎起了异动,元辅大人亲自上书陈条辽王谋反罪证……也算是大义灭亲了。”隆鄂叹了口气:“辽地兵肥马壮,皇上一时想除掉也不能。”

王嗣年看了赵枢一眼,倒是不说了。

能不能鼓动辽王先行动手,就看这段时日。

上午很快过去。

一行人一道出了厅中。

路过院中的时候,忽见有丫头在修剪苗圃。王嗣年正看见那种了一片文竹的地方,赫然挤了两株秀气的文殊兰,这时候已经开花了,虽然植株只有半臂高,却开得好看雅致。

在一片绿意中很突出。

王嗣年记得这花儿。

赵枢见他脚步顿了顿,也停下来。隆鄂也看着他。

他却道没什么,一道出了庭院。隆鄂打马先走,他落后一步,却是忽而看向身旁,顿了一会儿,才道:“赵溪亭,你家里那么多妹妹,也不能太偏心了……”

刚刚下了场雨,苗圃里的文竹上都是水,偶尔起阵风,将水珠多摇晃下来了,打在底下的兰花儿上。那花儿低垂了头,看着有些可怜。

赵枢看了他一眼。

王嗣年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觉得他莫名其妙……

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有些茫然了。很快也离开了.

回了府里,王家却是十分的热闹。王嗣年方才下马,便有小厮过来接过马鞭,笑着道:“五爷,今儿三少爷回来了,老太太摆了筵席,正要去请您呢。”

五爷在刑部住了许多日,一直躲着老太太,没想到今天正好碰见三少爷回来。这回却是推脱不得了。

王嗣年站了一会儿,终是去了一趟上院。

丫头仆妇人来人往,端着酒杯茶果等物,碰见他后一一行礼,又接着准备酒菜去了。

还未进厅中,远远便听见说话的声音。

王颂麒正在回应祖母书院考校的事,正要说什么,却见门外丫头打了帘子,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一身藏蓝色绣云纹直裰,腰间挂了枚勾形的半玉,举手投足很是文雅。

“叔父……”他连忙起身行礼,要让位置。

王嗣年让他坐下:“别动了,就这么坐吧,无需那么多规矩。”

老太太看见他过来喜不自胜,忙让人添了碗筷,又问他在后衙住得可习惯,有没有缺什么。

他一一答了,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当然也知道儿子为何躲着她,当下也不提让他不高兴的事,只和和乐乐地吃了这顿饭。

饭后坐了一会儿,王颂麒想着自己的文章,便抬眸看向王嗣年,说道:“叔父,先生说您的策论写得好,我可不可以请您看一下我的文章……有些东西似乎不太明白。”

王嗣年点点头。

老太太跟几位夫人也是笑着赶人。

王颂麒跟着叔父身后出了上院,一道往他书房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日叔父有些不对劲。虽然他往日也不太说话,只是就是好像有些不对劲。……很像他在面对艰涩的试题不明所以的样子,那种微微的茫然。

有什么能让叔父也想不明白呢?

王颂麒也不懂了……

第25章 上药

王嗣年走在前面。

慢慢地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淡了下去,他转过身来,却发现侄儿低着头在想着什么:“愣着干什么,进来吧。”正好到书房门前。

自顾地挑了帘子。

王颂麒终于回过神来,立马跟了上去。

叔父的书房很是简朴,临窗一张书案,两边是多宝架,放了些书,多是经史子集一类的。他经过的时候瞧了一眼,竟发现架子上还放着一本前代的《考工记图》,他犹记得似乎载录的是一些制作工艺。

想不到叔父还有这等闲情雅致。

王嗣年坐了下来,下人进来上茶,他便一边问了颂麒考校的事情。

“先生是极好的,这些时日一直在帮我们改文章……不过,我的却是不够好,先生说承翎跟生宁的文章功底更深厚。”他说着,顿觉十分有压力,又道:“当年父亲科考是十分顺利的,二甲第六名,您更是不用说了……我只是觉着,若我名次太落后,不免堕了王家的声名。”

他是要争前三甲的。

下人正好上了茶来。嫩绿的茶水香气四溢,王嗣年啜了一口:“这是哪里的龙井?”味道甘醇,浓淡适宜。

侍从道:“是西湖梅家坞的,今年刚采上来,管事的给存了库。”品质是十分好的,只是他们都知道五爷对这些东西不挑,所以便没特意提。

王嗣年思衬了一下,点了点他,说道:“余下的送去赵家吧……赵溪亭喜欢,省得他总说我给他喝的茶不好。”说罢笑了笑,而后才转头看向颂麒,淡淡地道:“你的心态已经不端正了,若总纠结于旁人,怎么还能专心做自己的事。”

这个侄儿显然是走窄了。这般下去,春闱要出大事的。

王颂麒方才听完叔父吩咐给人送茶,似觉他与那位关系应该很好,正有些走神,忽然听见这么一句话,掌心有些发汗。他向来是敬畏叔父的,便是父亲都不曾如此。

“您说的是,我不该与旁人比这个。”他略微低着头。

王嗣年看着他,还是长叹了一息:“我不是说这个……”他是希望他能找回本心,不要被自己王氏公子的身份困住,便是名次不够好也没什么。

“罢了,把你的文章拿过来,我给你看看吧。”王嗣年只觉提点几句便够了,能不能悟透只能靠他自己。

王颂麒连忙找了出来,递上后便走近了一些,站在叔父身边微微俯身。只是方才动作间未曾注意,不知何时袖中的荷包掉了出来,正落在地上。水红色绣凤仙花的样式格外抢眼。

内室安静了一瞬。

王嗣年也看见了。

荷包里头的珍珠顺着没有锁紧的缝口滑落出来,刚好掉在王嗣年脚下。颂麒正要去捡,没想到另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拿走了。

“叔父……我,”他捏着掌心,心跳一下一下,好像变得十分的快。他要怎么解释这东西的来历呢。

光彩莹润的珠子,拿在手上微微转动,似乎是从哪里取下来的,上头有细微的粘迹,还有一点划痕。再看那绣了凤仙花的荷包,王嗣年心里就有数了,问他:“是谁家姑娘送的吧。”

王颂麒心里惴惴。他在跟赵家议亲,却收了别的女孩儿的东西,这显然是十分不好的。可他从小受叔父教导,叔父教他立身要正,所以他也不敢扯谎。当下脸憋得通红。

王嗣年看了他一眼。

他立时歇了气:“是赵家五姑娘给我的……”

王嗣年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排行。他知道赵溪亭的妹妹行六,是他亲自给颂麒牵的线,王夫人也是答允了的。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那五姑娘只能是另一个了。

他一时无声,将手里的珠子放到了桌案上,面色淡淡地低头去看他的文章。只是拿*起来多次,却一点看不下去:“你何时跟五姑娘有了牵扯?”就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多问这一句。

“即便你跟六小姐的事已经作罢,也不该随意收闺阁女子的东西,这不是你应该做出来的事。”他知道自己看不下去。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宣本扔在了桌案上,去端桌上的茶水。

这会儿却是尝不出滋味了。

又放了回去。

王颂麒一开始却是吓了一跳,注意力全然在叔父的身上,叔父似乎有些生气……是因为他此行非君子所为吗?而后又立马回过神,瞪大了眼睛:“叔父,您,您说什么?我跟六姑娘的事为何就作罢了?”他的心忽然往下沉。

王嗣年却什么耐心了:“一个月前我便与你母亲说过此事了,她应当是没告诉你。”说罢拂了拂手:“你先出去吧,我还有事。你的文章留在我这里,等我找个时间给你看吧。”

王颂麒却是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呢?他都跟同窗说过了,他要娶赵家六小姐。还要再问,却见王嗣年挥手,微微阖上了眼眸。显然是不想再说的模样。

他只好作罢,起身去王夫人院里。

他定要问个清楚。

王嗣年却觉着心里好像有股莫名的火,十分的燥郁。觉着是天气的缘故,立马让侍从将房里的窗户打开。隔扇也打开了。

只是好像没有用。

目光望向桌案上,砚台下压着几张那日用剩下的磁青宣纸。淡青的颜色,纸张颜色舒展均匀,与她那把伞的材质很是相融。

正想着,门前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是小厮在向谁请安。没过一会儿,便有人进来禀报:“五爷,老夫人过来了。”

王嗣年连忙起身。

丫鬟打了帘子,几个丫头扶着王老夫人进来了:“我还以为你跟颂麒还需要点时间,没想到他倒是先出去了,也不知是干什么去的,走得匆匆忙忙,慌里慌张的。”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他扶着老夫人坐下,自己坐在她的身边。

“你躲我都躲到刑部去了,我要见你还得三催四请,可不如我过来一趟轻省。”老夫人保养得宜,面色还是很好的,说话也有中气。

王嗣年继续喝茶。

其实手上的茶已经快凉了。

老夫人可不管他装傻充愣,开门见山道:“快两个月了,除了之前我请去大音寺的那位光禄寺卿家的姑娘,余下的几位你愣是一个都没见……我倒是觉着那个姑娘很不错,你若觉着行,我便请了媒人去提亲。”

王嗣年觉得头都是疼的:“母亲……”

看这样是不行了。

王老夫人只能长叹了口气,坐了一会儿,便决定不提这事了。

儿子许久未归家,她也不想弄得都不高兴,只拉着他说起家里的事来:“颂麒的父亲刚来过信,他马上要春闱,请你帮他多看顾他一些……”

“这是自然。”王嗣年除了婚事,旁的都很好说话。

“……还有过些日子,赵家老爷子的寿辰,咱们家按理来说也得去一遭。”老太太盘算着,其实是想让他在那天见见林御史家的女孩儿,只是到底不好明说,正想着找个由头。

没想到王嗣年却先开了口了:“您不用担心,赵家我去就好了。”就连自己都知晓为何应得这么快。

王老夫人有些惊讶,心头难免虚得慌。这个儿子向来是不爱去这些场合的,从前总得多请几次,没想到这回答应得这么快。

上午很快过去。

王颂麒却是刚从母亲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王夫人正坐在炕上绣围屏,看见儿子过来问,当下也知道他是听说了什么,笑道:“我那日见你似乎不喜欢那位六小姐,看起来倒是跟五姑娘说话多一些……你叔父后来跟我说了句,我便应了,想着你在读书,便没让人去打扰你。”

“你叔父还说,你的婚事往后让你自己做主,选个你喜欢的才好过日子。”王夫人其实是满意赵家的。

赵家的身份地位与王家相当,河间找不出来第二个这么合适的人家了。不过还是要儿子喜欢才行,不然强行凑成一对儿,最后也跑不了变成怨偶。

王颂麒愣了愣:“所以我不会跟六小姐定亲了吗?”

王夫人笑道:“当然,等你春闱高中之后,挑个自己喜欢的吧。”她认为儿子不喜欢那位赵家的姑娘。

待了一会儿,王颂麒很快出了房门。

“三少爷,三少爷……”小厮差点跟不上他,小跑起来,喘着粗气。

王颂麒走在廊下,根本听不见侍从唤他,满脑子都是他不用再娶六小姐了。可是他都告诉同窗了,他说他会娶她。他在书院里看见已经定亲的同窗,那女孩儿会送来一些日常吃食。同窗每次都很高兴。

他也想着那姑娘这么迟钝,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给他送?

后来考校那日,先生夸他的小楷写得好,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往后可以教她写字。

那糖他买错了,等过些日子书院的功课轻松下来,他再去给她买真的……

小厮在身后喊他,他一直都没听见,耳边全然是风声。他脑子嗡了一段时间,忽然停下脚步,身后的侍从躲闪不及,一下子撞了上来。只听见少爷转头问他:“我应该高兴的对吧?”

“少爷,您在说什么?”小厮根本没弄明白。

王颂麒却是想着:“对,我应该高兴的。”

叔父终于不再逼他娶谁了。他摸到袖中的那个荷包,圆圆的珠子攥在掌心里,有点硌得慌。

而另一边赵家内院,明湘有些忐忑不安。

连翘送了碗酥油鲍螺进来,放在妆台边:“小姐您先别担忧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这是小厨房刚做的,您喜欢甜的,我让人多放了糖。”

这时候哪还有心思吃。

明湘将小瓷碗推到一边,眉头皱起来,转头问连翘:“我给三少爷送东西,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庄重?”明显有些焦躁。

连翘却是笑起来:“怎么会呢?三少爷那样的公子,怎么可能没有人钦慕,想必给他送过东西的不知有多少。”

明湘听后反而面色更难看了。

连翘缩了缩脖子,决定不再卖关子,从袖中拿出那个那个绣了凤仙花的荷包。

“他怎么送回来了呢!”明湘惊呼了一声,又连忙捂着嘴,立刻认出来这是自己送出去的那个,都要哭了出来。

连翘却是笑着安慰她,把荷包拆开:“您看,三少爷给您回了东西呢……”而后将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

明湘愣了愣,接了过来,才发现这是一枚玉石。而且是还未雕刻的玉石。只是玉质很好,莹润剔透,看起来价值不菲。明湘一阵喜意上来,盯着看了一会儿,很快又皱起来眉头:“他给我这个什么意思呢?”这个东西也没有个人印记,根本看不出来是谁送的。

连翘:“这是三少爷想送您东西,却怕于您名声有碍罢。”

只能这么解释了。高兴还是高兴的,又盯着瞧了好一会儿。

连翘又说起二院来。

明湘听见二老爷打了赵明宜,笑容更大了:“那我可得去瞧瞧。她往日惯是那等装傻充愣的模样,我看着就讨厌,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我怎么能不去看看她呢。”

说罢让丫头过来梳妆,而后换了身衣裳,施施然便往桐花阁去了。

殊不知赵明宜在阆山苑。

梨月先是让厨房给她熬了调养喝的药,云珠正端着走到廊下了,才见大爷从另一边抄手游廊走过来。

她停下来行了一礼。

赵枢没看她,却把她手里的药接走了,拂手让她下去。自顾进了偏厢。

赵明宜正坐在妆台前看自己的脸,侧过半张脸反复瞧了瞧,发现还是红红的。有些发愁,却见明亮的镜中出现一道身影,挺拔的身姿与她漂亮的小脸出现在同一面镜子里。

虽然有些自矜,可她还是觉得很赏心悦目。

殊不知赵枢同样多看了眼那镜中的人。

她换了身缃色小袄,底下是芙蓉色绣采莲的裙子,一张小脸白净秀气,耳朵上的小石榴坠子垂了下来,衬得她脖颈瘦而纤长。她一贯是娇俏的漂亮。若是不看那半张通红的侧脸的话。

她转过身去看他。

赵枢低头,正对上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先把药喝了罢,一会儿我给你上药。”

眼见着那双眼睛黯淡下来……

她不能走,便只能在妆台旁的椅子上坐着喝了,而后才侧过脸给他上药。

赵枢看着她偏过脸,伸手微微抬了抬她的下巴,没用银匙,而是用指腹轻轻给她擦。

赵明宜觉得有些痒,微微的躲了躲,兄长却是预料到一般把她的下巴又抬高了些,淡声道:“别动。”

可是真的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挠一般……

“赵明宜,你挺笨的。”

她正在走神,却忽然听见大哥的声音。